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省城热得像蒸笼,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烫的。

韩冬梅蹲在五金店门口剥毛豆,手指上一圈圈的老茧被毛豆壳硌得生疼。她身后那间店,是她从小摊子干起来的,干了整整十八年。

隔壁杂货店的老陈头叼着烟走过来,停了脚步:“冬梅,你老公今天带人去你店里看过了,说要抵押贷款。”

她手里的毛豆停了一下,指尖掐进豆壳里。

“两个穿西装的人,还拍了照片。”

韩冬梅没说话,把剥好的毛豆一颗一颗捡进碗里。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她也没洗,就那么接着剥。

老陈头摇摇头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女儿许晨曦发来的照片。照片里,许建军和个烫大波浪的女人坐在西餐厅桌上摆着红酒和蛋糕。女人的手指上,戴着一枚钻戒。

韩冬梅认得那枚戒指。

那是她结婚时许建军用半个月工资买的,她舍不得戴,一直锁在柜子里。

去年收拾东西时发现不见了,她还以为是自己弄丢了。

原来是送人了。

韩冬梅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继续剥豆子。一颗一颗,剥得又慢又稳。

她身后那几间铺子里,堆满了各种五金零件。这是她二十三年的心血,也是她在这个城市唯一的立足之本。

现在有人要拿走它。

豆壳子堆了一小堆,韩冬梅把装了毛豆的碗端起来,走进店里。她在柜台前坐了很长时间,眼睛看着墙上的营业执照。

执照上是她的名字。

她把账本从柜子底下翻出来。

封面已经磨得发白了,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这些年的账。

许建军从店里拿了多少钱,她替他还了多少赌债,公婆住院她掏了多少医药费,一笔一笔记着。

她不是记仇,她是怕有一天许建军赖账,自己连个凭证都没有。

可这份账本,现在要派上别的用场了。

手机又震了,是姐姐韩春兰:“冬梅,我把房子收拾出来了,你带孩子过来住几天。

韩冬梅看着这条信息,眼眶突然就红了。她使劲眨了眨眼睛,把眼泪逼回去,打了三个字:“我来了。”

然后她站起来,把账本锁进铁盒子,又在外面裹了两层塑料袋,塞进背包最底层。

锁店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卷帘门上贴着她自己写的“五金机电”四个字,那是十年前花二十块钱找人喷的漆。

韩冬梅拉了拉卷帘门,确保锁好了,转身走了。

路过杂货店,老陈头正在收摊。他看了她一眼:“冬梅,你脸色不太好。”

她笑了一下:“没事,陈叔。天太热了,我去姐姐家待两天。”

老陈头没再问,看着她走远了。

韩冬梅背着包走在省城的大街上,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都发软。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老北京布鞋。

看起来就像个进城打工的农村妇女。

二十三年了,她一直就是这个样子。

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会主动走出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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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韩冬梅二十三岁那年嫁到省城,是媒人牵的线。

她家在县城下面一个镇上,条件不好,兄弟姐妹多。韩冬梅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她从小就知道,长大了得靠自己。

媒人说许建军是城里人,家里有房,工作也稳定。她爹妈听了高兴坏了,觉得女儿攀上了高枝。

订婚那天,韩冬梅穿着借来的红裙子,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许建军穿着白衬衫,骑着二八大杠,在胡同口等她。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以后有我在,你放心。”

就这一句话,韩冬梅就信了。

新婚那两年,日子确实不错。

许建军在国营厂子里当工人,韩冬梅没工作,就在菜市场边上摆了个五金摊子。

卖些螺丝钉子水龙头,一天下来也能挣个几十块。

公婆住隔壁小区,公公许富国是退休老师,婆婆王凤霞家庭妇女。

老两口嫌她是乡下人,明里暗里说过几回难听话,但许建军在旁边拦着,也没闹得太僵。

真正的转折是许建军下岗。

那年女儿许晨曦才三岁。许建军回来那天,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摔,坐在沙发上抽了一整包烟。

韩冬梅做好饭端过去,他看了一眼:“不吃。”

她把饭放锅里温着,没敢再劝,抱着女儿回屋了。

就是从那天起,许建军变了。

他开始喝酒。一开始是下班喝,后来是中午也喝。喝了就发火,发火就骂人。骂她“土包子”

“黄脸婆”,骂她“把晦气带到许家”。

韩冬梅不吭声,低着头干活。

她没反驳,也没顶嘴。她想,他心情不好,忍忍就过去了。

这一忍就是二十年。

五金摊子慢慢变成了小门面,又从小门面扩成三个铺面。

韩冬梅每天五点半起床开门,晚上九点才关门。

她学会了电焊,学会了修水泵,学会了换电线。

手上的茧子一层叠一层,手指也变粗了。

许建军下岗后做过几年建材生意,赚了点钱,后来行业不景气,他也懒了,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店里赚的钱,大部分被他拿走了。说是“生意周转”,实际上是喝酒赌钱。

韩冬梅不是不知道,她是不想说。

吵了又能怎样?吵完还不是得过日子。离了婚她一个外地女人能去哪?房子是许家的,女儿也姓许,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有一个念头:把女儿养大。

女儿考上省城大学那年,韩冬梅偷偷哭了一宿。她把哭红的眼睛藏在毛巾里,第二天谁也没看出来。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忍到老,忍到死。

可她万万没想到,许建军要把她的店给抵押了。

韩冬梅攥紧了手里的账本。

铁盒子里的那些纸,每一张都写着她的委屈。

02

韩春兰家在县城西边一幢老式居民楼里,五楼,没电梯。

房间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摆着一台缝纫机,是韩春兰以前做衣服用的,现在空着搁杂物。

韩冬梅进门时,韩春兰正蹲在厨房择菜。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来了?锅里有饭。”

韩冬梅把包放在沙发上,去厨房盛了一碗饭,坐在小凳子上吃。

姐妹俩谁都没说话。

韩春兰择完菜,擦擦手,端了杯水坐在对面。

“什么时候回去?”

“不回了。”

韩春兰愣了一下:“你认真的?”

韩冬梅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要抵押店。”

韩春兰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抵押?凭什么抵押?”

“说是资金周转。”

“他有什么生意要周转?”

韩冬梅没说话,又扒了一口饭。

韩春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是不是外面有人了?”

韩冬梅的筷子顿住了。

韩春兰一看她的反应,什么都明白了。她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站起来来回走了两步:“许建军这个王八蛋!”

韩冬梅没接话,继续吃饭。嘴里的饭怎么都咽不下去,她端起水杯灌了一口,硬是冲了下去。

“你打算怎么办?”韩春兰坐下来问。

“离婚。”

“离得了吗?他签字吗?”

韩冬梅放下碗,从包里掏出铁盒子。她一层层打开塑料袋,把账本拿出来翻到其中一页,“姐,你看看这个。

韩春兰接过来,密密麻麻的数字。

“许建军从店里拿走的钱。”

韩春兰一页页翻着,越看表情越沉。那些账目清清楚楚,哪年哪月,多少钱,什么名目,全记着。

“你一直记着?”

“嗯。”

怎么不早说?

“早说有什么用。”韩冬梅低着头,“说了你们也帮不了我。”

韩春兰看着妹妹,心里突然堵得慌。她这个妹妹从小就老实,在娘家时被爹妈安排干活,嫁出去了被婆家拿捏。一辈子没为自己说过一句硬话。

“这二十多万,都是他拿走的?”

“大部分是。有一部分是我替他填的赌债。”

“赌债?”

“前几年他赌过一阵,输了不少,我拿店里的钱填的。”

“你填了多少?”

“具体没算,大概七八万吧。”

韩春兰气得脸都白了:“你疯了?他赌钱你还替他填?”

“我不填,那些人就要来砸店。店里东西砸了,我还怎么做生意?”韩冬梅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曦曦还要读书,我不能让店出事。”

韩春兰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韩冬梅从账本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上面印着“沈建平律师”几个字。沈建平是韩春兰娘家的表弟,在省城开了家律所。

“我上礼拜去找过他了。他说,只要证据齐全,离婚没问题。那些赌债他不知道的,可以不认。”

韩春兰看着那张名片,又看看韩冬梅:“你什么时候去找的?”

上礼拜。

“没跟我说?”

“怕你担心。”

韩春兰突然笑了,笑得很复杂:“我妹子什么时候学会动脑筋了?”

韩冬梅也笑了一下,但那笑容很快就收了。

她不是学会了动脑筋。她是被逼得没办法了。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邻居上楼的声音。

韩冬梅把账本收好,装回铁盒子里,塞进包里。

“姐,我不想再忍了。”

韩春兰看着她:“我知道。”

“以前我怕。怕离了婚没地方住,怕曦曦受委屈,怕公婆去单位闹。可现在我不想怕了。”

“那你想好怎么做了?”

“想好了。”韩冬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不能让他把我的店也拿走。”

韩春兰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就干吧,姐帮你。”

韩冬梅低下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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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韩冬梅走的第三天,许建军开始着急了。

他一开始觉得韩冬梅就是回娘家住两天,过几天自己就回来了。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她生气了就沉默,沉默几天就好了。

可这次不一样。

他打电话,韩冬梅不接。发消息,也不回。

他找到韩春兰家楼下,使劲拍单元门。韩春兰从五楼探出身子:“谁啊?”

“姐,是我,建军。冬梅在不在这?”

韩春兰没开门,只隔着窗子说:“她在,但她不想见你。”

你让她出来,我跟她说句话。

“她说了,没话跟你说。”

许建军急了:“那是我老婆!你凭什么不让我见她?”

韩春兰冷笑一声:“你也知道她是你老婆?我还以为她是你家保姆呢。”

邻居有人探出头来看热闹。

许建军站在楼下,涨红了脸,拳头握了又松。他抬头看着五楼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

韩冬梅就坐在窗帘后面。

她听见了楼下的动静,听见了许建军的声音。她攥着手里的杯子,没动。

一个邻居阿姨拎着菜走过来,看了许建军一眼:“你找谁?”

许建军没理她,转身走了。

他走到小区门口的花坛边上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阳光晒得地面发烫,花坛里的草都蔫了。他蹲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过了大概半小时,他站起来,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若琳,我老婆跑了。”

电话那头丁若琳的声音很平淡:“跑了就跑了吧,你不是正好省心吗?

“她不回来,我怎么抵押店?”

“那就趁她不在,把手续办了呗。反正店在你名下?”

许建军没回答。

店不在他名下。当年办营业执照时,韩冬梅跑了好几个月,填的是她的名字。许建军嫌麻烦,没管这事。

“你倒是说话啊。”

“店不在我名下。”许建军声音很低。

丁若琳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冷笑一声:“许建军,你连这点事都办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你少说风凉话。”

“我说风凉话?当初是你追着我的,说什么有钱有房有店。现在店是人家的,钱也拿不到,你让我跟孩子喝西北风?”

许建军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那边的电话挂断了。

他蹲在花坛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天热得像蒸桑拿,后背上都是汗。

他把烟头按灭在地上,站起来走了。

04

许建军这一走,半个月没影。

韩冬梅没管他,该干什么干什么。她让韩春兰陪着去了一趟省城,把店里值钱的货都盘了盘,该卖的都卖了,货款存进一张新开的银行卡里。

沈建平那边的事也办得差不多了。

他查了许建军这几年的经济往来,发现他至少在四个网贷平台借过钱,加起来有十几万。还有一些打给丁若琳的转账记录,少则几百,多则几千。

“表姐,这些证据够用了。”沈建平在办公室里翻着资料,“你那店还在你名下吧?”

“在。”

“那就好。他没法拿店做抵押,因为你没签字。”

韩冬梅点点头。

离婚的事,你想清楚了吗?

“想清楚了。”

“那好,我帮你拟协议。你这边有什么要求?”

韩冬梅想了想:“店归我,女儿跟我。”

“房子呢?”

“房子是他爹妈名下的,我不要。”

沈建平看着她:“那你这二十多年,就白干了?”

韩冬梅沉默了一下:“白干就白干吧。我只要店和女儿,其他的不要了。”

沈建平看着这个表姐,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她在这个家熬了二十三年,到头来就只要一个店和一个女儿。连房子都不要。

行,我帮你弄。

韩冬梅站起来要走,又回头:“建平,这事先别跟我妈说。”

“知道。”

韩冬梅走出律所,韩春兰在外面等着。姐妹俩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等车来。

“那边怎么说?”

建平说证据够用了。

那你还担心什么?

韩冬梅看着来来往往的公交车:“我不担心离婚的事。我是担心曦曦。”

“曦曦怎么了?”

她爸这事,她心里肯定难受。

韩春兰叹了口气:“那孩子比你坚强。你放心吧。”

韩冬梅没说话,看着远处发呆。

公交车来了,姐妹俩上了车。

开窗的位子上坐了个老太太,抱着个穿花裙子的小女孩。小女孩手里拿着棒棒糖,舔一下,冲韩冬梅笑一下。

韩冬梅也笑了。

她想起许晨曦小时候,也是这样爱笑。一根棒棒糖就能高兴一整天。

那时候许建军还没下岗,日子虽然紧,但还能过。

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她记不清了。好像一年一年的,不知不觉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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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婆七十大寿那天,韩冬梅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在姐姐家的厨房里熬了锅小米粥,煮了两个鸡蛋。吃完早饭,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的钟。

指针一点一点地走。

她在等一个电话。

果然,上午九点半,小姑子许晓娟的电话来了。

“冬梅,今天爸妈七十大寿,在福满楼摆的酒席,你过来吧。”

韩冬梅握着手机说:“我不去了。”

“为什么不来?你是许家的媳妇,不来看爸妈像话吗?”

“许晓娟,你哥在外面有人了,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见了。曦曦也看见了。”

许晓娟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女人是谁?”

“叫丁若琳,离过婚,带个孩子。”

许晓娟没说话。

“我不去了。但我有份东西,让人送过去。”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韩冬梅从包里拿出那个档案袋。

里面装着一份复印件,是丁若琳老公在监狱的服刑记录。

旁边还有许建军欠的赌债借条,跟丁若琳的转账记录。

韩春兰走过来:“真要送?”

“你知不知道,这东西一送出去,许家可就炸了锅了。”

韩冬梅看着那档案袋:“炸了就炸了。这个家,我忍了二十三年,也该炸一回了。”

韩春兰没再劝,接过档案袋,出门走了。

韩冬梅一个人坐在屋里,开着电视,但没看。

她想着二十三年前她嫁到许家那天,公婆拉着她的手说:“冬梅啊,以后你就是我们许家的人了。”

她信了。

可她忘了,别人家的人,终究是外人。

福满楼的包间里,摆了四桌酒席。

亲戚们到的差不多了,许建军穿着新买的衬衫,红光满面地敬酒。

“来,李叔,喝一杯!”

王姨,您坐您坐,别客气!

许晓娟在门口等着,看见韩春兰来了,愣了一下:“姐,冬梅呢?”

韩春兰把档案袋递过去:“她不来,这个让我带给你。”

许晓娟接过去:“什么东西?”

“你看看吧。”

许晓娟拆开档案袋,看见了里面的东西。

先是一张欠条,上面写着“今借到王军五万元整,每月利息一千”,借款人签字是许建军。

然后是几张转账截图,收款人都是“丁若琳”。

最后是那张复印的服刑记录,上面写着丁若琳老公的名字,罪名是故意伤害,刑期三年。

许晓娟的手开始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韩春兰没说话,转身走了。

许晓娟攥着档案袋,手抖得厉害。她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没忍住,走进包间,把东西摔在许建军面前。

“哥,你看这是什么!”

包间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转过头来,看着许建军。

许建军低头一看,脸刷的白了。他下意识想收起来,可动作太慢,旁边的大姨已经看见了。

“这是啥?欠条?建军你欠人钱了?”

另一桌的表哥也凑过来:“转账记录?丁若琳是谁?”

许晓娟铁青着脸:“他在外面养了个女人,还欠了一屁股赌债。

整个包间炸了锅了。

公公许富国坐在主桌上,桌边的拳头握得死紧。婆婆王凤霞捂着胸口,嘴唇发白。

亲戚们交头接耳,有人掏出手机拍照片。

许建军站在那儿,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紫。他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突然,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剃光头穿黑背心的男人,脖子上有道长长的刀疤。他扫了一圈包间:“哪个是许建军?”

许建军一看这人,腿就软了。

这人是丁若琳的老公,刚被放出来。

“你...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那人咧嘴笑了一下,“我给你打电话,你怎么不接?你睡我老婆,花我的钱,真当我死了?”

“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那人一把揪住许建军的领子,一拳就抡了上去,“你他妈是不是男人!”

许建军被打得倒退几步,撞翻了旁边的桌子,酒杯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躲,也有人上前拉架。

许富国猛地站起来,血压一冲,眼前一黑就栽倒了。

王凤霞吓得哭了起来:“建军!建军快救人啊!”

许建军被人按在地上打,一边抱着头一边喊:“救命!报警!”

在场的人乱成了一锅粥。

许晓娟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地上狼狈的哥哥,想骂,骂不出来。

福满楼的老板冲进来看了一眼,赶紧去打110。

同一时间,韩冬梅在县城的超市里,坐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教一个新来的店员怎么摆货架。

她关了手机。

超市里的日光灯很亮,照得地面光光的。她蹲下来摆货,手边的箱子堆得整整齐齐。

有人推门进来买东西,是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买了两支签字笔。

阿姨,多少钱?

“两块。”

小姑娘给了钱,蹦蹦跳跳地走了。

韩冬梅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心里空空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06

许建军被人打得鼻青脸肿,在医院躺了三天。

丁若琳的老公被民警带走了,但没关,批评教育一番就放了。理由是“事出有因,情节轻微”。

许建军从医院出来那天,丁若琳给他打了电话。

“建军,咱们那事,你得给个说法吧?”

许建军声音沙哑:“给什么说法?”

“你老婆要跟你离婚,你也没了店,我总不能跟你耗着吧?你拿三十万出来,我就当这事没发生过。”

“三十万?我哪来三十万?”

“那是你的事。你不给,我就天天去你公司闹。”

许建军气得手抖:“你这是在逼我。”

“逼你?”丁若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也好意思说这话?是谁当初说的,只要我跟了他,就给我好日子过?”

“行了,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钱不到位,我就让你在公司待不下去。”

电话挂断了。

许建军把手机摔在床上,抱着头坐了很久。

护士进来量体温,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没事。

“你脸色不太好。”

“我说了没事。”

护士没再说话,量完就走了。

许建军一个人躺在病床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照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二十三年,韩冬梅生完孩子那天。她躺在产床上,脸上都是汗,冲他笑了一下:“建军,是个女儿。”

他没说话。他想要儿子。

韩冬梅看出他不高兴,又说:“女儿也好,女儿贴心。”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抽烟了。

后来那几年,韩冬梅没再提要二胎的事。她知道自己生不出儿子,公婆嫌弃,她也不吭声,只是把孩子带好,把店看好。

许建军躺在病床上,突然想。这么多年,韩冬梅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他不敢往下想。

因为一想,他就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三天后,丁若琳真去许建军公司闹了。

她拉了个横幅,大喇喇站在公司门口:“许建军骗钱骗婚,还我三十万!”

来来往往的人都看见了。

有人拿出手机录视频,有人在旁边指指点点。

许建军的领导气得脸都绿了,让他赶紧把事处理好。许建军解释了半天,领导根本不信。

当天下午,他就收到了通知:“你先休息一段时间,等事处理完了再回来上班。”

许建军知道这话什么意思。

他被停职了。

他抱着东西走出公司,丁若琳还在门口站着,笑嘻嘻地看着他。

“你真的来了?”他说。

“我说到做到。”

“你骗我。”

“你也骗了我。我不欠你什么。”

许建军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他以为这个女人是真的喜欢他。其实她不过是看中了他的钱。可现在他也没钱了。

他蹲在公司门口的马路边上,来来往往的汽车排成长龙。天灰蒙蒙的,空气又闷又热。

他点了一根烟,手抖得厉害。烟雾飘起来,被风吹散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蹲在路边抽烟。韩冬梅走过来,把刚买的馒头递给他:“吃吧,不饿也得吃。”

那时候韩冬梅的头发又黑又亮,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怎么就把她弄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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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建军停职后,日子更难过了。

丁若琳没拿到钱,天天打电话扰他。她老公也时不时让他“表示表示”,不然就去他家闹。

许建军被逼得没办法,把店里的东西都贱卖了,连几个旧货架都当废铁卖了。可那点钱,连利息都不够还。

他给韩冬梅打了电话。

“冬梅,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离婚的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同意了?”

“同意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把店里的钱分我一半。”

韩冬梅没回答,过了几秒才说:“店是我的,钱也是我赚的,跟你没关系。”

“韩冬梅,你太狠了。二十三年夫妻,你一点情分都不讲?”

“建军,你外面那女人的戒指,是我结婚时买的。你跟她说情分的时候,想过我吗?”

许建军被噎住了。

“你要离婚,我同意。你要钱,没有。你要闹,我奉陪。”韩冬梅的声音很平静,“沈建平的律师费我已经付了,你要想打官司,咱们法庭上见。”

电话那头是长长的沉默。

韩冬梅挂了电话。

许建军握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货架都搬走了,地上还剩些没人要的螺丝和电线。他蹲下来,把那些螺丝一颗颗捡起来。

以后还能干什么呢?他不知道。

韩冬梅放下电话,坐在超市门口的小马扎上发了会儿呆。

韩春兰走过来:“他怎么说?”

“要钱。”

“你怎么说?”

“不给。”

韩春兰点点头:“那你还打算见他吗?

“不打算了。见一面,心软一次。”

韩冬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姐,我去进货了。”

她推着小板车,往批发市场的方向走。

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秋风把叶子刮得到处都是。

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许建军骑车载着她路过这条路,说以后要带她去看海。

她到现在也没看过海。

不过没关系,以后可以自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