我叫周明远,三十七岁那年夏天,我爸突然被带走调查。那天我刚结束省委办公厅的会议,手机震个不停,全是陌生号码。接起来那头只说了一句:“周副市长,请你立刻到省纪委来一趟。”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发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爸这辈子最痛恨贪官,他怎么可能?
第一章
那天下午三点十七分,我记得很清楚。
省纪委的人没给我任何缓冲的时间。电话挂断不到二十分钟,两辆黑色帕萨特就停在了市政府办公楼下面。我从三楼窗口往下看,车牌号我不认识,但那种低调到近乎刻意的车型和颜色,在体制内待了十几年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我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把桌上的文件锁进抽屉,然后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走廊里碰见秘书小刘,他端着茶杯正要敲门,看我脸色不对,愣了一下:“周市长,您这是……”
“出去办点事。”我说得很平静,“下午的会你帮我推到明天。”
小刘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问。他是个聪明人,在机关里待久了,什么话该问什么话不该问,心里都有数。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壁板映出我的脸,表情还算镇定,但额角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我伸手抹了一把,指尖触到皮肤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心也是湿的。
到了楼下,两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车旁边等着了。其中一个我认识,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主任,姓方,叫方国梁。我们之前在几次工作会议上打过照面,谈不上熟,但至少点头之交。
“周副市长,”方国梁迎上来,语气客气却透着疏离,“麻烦你跟我们去一趟,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
“了解情况”这四个字,在纪委系统里是个很微妙的说法。它可以是普通的谈话核实,也可以是立案审查的前奏。区别在于,前者你还能回家吃饭,后者可能连打个电话通知家属的机会都没有。
我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弯腰坐进了后排。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市政府大楼。灰白色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光,楼顶上那面国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我在这个城市工作了六年,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以这种方式离开这栋楼。
车子没有开往省纪委的办公地点,而是拐上了绕城高速,一路向北。我注意到这个方向变化,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们去哪?”我问。
方国梁坐在副驾驶座上,头也没回:“到了你就知道了。”
这句话让我心里的不安又加重了几分。按照正常程序,即便是谈话,也应该在纪委的谈话室里进行。现在这个路线,分明是要把我带到别的地方去。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我爸。他今年六十三岁,退休前是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副院长,一辈子清正廉明,家里至今住的还是九十年代分的那个老房子。我妈去世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书、考公、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明远,咱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不义之财一分都不能拿,拿了晚上睡觉都不踏实。”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出事?
可如果不是他,那又是谁?我老婆?她在一家国企做财务主管,工作十几年兢兢业业,连单位发的购物卡她都从来不敢收。我儿子才上初中,更不可能跟这些事扯上关系。
我把自己认识的所有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找不到任何一个合理的解释。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停在了一个远离市区的小院里。院子不大,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挂着牌子,上面写着“省纪委办案基地”几个字。
这个地方我听说过,但从来没来过。据说这里是省纪委用来进行“留置”谈话的地方,说白了就是双规场所。
方国梁带我走进二楼一间谈话室。房间不大,布置也很简单,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角装着一个摄像头。窗户外面焊着铁栅栏,阳光透过栅栏在地上投下一道道阴影。
“坐吧。”方国梁指了指我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来,看着他慢条斯理地打开一个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制造某种压迫感。这种审讯技巧我太熟悉了,以前在政法系统工作的时候,我看过太多类似的场面。只不过那时候我是坐在另一边,看着别人被审。
“周副市长,”方国梁终于开口了,“我们今天找你来,是想跟你核实一些情况。希望你能配合。”
“你说。”
“你父亲周志刚,原省高级人民法院副院长,2019年退休,对吧?”
听到他提起我爸的名字,我的心猛地收紧了一下。但我努力控制住表情,平静地回答:“对。”
“他在任职期间,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些关于案件审理的事情?”
“没有。”我回答得很干脆,“我爸的工作纪律很强,家里的规矩就是不谈案子。”
方国梁笑了笑,那种笑让人很不舒服,像是早就料到了我会这么说。“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你父亲退休之后,你们家的银行存款突然增加了将近两百万?”
我愣住了。
两百万?什么两百万?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我说,“我们家的情况我很清楚,我和我爱人的工资收入加在一起,一年也就三四十万。家里有多少存款我心里有数,根本不可能有两百万的额外收入。”
“是吗?”方国梁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那你看看这个。”
那是一份银行流水单。户主是我爸的名字,上面清清楚楚地列着一笔笔转账记录。从去年三月到今年六月,每隔两个月就有一笔钱打进账户,少则十几万,多则三四十万。最后一笔是在三个月前,金额是五十万整。
我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钱是谁打进来的?”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紧。
“这正是我们要问你的问题。”方国梁盯着我的眼睛,“周副市长,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跟我们演戏?”
“我真的不知道。”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能感觉到底气不足。因为那张流水单上的数字太具体了,具体到不像假的。可问题是,我爸怎么可能有这么多钱?他一辈子就是个法官,退休金一个月八千多块,平时买菜都要货比三家,一件羽绒服穿了十年都舍不得换。
“你爸那边我们已经派人去谈了,”方国梁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他现在就在隔壁房间。如果你想见他,等我们把事情说清楚了,可以安排。”
我一听这话,腾地站了起来:“我要见我爸!”
“坐下。”方国梁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副市长,你要搞清楚你现在是什么处境。我们是给你机会让你主动说明情况,如果你非要硬扛,那后果你自己承担。”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清醒了一些。我慢慢坐回去,深吸了一口气,说:“我可以再说一遍,这些钱的事我毫不知情。我爸也不可能收别人的钱,这里面一定有误会。”
“误会?”方国梁冷笑了一声,“两百万的误会?周副市长,你觉得我们会相信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敲了两下门。方国梁起身走过去,拉开门,跟外面的人低声说了几句话。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从方国梁的表情来看,似乎出了什么意外状况。
他关上门回来的时候,脸上的神色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笃定的从容,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表情。
“怎么了?”我问。
方国梁看了我一会儿,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我。最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爸刚才交代了,那些钱是他收的,跟你没关系。”
我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
我爸交代了?他承认了?
“不可能!”我几乎是吼出来的,“你们对他做了什么?你们是不是逼他了?”
“没人逼他,”方国梁说,“他自己说的,从头到尾都很配合。他还说,这件事跟你没有任何关系,所有的责任他一个人担。”
我瘫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爸承认受贿两百万。这六个字组合在一起,对我来说就像是一个荒诞的笑话。我从小被他教育要做个正直的人,要清清白白做人、干干净净做事。他教了我三十七年,结果他自己先倒下了?
这算什么?天大的讽刺吗?
“我想见他。”我说。这一次,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方国梁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跟我来。”
他带我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谈话室门口,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我迈步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房间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另一个是我爸。
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深了一些。看到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爸……”我喊了一声,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坐下。
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隔着那张窄窄的桌子,看着他的脸。从小到大,这张脸在我眼里一直是高大、正直、不可动摇的象征。可现在,我却觉得它变得陌生起来。
“爸,那些钱是怎么回事?”我问。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纪委工作人员:“同志,能不能让我们父子单独说几句话?”
那个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站起来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窗外传来几声鸟叫,在这个压抑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
“明远,”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爸对不起你。”
“我不要你道歉,”我说,“我要你告诉我实话。那些钱到底是从哪来的?”
他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地说:“你别问了,这事你就当不知道。爸一人做事一人当,不会牵连到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急了,“你以为你不说我就没事了吗?我是你儿子!你觉得纪委的人会相信我跟这事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信不信是他们的事,”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反正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就是不知道。”
“可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我几乎是在喊了,“你教了我一辈子要堂堂正正做人,你自己怎么可能去做这种事?你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我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不是在隐瞒什么,而是在保护什么。他在保护谁?我吗?还是另有其人?
“爸,”我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问,“你是不是在替谁背锅?”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那一瞬间的变化虽然细微,但我捕捉到了。
“别瞎猜,”他说,语气比刚才强硬了一些,“就是我自己做的事,没人让我背锅。”
“那你说清楚,为什么要收这些钱?你缺钱吗?你每个月的退休金不够花吗?你什么时候需要用钱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面对我一连串的问题,他只是摇头,反复说着同一句话:“你别问了,算爸求你。”
那天下午,我在谈话室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无论我怎么问,他就是不肯松口。最后纪委的人进来,说时间差不多了,让我先回去。
我被送出办案基地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整个院子染成橘红色,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和青草混合的味道。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小楼,心里乱成一团麻。
来接我的是我的大学同学兼好友,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的大队长,叫孙磊。他听说我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后,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上车再说。”他把我塞进副驾驶,发动车子,一脚油门冲上了公路。
车子开出去好一段路,他才开口问:“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孙磊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手指在方向盘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这事儿不对劲。”他终于说话了,“你爸那个人我了解,一辈子刚正不阿,退休了反而去收黑钱?这不合逻辑。”
“我也觉得不对劲,”我说,“可我问他什么都不肯说,就一口咬定是自己干的。”
“他肯定在护着什么人。”孙磊看了我一眼,“你想想,你爸这辈子最在乎的是什么?”
我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明白了什么。
我爸这辈子最在乎的,除了我这个儿子,就是他那个老战友的女儿——杨雪。
杨雪的爸爸杨国栋,跟我爸是几十年的生死之交。两个人一起当过兵,一起转业到地方,后来我爸去了法院,杨叔叔去了公安系统。二十年前,杨叔叔在一次追捕行动中牺牲了,留下一个才八岁的女儿。从那以后,我爸就把杨雪当成亲生女儿一样照顾,供她读书、帮她找工作,甚至连她结婚的嫁妆都是我爸一手操办的。
杨雪比我小三岁,现在在省城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她老公叫江浩,是做房地产开发的,生意做得不小,在省城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
难道这件事跟杨雪有关?
我掏出手机,翻到杨雪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那头传来杨雪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哥,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小雪,”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一些,“你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挺好的啊,”她说,“就是工作有点忙。你呢?”
“我也还行。”我顿了顿,试探性地问,“你最近……有没有见过我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就是这几秒钟的沉默,让我心里的疑云更重了。
“见过啊,”她说,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异常,“上周还去家里看他来着。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随便问问。”我说,“那什么,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吧。”
“好啊,到时候我叫上江浩,咱们好好聚聚。”
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银行流水单上的数字,还有我爸那双红了的眼眶。
孙磊在旁边说:“你要是觉得有问题,我可以私下帮你查查。”
“不用,”我说,“这件事你别掺和,我不想连累你。”
“说什么呢,”孙磊瞪了我一眼,“咱俩多少年的兄弟了,你跟我客气?”
我没再说话,转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这座城市的夜晚一如既往地繁华,霓虹灯把整条街道照得通亮。可此刻的我,却感觉自己像是掉进了一个漆黑的深渊,四周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我老婆何琳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等我。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回来了?”她站起来,脸上满是担忧,“到底怎么回事?小刘给我打电话说你被纪委的人带走了,我都吓死了。”
“没事,”我换下鞋子,在她身边坐下,“就是去了解一些情况,已经说清楚了。”
“真的?”她不太相信地看着我,“那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我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有点发烫。“可能是没吃晚饭,胃不舒服。”
“我去给你热饭。”她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了,”我拉住她的手,“我不饿。你先去睡吧,我洗个澡就过来。”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上楼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吊灯发呆。灯光很亮,照得整个客厅纤毫毕现。这套房子是我们五年前买的,一百二十平米,在当时算是改善型住房。首付是我和我老婆攒了好多年的积蓄,装修的钱是找我岳母借的,后来陆陆续续还清了。
我们这个家,每一分钱都来得清清白白。我爸更是如此,他一辈子住在那个老房子里,连空调都舍不得装,夏天热得实在受不了了就拿把蒲扇使劲扇。
这样的人,说他收了别人两百万,打死我也不信。
可那张银行流水单又是实实在在存在的。而且我爸自己也承认了。
这里头一定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
我拿出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过的号码。这个号码的主人叫韩冰,是省纪委内部的一个朋友,以前在政法系统共事过,关系还不错。犹豫再三,我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方便的话,明天见一面?”
等了大概五分钟,对方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上午,我在市中心一家茶馆见到了韩冰。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戴着墨镜,看起来跟普通路人没什么区别。我们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壶铁观音。
“你爸的事我听说了,”韩冰开门见山,“但我能告诉你的不多,毕竟有纪律。”
“我理解,”我说,“我就想问一件事。那笔钱的来源,你们查清楚了吗?”
韩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沉吟了片刻才说:“我只能告诉你,资金来源比较复杂,目前还在进一步核查中。但你爸的态度很明确,一口咬定是自己收的,不愿意提供更多细节。”
“他不肯说,你们就没别的办法?”
“有是有,”韩冰放下茶杯,“但需要时间。而且说实话,这个案子的敏感程度比较高,上头的压力也不小。如果当事人自己都认了,那调查的方向基本上就定了。”
“什么叫‘基本上就定了’?”我急了,“你们就不怕冤枉好人?”
“明远,”韩冰看着我,语气很认真,“我跟你认识这么多年,你爸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有数。但这件事,我真的劝你不要插手太多。你现在的身份是常务副市长,正是往上走的关键时期。如果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卷进去,对你自己的前途影响太大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也是为我好。可那是我爸,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冤枉而坐视不管?
“谢谢你的好意,”我说,“但我做不到。”
韩冰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我。临走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里面是一些我能找到的资料,你自己看看就行,别说是我给的。”
我接过信封,紧紧攥在手心里。
回到车上,我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封。里面有几页复印纸,上面是一些转账记录的截图。我仔细看了一遍,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细节——那些打入我爸账户的钱,全部来自同一个来源:一个名叫“盛达投资有限公司”的企业账户。
盛达投资?
我在脑子里搜索了一圈,对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我用手机查了一下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叫赵德胜,注册地址在省城高新区的一个写字楼里。
赵德胜?这个名字我同样不认识。
但当我继续往下查的时候,一个让我震惊的联系浮出了水面——盛达投资有限公司的最大股东,居然是江浩名下的一个关联企业。
江浩,杨雪的老公。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难道真的是他?
我立刻给杨雪打了个电话。这次她的电话响了很久都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直到我打到第三遍的时候,她才接起来,声音听起来有些慌乱:“哥,我刚才在开会,有什么事吗?”
“小雪,”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稳,“我想问你一件事。你老公江浩,跟盛达投资有限公司有没有关系?”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了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停顿,而是一种明显的心虚导致的沉默。
“小雪?”我又叫了她一声。
“哥,”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你现在在哪?我们见个面吧,我有话跟你说。”
“好,”我说,“你说地方。”
“下午三点,老城区那个星巴克,就是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
挂了电话,我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太阳很大,晒得路面上的柏油都开始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汽车尾气和热浪混合的味道,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隐隐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这场见面,可能会揭开一个我完全不想面对的真相。
第二章
下午两点五十分,我把车停在老城区那家星巴克对面的停车场,熄了火却没急着下车。
车窗外的世界一切如常——穿校服的学生骑着自行车穿过巷口,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在水果摊前挑挑拣拣,奶茶店门口排着七八个人的队。这座城市每天都在重复同样的景象,没有人知道此刻有一个人的世界正在塌陷。
我坐在车里抽了两根烟。我已经戒烟三年了,但今天破戒了。烟雾在车厢里弥漫开来,呛得我眼睛发酸。我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推开星巴克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激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店里人不算多,我扫了一眼,看见杨雪坐在最里面的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拿铁。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职业西装外套,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化了淡妆,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我走近了才发现,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哭过。
“哥。”她站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我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没有点东西。服务员走过来问了一次,我说不用了。
沉默在我们之间蔓延开来。咖啡机研磨豆子的声音、奶泡被打发的嘶嘶声、顾客们低声交谈的嗡嗡声,所有这些背景音交织在一起,衬得我们这一桌格外的安静。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最后还是杨雪先开了口,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别人听见。
“你知道我爸的事了。”我说。这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她点了点头,垂下眼帘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体:“昨天纪委的人也来找我了。”
“找你?”我心里一紧,“他们找你干什么?”
“了解情况。”她抬起眼睛看着我,“他们问我知不知道周叔跟盛达公司之间有什么往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她的回答很快,快到让我觉得她事先排练过。
“小雪,”我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你跟我说实话,这件事跟你老公江浩有没有关系?”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反复摩挲着,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在白色瓷杯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苍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却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哥,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要怪周叔。”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最敏感的角落。我盯着她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信息,但她把头埋得很低,我只能看到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你知道些什么对不对?你知道我爸为什么要替别人背这个锅?”
“哥,你别问了。”她抬起头,眼眶已经完全红了,“有些事情,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那就直接说。”我的态度很强硬,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小雪,我爸从小把你当亲闺女养,他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清楚。现在他因为你老公的事情被纪委关起来了,你觉得你能就这么看着?”
“不是我老公!”她忽然激动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引得旁边几桌客人纷纷侧目。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深吸一口气,压低了声音,“哥,真的不是江浩。他跟这件事没关系。”
“那你告诉我,盛达投资的股权结构里为什么会有江浩公司的影子?”
“那是……那是一个很复杂的商业合作。”她的目光闪烁不定,“江浩只是帮朋友代持了一部分股份,他本人根本不参与盛达的任何经营决策。”
“代持股份?”我冷笑了一声,“小雪,你是律师,你应该比我清楚,在法律上代持股份意味着什么。如果盛达出了什么问题,江浩作为实际出资人和隐名股东,一样要承担责任。”
“我知道。”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哀求,“可是哥,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江浩他也是被人利用了。”
“被谁利用?”
她又沉默了。
我感觉自己像是在跟一堵墙说话,每次问到关键的地方,她就缩回去了。这种无力感让我胸口憋着一股火,却又不知道该往哪里撒。
“行,”我站起来,“你不说,我自己去查。”
“哥!”她一把拉住我的手腕,“你别冲动,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得多。”
“那就告诉我真相。”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小雪,我不是外人,我是你哥。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一起想办法解决。但前提是,你必须对我说实话。”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渍。
“盛达投资的幕后老板,”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是赵家的人。”
“哪个赵家?”
“赵长河。”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胸口上。
赵长河,这个名字在整个省政商两界无人不知。他是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开发集团——长河实业的实际控制人,资产少说也有上百亿。更重要的是,他跟省里不少官员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坊间一直有传言,说赵长河能在短短十几年间把生意做到这么大,靠的就是背后那张密密麻麻的关系网。
“你老公跟赵长河有来往?”我重新坐下来,声音沉了下去。
“不是江浩,”杨雪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抖,“是我。”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去年年初,赵长河通过一个中间人找到我,说想请我做他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杨雪低着头,语速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来,“我当时拒绝过,因为我知道赵长河这个人名声不太好。但是后来……后来江浩的公司资金链出了问题,欠了银行一大笔贷款,眼看就要暴雷了。这时候赵长河又派人来了,说只要我愿意接这个活,他可以帮江浩渡过难关。”
“所以你答应了?”
“我没办法。”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江浩的公司要是倒了,我们全家都得完蛋。房贷、车贷、员工的工资、供应商的货款,加起来好几千万。哥,你不知道那段日子我有多煎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然后呢?”我打断她的哭诉,“你接了赵长河的活之后,他又让你做什么了?”
她咬着下唇,沉默了很久。
“他让我帮他牵线搭桥,认识一些体制内的人。”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都帮他介绍了谁?”
“就……就是一些普通的饭局。”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有时候是几个处长,有时候是区里的领导。我就是负责组局,其他的什么都没参与。”
“那我爸呢?”我盯着她的眼睛,“你有没有把我爸介绍给他?”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我感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杨雪!你怎么能这么做?我爸都退休了,你还把他拉进这种浑水里?”
“不是我拉的!”她急急地辩解,“是赵长河自己找到周叔的!他说他跟周叔以前就认识,只是想请周叔吃顿饭叙叙旧,我这才组的局。我真的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些事!”
“哪些事?”我追问,“后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她的眼神躲闪着,“就是吃过两次饭,后来赵长河跟我说,周叔答应帮他一个忙,是关于一个案件的。”
“什么案件?”
“好像是……一个经济纠纷的案子,涉及到长河实业跟另一家公司的合同纠纷。那个案子当时在省高院审理,周叔虽然退休了,但他跟现任的几位法官关系都很好,赵长河想让周叔出面帮忙打个招呼。”
我听完这段话,后背的冷汗一下子就出来了。
我爸在省高院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分管民事审判的副院长。他虽然退下来了,但在法院系统里的人脉和影响力依然在。如果有人想通过他去干预案件的审理,那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不是简单的受贿问题,这是干预司法公正!
“我爸答应他了?”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我不知道。”杨雪摇着头,“周叔从来没有跟我提过这件事。我也是后来听赵长河的人说的。”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几乎是吼出来的,“这么大的事情,你就一直瞒着我?”
“我不敢。”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怕你知道以后会怪我,会不理我。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初就不应该答应赵长河,可是我没办法啊,我真的没办法……”
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哭声压抑而绝望。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的愤怒和心疼搅在一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我爸把她当亲闺女,我也把她当亲妹妹。可就是这个我们最信任的人,把我爸推进了火坑。
当然,她自己也被架在火上烤。赵长河那种人,既然能用金钱和人情把她绑上船,就一定留有后手。她现在恐怕也是骑虎难下。
“那个经济纠纷的案子,最后是怎么判的?”我问。
杨雪抬起头,用纸巾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长河实业赢了,对方公司赔了三千多万。”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十一月。”
我掏出手机,翻到日历。去年十一月,我记得那段时间我爸确实来省城住了几天,说是找老朋友聚聚。我当时也没多想,现在回想起来,他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去见赵长河和那些法官的。
“你知道那个案子的承办法官是谁吗?”
杨雪想了想,说:“好像叫……张建平。”
张建平。我在脑子里搜索这个名字,很快就有了印象。他是省高院民二庭的副庭长,四十出头,业务能力很强,在系统内口碑也不错。如果他真的因为我爸的打招呼而在判决上做了手脚,那不仅是他个人职业生涯的终结,还会引发一连串的地震效应。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我问。
“赵长河那边的人肯定知道,”杨雪说,“还有就是……纪委那边应该也掌握了一些线索,不然他们不会查到盛达投资的账上去。”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飞速运转着。
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清楚了。赵长河通过杨雪接近我爸,用某种方式说服我爸帮他干预案件。作为回报,赵长河给了我爸一笔钱,或者是以其他方式进行了利益输送。而那笔所谓的“受贿款”,很可能就是通过盛达投资这个壳公司洗出来的。
但这里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开——我爸为什么会答应?
他不是那种会被金钱打动的人。他一辈子清贫惯了,对物质的要求极低。别说两百万,就是两千万摆在他面前,他也不一定会动心。除非,赵长河手里握着他的什么把柄,或者用他在乎的人来威胁他。
我在乎的人。
想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抽紧了。
我爸这辈子最在乎的人,除了我,就是杨雪。如果赵长河用杨雪的安全来威胁他,那他很有可能会妥协。
我睁开眼睛,看着对面还在啜泣的杨雪,心里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测。
“小雪,”我压低声音问她,“赵长河有没有用你来威胁过我爸?”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是恐惧。
“你怎么知道……”
“他真的这么做了?”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表情已经给了我答案。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一直窜到头顶。我攥紧拳头,指关节捏得咔咔作响。
赵长河这个人,我之前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号,知道他手段狠辣、背景深厚,但没想到他竟然敢把手伸到我家人身上来。
“他都说了什么?”我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跟我说,”杨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如果周叔不配合,他就让我在省城混不下去。他会把我之前帮他牵线搭桥的事情捅出去,到时候我的律师执照会被吊销,江浩的公司也会被查。他还说……还说他有办法让江浩进去坐牢。”
“你就这么信了?”
“哥,你不知道赵长河这个人有多可怕。”杨雪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他手下养着一批专门替他要债和摆事的人,之前有个跟他合作的商人想要退出,结果不到一个星期,那个商人的公司就被查出了偷税漏税,人直接被送进去了。还有一个记者写过一篇关于长河实业的负面报道,第二天就被人打了,到现在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我沉默了。
赵长河这种人,说白了就是披着企业家外衣的黑恶势力。他懂得用合法的手段掩盖非法的目的,懂得用关系和金钱编织保护伞。在省城这片地界上,他几乎是无敌的存在。
但现在,他把主意打到了我家人的头上。
“哥,对不起。”杨雪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当初鬼迷心窍,也不会把周叔害成这样。”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说对不起已经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我爸从里面捞出来,同时还要对付赵长河这条毒蛇。
“你手里有没有赵长河违法犯罪的证据?”我问。
杨雪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他做事很小心,从来不留下书面证据。所有的交易都是现金或者通过第三方账户走,就算有录音录像,他也都会在事后销毁。”
“那总有人证吧?他手下那些人,总有几个愿意出来作证的?”
“谁敢?”杨雪苦笑了一声,“他养的那帮人都是亡命徒,而且他背后还有人撑着。就算有人敢出来作证,也未必能撑到开庭那一天。”
我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像赵长河这样的人,在省城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早就渗透到了各个部门。想扳倒他,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爸还在那个小黑屋里关着,他为了保住杨雪,宁愿自己扛下所有的罪名。我这个做儿子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替我受过。
“哥,你要做什么?”杨雪看我脸色不对,紧张地问。
“没什么,”我站起来,“我先走了,有事再联系你。”
“哥!”她也跟着站起来,拉住我的胳膊,“你别乱来,赵长河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
“我知道。”我说,“但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走出星巴克的时候,外面的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高楼顶上那几个大字——“长河国际中心”。
那是赵长河的总部所在地。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孙磊的电话。
“帮我查一个人,”我说,“赵长河,长河实业的老板。越详细越好。”
孙磊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你确定要查他?这个人可不简单。”
“我知道。”
“行,”孙磊说,“给我两天时间。”
挂了电话,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导航屏幕上显示着回家的路线,但我没有按照导航走,而是拐上了一条相反的路。
我要去一趟省高院,去找那个叫张建平的法官。
有些话,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第三章
省高级人民法院的办公楼坐落在市中心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上,灰色的外墙爬满了半枯的爬山虎,看上去庄重而陈旧。门口的国徽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色光泽,给人一种肃穆的压迫感。
我没有提前预约,也没有走正门。我在法院后门那条巷子里停好车,给以前在政法系统工作时认识的一个老朋友打了电话。他叫刘建国,现在是省高院办公室的副主任,当年我们一起在基层锻炼过,关系还算不错。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明远?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刘建国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惊讶,显然他也听说了我爸的事。
“建国,我在你们法院后门,想找你帮个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你等我一下,我出来。”
大约过了五分钟,刘建国从后门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腋下夹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起来行色匆匆。见到我,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然后快步走到我的车旁,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来。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他关上车门,压低声音说,“你爸的事情现在全院都传遍了,你这个时候出现在省高院,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见一个人。”
“谁?”
“张建平。”
刘建国的脸色变了一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稀疏的头顶,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明远,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张建平现在是敏感人物,你爸的案子跟他有关系,你要是见了他,传到纪委耳朵里,对你对他都不好。”
“我不会让他为难,”我说,“我就是想问几句话,问完就走。你帮我安排一下,就说我是你的朋友,偶然碰上聊几句,不会有人注意的。”
刘建国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行吧,我帮你约他。但只能给你们十分钟,而且不能在法院里面谈。你等一下,我打个电话。”
他下了车,走到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隔着车窗,我看到他对着电话说了好一会儿,中间还频频点头,表情看起来很严肃。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他挂了电话走回来,弯腰对车窗里的我说:“他同意见你,但不在法院。他让你去他家,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他现在就请假回去,你在那儿等他。”
“谢了,建国。”
“别谢我,”他摆了摆手,“你自己小心点。张建平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他说完这句话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坐在车里琢磨他话里的含义。
张建平不简单?什么意思?
我没有多想,发动车子按照刘建国发来的地址开了过去。张建平的家在城南一个叫做“翠湖苑”的小区里,环境不错,绿化很好,看得出来是省高院的职工住宅区。我把车停在小区外面的路边,步行进了小区,找到了他住的那栋楼。
单元门的门禁是坏的,我直接推门走了进去。爬上三楼,302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电视机的声响。
我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门没锁。”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玄关不大,地上摆着一双拖鞋,显然是给我准备的。我换了鞋,走进客厅,看到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泡好的茶。
这就是张建平。
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身材保持得很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家居T恤,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斯文、儒雅,像个大学教授而不是法官。
“周副市长,请坐。”他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我在他对面坐下来,打量了一下这个客厅。装修是中规中矩的风格,家具也都是普通的品牌,没有什么特别显眼的东西。唯一引人注意的是客厅角落的一个书柜,里面满满当当全是法律类的书籍,有些书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
“喝茶,”他给我倒了一杯,“武夷山的岩茶,我一个学生送的,味道还不错。”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确实很香。但我现在没有品茶的心情,放下杯子就直接开门见山了:“张庭长,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我爸的事情。”
张建平端起自己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热气,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又像是在组织语言。
“你爸的事,我很遗憾。”他终于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但我能告诉你的不多。”
“那我就问几个简单的问题,”我说,“去年十一月,你们民二庭审结的那个长河实业合同纠纷案,是你主审的吧?”
张建平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早就料到我会问这个问题:“是的。”
“那个案子的判决结果,长河实业赢了,对方赔了三千多万。我想知道,这个判决有没有受到外部因素的影响?”
“周副市长,”张建平把眼镜重新戴上,目光透过镜片直视着我,“你应该知道,作为一名法官,我不能对外讨论已经生效的判决。如果你对判决结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定程序申请再审。”
“我不是来质疑判决结果的,”我说,“我只是想知道,我爸有没有找过你,跟你提过这个案子的事情。”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
张建平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良久没有说话。我以为他要否认,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
“你爸确实找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请我吃饭,就在省城东郊那个农家乐。”张建平的语气依然很平静,“饭桌上他提了一嘴长河实业的案子,说这个案子标的额大、社会影响广,希望我能够依法公正审理。”
“就这些?”
“就这些。”张建平抬起头看着我,“他没有给我送任何东西,也没有明确提出任何偏向性的要求。他只是以一个老前辈的身份,提醒我要慎重对待这个案子。”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判断他有没有说谎。但他的目光很坦荡,没有丝毫躲闪。
“那你当时的判决,有没有因为他这番话而受到影响?”
张建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沉的话:“判决结果是依法作出的,但我承认,你爸的那番话确实让我在处理这个案子的时候更加谨慎了。因为我知道,有人在盯着这个案子。”
“所以你还是受到了影响。”
“任何人都不可能完全不受外界影响,”张建平说,“但我们法官的职责就是在各种影响中守住法律的底线。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长河实业那个案子的判决,事实认定清楚,法律适用正确,不存在枉法裁判的问题。”
“那为什么我爸会因为这个案子被纪委调查?”
张建平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波动。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你爸被调查,不是因为他在这个案子上做了什么手脚,而是因为他跟赵长河之间的经济往来。纪委查的是受贿,不是干预司法。”
“那你觉得我爸受贿了吗?”
这个问题让张建平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周副市长,有些话我不应该说,但看在你爸的面子上,我给你一个忠告。你爸的事情,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赵长河这个人,也不仅仅是一个商人。你如果真的想救你爸,就应该去找那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而不是在我这里浪费时间。”
“谁是那个真正能解决问题的人?”
张建平转过身来,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省纪委书记,郑维国。”
我愣住了。
郑维国?他是我爸的老对手了。
当年我爸在省高院当副院长的时候,郑维国是省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两个人因为几个案件的分歧闹得很不愉快。后来郑维国调任省纪委书记,两个人的交集就少了。但我爸曾经不止一次跟我说过,郑维国这个人政治手腕很厉害,而且心胸不算宽广,当年那些过节他一直记在心里。
如果我爸的案子正好落到郑维国手上,那事情就麻烦了。
“你是说,郑书记在针对我爸?”
“我没这么说,”张建平摇摇头,“我只是告诉你,这个案子的走向,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郑书记的态度。至于其他的,你自己去琢磨吧。”
他的话点到为止,但我已经听懂了其中的弦外之音。
我爸被查,表面上是受贿问题,实际上很可能是郑维国在借题发挥,清算当年的旧怨。而赵长河,不过是这个局中的一枚棋子。
但这个推论有一个漏洞——如果郑维国真的要整我爸,他完全可以找一个更充分的理由,而不是用一个两百万的受贿案。毕竟我爸在司法系统干了这么多年,真要鸡蛋里挑骨头,总能找出些毛病来。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通过赵长河来做局?
除非,赵长河和郑维国之间本来就有勾结,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想到这里,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站起来,“打扰了。”
“周副市长,”张建平叫住我,“我还有一句话要说。”
“请讲。”
“你爸是个好人。”他的语气很真诚,“我在省高院这些年,见过太多的腐败和堕落,但周志刚始终是我最敬重的老前辈之一。他不应该得到这样的结局。”
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转身走出了他的家门。
下楼的时候,我的脚步有些沉重。张建平的话证实了我的一部分猜测,但也带来了更多的疑问。如果郑维国真的参与了这件事,那我要面对的就不再是一个商人,而是整个省纪委的权力机器。
我一个人斗得过吗?
走出小区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把街道照得昏黄。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起来。是孙磊打来的。
“明远,你让我查的东西有眉目了。”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兴奋,“赵长河这个人,果然不干净。我托经侦支队的兄弟查了他的资金流水,发现他名下有好几个账户都存在异常的大额资金进出,而且很多转账都指向同一个账户。”
“谁的账户?”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孙磊压低声音,“省纪委下属的一个专项账户。”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你是说,赵长河给纪委的人送过钱?”
“不是送钱,”孙磊纠正道,“是纪委的账户收到过赵长河的资金。这笔钱的用途标注是‘涉案资金暂扣款’,但实际上,这笔钱在进入账户之后的第三天,又被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
“私人账户?谁的?”
“我查不到,”孙磊说,“那个账户的保密级别很高,以我的权限根本看不到户主信息。但我可以告诉你,那个账户的开户行是省工行的分行营业部,开户时间大概是两年半以前。”
两年半以前。
那正是郑维国调任省纪委书记的时间节点。
所有的碎片开始在我脑海中拼合起来——赵长河通过杨雪接近我爸,用某种方式让我爸帮他干预案件;与此同时,赵长河跟郑维国之间存在着隐秘的资金往来;纪委随后对我爸展开调查,而主导调查的人恰恰是郑维国。
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
“孙磊,”我说,“你帮我盯紧那个账户,有任何动静马上告诉我。”
“明白。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千万别轻举妄动。赵长河和郑维国都不是好惹的,你要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毁了你。”
“我知道。”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发了一会儿呆。初秋的夜风已经有了些许凉意,吹在身上让人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我忽然想起我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明远,这个世界远比你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以前我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含义,总觉得他把人心想得太险恶了。现在我终于明白了,他不是悲观,他只是看得太清楚了。
他看清楚了赵长河的真面目,看清楚了郑维国的算计,也看清楚了自己在这场棋局中的位置。所以他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独自承担一切,只为了保护我和杨雪不被波及。
可我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那个号码的备注名只有三个字——郑维国。
这是我当年在省委党校学习时存下的号码,一直没有删。我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用到它,但现在,我不得不按下那个绿色的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
意料之中的反应。像郑维国这个级别的人物,陌生号码是不会接的。
我编辑了一条短信发过去:“郑书记您好,我是周明远。关于我父亲周志刚的案件,我想跟您当面谈一谈。恳请您给我一个机会。”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了十分钟,没有任何回复。
我又发了一条:“我知道这件事背后另有隐情。如果您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不会让您失望。”
这一次,我等了将近半个小时,手机终于震动了。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明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办公楼,301室。”
我握着手机,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明天上午九点,这将是一场硬仗。
第四章
当天夜里,我一整夜没有合眼。
何琳在我身边翻来覆去,她知道我心里有事,但没有追问。结婚十几年,她早就学会了在我不想说话的时候保持沉默。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悄悄伸出手,握住了我放在被子外面的手。她的手很暖,掌心柔软,带着洗衣液淡淡的香味。
我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算是回应。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见到郑维国之后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况。他会用什么态度对我?是会开门见山还是会打太极?他手里到底掌握了多少关于我爸的材料?他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苍蝇,在我的脑海里盘旋不去。
早上六点半,我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眼窝深陷,脸色蜡黄,看起来像是大病了一场。我用冷水拍了几遍脸,刮了胡子,换上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和一条熨烫平整的裤子。不管心里多慌,外表上必须稳住。这是我从政十几年来学会的第一课。
出门前,何琳站在门口帮我整理了一下领带。她的眼圈也有些发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
“不管结果怎么样,”她说,“记得回家吃饭。”
我点了点头,在她额头上吻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清晨的阳光里。
省纪委的办公楼是一栋不起眼的六层建筑,位于省政府大院的最深处,被几棵高大的法国梧桐遮挡着,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它的存在。但这栋楼里发出的每一个指令,都可能改变一个官员的人生轨迹。
我到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分。在门口登了记,通过了安检,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工作人员领着我上了三楼,走到301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低沉而威严的声音。
工作人员推开门,侧身让我进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带上了。
这是一间标准的领导办公室,面积不大,布置简洁。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整齐地码放着几摞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办公桌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书法作品,上面写着四个大字——“清正廉明”。
郑维国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衬衫,袖口的纽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场。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继续看着手里的文件,仿佛办公室里根本没有我这个人。
我知道这是故意的。这是一种心理战术,通过冷落和忽视来制造压迫感,让对方在等待中逐渐失去从容。我以前也用这招对付过别人,没想到今天轮到自己来体验了。
我没有着急,也没有催促,安安静静地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我把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保持着端正的坐姿,脸上带着平静的表情。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墙上的挂钟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郑维国依然没有抬头。
我继续保持沉默,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平稳均匀。
终于,在大约第十五分钟的时候,郑维国放下了手中的文件,抬起头来看着我。他的目光很锐利,像一把手术刀,仿佛能直接剖开一个人的皮囊看到里面的五脏六腑。
“周明远,”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你胆子不小。”
“郑书记,”我微微欠了欠身,“打扰您工作了,抱歉。”
“客套话就不用说了,”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找我,是为了你爸的事情吧?”
“是的。”
“那你应该知道,按照规定,案件调查期间,家属是不能接触办案人员的。我今天愿意见你,已经是破例了。”
“我知道,感谢郑书记的关照。”
“关照谈不上,”他淡淡地说,“我只是想听听你有什么话要说。说吧,我时间有限。”
我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然后开口说:“郑书记,我想跟您谈的不是我父亲的案件本身,而是这个案件背后的一些情况。”
“哦?”他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什么情况?”
“关于赵长河,以及他跟某些人的关系。”
郑维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如果不是我一直在仔细观察他的反应,根本不会注意到。
“赵长河是谁?”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心里冷笑了一声。堂堂省纪委书记,会不知道赵长河是谁?全省最大的房地产商之一,多次登上本地新闻的头版头条,他的名字在省城几乎无人不知。郑维国这么说,无非是在试探我掌握了多少信息。
“长河实业的董事长,”我说,“省城有名的企业家。据我所知,他跟我父亲有过一些交往,而这些交往,可能是我父亲被调查的导火索。”
“继续说。”
“我还知道,赵长河名下的一些公司,跟省纪委下属的一个专项账户之间,存在过大额资金的往来。”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郑维国盯着我看了足足有五秒钟。他的目光依然很锐利,但我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停止了敲击。
“周明远,”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我毫不退缩地迎上他的目光,“我还知道,那个专项账户里的钱,有一部分被转到了一个私人账户上。而这个账户的开户时间,恰好是您调任省纪委书记之后不久。”
“你有证据吗?”
“如果有足够的证据,我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跟您谈话了,而是直接把材料递交给上级纪委。”
郑维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起来。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足以让我感受到他态度的微妙变化。
“有意思,”他说,“你比你爸聪明。”
“郑书记过奖了。”
“我不是在夸你。”他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严肃的表情,“周明远,你以为你查到的那点东西能说明什么?一个专项账户的资金流转,能证明什么?纪委办案过程中涉及的资金往来,都有严格的审批程序和制度约束。你拿着几张银行流水就想指控一个省级干部,未免也太天真了。”
“我没有指控任何人,”我说,“我只是想告诉您,我知道的事情比您想象中要多。而我今天来找您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跟您对抗,而是想寻求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案。”
“什么方案?”
“放了我爸。”
郑维国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周明远,你爸涉嫌受贿两百万,证据确凿,他自己也已经供认不讳。你让我放了他,你是在教我怎么办案吗?”
“我父亲供认不讳,是因为有人用他在乎的人威胁他。”我的声音有些发紧,“郑书记,您是聪明人,您应该看得出来,这个案子从头到尾都是一个局。赵长河通过我妹妹接近我爸,用各种手段逼迫他帮忙干预案件,然后又通过盛达投资给他转账,制造受贿的证据。这一切的目的,就是为了把我爸拉下水。”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郑维国转过身来,“那也是你爸自己意志不坚定,才会被人利用。一个退休多年的老法官,如果不是自己心里有贪念,别人再怎么设局也没用。”
“我爸没有贪念!”我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他一辈子清清白白,从来不拿不该拿的东西。那两百万他根本就没动过,一直原封不动地躺在账户里!”
“那更说明问题了,”郑维国冷冷地说,“如果他真的没收那笔钱,为什么不第一时间举报?为什么不把钱退回去?他把钱留在账户里,本身就说明了态度暧昧。”
我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没错,这也是我一直想不通的地方。如果我爸真的不想收那笔钱,他完全可以在第一时间把钱退回去,或者向组织报告。但他没有,他选择了沉默,任由那笔钱在账户里躺了大半年,直到纪委找上门来。
这不符合他的性格,也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作风。
除非……他留着那笔钱有别的用途。
一个念头忽然从我脑海中闪过。
“郑书记,”我抬起头,“我想申请跟我父亲再见一面。”
郑维国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说:“我可以安排,但不是现在。案件还在调查阶段,按照规定,家属会见需要经过审批。”
“那大概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一周太长了。每一天都有可能发生新的变故,每一分钟都有可能让局面变得更加不可收拾。
但我别无选择。在郑维国的地盘上,我只能按照他的规则来。
“好,”我说,“我等。”
“那就这样吧。”郑维国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那份文件,做出送客的姿态,“我还有会要开,就不留你了。”
我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说了一句话:“郑书记,有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讲。”
“说。”
“人在做,天在看。有些账,迟早是要还的。”
说完这句话,我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去看他的表情。
走出省纪委办公楼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很刺眼。我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刚才那番交锋虽然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但至少确认了一件事——郑维国确实心虚了。
当他听到我提到那个专项账户的时候,他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明显加快了。这是一个下意识的反应,说明他心里并不像表面上那么镇定。
他也在害怕。
害怕我真的掌握了什么关键的证据,害怕我把事情捅到上面去,害怕他苦心经营多年的权力大厦在某一天轰然倒塌。
这就够了。只要他还有怕的东西,我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我走下台阶,正准备往停车场走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周明远先生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听起来很专业。
“是我,你是哪位?”
“我是省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护士。请问您认识一位叫周志刚的患者吗?”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是我爸!他怎么了?”
“周先生今天早上被送到我们医院,目前正在急诊科抢救。具体情况您可以来医院了解一下。”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声音也变得急促起来:“他怎么了?为什么会进医院?”
“对不起,具体的病情我需要保护患者隐私,不方便在电话里透露。请您尽快到医院来一趟。”
电话挂断了。
我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我爸被送到医院抢救?他昨天还好好的,虽然被关在办案基地里,但身体一直没什么大问题。怎么今天就突然进了医院?
难道是郑维国……
我不敢往下想了。我拔腿就往停车场跑,发动车子,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发出一声轰鸣,冲出了停车场。
一路上我闯了两个红灯,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爸不能有事,绝对不能有事。
到了省人民医院,我连车都没来得及停好,直接扔在急诊楼门口就跑进去了。急诊大厅里人来人往,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地弥漫在空气中。我冲到护士站,气喘吁吁地问:“请问周志刚在哪里?刚才被送过来的!”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在急诊抢救室,二号床。您从这里往前走,左转第二个门就是。”
我几乎是跑着过去的。推开抢救室的门,眼前的一幕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爸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监护仪的导线,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一个医生正在给他做检查,旁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应该是纪委派来陪同的工作人员。
“医生,我爸怎么样了?”我冲上去抓住医生的胳膊。
医生被我吓了一跳,但很快稳住了情绪:“你是家属?”
“我是他儿子。”
“病人是今天早上突发心梗,幸好送医及时,目前生命体征已经稳定下来了。但还需要做进一步的检查和观察,不能排除再次发作的风险。”
“心梗?”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病床上的父亲,“他以前心脏一直很好的,怎么会突然心梗?”
医生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他示意我跟他走到一边,压低声音说:“病人的身体状况其实不太好,长期处于高度紧张和焦虑的状态,加上睡眠严重不足,这些都是诱发心梗的重要因素。另外,我们在他的血液检测中发现了一些异常指标,初步判断他可能近期服用过某种刺激性药物。”
“刺激性药物?什么意思?”
“就是说,他的心率异常加快,血压也比正常人高出很多,这种情况通常是由某些药物引起的。具体是什么药,还需要进一步化验才能确定。”
我听完这番话,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长期高度紧张、睡眠不足、刺激性药物——这些症状综合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我不愿意相信的可能性。
我爸在办案基地里,可能遭受了某种非常规的审讯手段。
我转过头,看着那两个穿制服的人。他们也正看着我,目光里带着警惕和防备。
“我要求换一家医院,”我说,“给我爸转到省军区总医院去。”
“周副市长,”其中一个人开口了,“按照规定,涉案人员就医必须在指定的医疗机构进行,不能随意转院。”
“那我要求由我亲自陪护,二十四小时不离人。”
“这……”
“这是我的底线,”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们不同意,我现在就给省纪委打电话投诉。我倒要问问郑书记,把人审到心梗住院,是不是你们纪委的办案标准?”
那个人被我的话噎住了,跟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最后勉强点了点头:“我向上级请示一下。”
他走出去打电话了。我回到病床边,握住我爸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松弛,青筋凸起,像一棵老树的根须。
也许是我的体温传递给了他,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我,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光亮。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我凑近了才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明远……那笔钱……不是给我的……”
“什么?”我心头一震,“那笔钱不是给你的?那是给谁的?”
“是给……给……”他的声音越来越弱,眼睛又开始慢慢地合上。
“爸!爸你醒醒!”我急了,用力握紧他的手,“你把话说清楚,那笔钱到底是给谁的?”
但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了几个字,然后就彻底陷入了昏迷。
我呆呆地坐在床边,握着他冰凉的手,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那笔钱不是给他的。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中那扇紧闭的大门。如果钱不是给他的,那为什么要打到他的账户上?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利用他的账户作为中转,把资金转移到别的地方去。
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赵长河。
赵长河通过盛达投资把钱打到我爸的账户上,然后再由我爸转给真正的收款人。这样一来,资金流向就变成了“赵长河→盛达投资→周志刚”,表面上看起来是我爸收了赵长河的钱,但实际上,我爸只是一个中间环节。
真正的收款人,才是这场棋局的终极大BOSS。
而这个人,能让赵长河心甘情愿地拿出两百万来孝敬,能让郑维国冒着违纪的风险帮忙掩盖,能在整个事件中隐身幕后、不露痕迹——
这个人,得有多大的能量?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我本以为对手是赵长河,后来又以为是郑维国,但现在看来,这两个人可能都只是棋子。真正的执棋者,还藏在深深的暗处,连脸都没有露过。
而我爸,就是被这些人当作弃子丢出去的。
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孙磊的电话:“帮我查一件事。我爸名下那张银行卡,除了收到盛达投资的转账之外,有没有向外转过账?”
“你等一下,”孙磊那边传来敲键盘的声音,“我查查……有。去年十二月,有一笔一百八十万的转账记录,收款方是一个叫‘宏远贸易有限公司’的账户。”
“宏远贸易?查一下这家公司的背景。”
“已经在查了,”孙磊说,“但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很简单,法人代表是个外地人,注册地址也是个虚拟地址,看起来像是一个空壳公司。”
空壳公司。果然不出我所料。
“能查到这笔转账的操作IP地址吗?”
“银行的系统日志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调取,我这边够不着。不过我可以找人试试,但不一定能成功。”
“尽力而为。”
挂了电话,我重新坐回病床边,看着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着的绿色曲线。
我爸的命暂时保住了,但他心里的那道坎,恐怕没那么容易跨过去。他一生清白,到头来却被人利用,成了洗钱的工具。这种事情搁在任何人身上,都是一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我握着他的手,在心里默默地发誓:爸,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这件事情查个水落石出。不管是赵长河还是郑维国,还是那个躲在幕后的神秘人,我都会一个一个地把他们揪出来。
欠你的,我要让他们加倍还回来。
第五章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住在了医院。
我爸的病情反复了几次,中间又经历了一次小型的心律失常,好在抢救及时,总算有惊无险。主治医生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专家,他私下跟我说,病人这次能挺过来已经算运气好了,如果再晚送来半小时,后果不堪设想。
“他之前是不是长期精神压力很大?”王医生翻着病历问我。
“应该是,”我说,“他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事。”
“不只是麻烦事的程度,”王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从他的各项指标来看,他至少连续两三个月处于高度应激状态。这种状态下,人体的交感神经持续兴奋,肾上腺素水平居高不下,对心血管系统的负担非常大。说白了,他的心梗不是突发事件,是长期透支的结果。”
我听完这话,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两三个月。那正好是赵长河开始接触我爸的时间段。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起,我爸就已经被这件事折磨得身心俱疲了。可他从来没有跟我说过一个字,每次打电话都是报喜不报忧,问我吃得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心、孩子成绩怎么样。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直到把自己扛进了抢救室。
第三天傍晚,我爸终于彻底清醒过来了。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就是四处寻找我的身影。我当时正靠在病房角落的沙发上打盹,听到动静一下子惊醒过来,看到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了些许神采。
“爸,你醒了?”我赶紧站起来走到床边,“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发出沙哑的声音:“水……”
我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嘴边。他小口小口地喝了小半杯,然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睡了多久?”他问。
“断断续续的有三天了。”我在床边坐下来,“爸,你差点把我吓死。”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像是在回忆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明远,那天我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我说,“你说那笔钱不是给你的。”
他点了点头,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长,长到我以为他又睡着了。但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隔墙有耳:“那笔钱,是赵长河让我转给别人用的。”
“转给谁?”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我:“你查到多少了?”
我把这几天查到的情况大致跟他说了一遍——盛达投资的资金来源、那个神秘的专项账户、郑维国的态度、以及张建平提供的线索。他听完之后,脸上露出了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担忧。
“你比你爸有本事,”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没有你这股闯劲。”
“爸,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我急了,“你告诉我,那笔钱到底是转给谁的?你为什么要帮赵长河做这种事?”
他闭上了眼睛,胸膛起伏了几下,然后说出了三个让我震惊无比的字。
“郑维国。”
我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愣在原地好几秒钟才回过神来:“你是说……那笔钱是转给郑维国的?”
“不是直接转给他,”我爸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是转给他指定的一个账户。那个账户的户主不是他,但实际控制人就是他。赵长河通过我中转这笔钱,就是为了切断资金流向的直接关联,万一出了事,查不到郑维国头上。”
“所以你成了一个洗钱的中转站?”
“可以这么说。”
“那你为什么要答应他?”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你明知道这是违法犯罪的事情,为什么要掺和进去?”
我爸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悲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问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让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因为郑维国手里有你妈的案子。”
“我妈的案子?”我愣住了,“我妈不是病逝的吗?她能有什么案子?”
我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因肝癌去世,至今已经二十多年了。在我的记忆里,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每天围着灶台和我转,偶尔去街道办做些零工贴补家用。她这辈子跟“案子”这两个字根本扯不上关系。
但我爸接下来的一番话,彻底颠覆了我对我妈的全部认知。
“你妈不是病逝的,”我爸的声音在发抖,“她是被人害死的。”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你说什么?”
“二十多年前,你妈在街道办事处上班的时候,无意中发现了一起贪污案的线索。那个案子涉及到当时区里的一些领导干部,数额不小。你妈本来想把线索上报给纪检部门,但还没来得及行动,就被人发现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就对你妈下手了。”我爸的眼眶红了,声音哽咽,“先是通过关系把你妈从街道办调到了一个偏远的分支机构,然后又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的档案里塞了一些虚假的材料,说她有经济问题。你妈性格刚烈,受不了这种冤枉,一气之下生了场大病。再加上那段时间她心情郁结、饮食失调,肝病就这么落下了。”
“可医生说的是肝癌……”
“肝癌是后来的诊断结果,”我爸说,“但你妈的肝病之所以恶化得那么快,跟她长期服用的某种药物有关系。我后来偷偷查过,她吃的那些药里面,有一种成分会对肝脏造成不可逆的损伤。那种药不是正规医院开的,是有人在黑市上买了之后,通过你妈单位的同事转交给她的。”
我听完这些话,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我妈是被害死的。她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用慢性毒药一点一点杀死的。
而凶手,就是当年那些被她发现贪污线索的人。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来。
“我查了十几年,”我爸说,“但那些人太狡猾了,所有的证据都被销毁得一干二净。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直接指控他们的材料。直到去年,赵长河找到我,跟我说他知道当年那件事的内幕。他说他可以帮我找到证据,把那些人绳之以法。条件就是,让我帮他做一件事。”
“帮他给郑维国洗钱。”
“对。”
“你信了?”
“我不得不信。”我爸闭上眼睛,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明远,我等了二十多年,等的就是一个能给你妈讨回公道的机会。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试一试。”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肉里,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赵长河给你的证据呢?”
“他给了我一部分,”我爸说,“是一些当年的银行转账记录和通话录音。但这些证据只能证明那些人之间存在经济往来,还不能直接证明他们对你妈做过什么。赵长河说,剩下的证据要等到事情结束之后再给我。”
“他骗你的,”我说,“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完整的证据给你。他只是利用你。”
“我知道,”我爸苦笑着,“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站起来,在病房里来回踱了几步,脑子里乱成一团。
现在整件事情的轮廓已经清晰了。赵长河利用我妈的死因作为诱饵,引诱我爸上钩;然后用杨雪的安全作为威胁,逼迫我爸就范;最后通过我爸的账户完成洗钱操作,把资金输送给郑维国。而郑维国则利用手中的权力,在纪委内部推动对我爸的调查,既清除了潜在的威胁,又掩盖了自己的受贿行为。
这是一盘精心设计了多年的棋局。而我爸,从一开始就是被算计好的那颗棋子。
“爸,”我停下来,看着病床上的老人,“你还记得当年害死妈妈的那些人,都有谁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出了几个名字。
前面几个我并不熟悉,但当他说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我感觉自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郑维国。”
“他也是其中之一?”
“他是主谋。”我爸的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当年你妈发现的那些贪污线索,主要涉及的就是郑维国。那时候他还是区里的一个科长,你妈的举报一旦成功,他的仕途就全完了。所以他策划了后面的一切——陷害你妈、调走她、下药……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
我靠在墙上,感觉双腿有些发软。
郑维国。原来从二十多年前开始,他就已经是我们家的仇人了。他害死了我妈,现在又要害死我爸。而我们一家人,竟然一直被蒙在鼓里,甚至还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领导来敬畏。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
“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仇恨里,”我爸说,“我希望你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要被上一代的恩怨纠缠。我以为我能自己处理好这件事,没想到……”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灯火阑珊的城市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温暖,有的残酷。而我们家的故事,属于后者。
“爸,”我转过身来,“你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
“明远,你要做什么?”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紧张,“你别乱来,郑维国现在位高权重,你斗不过他。”
“我斗不过他,但法律可以。”我说,“他不是省纪委书记吗?那我就让他尝尝被纪委调查的滋味。”
“你有证据吗?”
“现在没有,但很快就会有了。”
我说完这句话,拿起外套走出了病房。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照在地砖上反射出冷冷的光。我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的主人是省检察院的一位副检察长,姓孟,叫孟庆国。他是我在政法系统工作时认识的老前辈,为人正直,在系统内有“孟铁面”之称。更重要的是,他跟郑维国之间有很深的过节——当年郑维国在检察院工作时,孟庆国是他的顶头上司,两个人因为办案理念不同发生过多次冲突,最后郑维国被调离了检察院,从此两人结下了梁子。
如果我要举报郑维国,孟庆国是最合适的突破口。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头传来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喂?”
“孟检,我是周明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孟庆国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明远,你爸的事情我听说了。你现在打电话给我,是想让我帮忙?”
“不只是帮忙,”我说,“我想跟您举报一个人。”
“谁?”
“郑维国。”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过了好一会儿,孟庆国才开口:“你有证据吗?”
“有一些线索,但还不够充分。我需要时间收集更多的材料。”
“那你需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您帮我协调一些资源,”我说,“郑维国在省纪委经营多年,关系网很深。如果我直接向省纪委举报,等于自投罗网。我需要一个能够绕过省纪委的渠道,直接把材料递到上面去。”
孟庆国沉吟了片刻:“这个我可以帮你运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你手上的所有证据和线索,必须先让我过目。如果我觉得分量不够,我不会帮你递。我不想为了扳倒郑维国,把自己也搭进去。”
“成交。”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的走廊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远处有一架飞机的灯光在缓慢移动,像一颗孤独的星星。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已经踏上了一条不归路。要么扳倒郑维国,为我妈讨回公道;要么被郑维国反噬,跟我爸一起身败名裂。
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我攥紧手机,大步走向电梯。走廊尽头的应急灯发出幽绿的光芒,照亮了我前方的路,也照亮了我心中的决意。
第六章
孟庆国约我在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见面。时间是晚上九点半,茶馆已经快要打烊了,店里只剩下我们这一桌客人。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看样子跟孟庆国很熟,给我们上了茶之后就躲到后面的房间里去了,留给我们一个安静的谈话空间。
孟庆国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他比我记忆中老了不少,但那双眼睛依然炯炯有神,透着一股子不服老的劲儿。
“说说吧,你都掌握了什么。”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我把这几天查到的情况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长河的资金流转、那个神秘的专项账户、我爸作为中转站的洗钱操作、郑维国跟我妈当年那桩旧案的关系。我说得很详细,每一个细节都没有遗漏。
孟庆国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表态。他端着茶杯,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思了很久。
“你爸说的那些关于你妈的事情,”他终于开口了,“有证据吗?”
“目前只有他的口述,”我说,“当年的物证基本上都被销毁了。但如果能找到当年参与过那件事的人,或许能拿到人证。”
“二十多年了,那些人要么已经调走了,要么已经退休了,想找到他们不容易。而且就算找到了,人家愿不愿意作证也是个大问题。”孟庆国放下茶杯,“至于赵长河那条线,你掌握的银行流水确实能说明一些问题,但还不足以直接指控郑维国。那个专项账户的转账记录,你可以解释为正常的资金划拨;赵长河给你爸的转账,你也可以解释为正常的经济往来。要想把这些线索串联成一个完整的证据链,你还需要一样东西。”
“什么?”
“赵长河本人的口供。”
我沉默了。
赵长河的口供。说得轻巧,但实际操作起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赵长河是什么人?他是省城最大的房地产商,背后有庞大的关系网和资金链支撑。他做事滴水不漏,从不留下明显的把柄。更何况,他跟郑维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让他出卖郑维国,等于让他自断臂膀。
“我知道这很难,”孟庆国看出了我的犹豫,“但这是唯一能彻底扳倒郑维国的途径。没有赵长河的指认,你手里的那些间接证据最多只能让郑维国受个纪律处分,伤不了他的根本。”
“那如果我能拿到赵长河的口供呢?”
“那我就可以帮你把材料递到最高检去。”孟庆国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郑维国在省里经营了这么多年,只有在更高层级的平台上,才能摆脱他的影响力。”
我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计划。
但这个计划很冒险,一旦失败,不仅我会万劫不复,还会连累到我爸和孟庆国。
“给我一周时间,”我说,“一周之内,我一定拿到赵长河的口供。”
“你打算怎么做?”
“这个您就别问了,”我站起来,“知道得太多,对您也不好。”
孟庆国看着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自己小心。赵长河这个人,比你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我知道。”
走出茶馆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我裹紧外套,沿着空荡荡的街道走了一段路,然后在路边的一棵银杏树下停了下来。
我掏出手机,翻到杨雪的号码,犹豫了几秒钟,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哥?”杨雪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小雪,”我说,“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约赵长河出来,就说我想跟他谈谈。”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杨雪才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哥,你要干什么?你不能去找赵长河,他那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我说,“但我必须见他。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他说清楚。”
“不行!”杨雪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你不能去!你知不知道赵长河手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你要是把他逼急了,他真的会对你下手的!”
“小雪,”我放缓了语气,“你听我说。我爸现在躺在医院里,命都快没了。我妈的死也跟郑维国有关系。这些事情,我必须做一个了结。如果你还把我当你哥,就帮我这个忙。”
电话那头传来了压抑的啜泣声。杨雪哭了很久,最后终于松口了:“我帮你约他,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见面的时候,我必须在场。”
“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夜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第二天下午,杨雪给我回了电话,说赵长河同意跟我见面,地点定在长河国际中心顶楼的私人会所,时间是晚上八点。
“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杨雪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说,欢迎周副市长光临指导。”
我冷笑了一声。这个赵长河,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他明明知道我来者不善,却还敢大大方方地见我,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晚上七点半,我把车停在长河国际中心对面的停车场,没有急着下车。我坐在驾驶座上,把整个计划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我的计划其实很简单——用我掌握的线索作为筹码,逼迫赵长河跟我合作,指认郑维国。如果他不肯,我就威胁要把那些线索公开,让纪委同时调查他们两个。赵长河是个精明人,他应该知道,一旦失去了郑维国这把保护伞,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就会暴露在阳光下。
但我也知道,这个计划有一个致命的缺陷——赵长河完全可以当场翻脸,把我扣下来,然后通知郑维国来处理我。到那个时候,我不仅拿不到口供,连自身安全都保证不了。
所以我留了一手。
我拿起手机,给孙磊发了一条消息:“如果我今晚十点之前没有给你发平安信号,就把我存在你那里的东西发给孟庆国。”
孙磊很快回了两个字:“收到。”
那个所谓的“东西”,其实是我整理的一份电子文档,里面详细记录了赵长河和郑维国之间资金往来的所有线索,以及我妈那桩旧案的相关信息。这份文档虽然不是完整的证据链,但足以引起高层的高度重视。一旦它被发送出去,就等于把这颗炸弹的引信点燃了。
做完这一切,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向对面那栋灯火辉煌的大厦。
长河国际中心的顶楼会所装修得极其奢华,到处都是金色和水晶的元素,灯光璀璨得有些晃眼。穿着旗袍的女服务员领着我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里面是一间宽敞的会客厅。
赵长河坐在正中央的一张红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正悠闲地晃动着杯中的液体。他看起来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头发乌黑浓密,穿着一件深色的中式立领上衣,手腕上戴着一块价值不菲的名表。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成功商人的自信和气场。
在他身后,站着两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身材魁梧,面无表情,一看就知道是保镖。
“周副市长,久仰大名。”赵长河站起来,朝我伸出手,笑容满面,“请坐请坐。”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在对面的一张沙发上坐了下来。杨雪坐在赵长河旁边的位置上,脸色有些苍白,看到我进来,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
“小雪说你找我有事,”赵长河给我倒了一杯酒,“咱们边喝边聊。”
“赵总,”我没有碰那杯酒,开门见山地说,“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了我爸的事情。”
赵长河的笑容没有消失,但眼神微微变了一下:“周老兄的事情,我也听说了,很遗憾。不过你也知道,做生意的人最怕跟官司沾上关系,所以这件事我实在是不方便插手。”
“我不是来求你帮忙的,”我说,“我是来跟你谈一笔交易的。”
“交易?”赵长河挑了挑眉,“什么交易?”
“你用我爸的账户给郑维国洗钱的事情,我已经查清楚了。”
这句话一说出口,整个房间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赵长河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身后的两个保镖同时向前迈了一步,做出戒备的姿态。
赵长河抬手制止了保镖的动作,然后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他的目光不再像刚才那样温和,而是变得锋利而冰冷,像一条毒蛇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周副市长,”他的声音也冷了下来,“说话要有证据。你这样空口白牙地污蔑我,我可以告你诽谤。”
“我当然有证据,”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面前的茶几上,“这里面是盛达投资跟你名下公司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以及那个专项账户的转账明细。如果你觉得这些还不够,我还有更详细的东西。”
赵长河的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声很大,在空旷的会客厅里回荡着。
“有意思,”他停下笑声,看着我,“周副市长,你比你爸有胆量。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拿着这些东西来找我,等于是在玩火?”
“我知道,”我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我只想给我爸讨一个公道,顺便把二十多年前那桩旧案也一并了结了。”
“二十多年前的旧案?”赵长河的笑容收敛了一些,“你指的是什么?”
“我妈的死。”
赵长河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微妙的变化。虽然他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但那短暂的一瞬间的不自然,已经被我捕捉到了。
“你妈的事情,我听说过一些,”他说,“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跟现在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有很大的关系,”我说,“你当年用我妈的案子作为诱饵,引诱我爸帮你做事。你承诺给他证据,让他给郑维国洗钱。但你给的证据根本就不完整,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兑现承诺。”
赵长河没有反驳,只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沉默着。
“赵总,”我往前倾了倾身子,“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跟你翻旧账。我是来给你一个机会的。”
“什么机会?”
“将功赎罪的机会。”我说,“只要你愿意出面指认郑维国,把你跟他之间的所有交易都说清楚,我可以保证,你在这件事里的角色可以从轻处理。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就把这些材料递到最高检去。到时候你和郑维国一起完蛋。”
赵长河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杯中的红酒,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我注意到他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虽然他在极力掩饰,但他的内心显然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周副市长,”他终于抬起头来,“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我今天不让你走出这个房间,你那些材料还有什么用?”
他的话音刚落,身后的两个保镖就朝我走了过来。
我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但我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个局面,所以我也准备好了应对的方案。
“赵总,”我掏出手机,按亮屏幕,“你看看这个。”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定时发送的邮件界面,收件人是孟庆国,附件里是我整理的那份材料。发送时间设定在今晚十点,距离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
“如果我今晚十点之前没有取消发送,这封邮件就会自动发出去。”我说,“你可以把我留在这里,甚至可以杀了我,但那份材料照样会送到最高检的手上。”
赵长河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眼神里充满了杀意和犹豫交织的复杂情绪。他身后的两个保镖也停下了脚步,等着他的指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那座古董钟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赵长河的额头上,汗珠越来越密集。
终于,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挥了挥手,示意两个保镖退回去。
“周明远,”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赢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我可以跟你合作。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指认郑维国之后,你要保证我和我家人的安全。郑维国在外面还有很多关系,一旦他知道是我出卖了他,他不会放过我的。”
“这个我无法向你保证,”我说,“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你得到一个公正的处理。”
赵长河转过身来,看着我,苦笑了一声:“公正?这个词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开口说道:“你想知道什么,问吧。”
那天晚上,我在长河国际中心的顶楼会客厅里,跟赵长河谈了整整三个小时。他把这些年跟郑维国之间的所有交易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从最初的权钱交易,到后来的利益捆绑,再到联手设计陷害我爸的全过程。
他甚至还提供了一份关键的证据——一段他秘密录制的通话录音,内容是郑维国亲口指示他如何通过我爸的账户洗钱。
有了这份录音,再加上之前的银行流水和其他线索,已经足够形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了。
临走的时候,赵长河叫住了我。
“周副市长,”他说,“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什么事?”
“你妈的事情,我真的很抱歉。”他的表情很复杂,“当年我刚刚起步做生意,郑维国是我的靠山。他让我去处理那些知道你妈发现了线索的人,我……我照做了。虽然不是直接动手,但我确实参与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冲上去狠狠地揍他一顿。但我忍住了。
“你会为你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的,”我说,“但不是由我来执行。”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会客厅。
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三个小时的谈判,几乎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和意志力。但值得庆幸的是,我拿到了我想要的东西。
走出长河国际中心的大门,夜风扑面而来,吹得我眼睛发涩。我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成橘红色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孙磊发来的消息:“十点了,需要我发吗?”
我回了一条:“不用了,搞定了。”
然后我又给孟庆国发了一条消息:“孟检,东西拿到了。明天见个面,我把材料给你。”
孟庆国很快回了两个字:“恭喜。”
我收起手机,走向停在路对面的车。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街对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长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她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我读不懂的表情。
是何琳。
“你怎么在这儿?”我走过去,惊讶地问。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刚才去见了赵长河?”
“你怎么知道的?”
“孙磊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有些发红,“他说你今晚要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让我过来看看。”
我心里一暖,同时又有些愧疚。这段时间我忙着处理我爸的事情,几乎没有顾上家里,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家务和孩子的事情,从来没有抱怨过半句。
“没事了,”我握住她的手,“都解决了。”
她的手很凉,指尖微微颤抖着。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周明远,你知道吗?我刚才站在这里,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如果今天晚上你出不来了,我该怎么办?”
我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过话。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是个坚强而理性的女人,很少表露自己的脆弱。但此刻,她站在路灯下,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对不起,”我把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让你担心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住了我。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后怕。
我们就那么在路灯下拥抱了很久,久到街上的车辆渐渐稀少,久到远处的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最后,她松开我,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走吧,回家。”
“嗯,回家。”
我牵着她的手,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身后的长河国际中心依然灯火通明,像一座巨大的灯塔矗立在夜色中。但我知道,这座灯塔的主人,很快就会迎来他人生中最漫长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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