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一下涌进来七八个穿白衬衫的人,把我堵在机床边上。
最前头是个戴金丝眼镜的老头,目光落在我那只沾满油污的扳手上,脸色刷地变了,嘴里喊出一个十几年没人叫过的名字。
我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只把磨床护罩重新装回去,拧紧最后一颗螺丝。
三天前,我确实修好了这台机器。
可我没打算告诉任何人,我进厂第三天就认出了这台机器的出处。
我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五年。
01
墨尔本冬天冷得不像话。
早上五点半,天还黑着,我骑着那辆二手自行车赶到澳华精密机械厂门口。
门卫老刘探出脑袋,照例冲我笑笑,我也笑笑,刷了卡往里走。
机修班在车间最里头,隔着一道铁丝网。
说是机修班,其实加上我拢共四个人,一个老董,一个叫小马的,还有班长赵建军。
我来这儿半年了,每天干的就是换换润滑油,紧一紧螺丝,谁家机器转得不对劲了,过去听听。
这活儿不难,难的是耐得住。
车间里机器轰鸣,空气里飘着一股机油混着铁锈的气味。说实话,这个味道我闻了半辈子,闻着踏实。
“老林,先把这台冲床的液压缸看看,有点渗油。”赵建军把单子递给我。我接过来,看了一眼型号,拖出工具车,弯腰钻到机台底下。
干了大约一个钟头,冲床液压缸的密封圈换好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蹲麻了的腿还没缓过劲,就听见车间那头传来一阵吵嚷。
赵建军跑过去看了,回来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那台五轴磨床出毛病了,生产线全停了。周主任正发脾气呢。”
我顺着车间望过去,果然看见几个人围在一台乳白色的大机器前面。周波站在那儿,胖脸涨得通红,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冲操作工指指点点的。
五轴磨床。德国产的。我当时应聘的时候看过它一眼,后来每天经过它,都会多看那么一眼。
“什么毛病?”我问。
赵建军摇头:“说是声音不对。昨晚夜班的人说,机器转起来有响声,咔啦咔啦的,然后精度就不行了。今天上午试了两次,直接罢工。”
我没再接话。
中午去食堂打饭,工人们三三两两坐在一块儿议论。说厂商工程师下午过来看,说要不行得换主轴,那玩意儿可不便宜,少说也得几十万澳币。
我把饭盒搁在膝盖上,扒拉了两口饭。白菜炒肉片,味道一般。
老董端着饭盒凑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他今年六十出头,是机修班里资格最老的一个,早年在国内大型钢厂干过。
“你听说了没有?”他压着嗓子问。
“啥?”
“那台磨床,德国进口的,当初买的时候花了三百多万,这要是换个主轴,小四十万,还是澳币。”
我嗯了一声。
老董拿筷子戳了戳饭盒里的肉片:“你说这机器,好好的怎么就坏了呢?德国货不是挺皮实的嘛。”
我没吭声。闷头把饭扒完,把饭盒盖扣上,说了句“我吃好了”,起身走了。
下午,厂商的工程师果然来了。
一个澳洲本地人,带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那台磨床前面捣鼓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得出结论:主轴内部变形,轴承游隙超标,整体更换,报价四十万澳币。
四十万。换成人民币将近两百万。够在国内二线城市买套房了。
周波听完脸色铁青,当场没说话。等工程师走了,他才骂了一句脏话,拍拍方向盘,开车回了办公室。
车间里气氛沉闷。那台乳白色的磨床停在那儿,像头病倒的大象,安安静静的,一动不动。
我收拾完工具,准备下班。路过那台磨床的时候,脚步又慢了一下。
夜班的小王正在收拾操作台,看我盯着机器的侧板看,就问我:“林师傅,您看啥呢?”
“没事。”我说,“这机器运过来的时候,就是一直搁这儿?”
小王想了想,说他来的时候就在这儿了,少说也有五六年。又说这机器平时挺稳当的,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事,这回也不知道是撞了什么邪。
我点了点头,出了车间。
自行车骑到半路,前面红灯亮了。我捏住刹车,脚点着地,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午钻到机器底下换密封圈的时候,我特意绕到那台磨床的背面多看了一眼。
铭牌还在那儿,巴掌大小的一块不锈钢板,上面打着设备编号和生产日期。
左上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用什么东西刮过,后来又涂了一层漆盖住了。
那台磨床的核心部件,是我设计的。
我今年五十五岁。四舍五入,跟这台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
很多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我本来不想再提。
02
我这个人,这辈子没别的手艺,就会修机器。
年轻人可能想象不到,八十年代末那会儿,一个普通机械厂的技术员手里能有什么好东西。
那时候我在国营的滨江机械厂干设计,一个月工资七十八块五,画图画到半夜,用光了灯油,拿铅笔头就能睡。
那台磨床的主轴系统,是我花了两年多时间画的图纸,做了三轮样机试验,才定型下来的方案。
当时的项目负责人叫刘德康,比我还小两岁,是厂里公认的脑子活络、能说会道。
他管项目,我管技术,配合了几年倒也顺当。
后来样机做出来,各项参数都达标,厂里上报了科技成果奖,拟的名单里,我的名字排在第二,他排在第一。
那是1988年的事。图纸右下角签着“林永富”三个字,日期写着1988年6月。
我在墨尔本租的房子在工厂附近,一间不大的一居室。
女儿林海瑶在墨大念书,平时住校,周末偶尔过来一趟。
我在这儿也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角落里摞着两个纸箱子。
其中一个箱子里装着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里面是我当年的全部家当。
妻子去世那年,我把这些东西从国内带了出来。
图纸、获奖证书、一张已经泛黄的任命通知。
铁盒子用塑料袋裹了两层,把盖儿揭开,一股陈年的气息扑面而来。
图纸卷成一个筒,用橡皮筋捆着。我把橡皮筋拆下来,把图纸摊平放在床上,一格一格地看。
看完之后,我又卷起来,放回铁盒,盖上盒盖,塞回纸箱子。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雨,敲在铁皮屋檐上,噼里啪啦的。
我关了灯,躺在黑暗里,听着雨声,一直到天亮。
第二天到厂里,夜班的小王告诉我,周波昨晚上请示了总公司,总公司那边回话,说派一个专家团过来,再检查一次。
如果确认是主轴问题,就批钱。
“专家团?”我问。
“听说总公司那边挺重视的。毕竟是三百多万的设备,不能一句话就报废了。”小王说,“好像是明天下午到。”
我没再多问。
上午十点来钟,机器该修的修完,活不多。
赵建军办公室接了个电话,回来跟我说:“老林,下午你帮着小马把库房清一下。新到了一批配件,要入库。”
清库房这活儿不麻烦,就是搬搬抬抬的。
干到下午三点多,小马说肚子疼,跑厕所去了。
我一个人在库房里整理配件货架,顺手把那台磨床的备用配件也重新归置了一下。
这备用配件里面,有一套轴承。
包装还是完好的,上面贴着一张英文标签,写着生产日期。我拿着那套轴承翻过来看了一看,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这套轴承,不是原厂配套的型号。
我虽然不专门做轴承,但在机械行业干了这些年,什么设备配什么轴承,心里大致有数。
这台五轴磨床设计转速比较高,主轴轴承用的应该是精度等级很高的角接触球轴承,额定载荷和转速都有严格限定。
可库房里这批备件的规格,明显低了两个等级,额定载荷也不匹配。
换句话说,这套轴承装在别的机器上可能问题不大,装在这台磨床的主轴上,短时间看着没事,时间长了肯定会出大问题。
我又翻了一遍入库单。入库单上写的是某个供应商的名字,下面有进货日期,差不多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厂子刚成立那会儿采购的。
我站在库房门口,手里捏着那套轴承,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长时间。
下午五点多,我锁好库房,去车棚推自行车。老董跟着出来,喊了我一声:“老林,晚上有事没有?咱俩喝一口。”
我说行。他乐呵呵地跟我一起骑车出了厂门,在路边一家小馆子坐下,点了俩菜,开了瓶啤酒。
老董给我倒酒,随口问我:“下午去库房了?”
“嗯,清货架。”
“看见什么没有?”
我端起酒杯,顿了顿:“你什么意思?”
老董嘿嘿一笑,自己呷了一口酒:“我是干了几十年机修的老油子了。那台磨床一响,我就听出不对了。但是那个响法,像是轴承的毛病。轴如果真变形了,响起来是另一回事。”他说着,用筷子点了点桌面,“你肯定,也听出来了。”
我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又能怎么着?专家说了算。”
“专家?”老董把酒杯往桌上一磕,“专家要是靠谱,这机器也不至于坏成这样。”
03
第二天下午,总公司专家团的队伍果然到了。
一个白人老头领队,四十五岁上下,穿着深蓝色的西装,看着很精神。
跟着的还有一个翻译、两个助理工程师。
厂里安排他们在会议室开了个碰头会,蔡建邦厂长也来了,听了情况介绍,专家们说先去车间看看。
我那天刚好在车间东头的几台普通车床那边做一些常规的维护。
远远看过去,他们围着那台磨床,又看又照,指指点点的。
白人老头还掏出一台听诊器模样的东西,贴着机器外壳听了一阵,眉头皱得老高。
搞了半个多小时,回到会议室。
我后来听赵建军说,专家那边的结论和厂商工程师基本一致,认为需要更换主轴总成,保守报价三十八万,加上关税和运输费,一共四十多万澳币。
蔡建邦听了半天没说话。
“这是最好的方案了?”他问。
白人老头含糊地说,从经济和工期角度看,直接换主轴是最稳妥的选择。
“没有别的路?”蔡建邦又问了一遍。
老头耸耸肩:“也可以尝试返修,但精密磨床的返修周期长、风险高,不建议。”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阵。蔡建邦拿起那份报价单,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好一会儿,最后说:“行,我报上去,让总公司批。”
赵建军把这事儿当个笑话讲给我们听:“四十万澳币呢,人家总公司也不是傻瓜。”他说,“听说这笔钱要是批了,今年的车间利润得折进去大半。”
那天晚上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把自行车停在路边,看着厂门口的方向,在那儿站了好一阵。回到家以后,我翻出那个铁盒子,打开图纸,就着一盏台灯,看了很久很久。
我设计的机器,我比谁都清楚它哪儿会出问题。可是我也清楚,如果要修好它,光靠“看”是没有用的。得动手。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就那一个念头:干,还是不干?
干成了,未必有人领情。搞砸了,那张老脸往哪儿搁?
我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听见窗外风声呼呼的,树杈子刮着窗户,沙沙的响。又翻了个身,听见自己心跳扑通扑通的。
半夜两点多的时候,我坐了起来,拉开灯,穿上外套,从床底下摸出一套工具。
那是我的老伙计,跟了我二十多年了,扳手、套筒、内六角、百分表,一件不少。
我用手摸了摸那些工具光滑的金属柄,深吸一口气,推门出去了。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路灯把树影子拉得长长的,我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叮铃咣啷地往厂里赶。
到门口,老刘探出头来,看见是我,有点意外:“老林,这么晚来干啥?”
“落了点东西。”
老刘没多问,给我开了门。
我进了车间,灯也没开几盏,只开着磨床附近的一盏工作灯。
昏黄的灯光照在那台乳白色的大家伙上,显得它比白天安静得多,也乖得多。
我蹲下来,把工具包打开,先用手电筒照了照轴承座的方向。然后拧下护罩螺丝,把侧面的盖板拆了下来。
里面和我想的一模一样。
轴承保持架裂了。金属碎屑卡在回转体里。这就是异响的来源。
我掏出游标卡尺,量了量轴承的型号,确认和库房那批备件是同一个规格。
我的判断没错,有人用低等级轴承替换了原装的高等级轴承。
这台机器从装配的那一刻起,就是带着“病”出厂的。
我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烟,咬在嘴里没有点着。就这么蹲在那儿,看着那堆碎零件,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这么多年了,我的图纸被人拿去改了,我的名字被人抹掉了,我设计的东西被人卖到地球的另一边,还被人换了“心”和“肺”。
我站起来,开始干活。
拆旧件,清理碎屑,校正游隙,做动平衡。
这套动作我在国内做了十年,闭着眼睛都知道下一步是什么。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所有零件都装回去了,我按下试机按钮,磨床转动起来。
声音很轻,很稳。像一头睡醒了的猛兽,轻轻地喘着气。
我用棉纱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把工具收回包里,护罩装好,又把周围的铁屑仔细扫干净。临走前,我站在那台磨床旁边,看着它,看了好几秒钟。
它安静地停在那儿,像一个把秘密藏在肚子里的人。
我关了灯,锁好门,骑着自行车回家。
路上天边已经泛白了。
我迎着那点亮光,把车蹬得飞快。
冷风灌进领子里,我一排牙都在打颤,可那会儿心里是滚烫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到厂里的时候,夜班的人已经下班了。白班的工人陆续到了,有人按惯例去点那台磨床的启动按钮。
机器轰的一声转了起来。
那人愣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好了?”他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又凑过去听,“不响了!”
这一下,整个车间都惊动了。周波从办公室跑出来,满头大汗地问怎么回事,那操作工说不知道啊,我早上来一开机就好了。
周波绕着机器转了三圈,又让人试了两件活。精度没有误差,表面光洁度也正常,跟新的一样。
“见鬼了。”周波说。
赵建军过来检查了一圈儿,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护罩盖得好好的,螺丝拧得紧紧的,地面干干净净,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能是那批专家检查的时候动了什么,歪打正着弄好了?”有人猜测。
周波想了想,觉得也只有这个说法能解释得通。
他给蔡建邦打了个电话,说机器自己好了。
蔡建邦不太信,亲自过来看了,试了三四件活,又把东西拿回测量室量了一遍。
精度的确没问题。
蔡建邦站在机器旁边,招手让我过去:“老林,你在这儿干活时间也不短了。你听听,这声音正常不?”
我假装第一次仔细听它,侧着耳朵站了几秒钟,点了点头:“正常。”
“那就好。”蔡建邦松了口气,“真是奇怪,昨天还响得跟拖拉机似的,今天就乖了。难道这德国货还认主人?”
周围几个人笑起来。我也跟着笑了笑。
这件事过去了两天,厂里恢复了正常的生产秩序。
那台磨床重新上岗,一天三班倒,干活利索得很,一点儿毛病都没露出来。
老董有一次在茶水间遇到我,上下打量了我一番,一句话也没说,咧嘴一笑就走了。
我没有告诉他是我干的。
第三天下午,我刚上班,正在工具房磨一把车刀,就听见车间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马从车间那头跑过来,脸色白得吓人:“林师傅,你快出来看看吧,外面来了不少人,穿白衬衫的,说是总公司那边的,把我们车间门口给堵了!”
我放下手里的车刀,走出去。
车间门口停着两辆黑色轿车。
七八个人站在那儿,打头的是个白人老头,我认得,就是前两天来检查的专家。
他旁边站着蔡建邦,再旁边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灰色西装,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就是老了点,两鬓全是白的。
他站在那儿,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我的身上。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挤出一个名字:“林永富?”
我站着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块没磨完的车刀。车间里的机器声还在轰鸣,门口的工人们都扭头看着我,有人小声嘀咕着“林永富是谁”。
我把车刀放进裤兜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说了一句:“刘工,别来无恙。”
那个人正是刘德康。
他脸上那一点血色,唰的一下子就没了。
05
总公司专家团再度到访的消息,在厂里炸开了锅。
中午吃饭的时候,满食堂都在议论,说那台磨床好了没两天,怎么又惊动总公司了,该不会又坏了吧。
我心里清楚,他们不是来修机器的。
他们是来找我的。
果然,下午两点,蔡建邦亲自过来找我:“老林,你到会议室去一趟,总公司的专家想见见你。”他顿了顿,“好像对你那天修机器的事,比较感兴趣。”
“我没修过机器。”我说。
蔡建邦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你瞒得了别人,瞒不了监控。”
我心里一沉。
“昨晚的监控拍到了。”蔡建邦压低声音,“你半夜两点多进车间,四点多走。老刘还给你开的门呢。”
我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老林,我不知道你什么来路。”蔡建邦叹了口气,“但你帮了厂里一个大忙。专家那边也没说别的,就想当面问问你怎么修的。”
我没有再拒绝,跟在蔡建邦身后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白人专家托马斯坐在主位上,身旁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我那天夜里修机器的监控截图。
刘德康坐在角落,半张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表情。
托马斯站起来,用带点生硬中文的口音说:“林先生,我想确认一下,是您修复了这台机器?”
“是我。”
“怎么修的?”
我顿了顿,把那天晚上的经过简要地说了一遍。
说到轴承保持架断裂、碎屑卡在回转体里、换旧件、校准游隙这几个关键点的时候,托马斯眉头拧起来,眼睛里的光是亮的。
“林先生,您以前是做这个行业的?”
“做过几年。”
“这台设备的核心部件,当初是德国人设计的。您能在没有任何图纸的情况下,判断出故障点并完成修复。这个水平,不是普通机修工能做到的。”
托马斯说话很客气,语气带着一股刨根问底的劲头。
就在这时候,角落里有人发出一声冷笑。
“托马斯先生,在确定他的身份之前,我觉得我们应该先搞清楚一个问题。”刘德康站了起来,走到托马斯旁边,目光冷冷地落在我身上,“林先生明明是澳华精密机械厂的机修工,为什么会在深夜私自拆开价值三百多万的设备?这种行为,往小了说是不守规矩,往大了说,涉嫌破坏设备。”
会议室安静下来。
刘德康继续说:“况且,一个机修工,怎么会对德国进口设备的主轴系统这么熟悉?这台设备的图纸是保密的,我很好奇,林先生是从哪儿学到这套东西的。”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
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也没有急着回答。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慢慢放回桌上,抬起眼睛,看着他的脸。
十五年了。刘德康的样子变了不少,头发白了,皱纹多了,但那双眼睛我认得。那双眼珠子里的精明劲儿,跟当年一模一样。
“刘工记性不大好。”我说,“这台设备的图纸,我记得当年就是你从我手里拿走的。”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刘德康的脸涨得通红,拍了一下桌子:“胡说八道!你这人怎么回事,编瞎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图纸右下角有我的签名。”我说,“想看吗?我这儿还有一份副本。”
刘德康站在那儿,嘴唇哆嗦了两下,没接上话来。
托马斯的目光在我们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两趟,缓缓开口:“林先生,如果您真的有图纸副本,我希望您能提供给我们。这对判断设备的真实状况,非常重要。”
我点了点头:“行。明天一早,我把它带来给你们看。”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车间里的工人三三两两地在门口抽烟,远远看见我出来,目光里都带着点好奇和打量。
老董站在门口,嘴里叼着根烟,见我出来了,点了点头,什么也没问,又转身去干他的活了。
我推着自行车走到厂门口,天已经快黑了。路灯刚亮,昏黄的灯光照在地上,映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没有直接回家。我骑车到女儿林海瑶住的公寓楼下,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给她打了个电话。
海瑶很快下来了,穿着一件米色的羽绒服,手里抱着两本书。“爸,怎么这时候来了?”她有点意外。
我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来。
十五年了,我一直以为把过去藏好,谁也不会知道。可当刘德康那张脸出现在会议室门口的时候,我就明白,那些被埋起来的事,终究是瞒不住了。
“爸,你怎么了?”海瑶凑近看了一眼,眉头拧起来,“你脸色不对劲。”
“没事。”我说,“你回学校吧。我就是路过,看看你。”
海瑶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我推着自行车转身要走,忽然喊了我一声:“爸。”
我停住脚步。
“你要是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着。”她说,“我是你闺女,你不跟我说,跟谁说?”
我没回头。骑着车载着夜色走了。
海瑶说得对,我确实有事。不只是机器的事,还有那台磨床背后的东西。我真的能自己扛着吗?
06
第二天一早,我没有带图纸去厂里。
我打电话给蔡建邦,请了半天假,骑着自行车去了墨尔本市中心的州立图书馆。
那儿的档案室收藏着很多早年的技术资料和行业期刊。
我在故纸堆里翻了一个上午,终于在一本十一年前的行业杂志上,找到了一篇关于中国进口精密机床市场分析的报道。
文章里提到一个细节:那些年大量二手机床被翻新后重新喷涂,以“新设备”的名义出口海外,价格是高得离谱的那种。
有些设备甚至被“出口转内销”,先运到第三国,再转手到目标市场。
我把那页纸小心翼翼地撕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下午回到厂里,蔡建邦在办公室等我。他看见我进来,把门关上,开门见山地问:“老林,你跟我说句实话,你跟刘顾问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
“他偷了我的图纸。”我坐下来,慢慢说,“1988年,我设计了这台磨床的主轴系统,他拿去申报了专利。后来厂里出了质量事故,他让我签字背锅,我没签。他给我安了个处分,把我调离了设计岗位。”
蔡建邦听完,沉默了很久:“所以那台磨床……是你设计的?”
“是我设计的。”我说,“但是图纸被改过了。改得很巧妙,外行看不出来。他把主轴轴承的载荷参数调低了,换了更便宜的轴承型号,这样整机成本能降一成。”
“降成本?”
“对。加工出来的设备看上去一样,精度也一样,但寿命差了一截。本该用十年的东西,用个四五年就得出毛病。”我停了一下,“当年刘德康把这套图纸卖给了海外买家。我不知道他卖了多少,但看这台机器的实际情况,他没有按我的原始设计来加工。”
蔡建邦靠在椅子上,半天没起来。
“刘德康现在是总公司聘的技术顾问,专门负责这批设备的验收和维护。如果这台机器暴露了问题……”他低声说。
“他就跑不掉。”我接了一句,“对吧?”
蔡建邦没有回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我:“这是刘德康给总公司出的验机报告。他说轴承故障是因为机械疲劳导致的正常磨损,建议更换主轴总成,费用和后续维护合同他也拟定好了。”
我看了一眼,叹了口气:“他连价格都谈好了,等着拿提成呢。”
蔡建邦把报告收回去,锁进柜子里:“老林,这件事牵扯得有点大。总公司那边已经知道这台机器是你修的,刘德康昨晚连夜给总公司打了电话,说你伪造技术经历,要求彻查你的背景。”
“让他查。”我站起身,“他查得越深,暴露得越早。”
我走到门口,蔡建邦在后面喊住我:“老林,你手上有什么?”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真相。”
回到机修班,老董正在门口等着我,他叼着烟,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今儿你闺女来过,给你送午饭,搁你抽屉里了。”
我打开抽屉,果然看到一个保温盒。
里面是米饭、红烧鸡块、炒青菜,还有一张字条:“爸,别饿着。吃完了再干。”我看了看字条,心里头一阵说不出的滋味。
我坐上凳子,端起饭盒,正要吃,手机响了。
是林海瑶。
“爸,我今天在大学的档案馆查到一个东西。”她的声音有点紧,“1988年全国机械工业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一等奖项目有一项叫‘高精度磨床主轴系统’。”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设计人写的林永富。”她说,“是你,对不对?”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吭声。
“爸,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海瑶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当年到底受了多大委屈,连自己闺女都要瞒着?”
我鼻子一酸,没有让她听到我的声音不对劲。停了好一会儿才说:“海瑶,你帮爸再查一个东西。查一下这项专利的申请记录,看看申请人是谁。”
“……行。”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说不上为什么,心里悬着的某一块石头,正慢慢往下落。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