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浑浊的时候,最容易出大鱼,也最容易翻船。

那天下午,我蹲在厂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张停产整改通知书,看着工人三三两两从车间走出来,心里一阵一阵发紧。

孙炎彬站在我身后,低声说彭总,谢建辉那边回话了没有。

我掏出手机,屏幕上干干净净,一个未接来电都没有。

正在这时候,街对面的梧桐树下,一个老头儿坐在马扎上,手里握着根鱼竿,面前放着一只塑料桶。

桶里没水,也没鱼。

我认得他,城郊渔具店的何富贵,我爹的老朋友。

他远远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我走过去,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扔给我一句话,把我钉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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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断电那天上午,车间里嗡嗡的机器声就有些不对劲。孙炎彬最先察觉出来,他站在冲床旁边,耳朵侧着听了一会儿,跑到我办公室说,电压不稳。

我那时正在翻手机上的订单,没太当回事。城东工地的货催得紧,我说加个夜班赶出来,让他看着点电压。

话音还没落,车间里的声音忽然全停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像一个人说着说着话,嗓子突然被掐住了。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看到外面几个工人围在配电箱那里,一个穿灰衣服的嘴里在喊什么。

我走出去,才听见他说的是“断电了”。

我到配电箱跟前时,卢大山已经在了。

这位跟了我父亲二十多年的老车间主任,蹲在地上,把电闸翻上来又推下去,翻上来又推下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问他怎么回事。他没说话,朝厂门口的方向努了努嘴。

我转头看过去,两个穿制服的人正从大门走进来。

领头的年纪不大,三十出头,戴一副黑框眼镜,手里夹着一个文件夹。

他走到我面前,把文件夹打开,抽出一张纸,上面盖着区环保局的公章。

他说,你们的环保设施不达标,废水处理设备老化,粉尘排放超标,从今天起停产整改,什么时候整改合格,什么时候恢复生产。

我陪着笑脸,说能不能宽限几天,手上订单压着,工人等着吃饭。他很客气,说这是上面的统一行动,他只是来执行通知的,做不了主。

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这种事我见过,底下的人说了不算,要找就找上面的人。

他们走后,车间里还是安静的。

工人们三三两两站在机床旁边,没谁说话,也没谁离开。

过了好一会儿,卢大山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副旧手套,站在我面前,问,老板,厂里怎么办?

我说没事,我来想办法。

话是这么说,可回到办公室坐下,打开抽屉,看着里面那几本账和一个合同包,心里凉了半截。

厂里账上的流动资金本来就没多少,这个月的原材料是赊的,月底要付货款,年底有一笔贷款到期,这些事我平时压在心里,连张芳芳都没细说。

张芳芳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只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

她什么也没问,拿了一只碗,舀了一碗汤,放到桌上,又拿了一双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在碗里。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还烫着,胃里面暖和了一些。她说,厂里这个月光电费就要十几万,断了电,倒是省了,可省下的这点,填不上窟窿。

我没接话。

下午孙炎彬从城东工地回来,脸色不大对劲。说工地的监理已经在问货了,拖一天加一天罚金,拖过三天,人家直接换供应商。

我拿起电话,拨了谢建辉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谢建辉是区里分管工业的副主任,在饭桌上跟我称兄道弟好多年了。

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嘈杂,像是在什么活动现场。

我简短把情况说了一遍,他那边“嗯嗯”了两声,说老彭啊,环保是大事,你那个厂子确实老旧了,趁这个时机整改整改,未必是坏事。

我说整改没问题,但能不能先复电?工人都等着吃饭呢。

他说,你放心,我帮你问问,你等我电话。然后就挂了,忙音“嘟”了一声,就没声了。

我等了一下午,没等来他的电话。

晚上回到家,张芳芳在厨房做饭,铁锅里的油烧热了,葱花倒进去滋啦一声响。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一部年代剧,演员在屏幕上吵来吵去,我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端着菜出来,看了我一眼,说,要不,明天去找找何富贵?

我皱了一下眉头:“找他干什么?一个卖渔具的老头儿,能有什么办法。”

她放下碗,说:“你爹在世的时候,厂里遇上过不去的坎儿,都是去找他商量。你爹最后那几年,反复交代过我,说你要是把厂子搞砸了,别硬撑着,去找何叔叔。”

我没接话。我爹去世五年了,他生前确实提过这个名字,但我从来没把那个开渔具店的老头儿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我又打了谢建辉的电话,是他秘书接的,说谢主任在开会。我又拨了两遍,都没人接了。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桌上一扔,坐在那里看了半天天花板。

最后我还是站了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两条烟,一瓶酒,塞进黑色塑料袋里,走出门去。

我想,我去他家门口等着,总不至于还见不着人吧。

可那天晚上,我在他家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门铃按了七八遍,里面的灯亮了,又灭了,始终没开门。

我把东西放在门口,转身下楼的时候,听到身后的窗户咔哒一声响,像是被人从里面扣上了。

我走在小区的水泥路上,路灯把我影子拉得老长,心里堵着一口痰,想吐吐不出来。

手机响了。是孙炎彬,他的声音有点急:“彭总,梁毅那边的人,这两天在跟咱们厂里的老工人接触。”

我停住脚步。

梁毅,城北大地五金厂的老板,跟我做同样的产品,规模比我大得多。这几年他一直在收周边的厂子,能收的都收了,就剩我这块骨头啃不动。

我站在路灯底下,捏着手机,后半夜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一直吹到骨头缝里。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像一台转个不停的旧马达,一会儿想着怎么凑钱,一会儿想着梁毅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父亲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的那句话。

他说,志强,记住,生意场上别太信自己以为的那一套,有空多去陪陪你何叔。

我那时候觉得父亲老了,说话糊涂,现在躺在床上,那句话却像颗钉子一样,钉在后脑勺上。

02

第二天一大早,我没去厂里,开车直奔城郊。

何富贵的渔具店开在城郊老街上,门脸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木头牌子,上面用毛笔写了“渔具”两个字。

我来过几次,都是陪父亲来的。

每次都看到何富贵坐在店门口的马扎上,手里拿着砂纸磨鱼漂,或者蹲在院子里的水缸旁摆弄他那些钓竿。

这次也不例外。

我到的时候,他正坐在门口,膝盖上摊着一张旧报纸,手边放着一把紫砂壶,壶嘴冒着热气。

看到我的车停下来,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他的报纸。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何叔。”

他没应,翻了一页报纸。

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觉得有点尴尬,想找个凳子坐,门口只有一只马扎。他坐在那只马扎上,没有让我坐的意思。

我说:“何叔,我厂里出事了。

他把报纸翻了一页。

我咬了咬牙,说:“环保局把电断了,说要停产整改。我找了好几个人,都没用。我爹说,遇上过不去的坎儿,就来找你。”

他放下报纸,抬起眼,看着我。

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你爹说的?”我点头。

他站起来,把报纸叠好,放在马扎上,转身进了屋。

过了一会儿,从里面端出一只玻璃杯,里面是凉好的茶水,递给我。

自己又坐回马扎上,拆开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他抽了一口烟,说:“你爹当年开厂的时候,比你现在还难。”

我端着杯子,没喝。

他说:“你爹那时候,厂子刚起地基,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材料商的货款欠了八个月,人家堵在厂门口要钱。你爹没躲,他把人家叫到工地上,当着人家面,把新做的第一批货全给砸了,说不合格的东西不卖。然后带着那人去银行门口坐了一下午,把那家银行的行长等出来了。”

我从来没听过这段事。

何富贵看着远处,眼神飘了一阵,说:“你爹那个人,一辈子不会算计人,可他走到哪儿,都有人愿意帮他。你要说他有钱,他不算有钱。你要说他能说会道,他见了生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但他有一点,他说出去的话,吐口唾沫就是个钉。”

他顿了顿,又说:“你是他儿子,你比他有本事,脑子活,会来事。可你这些年带厂子,我怎么觉得,路子走歪了。”

我说:“何叔,我不是来找你数落我的。我是真没办法了。”

他看着我,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叹了口气:“那你先回去吧。电断了,又不是天塌了。正好,你也歇一歇,想想这些年做买卖,到底是怎么做的。”

我想说什么,他又摆了摆手:“回吧,过两天再来。”

我开着车回城里,一路上心里烦躁。这算什么事?我跑了几十里路,就听了一顿数落,连句准话都没给我。可到了下午,厂里的消息更不妙了。

张芳芳打电话来,语气暗沉:“两个车间的工人,今天没来上班。”

我问是哪两个。

她报了四个名字,都是厂里的老师傅了,干了很多年的。

我挂了电话,打给卢大山。

老卢在那头沉默了半天,说:“老板,老张头跟我说,梁毅那边给他们开了双倍工资,还承诺安排宿舍,他们走了。

我说:“他们自己走的?”

卢大山说:“老板,说白了,是厂里断了电,他们心里没底了。”

我没话说了。

挂掉电话,我坐在车里,看着前挡风玻璃上慢慢凝起的水汽。

梁毅的动作比我想象中快多了,可能早就在等这一天了,等我的墙自己先裂出缝来。

晚上到家,张芳芳在桌上摆了两个菜,一碗粥。她坐在对面,没拿筷子,看着我吃,了半天,问我:“你去找何富贵了?”

我扒了一口饭:“找了。”

“他怎么说?”

“没怎么说,让我回去歇着。”

她没说话,站起来去厨房端了一碟咸菜出来,坐下,又说:“你爹信他。”

我也信我爹,可我不信一个卖渔具的老头儿能帮我把电通了。这时候手机响了,是梁毅。我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接了。

梁毅的声音笑呵呵的:“老彭啊,听说你厂子停摆了?也不跟哥哥说一声,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嘛。”

我没吭声。他说:“明天我过去看看你?正好有点事跟你聊聊。”

我端着电话,窗外的树枝在风里摇了摇,沙沙响了一排。我说好,你来。

挂了电话,张芳芳看着我。我说:“梁毅要过来。”

她沉默了一下,问:“他是不是想收购?”

我没回答,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干净了。这一夜睡得不安稳,梦里都是机器空转的声音,轰隆隆的响,起床一看,窗外天还没亮。

我坐在床头,看着窗外,想了一大圈。

父亲那句话,何富贵的语气,谢建辉的电话,梁毅的笑声,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炖糊了的粥,什么味儿都尝不清楚。

天亮了。

我洗了把脸,穿上外套,去了厂里。

车间大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几台冲床一动不动,地上散着一些铁皮碎屑。

卢大山正在里面扫地,看见我进来,停了手里的扫把。

我还没开口,大门外一阵汽车喇叭响。

我转头看去,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了厂门口,梁毅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夹克,脸上挂着笑,老远就冲我喊:“老彭!哥哥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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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梁毅在办公室里坐定,自己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我。我没接,他也没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他说:“老彭,咱兄弟之间,我就不绕弯子了。你这个厂子加这块地,我出一千六百万,你签字,钱三天到账。只要答应,那些工人的事,哥哥帮你善后。”

我没有马上回答。

一千六百万,听着不少,可我心里清楚,光这块地皮,市价就不止两千万。

加上厂房设备,他这是趁着我断了电,把我的家底截了一半。

我说:“梁老板,你这个价,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他哈哈一笑:“老彭,你也别嫌哥哥出价低。现在你的厂子停了电,订单交不了,工人也走了几个,往后这名声传出去,谁还敢跟你订货?一千六百万,还是看在你我多年的交情上。”

我坐在椅子上,他坐在对面沙发里,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桌,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抽着烟,我端着茶杯喝了一口,谁也不催谁。

他说:“老彭,水浑了才好摸鱼,这话你听过吧?现在这摊水,浑得很。”

我说:“浑水好摸鱼,可摸到的是鱼还是刺,得摸了才知道。”

他又笑了,把烟在烟灰缸里摁灭,站起来:“行,老彭,你说得对,那让水再混混。不过别怪哥哥没提醒你,这水要是浑得久了,鱼全都先被别人摸走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扫了一眼车间里那排旧机床,说:“你这些设备,上了年头了,改环保要投进去的钱,不见得比那笔收购价少。你自己掂量。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他走后,卢大山从外面进来,站在门口,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梁毅开走的车,闷声说:“老板,梁毅这人不怀好心。”

我说我知道。

他搓了搓手,又说:“老张头他们几个走得,我老卢不走。

我看了他一眼,心里头泛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一时也想不起该说什么好。我点点头,说:“老卢,你这份情,我记在心里了。”

我坐了一会儿,拿上车钥匙,出了门。我给何富贵打了个电话,说我想过去坐坐。他在那头顿了顿,说:“来吧,我在河边,你直接过来。”

城郊那条河离渔具店不远,河水绿汪汪的,水面上漂着几片浮萍。

我远远看到何富贵坐在河边的水泥台阶上,面前支着一根鱼竿,旁边放着一只塑料桶,桶还是空的。

我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看我,眼光落在水面上。

他不开口,我也不说话。

河水在眼前缓缓流着,偶尔有一两条小鱼跳出水面,又落回去,呯的一声。

蹲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你不是来找我帮忙的吗?怎么不吭声了?”

我说:“何叔,我说了,你让我回去歇着。我歇了两天,火可能确实是压下来了,事情却还在那放着呢。”

他转头看着我,那眼神跟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不紧不慢的:“那我问你,你这些年,觉得什么叫关系?”

我说:“用得上的时候能找到人,这就是关系。”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阵才说:“你这话,是在外头饭桌上学的,还你爹教你的?”

我没说话。他又说:“你爹没教过你这些。你爹做的,是你把别人托付的事当了自家事,别人也把他的事当自家事。那才是关系。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没找到话。他拎起鱼竿,换了一个饵,重新把线甩进水里:“我再问你,梁毅找你,是不是开价了?”

我点了点头:“一千六百万。”

他笑了笑,说:“你信不信,你这厂子,半年前值三千万,可今天你就算想卖,两千万都没人肯接手?”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你觉得因为断电,因为这那的。其实不是。是因为梁毅把你的厂子的处境打出去了,现在整个行业都以为你不行了。他的那一千六百万,不是你厂子值的价钱,是你撑不住跟他换的价钱。”

他这话像一根针,扎到我心口上。我捏着手里的空烟盒,愣了半天。我承认他没说错。

“你来找我,想让我帮你解决困难,可我解决不了。你要的,是你自己之前搞坏了的东西。”

我听出他话里有话,抬了抬头:“何叔,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收起了鱼竿,慢慢收线。

线在夕阳下泛着细碎的金光,鱼钩上的饵早没了。

他说:“你爹当年开厂,论做生意的手段,论算计,他比不上你,也比不上梁毅。你爹能立足,全仗着一个“信”字。他说出去的话,吐出去了,就是钉在土桩上。他答应了这个月付货款,从来不会拖到下个月。”

我坐在河边,看着河水,他这些话一句一句地落下来。我想反驳什么,可那些话却像是有分量一样,压在脑子里,让我半天直不起腰来。

04

那天晚上我没有走,在河边的石阶上坐了很久。

何富贵收好鱼竿,也不催我,拎着塑料桶慢慢往回走。

走到我身后时停了一步,说:“你自己想明白了再来找我,想不明白,跟我说再多也是白搭。”

他走了。我坐在河边,头顶上的月亮升起来了,河面映着一道白白的光。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城东工地。

还在门口就看到了那个监理,以前来对接的时候热情得过火,一口一个彭总叫得亲热。

这回他看到我,脸上虽然还挂着笑,说话的语气却变了个调子:“彭老板啊,货的事,你们抓紧一些,上头的压力也大。要是再交不上,我们只能按合同走了。”

我说:“你放心,我这边很快就恢复。”

他笑了笑,那个笑让我心里觉得不着底。

从工地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我之前联系过好几回的一个供应商老贾。

他说要过来坐坐,语气怪怪的。

我就知道他要说什么。

下午他来了,坐在我办公室里,拐弯抹角说了半天话,最后掏出一张对账单,说我这边有一笔货款已经超期了,问能不能先结一下。

我看了一下金额,二十来万,之前约定月底才付的。

我说老贾,咱们也不是一年两年的交情了,这还没到月底呢。

他搓着手,为难道:“彭老板,外面都在传你厂子撑不住了,我这心里也不踏实。你要是实在困难,我就少要点,先结一半也行。”

我明白他的心思。

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行情好的时候,人家追着让你欠钱,你行情不好的时候,他恨不得今天就跟你把账算清。

我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他那张满面愁容的脸,胸口憋着一股气,发不出来,又咽不下去。

最后我给他签了张支票,先付一半。

他拿着支票走了,走的时候千恩万谢的,出了门连头都没回。

办公室里又安静了下来。

我坐着坐着,不知怎么的,脑子里冒出了何富贵的话。

他说,你这些年,全是忙活在前两层关系上。

第一层是钱上的关系,你给人家好处,人家帮你的忙,钱一断,关系就断了。

第二层是面子上的关系,人家跟你喝酒跟你笑,是因为你还有利用价值,等你的厂子不行了,那些笑也就没了。

这两层关系,都是断得掉的。

他还有第三层没说完,我也没来得及问。

外面的天渐渐暗下来。

孙炎彬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新买的插线板,说要在办公室接一条临时线路,好歹让电脑和手机能充电。

我摆摆手说算了,停电了人家封的就是总闸,接临时线是违规的。

他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说:“彭总,我有个以前的同学,在邻市的环保公司做设备,他们那有现成的厂房环保改造方案,价格也不算高。要不,我去问问?”

我抬头看着他,深吸一口气:“去问吧。”

孙炎彬走后,我打开办公室角落里那只旧铁柜。

里面堆着帽子、工作服、水杯,还有一本旧相册。

我拿起相册翻了翻,有张照片是父亲当年带着我在工地上拍的,两个人站在水泥地基上,身后是半截厂房,父亲的嘴角上一个笑,很轻松,像是天大的难事到他那里都不算个事。

我把相册放回去,关上柜门,坐回椅子里。

何富贵的话,孙炎彬的话,卢大山的话,老贾的话,一圈一圈地转。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放在桌角上,凉了,没喝。

周五下午,张芳芳拿着一张电话缴费单进来,说厂里的座机欠费停机了。

我拿过来看了一眼,欠费三百多块,一屁股坐在那里,突然觉得好笑。

三百块。

我彭志强在饭桌上请客,一盘菜都不止三百。

现在,连三百块都要让人上门来催。

张芳芳站在那里,眼圈有点泛红。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把单子放在桌子上走了。

我坐了很长时间,把那只欠费单叠好,塞进抽屉里。

拿出手机,翻到何富贵的号码,拨了过去。

他接起电话,好像早就在等着,只说了一句:“想明白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一点点。”

“哪里有明白的?”

我说:“我这些年,确实把钱和面子,当成了关系。可这些东西,断了电,就没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何富贵的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明天一早,来河边。我把第三层关系,说给你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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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到河边的时候,何富贵已经坐在老位置上了。

鱼竿架在水边,浮漂稳稳地立在水面上,他手里拿着一只搪瓷缸,里面泡着浓茶。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喝了一口茶,开口了:“你以前来找我,都是带着问题来的,急着要答案,要解法。今天你不一样,你肯先坐下来等鱼上钩了。这是好事。”

我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看着水面的浮漂,说:“第一层关系嘛,是钱和利益的关系,你花钱,人家办事,钱花完了,关系也就清了,这是最不值钱的。第二层关系,是面子和人情的关系,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谁也别让谁下不来台。这层呢,比第一层结实一点,可要不了命的时候看不出真假。等你真有了难处,那些敬过你酒的人,有几个肯替你挡一刀?

他顿了顿,继续说:“第三层,是你自己心里那杆秤。”

我转过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我,眼睛依然盯着水面上的浮漂:“第三层,是你做人办事靠不靠谱,许过的诺能不能兑现,答应过的话算不算数。这层关系,钱买不来,脸面换不来,得靠一件一件的事情,一年一年的日子,慢慢攒。攒下来了,你倒了霉,还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你要是从来没有攒过,你出了事,谁会伸手?凭什么伸手?”

我坐在河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说的每一句,拆开我都听懂了,连在一起,像面镜子,照得我十几年做生意的底子,清清楚楚地摊在太阳底下。

“你那几百个客户里,有几个是冲着你彭志强这个人来的?有几个是冲着你请的那几顿饭来的?你那些工人,梁毅出双倍工资就能挖走,你觉得是因为钱吗?是因为他们心里,你这个老板,只值那份工资。”

他讲完,收了鱼竿,说:“回去吧,自己想清楚了,再走下一步。”

我回到厂里,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他的那几句话反复咀嚼。

不得不承认,每一句都戳在了我心口上。

那些我请过饭喝过酒的人,那些称兄道弟的人,现在一个都没有出现。

而留下的,是卢大山。

是孙炎彬。

是那几个跟了我爹二十年的老师傅。

他们不走,不是因为我还欠他们工资,而是因为,他们信我爹,也信我。

我拿起电话,想给谢建辉再打一个,想了想又放下了。

我走出办公室,站在车间门口,阳光从房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水泥地上,一道白一道灰。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铁锈的气味,这种气味我从小闻到大,此刻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感。

可心里还是有一道坎过不去。

何富贵的话说得有道理,但道理是道理,真到了办事情的时候,道理能当电话本用吗?

我能靠“靠谱”两个字,让那些催款的人等一等吗?

我能靠一句“说话算数”,把环保局的章批下来吗?

我投了太多东西在谢建辉他们那条路上,那些年花出去的烟酒钱、饭钱,打了水漂不说,我现在连个能帮我打电话问问的人都没有了。

我不甘心。

我不甘心听何富贵的话,把一切推倒重来。

我走进办公室,翻了翻手机通讯录,找到谢建辉的名字,咬了咬牙,按下了拨号键。这一次,他接了。

“喂,老谢。”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方便吗?”

他那边顿了一下:“老彭啊,我下午正好有空。你过来吧。”

下午三点,我到了他办公室楼下。

上了楼,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笑容,招呼我坐下,还亲自给我倒了杯水。

我坐在他对面,心里盘算着怎么开口。

他也没催我,坐在那里,手指头慢慢转杯子。

我清了清嗓子,决定开门见山:“老谢,我厂子这个事,我知道你有难处。我也不求你别的,就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他说:“你说,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说:“梁毅那边,我手里有些事,可能你也知道一些。我可以配合你,把梁毅的违规操作往上面递一递。只要我这边环保批复能顺利下来,以后梁毅的动静,我都可以留意着告诉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谢建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说:“老彭,你说的这些,我可不太明白。我跟梁毅就是普通工作往来,你这话,传出去不太好吧?”

我说:“老谢,我知道你为难。但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只要帮我把这个批复放下来,我保证,不会让你白帮这个忙。”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然后笑了:“老彭,你这是把我当什么人了。不过既然你开口了,我帮你看看,能推动的我尽量帮。”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本账,把“梁毅”两个字的份量在心里头称了又称。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心里竟然松了一口气,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甚至觉得踏实。

我下午五点绕道去了河边,何富贵已经不在了,只有那块水泥台阶空着。

那个傍晚,我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河水发呆。

心里像有两个人在打架,一个说何富贵讲得对,另一个说谢建辉这回答应帮忙了。

河风吹过来,我裹了裹外套,到天黑透了才起身回去。

第二天,梁毅来了。

他来的时候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把我办公室的门踹开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只黑色的小东西从他手里飞过来,“啪”地砸在桌面上,是一只录音笔。

他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声音平得像一块铁:“彭志强,我就问你,这东西,是不是你干的?”

06

录音笔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杯子旁边。

梁毅站在那里,单手撑着桌角,盯着我。他说:“谢建辉昨天把这份录音发给我了。你自己听听。”

他伸手按了一下,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是我自己的声音:“我可以配合你,把梁毅的违规操作往上面递一递……你帮我把这个批复放下来……”

录得清清楚楚,连我那时的停顿和犹豫都录了进去。

我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抽了一耳光。

那天在谢建辉办公室说的话,一字不落地到了一个我不愿意面对的人手里。

我坐在椅子上,后背一阵发热,又迅速变凉。

梁毅收回手,站直了身子:“老彭,我认识你八年了。我这人做事,是心狠手辣,可我从来不玩阴的。你呢,你玩到谢建辉头上了?你也不想想,他那种人,是你玩得转的吗?”

我张了张嘴,嘴里发干,一句话也挤不出来。

梁毅冷笑了一声:“谢建辉昨天跟我喝酒的时候,把这段放给我听了。他说,彭志强想拿我当投名状,换他那张批复。老彭啊老彭,我跟谢建辉这么多年,中间是怎么个关系,你能看透吗?你连谢建辉是个什么人,都没摸清楚,还想拿捏他?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桌上的录音笔还在一圈一圈地闪着红灯。

我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当空变成了西斜,办公室里的光线暗下来。

脑子里反复出现梁毅的那张脸,谢建辉在电话里满口答应的语气,以及何富贵在河边说的那句话:“你那些关系,全是纸糊的灯笼,风一吹,就灭了。”

我的手机响了。是张芳芳。她在那头停了两三秒,说:“我听见了。我在门口,全听见了。

我一句话说不出来。

她把电话挂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到走廊传来脚步声,推开我这扇门,张芳芳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什么,呆呆地望着我。

她没有骂我,没有哭,站了好一阵,才说了一句话:“老彭,你这一下,可算是把你自己的脸,送到人家手上,让人家打了个响的。”

我低着头:“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下了楼梯,远了。

我在办公室里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我站起来,把那支录音笔拿起来,关掉,装进口袋里,关了门,开车去了河边。

何富贵不在了。台阶空空的,只有风吹着水面的声音。

我知道,这一刻我该去找他。

第二天清晨,我又去了渔具店,店门关着。

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在河边,等鱼。”我走到河边,何富贵坐在老位置上,鱼竿架着,浮漂一动也不动。

我没说话,在他身边坐下。坐了很久。

他开口了:“梁毅来找过你?

我点了点头:“找过了。”

他又问:“谢建辉那头的路子,断了?”

我苦笑了一声:“断了,还被人反过来捅了一刀。”

何富贵轻轻笑了一下,也没有多说什么。他收了一下鱼线,换了个饵,又把线甩出去。浮漂在水面上颤了一下,又稳稳地立住了。

他说:“你现在,知道你那个跟头栽在哪儿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知道我拿自己不想给的东西,去换我想要的东西。被人看穿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他点了点头:“这世上最不牢靠的事,就是你把手里的底牌亮给一个不值得的人看。你既没有跟谢建辉有真正过命的交情,也没有让他欠你一个非还不可的人情,你有的,只是一桩想跟他交换的买卖。买卖嘛,当然是谁给价高就卖给谁。谢建辉那边,一看梁毅出得起价,你这边的货自然就没人要了。”

他说完这句话,收了鱼竿,站了起来。

他看了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些复杂的颜色:“人这一辈子,吃过亏,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着的。梁毅今天捅了你一刀,那是他的本事,也是你的教训。你要是能从这个教训里学出点东西来,这一刀,就不算白挨。”

我坐在河边,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河面上浮漂已经跟着水纹荡到了岸边,我伸手把它捞起来,捏在手里,凉凉的。

我回到厂里,工人们围在门口,见我回来,都散开了。

卢大山跟在我后面,进了办公室,欲言又止了半天:“老板,外头传的话,我都听说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还能撑。”

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忽然有点想落泪,但还是忍住了:“老卢,你放心,我不会让这个厂子倒在我手里。”

那天下午,我自己去了环保局的办事窗口,拿了一份整改申请表的空白表。

带着这张表,去找了几家环保设备公司,对比了价格和方案。

晚上回到家,张芳芳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我进门,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张存折:“这上面是十八万,是这些年我偷偷攒的,是我嫁给你的时候,我妈给我的体己钱。你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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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手里捏着那本存折。

十八万,封面上烫着金色的字,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了。

这笔钱,张芳芳跟了我二十多年从来没提过,现在直接放到了我手心里。

她坐在床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发闷:“我知道你厂里缺钱,能拿的都拿上了。这点不算多,好歹能把那套处理设备的定金付上。”

我攥着存折,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我彭志强混了半辈子,到头来,还要媳妇拿出压箱底的体己钱来填厂里的窟窿。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那张存折,去找了孙炎彬介绍的那家环保设备公司。

负责人是个年轻小伙子,三十岁上下,看了我带来的整改需求表,报了一个数。

比我想象中低一些,因为厂里的厂房结构改动不大,水电线路也基本能用。

他说:“彭老板,如果你能一次性付清首付,我们这边可以尽快安装调试。整套流程下来,大概三周。”

三周。我算了一下,三周没有电,厂里开不了工,那批订单彻底泡汤,违约金加罚金又是一笔钱。我咬了咬牙,当场签了合同,付了定金。

回到厂里,卢大山已经在等我了。

他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没问什么,只说:“老板,厂房后面那堆旧料,我找人收拾了一下,能卖的卖了一些,换了几千块钱,先给他们应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用橡皮筋捆着,面值有大有小,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从他兜里一张一张攒出来的。

我看着他手里的钱,愣了好半天。

五十多岁的老师傅了,在厂里干了二十年,一个月工资四千多块。

他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厂里差钱,把能凑的都凑了。

我没接:“老卢,你这是干什么。”

他说:“老板,你拿着。我家里就我一个人,用不了多少钱。反正在厂里干了这么多年了,也没攒下什么,这几个钱先顶上,以后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

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出话来。

双手把那沓钱接过来,攥在手心里,皱巴巴的边角硌着掌心,有实打实的份量,比任何一桌饭、一瓶酒都重。

晚上,我去了何富贵的渔具店。

他坐在店门口喝茶,见我来了,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

我坐下来,把那沓钱的事跟他说了。

他听完,端起紫砂壶倒了一杯茶,递给我:“你爹当年厂里最难的时候,有个工人把自己家过年的猪都卖了,钱送到你爹手上。你爹后来发达了,给那个工人的儿子安排了工作,一直养到他退休。”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痛。

何富贵说:“你现在明白第三层关系了。你爹当年靠的,就是这个。工人肯把过年的猪卖了拿给你爹,不是因为你爹给他们发工资,是因为他们知道你爹不会辜负他们。你这些年,车换了三辆,房子换了一套,可你回头看看,你为你那些老工人做过什么?”

我一愣,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又说:“你厂里那个卢大山,跟了你爹二十年,跟了你五年,你爹当年说过,等他老了要给他养老。你爹走了之后,你管过他没有?”

我低下了头,攥着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放下茶杯:“老彭啊,钱上的关系,断得掉。面子上的关系,也断得掉。可人心里的关系,断不掉。你现在回去,好好对那几个留下来的人,他们才是你翻本的底牌。”

从渔具店回来,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何富贵那句“你为他们做过什么”扎在脑子里。

我开始回忆——老张车间里那个腿脚不好还撑着干活的师傅,我记得给他发过加班费,有两回拖了一天两天。

大前年他儿子结婚,我随了礼。

可我随礼跟别人一样,都是三百。

我想起父亲处理厂里一个老员工看病钱时的干脆,再看看我自己这些年,那些钱都花到了哪里去了?

烟酒,饭局,给谢建辉送的礼,一桩桩加起来,几十万都不止。

我不安,越想越发觉得心里发虚。

第二天我叫上张芳芳,去了一趟卢大山家。

他住在城郊的老小区里,两室一厅,屋里没什么像样的家具,客厅里摆着一台老式彩电,沙发上铺着一条旧床单。

我说:“老卢,厂里这几年苦了你了,你家里有什么困难,你跟我讲。”

他愣了一下:“没什么困难,过得挺好。”

张芳芳从包里拿出一只信封,放在桌上:“老卢,这是两万块钱。你先拿着,孩子上学什么的,别太省。”

他一看,赶紧摆了摆手:“不不不,老板,老板娘,你们现在比我还难,我哪能要你们的钱。”

我说:“老卢,你存折都肯给我,我给你这点钱你反倒不肯要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搓了搓手,终于把信封收下了,嘴里念叨着:“你们有心了,有心了。”

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什么也没说,走了。

出了他家门,张芳芳突然伸手挽住了我的胳膊,像刚结婚那阵年轻的时候一样。

她没说话,我知道,她这是在告诉我,我这一步走对了。

我心里却很清楚,这不过是还清了第一笔账。父亲欠下的那些情,我欠下的那些情,都要一点一点地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