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义把收费单拍在我胸口那天,物业办公室的风扇吱呀吱呀转着,吹起他衬衫领子。

他笑出一口烟熏黄的牙:“一楼也跑不掉,认命吧,大哥。”

大厅里几个人都在看我。我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单据,揣进兜里,出了门。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我在台阶上站了足有五分钟,回头望了一眼物业办公室的窗口,吴义正翘着腿喝茶。

我今年五十二,在这小区住了十六年,从没跟谁红过脸。

老伴膝盖不好,上下楼费劲。第二天清晨六点,我揣着一壶茶走进电梯。

电梯从一楼开始,一层一层往上亮。

吴义脸都绿了。

可我跟他之间,这才算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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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上午,小区公告栏贴了一张红色通知,白纸黑字写着:因电梯运行维护成本上升,自本月起,每户每年加收八百元电梯费。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两遍,身后挤着几个邻居,有人念叨了一句:“一楼也收?”

我没搭话,转身往物业办公室走。

物业办公室在小区东门旁边,小小的两间门面。

我推开门,屋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姑娘,靠里一张办公桌后头,吴义正低头刷手机。

他四十出头,剃个短寸头,白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就系不上了。

“吴经理。”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把手机往桌上一扣,露出个笑脸:“哟,宋师傅,有事?”

我把那张通知递过去:“我家住一楼,从不坐电梯,这费也得交?”

吴义没接,往椅背上一靠:“一楼也是小区的人嘛,电梯是全楼的公共设施,你虽然用不着,但它保障着你的房价不是?”

“房价?”我有点懵,“我住一楼,电梯又不通到我家门口。”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拍了拍我肩膀:“宋师傅,别较真了。现在哪儿都一样,电梯费就是物业费的一部分,交了就交了。”

“我每年物业费都按时交,从没拖过。”我尽量压着脾气,“电梯费是额外的一笔,凭什么?”

吴义的笑容收了收,转头看了一眼旁边两个小姑娘,声音提高了两度:“一楼咋了?一楼住户就不能为全楼做点贡献?你楼上住着三十多层的人,电梯天天跑,损耗大,将来大修要花钱,也是全楼平摊的。”

我说:“那是将来的事。现在没修,为什么要先收?”

吴义的脸色沉了下来,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收费单,走到我面前,直接拍在我胸口上。

“拿着。别啰嗦了。这是规定,不是菜市场讨价还价。”

他看着我,又笑了一下。那一口黄牙在日光灯下泛着亮光:“认命吧,大哥。”

我没接那张单子,单子被拍在胸口又掉到地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

办公室里的两个姑娘低着头,谁也没吭声。我捏着那张单子,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吴义的声音:“哎,这就对了嘛。下个月一号前交了啊。”

门外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我走了几步,在花坛旁边站住了。

手里的收费单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抬头看了看这栋楼,十一栋,三十二层,加上顶楼的设备间,一共三十八层。

我住在一楼最东边那套,两室一厅,有个小院子,当年就是看中这个院子才买的。

夏天我在院子里种点丝瓜,秋天收一脸盆西红柿,邻居们路过都会夸两句。

十六年了。从没觉得这个小区哪里不好。

我低头看了看那张单子,上面写着:电梯运行费,八百元整,全年。

三年就是两千四。

我的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三百块,老伴的社保两千出头,女儿还没结婚,每月房贷要还。八百块不算巨款,但咽不下这口气。

晚上回到家,老伴已经把饭菜端上桌了。南瓜炖排骨,炒了个空心菜。

“听说要收电梯费了?”孙玉洁一边给我盛饭一边问。

我嗯了一声,没提物业办公室那事。

“咱们住一楼,也收?”她又问。

“收。”我说。

老伴没吱声,坐下扒了一口饭,半天才叹口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交就交吧。”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半天。不香。

看我没接话,老伴又说了一句:“你别干傻事啊。

我抬起头冲她笑了笑:“我能干啥傻事?一个老头子。”老伴盯着我看了几秒,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闷。

饭后我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阳台上,翻出这几年交物业费的收据存根。

物业费、水费、垃圾清运费、公共能耗费,一项一项列得清清楚楚。

每季度一交,每张单子的“公共能耗费”一栏都写着:包含公共区域水电。

我又看了一眼那张新的收费单:电梯运行费。

公共能耗费里已经包含了电梯的电费。现在又多收一笔“电梯费”。这不就是二次收费?

我放下存根,盯着窗外的电梯间看了大半夜,直到阳台上的蚊子把我咬醒,我才回屋。

客厅的灯关着,老伴已经睡了,传出匀匀的呼吸声。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着明天该去找谁说道说道这事。

想了半宿,到天亮才睡着。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敲了老陈家的门。

老陈叫陈德全,今年六十八,从单位退了休以后当上了业委会成员。他住五栋,楼龄比我的还老两年,是个热心肠。

老陈正在院子里浇花,看我来了,把水壶放下,招呼我进屋里坐。

“呶,也收到通知了?”他用下巴指了指茶几上那张红色的纸,跟我头天在公告栏看到的一模一样。

我说:“我就是为这事来的。

老陈给我泡了杯茶,自己在对面坐下:“听说你昨天去找吴义了?”

“你怎么知道?”

“物业的人传的呗。”老陈摆摆手,“你也是,跟他吵啥?他那个人你还不清楚?上面说啥他干啥,自己捞不着好处?”

我听他这话头里有话,追问了一句:“啥好处?”

老陈看了我一眼,压低声音:“你以为那电梯费是物业公司收的?我找人打听过了,这钱收上来,一半交给总公司,剩下一半,吴义怎么分配就不好说了。”

“有证据吗?”我问。

老陈摇摇头:“要证据有证据,我早去举报了。但你想,这小区物业费收缴率一直不高,吴义年年被总公司压指标。电梯费是名正言顺的名目,他好收钱。”

我心里的火一点点拱起来,但我面上没露,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便起身告辞。

回家的路上,我路过物业办公室,隔着窗户看了一眼。吴义不在,两个小姑娘在电脑前头嗑瓜子。

我走到台阶上,看见墙上钉着一块白色牌子,印着物业公司的名字和联系电话,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电梯维保单位,XX机电设备有限公司,联系人王工,电话138xxxxxxxx。

我掏出手机,把那串号码拍了照。

回到家,老伴看我脸色不对,问我去哪儿了。我说去陈德全家坐了坐。

“老陈咋说?”

“没咋说。”

她又叹了口长气:“老头子,你要是憋着这口气,就去交了吧。八百块钱,省心。”

我没答话。

坐了一会儿,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工具箱。

那个箱子的漆都磨掉了大半,是我退休前从厂里带回来的老伙计。

我打开箱子,里头几把扳手,一柄卡尺,一把电工刀,还有卷磨得发亮的卷尺。

老伴看着我把箱子里的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擦干净,又放回去。她摇了摇头,没再说啥。

傍晚,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响了三四声,那边接起来:“喂,师傅?”

是我带过的徒弟,李向东。在质监站工作。

向东,我有点事想问你。”我说。

“师傅您说。”

“你们那能查到电梯维保公司的备案记录不?”

电话那头顿了顿:“师傅,你要查啥?”

“没啥大事,就是咱小区电梯老出问题,想看看维保公司是不是好好干活了。”

“你发我个公司名字,我帮你查查。”

“行。”我挂了电话,把墙上拍下的那串数字和公司名字发给了他。

天慢慢暗下来。

我坐在阳台上,看着小区里三三两两散步的人,不少老人推着婴儿车,也有拎着菜篮子往回赶的女人。

电梯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进进出出的人没一个抬头看它一眼。

谁会关心一部电梯背后藏着多少猫腻呢?

我自嘲地笑了笑,回屋把那张新的收费单折叠好,收进铁盒里。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早,半梦半醒之间,听见老伴说了句:“要不我去找趟老陈,跟他絮叨絮叨,让他劝劝你?”

我没睁眼,嗯了一声:“你少操这心,我心里有数。”

老伴没再说话,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发出轻轻的鼾声。

我却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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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问题出在那个周末傍晚。

当时我正在院子里给丝瓜浇水,小区忽然全灭了灯。停电了。

整栋楼漆黑一片,楼上有住户打开手机电筒摇晃,有人喊:“怎么停电了!”我放下水壶,站在院子里往上看,黑压压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有人喊了一声:“电梯里有人!电梯里困人了!”

我心里一紧,扔下水壶就往电梯间跑。

跑到单元门口,已经围了七八个人,有穿着拖鞋的,有抱着孩子的。

人群中间,几个小伙子正扒着电梯门使劲往外掰,嘴里喊着:“里头有人!快叫物业!”

我挤过去,扒着门缝往里看,里头黑漆漆的,能听到一个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救命……有人吗……我肚子疼……”

是个孕妇。

我回头喊:“别乱扒门!扒坏了更麻烦!谁打物业电话了?”

有人说:“打了,占线!”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物业的年轻保安跑过来,气喘吁吁:“已经联系了维保公司,他们说四十分钟内赶到。”

四十分钟?孕妇困在里头,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我蹲下来,借着手机电筒的光看着电梯门缝,又看了看门框上方的电机位置。

这个牌子的电梯,我修过。

去年去商场讲课的时候见过同款,门锁机构就在这侧,只要把门机上的手动解锁装置拨开,能帮着把门拉开一条缝。

“谁有手电筒?”我喊了一声。

有人递过来一个充电宝带的小灯,我接过来,从兜里摸出折叠钥匙串,用指甲刀的尾部螺丝刀头,把门机罩子卸了下来。

这时从人群外头传来一声吼:“干什么呢!谁让你动的!破坏电梯你负责啊!”

我抬起头,看见吴义穿着拖鞋跑了过来,满脸焦躁。

我看了他一眼:“我在想办法开门。”

“你懂什么!电梯维护是专业的事!”他拍了拍那个保安,“你,赶紧去配电房看看能不能把电送上来!”

我没理他,继续手上的动作,把门机上的手动解锁把手扳到了位。然后我站起身,又喊了两个小伙子:“来,搭把手,一人一边,往外扯。”

三个人一起用力,电梯门“嘎吱”一声,被拉开了一条缝。

里头的女人满头大汗,半蹲着,双手抱着肚子,脸色发白。

我伸手把她拽了出来,她整个人软在我胳膊上,腿一直在抖。

她丈夫也挤了过来,一把拉住她,连声说谢谢。我摆摆手,指了指旁边:“扶她坐会儿,赶紧去医院看看吧。”

吴义全程站在旁边,脸色特别难看。等人被扶走了,他走到我面前,压着嗓子说:“宋师傅,你要是有个闪失,把电梯弄坏了,要赔的。”

我擦了擦手上的灰,没看他,淡淡说了句:“电梯的零件没坏,坏的可能是别的东西。”

吴义好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却看见围观的人都没走,只好干笑两声,冲人群挥了挥手:“散了吧散了吧,没事了。

那天夜里,老陈给我打了个电话:“听说你救了个人?”

我说:“搭把手的事。

“吴义为难你没?”

“他那张嘴,你还不了解?”

老陈沉默了一会儿,说:“宋师傅,你要是真想查查这物业的事,我支持你。但咱们得当心点。”

我嗯了一声:“我自己有数。”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椅子上,回想白天吴义那话。

他说“维保公司四十分钟到”,这个速度,正常吗?

如果是一台按规定每半月检修一次的电梯,维保公司距离小区就算远,也该有个应急方案。

四十分钟,说明这家公司压根没把这边的维保当回事。

我又想起那天在物业办公室墙上拍下的那个公司名,掏出手机翻了翻,徒弟还没回消息。

我又等了一天。

第二天下午,李向东的电话打过来了:“师傅,你让我查的那家XX机电,查到了。”

“怎么说?”

“这家公司在咱们市备案倒是齐全,但是我翻了他们往年的申报记录,跟你那个小区同型号的电梯,他们的配件申报量比行业平均数高出不少。最离谱的是,去年一年,他们申报了两百多项维修项目,但是实际质检抽检的合格率还不到一半。也就是说,修了,但没修好。”

我握着手机,手里的汗一点点渗出来了。

“师傅,你是不是想查你们小区那电梯?”

我说:“你帮我把那家公司的资料打印一份。”

“这个……”

“我知道有点为难你,你帮我想想办法,不用正式文件,只要有数据就行。”李向东沉默了几秒,说:“行。周末我给你送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那部电梯的指示灯一格一格闪动。心里那点憋着的东西,慢慢有了方向。

04

周末下午,李向东开着车来了。

他在小区门口停了车,提着一个牛皮纸的信封,进院子来找我。我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水。

“师傅,都在这儿了。”他把信封推过来,“公司备案记录、近三年申报维修项目的汇总表,还有我根据申报数据和实际检测记录做的对比。我不是专业搞数据的,但起码能看出点问题。”

我拆开信封,一张一张看。

这公司跟小区签的维保合同显示,一年维保费用是六万八千。

但按照行业标准测算,同型号电梯一年正常维护费用应该在四万上下。

多出来的两万多,账面上反映为“增项维修”,换门锁、换按钮、换钢丝绳头。

我仔细看了一下那些增项记录:一年换了九套按钮面板,三次门锁。按理说那东西用五年都不会坏。

师傅,这些增项,你说电梯真有那么多毛病吗?”李向东问。

我摇摇头:“我住一楼,很少坐电梯,但有几次上楼帮邻居修电器,就发现电梯按钮有好几层是不灵的。”

“这说明什么?”

“说明申报维修的项目不见得真的做了。”我放下材料,把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纸抽出来,上面是几组手写的数字。

李向东说:“这是我从他们申报系统里拍的,去年七月,他们申报更换了十一栋的钢丝绳。但今年年初我参与过同型号电梯的抽检,你猜怎么着?那片区的电梯钢丝绳磨损率还在警戒线上。”

也就是说,他们报了维修,但没换。”李向东点点头,又补了一句:“不过师傅,我要提醒你一句。这些数据是我自己对比的,不是正式质检报告。真要拿来跟物业对峙,证据力度不够。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我知道。”

送走徒弟后,我坐在客厅里,把那叠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维保公司虚报维修项目,多拿维保费。

吴义作为物业经理,审合同的人,签字的人,他能不知道?

这里面有一层纸糊的窗户,窗户纸一捅就破,但捅破之前,他吴义从中能拿多少好处?

我把材料锁进铁盒里,又开始翻这些年攒下的物业缴费存根。

老陈跟我说过一句话:“物业的钱,跟老百姓的账,永远都是两本账。”我那些缴费存根,每一张都印着“公共能耗费”一栏,里面包含电梯电费。

电梯费,等于重复收钱。

我有个念头,但那个念头太大,大到我自己都有点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下午,我在小区门口碰见了隔壁单元的刘大姐。她说要去物业交电梯费,问我交了没。

我说:“还没。”

刘大姐苦笑着摇摇头:“没办法,不交能咋整?人家物业绩效考核,弄不好就换人。换个人还能不收?一样的。”

我听了没吭声。她说得对,这不是换个人就能解决的问题。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我这把岁数,跟物业斗,图个啥?八百块钱,咬咬牙也就交了。真要较劲,赔上精力不说,还可能惹一堆麻烦。

那阵子我天天去院子里站着,看看那些散步的人,看看那些推着婴儿车的老人,看看那部电梯上上下下,门开了又合,合了又开。

想了两天,我终于做了个决定。

那晚,我从铁盒里把那叠材料取出来,又翻出一张信纸,在灯下写了几行字。

写完了,看了看,又揉掉,再写。

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总算写出了一张自己还算满意的东西。

老伴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灯下面前摊着纸和笔,欲言又止。

我回头冲她笑了一下:“没事,就是写个东西。”

她看了我半天,说:“老宋,你从来没骗过我。你要是想干点什么,就干吧。我支持你。”

我愣了一下。结婚三十年,她很少说这种话。

我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折好,装进信封里。

一夜无话。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起了床,穿戴整齐,拿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灌满茶水,又把一张卡塞进兜里,是这栋楼单元门的门禁卡。

我推门出去,楼道里静悄悄的。电梯就停在一楼。

我伸手按了一下上行键。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电梯,看了一眼那排楼层按钮,从1到38,整整齐齐地排列着。

我伸出手,从第一层开始,逐一把每个按钮按亮。从1楼按到38楼,所有按键一个不落。电梯门缓缓合上,然后开始上升。

电梯在2楼停下,门开了。没人。

门关了,又往上走。3楼,开门,没人。关门,继续。

我站在轿厢里,靠着扶手,端起保温杯喝了口茶。电梯一层一层地开,一层一层地合,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怪物。

到了顶楼,电梯停了几秒钟,又开始往下走。照样每一层都停。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五点五十分,整栋楼还在沉睡,只有这部电梯在寂静中上上下下。

门开了,进来一个,又合上了。没有人。

电梯到了28楼,门开了,又合上。

到27楼的时候,门外终于有人影。

一个穿着运动服的老太太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开了,却没有人出来,愣了一下,往里张望了一眼。

我站在轿厢里,冲她笑了笑:“早。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迈了进来,按了一楼,然后好奇地看了我一眼:“你这一大早……遛电梯呢?”

我说:“锻炼身体。”

老太太大概以为我精神有问题,没再吱声。

到了1楼,她匆匆下了电梯,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小跑着离开了。

我重新按亮了一排按钮。电梯再次开始了一轮上上下下的空跑。

保安赶到的时候,我已经在电梯里待了四十分钟。

那个年轻保安从半开的电梯门缝里看见我,愣住了:“宋、宋师傅?”

我说:“怎么了?”

“你这……你把电梯按钮都按亮了?物业那边报警了,电梯一直显示有人乘坐,但是监控里看不到几个人进出……”

我说:“那报警是对的。电梯异常,说明它的门锁系统有隐患。你们维保公司多久没来检修了?”

保安脸色有点茫然。就在这个时候,楼道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吴义冲了过来。他连衣服都没穿整齐,衬衫敞着,手里攥着手机,进来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

他一看见我,整个人一顿。

“你……你在干什么?!”

我站在电梯里,指了指亮着的按钮:“活动活动电梯。”

吴义的脸色,刷的一下,从红变白,从白变绿。

“宋宏盛!你这是蓄意破坏公共设备!你知不知道这电梯你是用不着!它坏了你拍屁股就走,楼上的人爬楼梯?”他喘着粗气,声音又尖又高。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大概以为我会跟他吵,但我没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吴义被我盯得发毛,掏出手机:“我报警!我这就报警!”

我提着保温杯从轿厢里走出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低声说了一句:“吴经理,你报警之前,先看看电梯的运行记录。”

他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没回头,径直往家走去。身后传来吴义的咆哮:“你别走!你给我站住!今天这事没完!”

我走进家门,把保温杯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老伴从里屋出来,看见我满脸是汗,问:“怎么样了?”

我说:“棋已经落了,看他们怎么接。”

她没再问,给我端来一碗粥。

我喝着粥,听见窗外传来吴义的声音,他正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很大:“对!就是那个人!我不管你们怎么处理,今天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粥很烫,我喝得很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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