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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坐在不动产登记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意向金收据。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看了一眼。

银行的余额提醒短信,刺得我眼睛发疼。

462.38元。

我使劲眨了眨眼,以为是看错了。又看一遍,还是462.38。

58万呢?我们攒了十年的58万呢?

我手开始抖,抖得手机都拿不稳。

这时电话响了,屏幕上是张志远的名字。我看着那三个字,第一次觉得,这人怎么这么陌生。我按了静音,没接。

想哭,但哭不出来。

01

我和张志远结婚十年了。

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一个孩子从出生长到小学毕业,够一对夫妻从热恋熬到左手摸右手。

我们俩都是普通工薪阶层。我是会计,在一家私营企业干了八年,月薪刚过万。他做销售,收入不稳定,好的时候能拿两万,差的时候也就五六千。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再紧,我们也咬牙存钱。从结婚第二个月开始,我们就办了一个定期存折,约定每个月固定往里存钱,雷打不动。

为了这58万,我省了一辈子。

同事约着喝下午茶,我说不去了,回家煮点粥就行。

商场换季打折,我看上了一件羽绒服,翻来覆去摸了半天,最后也没买。

那件衣服我现在还记得,灰色的,领子上一圈白色的毛,挺好看。

但一看标价699,我愣是没舍得。

张志远说我抠。我说这叫会过日子。

他笑,笑着笑着就不笑了。

我不知道他那时候笑什么。现在想想,可能他笑的是我傻。

存折一直锁在卧室衣柜最底下那个抽屉里。钥匙我收着,他也知道地方。我们都有一把备用钥匙,但平时没人去动那个抽屉。

我很信任他。

十年了,我从来没查过那本存折。

所以那天下午,当中介催着交意向金,我兴冲冲跑去银行取钱的时候,压根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出。

我在柜台前坐下,递进去存折和身份证,笑着说:“麻烦帮我把这上面的定期都取出来,我要交房子首付。”

柜员是个年轻的姑娘,看了一眼屏幕,表情有点奇怪。

“姐,您这笔定期已经提前支取了。”

“什么?”我没听明白。

“上个月15号,这笔定期存款已经提前支取,转到另一个账户了。”她指了指屏幕,“余额还剩462.38元。”

我愣住了。

“不可能。”我声音都有点变了,“这存折我只放在家里,没人动过。”

“姐,定期提前支取需要本人持身份证到柜台办理。”柜员很耐心地解释,“您不记得了吗?”

我记得个屁。

我没办理过。那只有一个人。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整个银行大厅都在转。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来一看,是张志远发来的微信:“晚上在外面吃饭,不回去了。”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银行流水。

58万,分三笔转出。收款人:张海生。

海生

张志远的弟弟。

02

从银行出来,我不知道怎么走回家的。

路上经过了我们看中那个楼盘,我站住了,抬头望着那块巨大的广告牌。

上个月我们来看过,售楼小姐很热情,说有一套两居室特别合适,首付刚好58万出头。

张志远当时还跟她讨价还价,问能不能再优惠点。

我现在想起他那天的表情,还是一脸真诚。

他就是用这张脸骗了我十年。

到家后,我打开那个抽屉。存折还在,还好好地夹在一个信封里。打开一看,最后一页确实有一笔大额支取记录,日期是上个月15号。

我翻开手机,查了一下当天的聊天记录。

那天张志远发消息说,公司领导请他们吃饭,要晚点回来。

我回他说少喝点酒。

晚上十一点他到家,我给他热了汤。

他喝了汤,洗了澡,上床的时候还亲了我一下。

我想吐。

真的,特别想吐。

我又翻了翻张海生的朋友圈。

他是那种恨不得把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直播出来的人。

上个月15号他没发朋友圈,但16号发了一条,配图是一家高档餐厅的菜单,写着“感谢大哥大嫂赏饭”。

我给他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

他回了三个大笑的表情。

现在看这三个表情,我后背发凉。

他们兄弟俩是不是早就算计好了?从我这里把钱拿走,然后再一起吃顿好的,庆祝庆祝?庆祝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还给他们点赞?

我越想越气,气到浑身上下没一个地方是舒坦的。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哭不出来。

我平时其实挺爱哭的。看个电视剧都能哭得稀里哗啦。可今天,马上就要塌了,我却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我坐在床边,把那本存折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

手机响了。是婆婆。

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接了。

“喂,雅静啊,我是妈。”婆婆的声音很大,有点刺耳,“志远把事情跟你说了吧?”

“什么事?”

“就是那个钱的事嘛。”她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说今天菜价多少,“海生现在谈了个对象,人家要买房子,你说我们当长辈的,总得帮衬帮衬吧?你俩又不是不挣钱,钱以后再攒嘛。”

我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再说你们结婚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孩子,你们住现在那个房子也够了,着什么急买什么房子?”

我“嗯”了一声。

她大概没听出来我语气不对,还叮嘱了一句:“你跟志远好好说,别吵架。他夹在中间也不好做。”

挂了电话,我发现自己手在抖。

不是冷,也不是害怕。

是气的。

我打开存折,看着那个数字:462.38。这个数字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忽然想到了一个词——

压岁钱。

不对,是“压心钱”。压在心头十年的钱。今天被人掏空了。

03

张志远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进门先脱了鞋,往沙发上一靠,拿起遥控器开始换台。看到我坐在餐桌旁边,愣了一下,说:“还没睡?”

“等你。”

“哦。”他继续换台,“什么事?说吧。”

我把存折拿起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了一眼,表情没变。

“你知道了?”

“嗯。”

“那就知道了呗。”他把遥控器放下,声音有点不耐烦,“都是自己家人,至于吗?”

我说:“那是我俩攒了十年的钱。”

“我知道。”他皱了皱眉,“但海生不是急用吗?他都要结婚了,不能让他住出租屋吧?”

“咱俩结了婚以后,也住了三年出租屋。”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自己都意外,“你怎么不想想咱俩那会儿?”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海生是我亲弟弟。”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大了好多,“我当大哥的,能看着不管吗?再说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

“我不懂?”我盯着他,“我不懂那笔钱是怎么攒出来的?”

他没说话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上。他很少在家里抽烟,因为我不喜欢。但今天他没在乎,直接点了一根。

我们俩就这么坐着。他抽烟,我看他抽烟。

一根烟快抽完的时候,他说:“要不这样,那钱算我借的,以后我每个月还你一点。”

“还我?”我笑了一下,“那是咱俩共同存款,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

“那你说怎么办?”他把烟头按在烟灰缸里,抬头看着我,语气有点冲,“要不我让海生写个欠条?还是你现在就去报警?”

我说:“我没想好。”

他就是习惯了。

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习惯了先斩后奏。习惯了觉得我最后都会原谅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张海生说要买辆车,他找我借两万。我当时不太乐意,但最后还是给了。那两万到现在也没还。

去年,婆婆说腰不好,要做手术。

张海生打电话说妈偏心大哥,想让大哥出钱。

张志远二话不说,转了五万。

后来手术做了,但报销下来的钱,不知道花哪儿去了。

这些事情,每次都是我嘟囔几句,他说“都是一家人”,最后就这么过去了。

但这次不一样。

58万,不是小数目。

“你弟弟他知道这是咱俩的钱吗?”我问。

“知道。”

“他说什么了?”

“他说谢谢哥。”

我听完这句话,特别想笑,但你看着他的脸,又笑不出来。

我起身走进卧室,关上门。

他也没跟进来。

外面电视声又响起来,好像在放什么综艺节目。我听见他笑了一声。

我站在卧室里,靠着门板,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用了五年的吸顶灯。

这灯是刚搬进来的时候,我自己拧上去的。灯泡坏过一次,我也自己换的。他从来不管这些。

我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在这个家里,他负责做决定。我负责执行决定。

就他妈没什么区别。

04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我请了一天假,说身体不舒服。公司领导批了,让我好好休息。

但我没休息。

我去了好几家旅行社,问办理护照和签证的事情。

然后又去了趟出入境服务大厅,领了一张表。

填表的时候,我的手一直在抖。

好不容易填完,递过去的时候工作人员看了一眼,说:“照片不符合要求,去旁边重拍。”

我又去拍了照片,花了三十块。

等所有手续办完,我都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

走出服务大厅的时候,阳光特别好。

我站在太阳底下晒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有点暖了。

接下来几天,我一直表现得像个正常人。

做早饭,吃早饭。做午饭,吃午饭。做晚饭,吃晚饭。

张志远以为我已经接受了这件事。

他甚至主动跟我提过一次,说海生那边已经看好房子了,下个月就能交首付。

我说祝贺你们。

他听了还挺高兴,拍了拍我肩膀,说“你终于想通了”。

我没说话。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去想这些年的事。

怎么认识他的,怎么结婚的,怎么一起存钱的,怎么过的每一个生日,怎么跨的每一个年。

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我们定的是每月28号存钱。

十年了,除了有一年过年我回娘家,他忘存了一次,其他每个月从来没断过。

有时候手头紧,他就跟同事借一点,拼拼凑凑也要把钱存进去。

我那会儿还挺感动,觉得他靠谱。

现在想想,他可能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往一个罐子里塞钱,哪怕他知道那个罐子迟早会被人砸烂。

有一天晚上,我问他:“你想过没有,如果有一天咱俩分开了,怎么办?”

他当时正在刷牙。听到我这么问,漱了口,把牙刷放好,才回了一句:“好好的,说什么分开不分开。”

“我随便问问。”

“你最近是不是看电视看多了?”他擦擦嘴,走过来搂住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他搂得很自然,就像过去十年里的每一个夜晚。

但我感觉不到任何温度。

那大概就是我最后一次确认——

这个人,我确实是爱过的。

但他不爱我了。

或者说,他没我以为的那么爱我。

05

第十四天的早上,我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外面灰蒙蒙的。

我把准备好的行李箱从衣柜里拖出来。不大,就一个二十寸的登机箱。里面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套化妆品,两本书,和一些证件。

我拿出那枚结婚戒指。银白色,上面镶了一圈碎钻。当年买它的时候,花了他两个月工资。

我把戒指放在离婚协议书上。

协议书是我自己写的,没请律师。

大概意思就是:双方自愿离婚,夫妻共同财产58万,因已全部转予丈夫弟弟张海生,丈夫需在离婚后十年内还清女方一半。

房子没有,车没有,孩子没有,干干净净。

我知道这笔钱很难要回来。但我还是写了。

写它的时候,我就在想,万一将来他良心发现呢?万一呢?

不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五点半,我拖着行李箱出了门。

到机场的时候,天完全亮了。

我办了值机,托运了箱子,过了安检。在候机大厅的座位上坐下来。手机开始震。

第一个电话,是他打的。

没接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我调成静音,看着他在屏幕上跳,一个接一个。

然后他开始发微信。

“你去哪了?”这是第一条。

“怎么不接电话?”这是第二条。

“你说话啊。”这是第三条。

“雅静,你搞什么?”这是第四条。

我一条没回。

登机的时候,他打了二十多个。飞机滑行的时候,我关了手机。

飞机起飞的那一瞬间,我忽然松了一口气。

十年了。

我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感觉自己活着。

我是沈雅静。

三十五岁。

离异。

没房没车。

存款不多。

但我不再欠谁的了。

06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不认识这个地方的语言。

不是英语。西班牙语,大概。

机场的广播我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能跟着指示牌走。取完行李,我在出口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最后跟着一群人上了一辆大巴。

大巴上都是外国人,叽叽喳喳说着我听不懂的话。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文字、陌生的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是。

手机开机后,一长串的未接来电提醒跳出来。

四十七个。

我吓了一跳。

昨天起飞之前还是二十多个,现在直接翻倍了。

短信也有好多条,都是张志远发的。

“你到底在哪?你能不能回句话?”

“我去你公司问了,说你请假了。”

“你去哪儿了?”

“雅静,我错了,真的。你回个消息行不行?”

“妈刚才打电话来了,她说她不知道。”

“你朋友薛思彤也说不知道你去哪了。”

“你是不是回你妈家了?我明天过去找你。”

“雅静,你说句话啊。”

我看着这些消息,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最后一条,是他凌晨发的。

“我睡不着。你不在家,我这心里慌得很。”

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闭上眼睛。

大巴晃晃悠悠地往前开。再过一阵子,开到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但很干净。街道两边种着我不认识的树,树枝上挂着一些彩灯,大概是上个节日留下的。

我下车,拖着箱子找了家小旅馆。

老板娘是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句英语都不会说,比手画脚地跟我讲价钱。

最后她用计算器按了一个数字:一晚三十欧。

我点点头,付了钱。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台电视。窗户外面能看见一条小河,河水很安静。

我洗了个澡,躺在那张陌生的床上,顶着一盏陌生的灯,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电话,是短信。张志远发的,只有一句话:“我妈让我跟你说对不起。”

我盯着这句话,忽然笑了。

他妈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好像这十年攒下的58万,一句“对不起”就能还回来。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07

我在这座小镇住下了。

第三天,我去当地一家中餐馆应聘服务员。老板娘是个四十多岁的台湾女人,看我护照,问我会不会做点简单的账。我说我是会计。

她就让我当收银了。

工资不高,但包一顿午饭。住的地方是旅馆老板娘帮我找的,一个月三百欧,离餐馆走路十五分钟。

生活慢慢就稳定下来了。

我没告诉任何人我在哪儿。

但薛思彤不可能不知道。

她是我闺蜜兼同事。

我走之前没跟她说,但我在她办公桌底下塞了一张纸条,写了“我很好,别担心”五个字。

她找到纸条那天,给我发了十几条消息,问我在哪,怎么辞职了,是不是张志远欺负我了。

我回了一句:“再联系。”

从那以后,我就把她拉黑了。

不是不拿她当朋友。

是我不能冒任何风险。

我太了解张志远了。他要是找不到我,肯定会找薛思彤。如果薛思彤知道我在哪,她肯定扛不住他的追问。

不是我信不过她。

是我不能让她为难。

白天在餐馆干活的时候,我有时候会看看手机。

张志远打了上百个电话了。

从最开始每天几十个,到后来每天几个,再到后来一天一个。

微信也从一开始的连环轰炸,变成现在偶尔一条。

“雅静,今天我把你的照片翻出来了。”

“你那个衣柜我收拾了一下,你的衣服我没动。”

“今天路过我们以前经常去的那家面馆,我想起你了。”

我看着这些消息,心里说没感觉是骗人的。

但也不是什么好感觉。

就是一种空荡荡的难过。

好像心里有一个地方被掏空了。风一吹,呼呼响,特别冷。

有一天晚上下班,我路过一家小超市,进去买水。收银台旁边摆着一个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着闪闪发光的彩灯。我才想起,快圣诞节了。

以前每年圣诞节,我们都会一起去商场逛一逛。

他不送什么贵的东西。有时候就给我买一条围巾,或者一对耳环。我也给他买过一件羽绒服,他穿了三个冬天,袖子都磨破了还在穿。

那会儿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现在回头看,其实什么都没有。

我买完水,走出超市,站在路边喝了一口。

天很冷。风刮在脸上,干干的。

我把衣领竖起来,往回走。

08

半个月后的一个晚上,薛思彤用新号码打了一个电话。

我正在餐馆里算账,看到陌生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

“雅静,是我。”

我愣了一下,差点把电话挂了。

“你别挂。”她声音有点急,“我有话跟你说。”

“说吧。”

“张志远来找我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他跪着求我,让我告诉他你在哪。说他妈天天骂他,说他弟弟把他拉黑了,说他后悔了,特别后悔。”

“然后呢?”

“我没告诉他。”薛思彤顿了顿,“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这些。”

“我知道又能怎样?”

“雅静,我不是劝你回去。”她声音很轻,“我只是觉得,你至少让他知道,你没死。”

我默了好久。

“他知道我没死。”

“他知道你活着,但不知道你在哪。这不一样。”

我没有接话。

她又说:“雅静,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不回去了?”

我说:“不知道。”

“那你总得有个打算吧?”

“我还没想好。”

“行吧。”她叹了一口气,“反正你自己多保重。”

挂了电话,我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半天呆。

后厨飘出炒菜的味道。老板娘在喊服务员收拾四号桌。客人聊天声音嗡嗡的,混在一起,像背景噪音。

我很想哭。

但眼睛干干的,什么都没流出来。

窗外的路灯把街道照得亮堂堂的,偶尔有行人走过,裹着厚厚的围巾,步子很快。

我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晚上十点十分。

当初的北京时间。

晚上十点,他在干嘛呢?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09

第三个月的时候,薛思彤给我转了一篇公众号文章。

题目叫《妻子一怒之下出国,丈夫跪求三个月,结局令人唏嘘》。

我没点开看。

但我知道,肯定有人把我们的故事写出来了。

薛思彤说,是张志远单位的一个同事写的,传得到处都是。

“他现在在单位里抬不起头。”她说,“大家都笑他。笑他把老婆逼跑了,钱也没了,弟媳妇也没了,里外不是人。”

“他弟媳妇黄了?”

“黄了。女方听说房子是借来的钱买的,不干了。退婚的时候闹了一阵,彩礼都退回去了。”

我听着,没什么感觉。

“他妈妈呢?”

“病了。气得。说两个儿子没一个省心的。一个把老婆逼走了,一个媳妇也没娶上,整天在家骂街。”

我笑了一下。

“雅静,你还恨他吗?”

我说:“不恨了。”

是真的不恨了。

但你说有没有爱?也没有。

就是一种很平淡的平静。

我在这个小地方过得挺好的。白天上班,晚上回家。有时候一个人去河边走走,有时候在家看看书。

日子简单,但舒服。

没有人在我耳边说“都是自己家人”,没有人在我面前装可怜,没有人在背后偷偷把我省吃俭用攒的钱拿走。

这就是最好的生活。

薛思彤又说:“对了,张志远的代理律师联系我了,说想跟你谈离婚的事。”

“你让他发邮件吧。”

“发哪儿?”

“我给你一个邮箱。”

挂了电话,我把邮箱地址发给她。

三天后,我收到了律师的邮件。

内容很正式,大意是:张志远先生愿意接受离婚协议条款,58万债务由他本人承担,按月还款。

我回了一封邮件:“同意。请用附件发正式离婚协议书。我不需要任何经济补偿,我只要一个干净的分手。”

律师又回了,说张志远想让我回国签字。

我回:“那就让他把协议寄过来,我办理公证。”

几天后,协议到了。

我找当地的中文律师看了一眼,确认没问题,签了字,公证了。

从签字到公证,不到半天。

我把盖了章的文件扫描,发回国内。

附了一句简短说明:“好了。”

当天晚上,薛思彤发来一条消息:“他收到文件了。给我打了个电话,哭了半天。”

我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很长时间。

哭什么哭。

58万借出去的时候,他也没哭啊。

我放下手机,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河面上,泛着粼粼的光。

10

时间过得真快。

一转眼,我在这座小镇已经住了一年多了。

工作还是那家餐馆。老板娘对我不错,涨了一次工资,还给我加了养老保险。有时候她说我要是愿意就长期待下去,她可以帮我办工作签证。

我说我再想想。

不是不想留下,是还没想好接下来该怎么走。

去年的那个冬天我过得挺平静的。今年春天来了,院子里的花开了,河边的草变绿了。

有一天晚上,我下班回家路过河边,停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风还是有点凉,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

远处有一对老夫妻,牵着手在散步。走得很慢,中间还停下来,老头帮老太太整了整围巾。动作很自然,应该是一辈子的习惯。

我看着他们,忽然有点羡慕。

但也只是羡慕。

我不是觉得每个人都应该结婚。也不是觉得每个人都能白头偕老。

我只是觉得,能被人好好爱过,真的是一件特别奢侈的事。

手机震了一下。

是薛思彤发来的消息:“今天有空吗?想跟你说个事。”

我回:“说。”

“张志远上个月开始还钱了。他弟弟联系不上,他自己扛的。一个月还三千。”

“他说,他的那一天,他自己背着。”

我没回。

“雅静,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屏幕,想了很久。

回不回去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一天我会回去,也可能不会。

“看情况。”我回了三个字。

薛思彤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没再问了。

我收了手机,继续往前走。

路过那家周末会有集市的小广场,路过那家面包永远卖到下午三点就空的店,路过那个对面盖满爬墙虎的邮局。

走到家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床上昨晚没收的书还摊在那里。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是我上个月在跳蚤市场买的,一块五。

我在床边坐下来,拿起那本书。

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窗外的天从薄薄的粉色慢慢变成灰色。远处路灯亮了,黄澄澄的。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看见那上百个未接电话记录。我往前翻,翻到最早那一条。

那天从银行出来,我蹲在路边打了他的电话。

他没接。

后来回了一条:“今天在开会。”

我看着那条消息,又看了看窗外。

其实我不后悔。

后悔也没用。

人这一辈子,总要为自己活一次。

我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在我脸上。

远处教堂的钟响了。

一下,两下,三下。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见。

十年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