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儿子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挂着一丝血,愣是没掉一滴泪。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爸,外公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身后客厅里传来岳父的骂声和妻子的哭声。

我抱起儿子,用袖子擦掉他嘴角的血,一字一句说:“记住,以后再也不用来外公家了。”

岳父僵在原地。

我没回头。

那天是农历腊月十六,天冷得出奇,风刮在脸上像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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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天前,我还在想给岳父买什么生日礼物。

腊月十三晚上,我和晓萱坐在客厅算账。快递站这个月进账两万三,刨去房租水电、三个工人的工资,剩六千出头。

“要不买两瓶好酒?”我说。

晓萱没吭声,低头翻手机。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小声说:“爸最近血压高,医生不让喝。”

“那买套保暖内衣?加绒的那种。”

“去年买的,他嫌质量不好,丢柜子里没穿过。”

我放下笔,看着她。

晓萱三十三岁,比我小两岁,但这两年白头发冒出来不少。

她从小身体不算好,生孩子那会儿差点把命搭上,这几年才慢慢养回来些。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每次回娘家,她比我更紧张。头天晚上就开始睡不踏实,第二天早上起来脸色发白,一路上话也不多。

“要不给他封个红包?”我说,“一千,随他们怎么用。”

“你说了算。”晓萱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

儿子黄梓晨在他房间里写作业。我过去看时,他正拿橡皮擦一道错题,擦得太用力,纸都擦破了。

“轻点擦。”我在他旁边坐下。

“爸。”他抬起头,“明天去外公家,小表姐会不会又在?”

他说的“小表姐”是叶婷婷,叶明辉的女儿。

“应该在吧。”我说。

梓晨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那道题。

我心里刺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上次带梓晨去叶家,是中秋节。

叶婷婷嫌梓晨碰了她的芭比娃娃,一把推开他,梓晨脑袋磕在茶几角上,肿了鸡蛋大一个包。

叶永寿看见了,劈头盖脸骂的是梓晨:“你一个男孩子跟女娃抢东西,要不要脸?”

我当时在厨房切水果,听到声音跑出来,梓晨蹲在墙角,一手捂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看见我出来,他硬是没哭,站起来说:“爸爸,我没事。”

晓萱也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问她爸:“爸,您就不能问清楚吗?”

叶永寿横她一眼:“问什么问?女孩子要宠,男孩子摔打摔打怕什么?”

叶明辉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笑着说了句:“就是,男孩子嘛,摔摔打打才皮实。”

我拉了晓萱一把,说算了,大过节的。

回家的车上,晓萱一路没说话。我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手一直没松劲。后座上,梓晨靠窗坐着,歪着脑袋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下车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一句:“爸,我不想再去外公家了。”

我摸了摸他的头,说:“大人的事,小孩子不懂。”

其实我懂。

我比谁都懂。

02

腊月十五,寿宴那天。

我们一家三口到叶家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叶家住在纺织厂的老家属区,五楼,没电梯。梓晨跟着我爬楼梯,爬到三楼就有点喘,但没吭声。

门是开着的,里面传出一阵说笑声。晓萱在门口停了停,深吸一口气,才推门进去。

客厅里已经坐了一屋子人。

叶永寿坐在正中间的沙发上,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以前是厂里的车间主任,退休七八年了,但那副官架子一点没卸下来。

说话声音大,嗓门亮,一张嘴就把整个客厅的声音压下去。

见我们进来,他眼皮抬了抬,扫了一眼我手里的礼盒,没接话。

“爸,生日快乐。”晓萱上前,把礼物放在茶几上。

“来了就坐吧。”叶永寿朝沙发努了努嘴,目光落在我身上,上下打量了几眼,“快递站不忙?”

“上午忙完了,下午请了半天假。”我说。

请假?不扣钱?”他哼了一声,“当老板的就是任性。

我没接话,拉着梓晨坐到靠门的板凳上。

叶明辉坐在叶永寿旁边,穿着件皮夹克,头发打了发胶,亮得能当镜子照。他看见我,咧嘴笑笑:“光耀,最近发财了?”

“混口饭吃而已。”我说。

“谦虚了。快递站搞得风声水起,谁不知道?”

我听得出他话里带刺,懒得接茬。

叶婷婷从房间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新裙子,头上扎着蝴蝶结。她跑到叶永寿面前,转了个圈:“爷爷,我漂不漂亮?”

“漂亮,婷婷最漂亮。”叶永寿笑得眼睛眯起来,伸手把她拉到怀里。

梓晨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的。

“梓晨,跟外公说生日快乐没有?”我捅了捅他。

梓晨站起来,小声说:“外公生日快乐。”

叶永寿嗯了一声,没多看他一眼。

那种感觉,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很。

开席的时候,菜端上来,热腾腾的。

红烧肉、糖醋鱼、炖鸡汤,还有几个凉菜,都是晓萱和她妈一起做的。

邓翠兰忙前忙后,擦桌子、摆碗筷,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

“妈,您歇会儿吧。”晓萱说。

“没事没事,你们先吃。”邓翠兰摆摆手,又钻进厨房。

饭桌上,叶永寿端起酒杯,说了一番开场的话。

讲他老人家辛苦一辈子,讲他教育子女有方,讲叶明辉现在“有出息”,在跟人合伙做生意。

叶明辉在旁边嘿嘿笑,连连点头。

说到我这儿的时候,他顿了一下,话锋一转:“光耀啊,快递站这种活儿,干不了一辈子。年轻人得有点远见,不能光盯着眼前那点蝇头小利。”

一桌子亲戚都看着我。

“快递站现在也还行,”我说,“业务量在涨,等过两年稳定了,我打算多开几个网点。”

“多开几个网点?”叶永寿放下筷子,“那得投多少钱?你手里有钱吗?”

“慢慢来嘛。”

“慢慢来?”他哼了一声,“慢慢来就是混日子。你看看明辉,人家现在搞工程,一单就是几十万。再看看你,一天到晚跟快递箱子打交道,有什么出息?”

叶明辉坐在对面,笑呵呵地夹了一块肉,嚼得满嘴油。

晓萱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

我吸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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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吃完饭,大人们在客厅喝茶聊天。

孩子们在晓萱以前的房间里玩。

梓晨把带来的乐高放在地板上,专心致志地搭。

叶婷婷在他旁边转来转去,一会儿翻翻他的乐高盒子,一会儿挤到他旁边坐下来。

“你干嘛?”叶婷婷伸手指着梓晨搭了一半的小汽车,“你这搭得不对。”

梓晨没理她,继续搭。

“喂,我跟你说话呢。”叶婷婷推了他一把。

梓晨往旁边挪了挪,还是不理她。

我在门口看在眼里,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小孩子之间闹矛盾,大人插手反而不好。只要没什么大事,让他们自己处理。

可我没料到,后面的事会那么快。

我转身去客厅倒了杯水,站了几分钟,跟晓萱说了几句话。也就这几分钟的功夫,房间里突然传来叶婷婷的哭声。

所有人都愣了。

叶永寿第一个站起来,大步冲过去。我跟在他后面,心里咯噔一下。

推开门的时候,我看到叶婷婷坐在地上,哇哇大哭。她面前是一个被打翻的乐高城堡,散了一地的碎块。

梓晨站在旁边,手里攥着一块乐高,脸涨得通红。

“怎么回事?”叶永寿吼道。

“他推我!”叶婷婷指着梓晨,哭得撕心裂肺,“他要抢我的玩具,我不给,他就推我!我的城堡全倒了!我的城堡!”

叶永寿脸一下沉了。

“我没有!”梓晨喊出来,“是她先推我的,她故意把我的车踢翻了,我捡起来她就推我,她还拧我胳膊!”

“放屁!”叶永寿两步冲到梓晨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你一个男孩子,欺负你表姐,还要嘴硬?”

“我没欺负她!是她先动手的!”

“还敢顶嘴!”

叶永寿抬手就是一巴掌。

那声音太响了,整个房间都安静了。

我看见梓晨的脑袋歪向一边,身子晃了晃,没倒。

他又抬手,又一巴掌。

脑子轰的一声,我什么也听不见了。

再响。

我冲上去的时候,我姐黄秋芳从后面死死拽住了我。她比我早到了几分钟,手里还拎着几个蛋糕盒子,是她专门从自己店里带过来的。

“光耀!别冲动!”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牙说的,“那是你老丈人,你打回去这事就没法收场了!”

我想挣开她,但她攥得太紧了,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

“你冷静!梓晨还在看你!”她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地说。

我愣住了。

梓晨没哭。

他被打得嘴角冒出血丝,半边脸已经肿起来,但他没掉一滴泪。他就站在那里,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流出来。

他那双眼睛,看着我。

我心跳漏了一拍。

那一眼,我记一辈子。

04

整个客厅死一样安静。

叶永寿站在那儿,手还扬在半空中。

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下这么重的手,脸上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冷哼一声:“男孩子,不打不成器。”

“爸!”晓萱从人群里挤出来,冲到梓晨面前,蹲下来捧着他的脸。她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疯了吧?七岁的孩子,你下这么重的手?”

“你说谁疯了?”叶永寿眼一瞪,“我教训外孙怎么了?你小时候我没打过你?”

“你打我可以,”晓萱站起来,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你没资格打我儿子!”

叶永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叶晓萱!你翅膀硬了是吧?你这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跟你老子耍横?”

“我晓萱不是耍横,”晓萱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躲,直直地看着叶永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是你女儿,你打我骂我,我认了。可梓晨是我儿子,他才七岁。你问都不问清楚就动手,你让他在这么多人面前怎么自处?”

叶婷婷躲在角落里,这会儿也不敢哭了,瞪着一双眼睛看着大人们。

叶明辉在旁边插了一句嘴:“不就是打了孩子两下吗?至于吗?小时候谁没挨过打?”

黄秋芳站在门边,没说话,但那条胳膊一直没松劲。

她比我大几岁,开餐馆的,见的人多,世故也懂。

她后来跟我说,要不是她拽着我,那天叶家的大寿宴可能就变成丧宴了。

晓萱说的没错,你问都不问清楚就打孩子,不公平。”黄秋芳说了句公道话。

叶永寿转头瞪着她:“你谁?你姓叶吗?轮得到你说话?”

“我姓黄,”秋芳笑了笑,那笑比不笑还冷,“我是他姐。本来想着给我弟送盒蛋糕来就走,没想到赶上看您打孩子,真是开了眼界了。”

“你……”

爸,够了。”我开了口。

我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走到梓晨面前,蹲下来。他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我用袖子擦了一下,他的身体抖了一下,却没躲。

“爸。”他小声说。

疼不疼?

他摇头。

“不怕。”

他没哭,我却差点没绷住。

我把他抱起来,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然后转身,看着叶永寿,一字一句地说:“记住,以后再也不用来外公家了。”我顿了顿,“一个连孩子都护不住的地方,叫什么外公家。”

叶永寿愣住了。

他嘴角抽动着,大概没想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怼他。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看着他的眼睛,“从今天起,梓晨不会踏进这个门一步。”

叶永寿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紫。他指着我,手指在发抖:“你……你这个白眼狼!我女儿嫁给你,图你什么?图你一个穷快递站的?”

“图我什么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儿子不会再来受这种窝囊气。”

我抱着梓晨,往外走。

身后传来叶永寿的吼声:“有本事一辈子别来!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个家,你能混成什么样!”

晓萱跟着跑出来,脸上还挂着泪。

秋芳走在最后,把那盒蛋糕放在门口鞋柜上,拍了拍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叔叔,这蛋糕是送您的,祝您长命百岁。”

她这话里什么意思,大家心知肚明。

下楼的时候,我的腿都是软的。

梓晨趴在我肩膀上,一声不吭。他太重了,七岁的男孩,已经四十多斤了。但那天我抱着他从五楼走到一楼,没有歇一口气。

到家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了。

梓晨在车上睡着了,脸上带着伤,嘴角还留着干掉的暗红色血迹。

晓萱坐在沙发上,盯着地面,半天没动。

我坐在她旁边,想说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沉默了好久好久,她才小声说了一句:“光耀,要不然……我们离婚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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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晓萱没抬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让孩子受委屈。要么我跟你离婚,你跟这个家一刀两断,以后不用来往。”

“你疯了吗?”

“我没疯。”她抬起头,眼圈红了,“我想了一路了。我爸对我妈一辈子都是那样,对我哥也那样,改不了的。我小时候挨了多少打,他都不记得,连我自己都快不记得了。但梓晨不一样,他是我儿子,我不能让他变成第二个我。”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心里疼得厉害。

结婚八年了,她从来不爱说叶家的事。

我只知道她小时候过得不算好,叶永寿重男轻女,对她这个二女儿基本是放养。

她考上中专那年,叶永寿不给学费,她妈偷偷塞的钱。

后来她在商场站柜台,自己攒钱读了大专,这才慢慢在城里站稳脚跟。

这些事,她从来不提,我也不敢问。

我不会跟你离婚的。”我说,“你也别说什么一刀两断的话。那是你爸,你不可能不管。

“可我管不了他啊!”

“那就别管了。”

晓萱愣住了。

“以后叶家那边的事,你别操心了。”我说,“你妈那边,逢年过节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就不回。你爸那里,我不管了,你也别管了。”

“可他……”

“他是你爸,也是扇了你儿子的人。”我顿了顿,“这个坎,我没那么容易过去。”

那天晚上,梓晨醒了,喊渴。

我去给他倒水,他坐在床上,脸颊上红红的几道指印,肿得半边脸都变了形。他没叫疼,接过杯子喝了几口,又躺回去。

“爸。”

“嗯?”

“外公还会打我吗?”

“不会了。”我说,“爸爸不会让他再打你了。”

他没说话,闭上眼睛,翻了个身。

被子蒙住了他的头。

我坐在他床边,看着他蜷缩成一团的小身子,突然觉得自己挺没用的。干了这么些年,还是让人看不起。连儿子都护不住。

门缝里透进客厅的光,晓萱还在沙发上坐着,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

小县城来的我,在这个城市里,一直觉得自己谁也不欠。可那天晚上我突然明白,我欠了我自己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