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团圆饭。大伯娘谢秋菊喝了两盅白酒,脸颊泛红,筷子往桌上一搁,又开始了。
“当年玉英嫁过来,那嫁妆箱子我亲眼见过,除了两床棉被,连个暖水瓶都没有。我嫁进宋家虽说也不富裕,好歹还有一对银镯子压箱底……”
满桌子人谁也不接话。我爸端着酒杯,拇指在杯沿上来回搓。我妈低着头,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一粒米都夹不起来。
我埋头扒饭,一口一口地嚼。
她说了足足十分钟。等她终于闭上嘴,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的时候,我慢悠悠地放下筷子,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手机。
“大伯,”我抬眼看向宋永福,把手机屏幕亮起来,“这世上有些账,比嫁妆薄。”
他手里的酒杯晃了一下,半杯酒泼在了桌布上。
01
我们家这顿饭,吃了十几年都没安生过。
大伯娘谢秋菊,县医院退休护士。她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把一句“我妈嫁妆少”翻来覆去地说出各种花样来。
什么“当年你妈嫁过来,那嫁妆箱子里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什么“你们老宋家娶媳妇,就图个不花钱”,什么“玉英啊,你命好,碰上建设这么个老实人,换别人家早把你撵回去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永远带着笑。嘴角往上扬着,嗓音脆生生的,像是随口拉家常,可每句话都像针尖一样,扎在我妈心上。
我妈从来不应声。
不光不应声,连脸色都不变一下。
她照旧去厨房端菜,照旧给大伯娘倒茶,照旧笑着招呼孩子。
我小时候以为她是真不在意。
后来长大了,才明白她不是不在意,是把自己活成了一堵墙,什么话都往里砸,砸不穿。
我爸更不会接话。
他要是能说会道,当年也娶不上我妈。
哦不对,反了,他要是能说会道,我妈也不至于嫁给他还让人这么挤兑。
我爸这个人,五岁丧父,跟着寡母过日子,打小就没学会跟人争。
谁声音大一点,他就退一步。
退着退着,退成了习惯。
我记事早。五六岁那年的中秋节,大伯娘第一次当着我面说我妈嫁妆少。
那天月亮挺圆。
一大家子人在院子里摆桌吃饭,桌上摆着月饼、柚子、炒花生。
我坐在我妈腿上,手里捏着一块五仁月饼,啃得满脸渣。
大伯娘喝了一口酒,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歪着头打量我妈:“玉英,听说你当年嫁过来,连台缝纫机都没陪送?”
我妈笑笑:“家里穷,买不起。”
“穷也不能穷成那样啊,”大伯娘嗑着瓜子,脆生生地笑,“我娘家那时候再不济,还给我陪了一对银镯子、一口樟木箱。哪像你,啧啧啧,两床棉被就打发了。”
我妈没说话。她捏着我的手,轻轻揉着我的手指头,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我指头有几个骨节。
那顿饭我啃完一整块月饼,嘴角都是渣。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大伯娘笑的时候,她的眼睛是冷的。
后来我上了学。
读了初中,读了高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又读了研究生。
每年寒暑假回家,逢年过节,大伯娘的保留节目从来没变过。
她像一台录音机,永远播放同一盘磁带。
我越长越大,她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从“嫁妆少”慢慢延伸到“生不出儿子”
“女儿读那么多书没用”
“拖累宋家”。
我爸的耳朵像长了茧子,我妈的脊背越来越弯。
我每次想顶回去,都被我妈按住手背。
她没说过“忍忍就算了”这种话,她只是看我一眼,那眼神里有哀求,有疲倦,有说不出的东西。
后来我读懂了她的眼神。她不是怕大伯娘。她是怕我掀了桌子以后,这一家子各过各的,我奶奶就真成了孤家寡人。
我奶奶罗惠芳,今年七十七了。
她这一生养了两个儿子,老大宋永福,老二宋建设。
老爷子走得早,她一个人守着老宅,守着这两棵老槐树,守着这家不像家的光景。
大年三十那顿饭,奶奶坐在主位上,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
大伯娘说“嫁妆少”的时候,奶奶正在夹一块红烧肉,筷子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又若无其事地落下去。
她什么都没说。
她一直什么都没说。
直到那天晚上吃完饭,我帮奶奶收拾碗筷。她进屋拿东西,我弯着腰擦桌子,一个没留神,桌布底下滑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卷了。
我捡起来一看,是我爸年轻时候的样子。
瘦,高,穿着蓝布工装,站在老宅门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心事。
照片背面贴着一块斑驳的黄纸,上头写着一行褪色了的钢笔字——“钱是借的,情是欠的,这辈子别忘。”
字迹不是我爷爷的。
我爷爷的字我见过,横平竖直,方正得很。
这行字写得潦草,一路斜着往右上角飘,像是写字的人手抖,又像是急着写完收起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奶奶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手里的照片,脚步顿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又转身进去了。
那一刻我知道,这行字,她认得。
02
我拿着那张照片想了整整一天。那行字到底是谁写的?钱是谁借的?情又是对谁欠的?
大年初一早上,天还没完全亮透。
窗外起了薄雾,远远近近的鞭炮声已经连成一片。
我妈早早起来和面、剁馅、包饺子。
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帮她把包好的饺子摆在盖帘上。
一个、两个、三个,码得整整齐齐。
“妈,”我装作无意地问,“你这辈子,有没有什么人欠过咱家的钱一直没还?”
我妈手上的动作没停。
她正把一张饺子皮铺在手心,筷子挑了一坨馅放上去,指尖沾水,沿着边儿捏了一圈褶子。
听我问完,她的手顿了一下,也就那么一下,又继续捏起来。
“你爸那人,穷是穷,从不欠人钱。”她说。
“那有没有人欠他的钱?”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她把包好的饺子往盖帘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声音平平的:“你爸的事,我不过问。”
她说的不是实话。我能感觉到。我妈这个人,撒谎的时候不看人眼睛,声音会低半度,像怕被自己听出破绽来。
我没拆穿她。我把那张照片翻出来,放在她面前:“那这上面的字,你认得吗?”
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围裙上擦了擦,没去碰那张照片。过了好半晌,她轻轻叹了口气:“你上哪儿翻出来的?”
“奶奶屋里,桌布底下掉出来的。”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蹲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这字是你大伯写的。别跟人说你见过。”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爸不知道。”
我心跳漏了一拍:“大伯写的?他写这个干吗?”
我妈摇摇头,没回答。
她把照片拿起来,又看了看背后那行字,然后把它折起来,揣进自己围裙口袋里:“这个我先收着。你记住,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把锅里的饺子翻了个个儿。动作利索,语调平淡,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了。但方向已经有了眉目。大伯写的。欠的是大伯的。我决定自己查。
过了正月十五,我借口回老家帮奶奶修电闸,去了老宅一趟。
奶奶在院子里晒太阳,我问她大伯原来住哪个屋。
奶奶说,东边那间厢房,早年老大结婚时候住的,后来他们搬出去了,那屋就空了。
我趁奶奶午休,推开了东厢房的门。
屋里堆着些旧家具,落满了灰。
墙角立着一只樟木箱,锁头锈死了,我费了半天劲才撬开。
里面是一些旧衣物、旧课本、半块碎镜子,还有一沓卷边泛黄的纸。
我一张一张翻。
大多是收据、票据、水电单,还有两张大哥大时代的电话缴费单。
直到翻到最底下,一个纸团,揉得皱巴巴的,展开来,是一张撕了半截的借条残角。
上面的字已经模糊了,只隐约看得见一行钢笔字,和半枚模糊的红印。
那红印的形状和我大伯拇指的宽度差不多。
我把那张残角折好放进口袋里。
从老宅出来那天下午,我绕路去了一趟中学。
我爸在学校后勤处干活,六年没换过岗。
看门的大爷认得我,直接放我进去了。
我在后勤杂物间找到我爸。
他正蹲在一堆旧电线中间,戴着线手套,给一截裸露的铜线缠绝缘胶布。
看到我来了,他愣了下:“你咋来了?”
“爸,”我蹲下来,跟他对视,“你跟我大伯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账没算清?”
我爸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他低着头,盯着那截铜线看了很久。
太阳从窗户外头照进来,在我爸的侧脸上投下一道剪影,鬓角的白丝一根一根地闪着光。
他最后没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胶布一圈一圈缠完,剪断,站起来。
快出门的时候,他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着:“你回去多陪陪你妈。这些年,她受委屈了。”
我站在那间满地废的电房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心里堵得说不出话来。
他那句话,等于承认了。
我真真切切地知道了一件事,我家和我大伯之间,有一笔账。
他欠我们家的。
可他为什么不讨?为什么宁可让老婆受委屈,也不愿意把那张欠条甩到大伯面前?
那天回家后,我留意到一个细节。
我爸的工具箱最底层,锁着一只铁盒。
钥匙藏在他搁在窗台上的那串旧钥匙里,其中一把最小的铜钥匙,从来不用。
我好奇过好几次,一直没打开过。
那时候我就隐约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可能跟我大伯有关。
我找了整整三天,才等到一个机会。
我妈去厂里上夜班,我弟和朋友出去吃饭,我爸一个人蹲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我从他裤腰带上那串钥匙里,把那把小铜钥匙取了下来,蹑手蹑脚走到杂物间,蹲在他那只工具箱前,轻轻拧开了锁。
铁盒子里,没有借条。只有一本存折,和半截被撕掉的信。
03
存折是我爸的名字。开户十四年,余额三万多。上面每一笔存取记录,都是几百块钱的进出,日期固定在每个月十五号前后,像某种仪式一样规律。
那是我爸的私房钱。
他一个中学后勤电工,工资卡常年交给我妈保管。
这存折里的钱,是他这么多年省下来的烟钱、饭钱。
我记得我妈好几次念叨,说我爸怎么一直抽最便宜的烟,连烟瘾好像都小了不少。
原来他把那些钱,存进了这个铁盒子。
信封里的纸,对折了两次,边角都磨毛了。
展开来,是一封信的开头,写得很短,字迹工整。
我爸的拿手好戏,他的字不漂亮,但一笔一划,严谨得像工程图纸。
“玉英:
有些话当着你面,我说不出口。你嫁给我这些年,没享过一天福。别人家的媳妇过年添新衣裳,你连件像样的棉袄都舍不得买。我心里都记着。
那年大哥跟我借钱的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不是瞒你,是怕你知道了心里更难受。
他说好了半年就还,如今三年过去了,找他要了两回,每回都说再缓缓。
我说这钱是你要买电动车攒下的,他就说那你先别买了……
玉英,对不起。”
信到这里就断了。
最后几个字被撕掉,留下锯齿状的毛边。
纸背面,一道折痕压得很深,像是写了什么又擦掉了,只在白纸上留下浅浅的印痕。
我对着灯光照了照,隐约能辨认出两个字:“欠条。”
我把信纸折好,放回去,锁好铁盒。整个过程,手一直是抖的。
我爸这半辈子,不知道有多少个深夜,坐在那间杂物间里,打开铁盒,把这封信拿出来看一遍,又放回去。
他没给过任何人看。
也没寄出去过。
就像他的人生,什么都吞进肚子里。
我坐在沙发边上,看着我爸醒来的背影,忽然心里翻江倒海地难受。
他这么多年受的委屈,从来没跟人说过。
我能为他做的,就是把该属于他的公道,拿回来。
国庆节前两天,大伯一家又来吃饭了。
大伯娘换了个新发型,烫了小卷,染了枣红色,一进门就冲奶奶喊:“妈,你看我这头发怎么样?县城新开的店,做一次一百八。我跟你说,以前那个老韩理发店,做的头发真是没法看,土得要死。”
奶奶坐在沙发上剥花生,没接话。
大伯娘也不尴尬,自己坐下了。
她翻着茶几上的橘子,捏了捏,放下,又拿起一个来,像在自己家一样。
过了一会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朝厨房方向喊:“玉英,你今年厂里效益怎么样?我可听人说纺织厂快不行了,前阵子钢城区那个车间都解散了。你这岁数,要是被裁了,可不好找工作。”
我妈正在厨房切菜,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均匀的笃笃声。她没停手,只是应了一句:“还行,撑得住。”
“撑得住就好,我就是说说。”大伯娘剥开一个橘子,掰了一瓣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毕竟你们家两个孩子都大了。念慈读了个研究生出来,也没见她往家里拿多少钱。要我说啊,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干什么?还不如早几年出来工作,攒点嫁妆才是正事。”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回话。我大伯宋永福坐在她旁边,翻着手机,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我爸坐在沙发另一头,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
大伯娘又开口了,这次话头转向了老宅:“对了,老宅那事儿,你们家怎么想的?我跟永福商量了,想翻修一下,以后养老就住那边。你们反正也不差那间老房子,不如……”
“大嫂。”我爸的声音很轻,但一下子打断了她的絮叨,“老宅是爷爷留的,怎么分,得听妈的。”
大伯娘撇撇嘴:“听妈的,听妈的,妈都多大岁数了,还做得了这个主?”
这句话出口,屋里静了几秒。
奶奶放下手里的花生,拍了拍手掌上的壳,慢慢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进了里屋。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大伯娘不是想要老宅。她是想要一个“我们家不如她家”的证据。她一辈子都在证明这件事情。
04
那天晚上我没走,留下来帮奶奶洗床单。
奶奶年纪大了,床单洗不动。
我腰弯在水池边,搓了满手肥皂泡。
奶奶坐在院子里的老藤椅上,打着盹。
冬天的风顺着墙根吹过来,把晾衣绳上搭着的被单吹得呼啦啦响。
我洗完了床单,倒上水,晾好了,又回屋里帮奶奶叠衣服。
她屋里那只老柜子,锁头坏了,一直没修。
我弯腰放衣服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柜子底层。
那只旧木匣子还在。
我蹲下来,轻轻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些发黄的老票据,粮票、布票、煤票,还有几张早已作废的工业券。
我挨个翻过去,指尖碰到了一张叠成四方的纸条。
纸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很深,像是被翻看了很多次。
我展开来。
白纸黑字。十五年了,蓝黑墨水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每一个字我都认得出。
“今借到宋建设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建材门市部周转,半年内归还。借款人:宋永福。落款日期:农历三月初九。”
下面是一个红手印。
按得特别用力,指纹的纹路都清晰可辨。
我拿着那张纸条,在灯下看了很久,手一个劲儿地抖。
八万块,十五年前。
我爸一个月工资一千八百块,这八万,他得攒多少年。
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我大伯别说还了,连提都没提过。
逢年过节,照旧笑着来吃饭,照旧坐上座。
大伯娘照旧在饭桌上拿“嫁妆少”戳我妈脊梁骨。
我妈照旧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我把借条放回原处。不是怕被发现,是还没想好怎么用。
接下来一个月,我反复想一个问题:我爸为什么不讨这笔账?
答案其实不难。
我爸不是胆小,他是怕。
怕撕破脸,怕一家散了,怕奶奶在中间作难。
他宁可自己吃亏,也要维持这个家的体面。
可他不知道的是,他这一让,让了十五年。
让我妈被挤兑了十五年,让大伯娘觉得他们是理直气壮的债主。
让所有人都忘了,欠债的,原本是他们。
腊月小年,宋家老宅,全家人又聚在一起。
我弟弟宋晓峰刚毕业,还没进编制,在县城一家汽修店打零工。
大伯娘见了,话就来了。
她端着半碗汤,笑吟吟地看着宋晓峰:“我们家大学生回来了?找了什么好工作啊?”
宋晓峰低头剥虾:“没啥,先干着。”
“我说你也是,读个二本有什么用?出来还不如人家技校的。”大伯娘嗑着瓜子,笑得更欢了,“你姐是硕士,回来连个对象都找不着。你倒好,直接待业。你妈这嫁妆少也就算了,养孩子也养得……”
“够了。”宋晓峰把手里那只剥了一半的虾拍在桌上。
满桌子人都愣了。
大伯娘脸上的笑僵住:“怎么跟你大伯娘说话呢?”
“我说够了!”宋晓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撤,擦着水泥地发出一声刺耳的响,“我妈嫁妆少怎么了?我妈再穷,也没拿过你们家一分钱!你天天挂在嘴上,你什么意思?”
大伯宋永福皱起眉头:“晓峰,大过节的,别闹。”
“大伯,”宋晓峰转过身看着他,“我就问你一句,你借我爸那八万块钱,什么时候还?”
整个屋里静了。大伯的脸,白得像冬天的窗户纸。
05
那晚的事,被奶奶压下去了。
她老人家从屋里走出来,在地上杵了三下拐杖:“吵什么?大过节的,一个两个都给我闭嘴。”大伯一家阴沉着脸走了。
我弟被我妈拉进里屋,数落了一通。
我坐在堂屋里,看着奶奶拄着拐杖回屋,没有说一句话。
从那天起,我就在等一个时机。
我知道大伯心里虚。
他媳妇再嘴硬,他也清楚,那张欠条只要见光,他这张老脸就挂不住。
他一直在赌,赌我爸这辈子都不会开口,赌我妈永远忍气吞声。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他赌大了。
正月十六,奶奶七十六岁大寿。
老宅院子里支了三张桌子,亲戚来得齐。
大伯一家穿得齐齐整整。
大伯娘穿了一身暗红色羊绒大衣,脖子里围了条金丝巾,像来参加什么庆典。
她在大院里转了一圈,跟每个亲戚都打招呼,声音脆生生的,像只骄傲的芦花鸡。
酒过三巡,她果然又开始了。
她端着酒杯站起来,面向满桌亲戚:“今天咱妈过寿,我说两句。我嫁进宋家这些年,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吃点苦不算什么。就是有些人呢,嫁过来时那嫁妆箱子寒碜得没法看,可人家硬是腆着脸在宋家过了一辈子……”
她说到这儿,咯咯地笑了,目光从我妈脸上滑过,“我不是说玉英啊,我是说这命啊。有的人就是命好,啥也没有也能赖着不走。”
满桌子人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接话。
有人偷偷看向我妈。
我妈坐在我身边,手放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
她没抬头,也没吭声。
我爸坐在她另一边,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嘴唇动了几回,到底没说出话来。
我弟宋晓峰“嚯”地站起来。
我按住了他的胳膊。
“坐好。”我说。
“姐——”
“坐好。”
他愣住了。他认识我二十多年,从没见我这种语气。
我站起来,放下筷子,从羽绒服内兜里掏出手机。我没解锁,就那么握在手里。指尖轻轻叩了两下屏幕,抬头看向大伯宋永福。
“大伯,”我说,“大伯娘说嫁妆薄,你说这世上是不是还有一种账,比嫁妆还要薄?”
院子里安静下来。风吹过,桌上那盏白瓷酒杯晃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响,像心跳漏了一拍。我大伯宋永福的脸,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06
大伯没接话。整个院子静了十几秒钟。
那十几秒里,只有风穿过老槐树梢的声音,还有远处人家传来的狗吠。
我把手机举起来,屏幕朝他的方向,慢慢亮起,渐渐勾勒出一张照片。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今借到宋建设人民币捌万元整,用于建材门市部周转,半年内归还。借款人:宋永福。”
落款日期,十五年前,农历三月初九。红手印在手机屏幕的光下,像一滴干涸的陈旧的血。
我一句话没说。
院子里的每个角落都安静下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一潭静水。
隔壁桌的二叔公第一个认出那字迹,他戴上老花镜,凑近了看,嘴唇哆嗦着:“永福的字……这写的是永福的字。”
我大伯脸色灰白,站起身来。
身后那把椅子没站稳,“哐当”一声倒在地上。
他的手在抖,指节撑在桌沿上,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大伯娘谢秋菊愣了片刻,猛地回过神来,尖声道:“造假!那是假的!谁知道她拿什么电脑做的!”
我把手机转过来,对着她的脸:“大伯娘,真假不由我说了算。这张借条的纸是十五年前的。上面有你老公的签名、手印。公安鉴定处可以查。”
她的嘴张了张,没发出声来。
我看着所有人,声音不高不低:“八万块,十五年前,大伯说半年就还。到今天本金加利息,按银行定期算,连本带利十二万六千多。大伯娘,这个账,你觉得该怎么算?”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我大伯的手撑着桌面,指节泛白,很久没有说一句话。满院子的人,谁也没有发出声音。我妈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她缓缓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看向我爸。我爸没看我妈,他把头埋得很低,肩膀在微微地颤。这是我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看见他这个样子。
大伯娘忽然尖声哭了起来:“好啊,你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永福,你说话啊!你欠人家钱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让我的脸往哪儿搁——”
“闭嘴。”大伯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直了身子,脸色灰白,目光落在我身上,很久,才说:“念慈,这笔账,大伯认。但是……这钱是你爸自愿借给我的。”
“自愿的?”我盯着他的眼睛,慢慢重复了一遍。
“建设,”大伯越过我,看向我爸,“你说句话。当年那钱,是你主动借给我的,对不对?”
我妈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这么多年了,她终于听到,这一句问话背后的答案,原来她早就猜到了。
我爸没有抬头。他坐在那里,两只手交握着,指节泛白。满院子的人都看着他。他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是。”
“是我自愿的。”他说。
07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在我爸脸上看到那种表情。那是什么表情?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烂了十五年,终于被剖开来。
大堂伯娘谢秋菊听我爸说了“是”,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来劲了:“听见没有!是他自己说的!自愿的!不是我们赖账,是他自己非要借——”
“闭嘴。”我又一次打断了她。
她噎住了。我转身看向我爸:“爸,你告诉我,你当年为什么要借这笔钱。”
他没抬头。大伯的脸色又变了,他抢先开口:“建设——”
“大伯,”我说,“我问我爸呢。”
院子里没有人出声。风吹起堂屋的门帘,又落下去。我爸沉默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他开口了。
“那年……你大伯说建材门市部资金周转不开,再补不上,店就关了。他来找我,半夜十二点,下着雨,他蹲在我家门外头,浑身湿透了,进门也没坐,就蹲在门槛上,跟我妈说:‘建设,借我八万,周转半年,半年就还。’”我爸的声音沙哑,“我问他为什么不找别人,他说该找的人都找了,找不到。我说,家里钱是给玉英攒着买家用车的。你大伯……他跪在我面前了。”
我大伯的手开始抖了。他嘴唇一片惨白,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来。
我爸继续说:“他跪在我面前,说‘建设哥,我求你了。你救救我。我这辈子都记你的恩情。’搁那个情分上,我什么都顾不上。我说,行,这钱我给你。你把欠条写好。他就写了一张。我送到银行去,把他卡里的存款取出来,凑了八万块给他。那天晚上,我一宿没合眼。”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我爸顿了顿。
他抬头看着我大伯,声音不高不低:“后来他赚了钱,买了新房子,换了新车。我还完债那天,去找过他。他说,建设,钱的事不急,等我缓过这个劲儿,连本带利还你。我等他。他又说,你先给玉英买个摩托吧,算是你欠她的。我又等他。”我爸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我等到今天,等来了一句话,叫‘你自愿的’。”
满院子的亲戚,没有一个出声。
我大伯的脸,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大伯娘谢秋菊这回也没话了,她嘴唇哆嗦着,眼中兜着泪,像是想说点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我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浑身发抖。
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忽然觉得这张欠条,比我以为的要沉得多。
它不只是一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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