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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薇把那份离婚协议拍在茶几上的时候,我刚从公司回来,西装都没来得及脱。

她说:“李强,签字。我给你一亿,你净身出户。”

我站着看她,没动。

她眼眶有些红,但说话的语气很稳。

“我知道你公司股份值多少,如果你不签,我起诉你,拖个三五年,你损失更大。”

身后站着的那个男人,王浩,三十出头,没工作。他靠在沙发边上,双手插兜,嘴角挂着笑。

我最熟悉的那个家,客厅里摆着我和张薇的结婚照,照片上她笑得好看。但现在她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我说:“你和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你别管这个。”她别过头。

王浩上前一步,把一支笔递过来。笔是黑色的,我认得,是我放在书房桌上的那支。

我坐下来,拿起协议看了两遍。她没骗我,条款写得很清楚:我名下所有房产、存款、公司股份都归我,她只要一亿现金,条件是离婚。

但“净身出户”四个字写在显眼的位置。她爸张建国是退休干部,懂法,这协议肯定是找人拟的。

我签了字。

笔放下的时候,我看了眼窗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小区里有人在遛狗。

“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明天上午。”

我点点头,上楼收拾东西。衣柜里我衣服不多,两个行李箱就装完了。床头柜上有张我妈的照片,我用袖子擦了擦,放进箱子。

楼下传来张薇和王浩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懒得听。

下楼的时候,张薇坐在沙发上,王浩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膀上。

我没看他们,拖着箱子出了门。

我妈住城东老小区,六十平,两室一厅。她给我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头发花白了不少。

“强子,这么晚了,咋了?”

“妈,我和张薇离了。”

她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厨房给我下了碗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她说:“吃点东西,别的明天再说。”

我埋头吃面,吃到一半,眼泪滴进去了。我没出声,我妈也没问。

第二天上午八点,我和张薇在民政局办了离婚手续。她穿了件红裙子,化了妆,王浩开车送她来的,没下车。

九点半,我坐上飞美国的航班。

手机上有我妈的消息:“到了给我说。”

我回了句“好”。

飞机起飞后,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心想,就这样吧,都结束了。

但我不该把心里话说出来的。

十二小时后落地,我开了手机,看到一条推送新闻。

本市企业家李强前妻张薇与王浩今日举办婚礼,现场照片里,张薇穿着婚纱站在酒店大厅,王浩搂着她的腰。

我愣了一下,手指往下滑。

评论区里有人说:“听说新郎是二婚?女的也是离过婚的。”

“男的三无人员,图钱呗。”

我没再看。

又过了一个小时,电话响了。我妈打来的。

“强子,你公司那边乱套了。张薇和王浩在婚礼上发现股份都变现了,公司成空壳了。现在她疯了,说要起诉你。”

我靠在酒店床头,看着天花板上的一盏灯。

“让她告。”

我妈顿了顿,说:“强子,你做得对。妈支持你。”

挂了电话,我躺了很久。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和我无关。

01

来美国的第三天,我才真正觉得累。

时差倒不过来,半夜醒了就再也睡不着。我住在一家普通的连锁酒店,房间里一股消毒水味儿,窗帘透光,每天早上六点阳光就照进来。

我刷着手机,看到张薇发的朋友圈。配图是她和几个闺蜜的合影,定位在本市一家高档餐厅,写着“重获新生”。

我把手机扔一边。

第四天,我妈打电话来了。

“强子,律师那边怎么说?”

“找了当地的律师,暂时没什么事。”

“张薇她爸找了人,要告你转移财产。”

我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其实我知道,离婚这事儿不能全怪张薇。

我们结婚七年,前三年还好。后来公司上了轨道,我整天在外面跑,开会、应酬、出差,一年里有大半年不在家。张薇一个人守着那套二百平的房子,每天就是逛逛街,做做美容,回来就是一个人对着一桌子菜。

她提过几次,说让我陪她。我都说忙。

后来她不说了。

有一次我晚上十点多回家,客厅灯亮着,她蜷在沙发上看手机,电视开着,声音很小。我进门换了鞋,跟她说了句“回来了”,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起身关了电视回卧室了。

我当时觉得她矫情。

现在想想,她大概就是想让我多看她一眼。

但这不是她出轨的理由。

我认识王浩这人。他以前在一家健身俱乐部当教练,后来被辞退了。没有稳定工作,整天晃荡。张薇是做美容的时候认识他的,据说聊得来。

聊得来。

这个词现在想起真刺耳。

我一个人去楼下便利店买东西,结账的时候看到收银台后面摆着烟,突然想抽。我已经戒烟五年了。

买了包万宝路,站在店门口抽了一根,呛得眼泪直流。

第八天,我妈又打电话来了。

“强子,张薇已经起诉了,法院传票到你公司了。她爸张建国给她请了个律师,说是市里有名的。”

“什么理由?”

“说你在离婚前恶意转移财产,要求重新分割。”

我说:“妈,离婚协议白纸黑字写好了,她签了。”

“她说你欺骗她,协议无效。”

我知道,这场官司躲不掉了。

挂电话后我查了一下,张建国退休前在民政局当科长,虽然不是什么大官,但关系网还是在的。他要真找人从中使力,这事儿可能真有点麻烦。

我想了想,订了回国的机票。

上飞机前,给我妈发消息:“妈,我明天到。”

她回:“家里给你收拾好了。”

飞机上我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想起刚结婚那会儿,张薇在厨房给我煮汤,手被烫了,我给她吹手指。她笑,说我们会一直这样的。

结果七年。

一直这样是骗人的。

到国内是下午三点。我直接回了我妈那儿。

进门的时候,我妈正在阳台浇花,那几盆绿萝她养了很多年,枝叶繁茂,垂到外面去了。

“强子,吃了没?”

“吃了。”

她放下水壶,坐到沙发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我坐过去。

“妈,你说我当年是不是做错了?”

“什么错了?”

“忙着挣钱,把她一个人扔家里。”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没错,你养家。她也没全错,她需要人陪。但你俩都选了最伤人的方式解决问题。”

她说得很轻,很缓。

“我早就觉得她不对劲。”

我侧头看她。

“去年下半年,她开始晚回来。有时说是和朋友吃饭,有时说是做头发。有几次我路过她常去的商场,看到她和一个男人走在一起。”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了你能信?我一把年纪了,说了你会觉得我瞎说。”

我张了张嘴,没接话。

她说的是实话。那时候我太忙,心思全在公司。就算她说了,我大概也就是“我回头问问她”,然后该出差出差,该应酬应酬。

“强子,既然离了,就别回头了。你该想想怎么对付这场官司。”

我点了点头。

窗外天黑了。

我给我妈熬了锅粥,她喝了半碗,说我的手艺还是和以前一样,煮粥只会加水,没味道。

我笑了笑。

那是离婚后,我头一次笑。

02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律师事务所。

律师姓陈,四十多岁,带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把张薇的起诉状递给我,我翻了一遍。

上面写得很详细:我名下三家公司,两家持股比例超过百分之六十,在过去三个月内,陆续将股份转让给第三方,公司账户资金转移,导致公司实际已无运营能力。

“她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我问。

陈律师推了推眼镜:“你前妻的父亲找了人,查了你公司的工商登记信息。这些是公开的。”

我问:“律师,我这算转移财产吗?”

“技术上算。但离婚协议你签了,她也签了,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无共同财产分割。只要你能证明她没有受到欺诈或胁迫,法院不会轻易推翻。”

“那她为什么要告?”

“她想让你难堪,也要争口气。她爸的面子也挂不住。婚礼上新娘发现新郎是个空壳,她爸在她朋友面前怎么抬头?”

我盯着起诉状上那些字,“恶意转移、侵占夫妻共同财产”。

“胜算多大?”

“如果只是协议问题,胜算很大。但如果她爸找了人从中施压,那就不一定了。你前岳父在民政局干了二十年,关系不浅。”

我没说话。

陈律师又说:“还有一点,李强。如果她那边能证明你离婚前就计划转移公司资产,法院可能会认定你有过错。”

“我确实计划了。”

“什么时候?”

“她让我签字前一个月。”

陈律师看着我,没说话。

我点了根烟,又掐了。办公室不能抽烟。

“那时候我雇了人,查了她的行踪。知道她和王浩的事已经大半年了。我没闹,因为闹了也没用。她让我签协议,我正好顺势而为。”

“所以你知道她要跟你离?”

“不知道具体时间,但知道她早晚会提。”

“那你提前把股份变现,她不知道?”

“不知道。公司账面上一直有资金流动,她看不懂财务报表。”

陈律师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李强,你做事很稳。”

“习惯了。”

他笑了笑,说:“这官司我会打,但不能保证赢。你岳父的关系,是变数。”

从律所出来,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

“李强。”

张薇的声音,还是那么熟悉。

“是我。”

“你回来了?你怎么敢回来?”

“这是我的国家,我不能回?”

“你别以为你能跑。股份的事我会跟你算到底。”

我说:“协议你签的,字是你写的。”

“你骗我!”

“我没骗你。公司一直在运转,我只不过把股份变现了。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清楚楚,无共同财产需要分割。”

电话那头的她呼吸很粗,像在压制什么。

“你等着。”

她挂了。

站在律所楼下,我看着外面车来车往。城市没什么变化,和我走之前一样。

回我妈家路上,路过我和张薇住过那个小区。门口保安换了人,新的不认得我。我在门口站了几秒,没进去。

晚饭时,我妈做了三个菜,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蛋花汤。

吃着吃着,她突然说:“张建国今天下午给我打电话了。”

我筷子停了。

“他骂我,说我养了个好儿子,做事不地道。”

“你理他了吗?”

“我说,你闺女出轨的时候,也没见你批评她不地道。”

我抬头看我妈,她夹了块排骨,面不改色吃。

“妈,你什么时候会怼人了?”

“跟你学的。”

我心里热了一下。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她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里播着本市的新闻,什么内容我没注意。

“强子,明天我陪你去法院。”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她家来一堆人,你心里没底。妈跟你去。”

我说:“妈,这事我能处理。”

她看我一眼,没再说。

但我知道她还是要去。

她这人,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03

法院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两排椅子。

我提前到了十分钟,陈律师坐我旁边,翻着材料。他一米七出头,四十多岁,说话慢,但每句都在点上。

“离婚协议没问题,写法很干净。”他合上文件夹,“但他们要咬的是你离婚前转移股份这点。”

“股份是我个人婚前财产。”我说。

“道理是道理,官司是官司。”陈律师看了眼门口,“他们请的律师姓周,圈子里挺有名,专打离婚财产纠纷。听说张建国出面找的。”

我嗯了声。

门被推开,张薇先进来,后面跟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应该就是周律师。张建国走在最后,穿着一件藏蓝色夹克,表情严肃。

张薇坐下时没看我。她穿了件米白色风衣,头发比半年前短了些,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是我三年前出差带回来的。我盯着那耳钉看了几秒。

“既然双方都到齐了。”法官是个五十出头的女人,声音平淡,“先说说情况。”

张薇的律师先开口:“我方当事人认为,李强先生在离婚协议签署前一个月内,私下转移了三家公司的全部股份。这属于恶意规避夫妻共同财产分割。”

陈律师接话:“我当事人名下的公司均为婚前创立,相关股份早已在法律层面确认为个人财产。离婚协议中也明确写明了无共同财产需要分割。”

张薇突然开口:“他骗我签的字。”

法官看向她。

“他说公司经营不善,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才同意净身出户的。”张薇声音发颤,“不然我傻吗?一亿存款换离婚协议?他当时说得特别惨,说不想连累我。”

陈律师侧过头,我感觉到他的目光。我没说话。

“有没有证据证明当时存在欺骗行为?”法官问。

“我当时录音了。”张薇咬住嘴唇,“手机里录的。”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U盘。我心跳顿了半拍。那天的对话我记得很清楚,我确实说了公司不好做,欠了不少钱,但也说了这是事实。她当时一直在叹气,说那就离吧,我把我那份给你,你签字。

“庭后提交。”法官说,“今天的调解,双方能不能先谈谈意愿?”

张薇看向张建国。她爸沉着脸,没表态。

“我可以不出国。”我打破了沉默,“国内业务也有我继续做的空间。但离婚协议改不了,股份已经变现了,钱也已经捐了一部分给基金会。”

“李强。”张建国第一次开口,声音低沉,“你跟小薇结婚十年,我张建国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爸没有亏待我。”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他往前走了一步,“股份变现的钱,你打算怎么处理?捐了?你问问在场的谁信?”

我没接话。

张薇眼圈红了:“李强,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离婚前一个月就开始查我,转移股份,然后签字走人。你把我当什么了?”

“协议是你拿来的。”我说。

“那你也签字了!”

“嗯,我签了。”

调解室安静了几秒。法官轻咳一声,让我觉得憋闷。

陈律师起身:“法官,我方当事人愿意就慈善捐款部分提供完整的银行流水和基金会证明。如果对方坚持认为离婚协议存在欺诈,我方愿意通过诉讼来澄清。”

周律师还要说话,张建国抬手制止:“可以,走程序。”

张薇站起来,椅子往后退时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响。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倒像是委屈。

门关上后,陈律师收拾文件:“慈善捐款的表你什么时候拿给我?”

“明天。”

他点点头:“走吧。”

我起身时,看了眼张薇刚才坐过的椅子,椅背上还挂着她那条羊绒围巾。我认得那条围巾,去年冬天我俩去哈尔滨出差,她在中央大街的店里挑了一个钟头才买下来的。

我拿起围巾,想喊住她。陈律师按住了我的手腕:“让法院转交吧。”

“嗯。”

走廊里阳光很好,母亲坐在长椅上等我。她看到我出来,站起来拍了拍大衣的下摆:“谈得怎么样?”

“走诉讼。”

“嗯。”她没多问,把手里的保温杯递过来,“陈皮煮的水,润嗓子。”

我拧开盖子喝了口,烫,但很舒服。

走到停车场时,陈律师接了通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电话后他低声对我说:“张建国上午去找过法院的人,老关系了,打声招呼也正常。”

母亲拉住我胳膊:“吃饭去,下午的事下午再说。”

我坐进副驾驶,看她倒车出停车场。她六十岁了,头发白了不少,但动作还利索。后视镜里挂着一串平安扣,是我刚创业那年她求来的,已经发黄了。

“妈。”

“嗯?”

“你当时觉得我跟她离婚,是对还是错?”

她没立刻回答。拐过一个路口才说:“你签字那天晚上打电话告诉我,我说了什么?”

“你说,知道了。”

“那就是我的回答。”她看了眼后视镜,“孩子,婚姻是你自己的,我当妈的,只在你摔倒后伸手,不在你走之前给你指路。”

我转了转保温杯的盖子,没再说话。

04

开庭前三天,陈律师给我打了个电话。

“周律师那边调了你在离婚前一个月的银行流水和股转变动记录。”他语气不重,但我听得出不对劲,“而且他们找到了你雇人跟拍张薇行踪的证据。”

“那是我朋友帮忙。”

“朋友?”陈律师顿了下,“李强,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找私家侦探?”

我沉默了几秒:“没有。我让我公司财务的老公帮忙查过开房记录。”

“合法渠道?”

“他老婆有那个酒店的会员账号,用积分查的。”

陈律师叹了口气:“他有没有留记录?”

“应该有截屏。”

“开庭前你把他名字和联系方式给我。”他说,“法院那边张建国也打了招呼,三点开庭,但现在有消息说可能会拖到四点。”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小裂缝蔓延开:“陈律师,胜算怎么样?”

“案子本身你占理。但人情上他占优。”他说,“你要做好准备,法官可能会偏向调解。”

挂了电话,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她爸又活动了?”

“您怎么知道?”

“张建国的脾气我清楚。”她把一盘炒好的青菜放到桌上,“当年你和小薇结婚,他就在酒桌上跟人吹,说女婿的公司迟早是他们家的。这种人,不怕输,怕丢脸。”

我坐过去拿起筷子。

母亲坐在我对面,没动筷子:“李强,妈问你个事。”

“嗯。”

“你心里还有小薇吗?”

我夹菜的手停了停,然后继续吃:“没有。”

“那是气话还是真话?”

“真话。”我说,放下筷子,“她跟王浩的事让我看明白了。我承认,婚姻里我也有问题,一年飞大半年,她一个人守着家。但出轨就是出轨,跟感情不好是两码事。”

母亲没再问,给我盛了碗汤。

晚上张薇发了条朋友圈,配图是两张电影票,她和王浩的座位挨着,爆米花桶摆在中间。文案写着:有些人比你想的懂你。

我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我去找陈律师做庭前准备。他办公室的茶几上放着三排文件,每一排都贴着标签。

“他们那边的重点会放在两点。”陈律师递给我一张纸,“第一,你离婚前转移股份是否构成恶意隐匿财产;第二,你出示的慈善捐款凭证是否真实。”

“凭证是真实的。”

“我知道。”他拉开抽屉,“但对方可能质疑你捐款的时间点。你是在签离婚协议前三天捐的款。”

“那是基金会正好有项目对接。”

陈律师点了点头,合上笔:“李强,你母亲有没有交代过什么?”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是说,如果法庭上出现你母亲这边的证据,能不能用?”

“我妈能有什么证据?”

陈律师看了我几秒,没接话,把话题岔开了。

周三开庭那天,气氛比调解室沉重得多。旁听席上坐着几个人,我扫了一眼,张建国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他两个老朋友。王浩没来。

张薇穿了一身深色套装,头发盘起来,看起来比前些日子憔悴。她坐下时,目光扫过我这边,很快移开了。

周律师先发言,逻辑很顺。他从股权结构讲起,到离婚前一个月的异常股转变动,再到变现后的资金去向,用投影仪列了一张时间线。每个节点都标得清清楚楚。

陈律师起身回应,指出公司股份属于李强婚前财产,离婚协议中也明确写明无共同财产分割,协议是双方自愿签署的。

“自愿签署?”周律师笑了,“请问陈律师,如果一方以公司资不抵债为由,欺骗对方放弃所有财产权益,这算自愿吗?”

“是否有证据证明存在欺诈?”

“有。我方当事人提供了录音证据。”周律师取出U盘,“内容显示,李强先生在离婚前明确向张薇女士表示公司经营不善,欠有大量外债,建议对方净身出户以‘避免被追债牵连’。这是一份典型的欺诈性陈述。”

法官让法务人员操作播放器。

录音放出来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法庭里回响:“公司确实不行了,欠了几千万,供应商那边过两天就要起诉。我不想连累你,把存款留给你,我签字走人。”

然后是张薇的声音:“你让我净身出户?”

“存款都归你,我也算对得起你。”

“那你欠的债呢?”

“我自己扛。”

录音停了。法庭安静了几秒。

周律师看向我:“李强先生,这段录音是真实的对吧?”

“是真实的。”我说,“但我说的那几句话,没有虚假陈述。当时公司确实有一个项目出了严重问题,账面亏损两千多万。我说欠了几千万,是基于当时真实的数据预估。”

“那你为什么在签完离婚协议后一个月内,就把三家公司的股份全部变现,并且实际成交价格远超你说的‘资不抵债’?”

“因为那个项目在一个月内拿到了B轮融资,估值翻了一倍。我没料到。”

周律师笑了,看向法官:“法官大人,我的质证到此为止。”

陈律师站起来:“请求传唤第三方证人,李强先生公司财务总监。”

庭审进行了近两个小时。中间休息时,我去走廊抽烟。母亲过来递给我一瓶水:“怎么样?”

“还行。”我说,弹了弹烟灰,“但不太好。”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他们是不是拿慈善捐款的事说你了?”

“嗯。”

“那就对了。”母亲看了眼法庭的方向,“你回去接着打,打完回家吃饭。”

我掐灭烟头:“妈,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很平静:“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不知道她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05

庭审继续。

周律师开始针对慈善捐款发力。他把银行流水和基金会收据并列在投影上,指出捐款时间距离离婚协议签署不到七十二小时。

“不到三天时间,”周律师摊开双手,“这个时间点,我只想问李强先生一句话:你是真心想捐款,还是想转移财产?”

“项目对接好了,就捐了。”

“好,”周律师转向法官,“我方请求法院调取李强先生与那家基金会近三年的所有往来记录,看看是否有其它捐款行为。”

陈律师站起来:“反对,与本案无关。”

法官看了看双方:“反对有效,举证范围限缩在离婚前半年内。”

张薇一直在看着我。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了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以为能抓到我的把柄,却发现自己也并不完全站在干净的地方。

周律师又拿出另一份材料:“我方还有证据表明,李强先生在离婚前一个月,通过私人关系查询了张薇女士的酒店入住记录。这个行为不属于正常财产调查范畴,而是侵犯个人隐私的恶意取证。”

我心跳快了半拍。

陈律师说:“反对。离婚前确认真实情况,是每个当事人的权利。”

“但方式不当。”周律师转过来看着我,“李强先生,你能否当庭说明,你是怎么查到那些记录的?”

法庭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朋友帮忙。”我说。

“哪位朋友?在座吗?”

我沉默。

周律师笑了笑:“这说明,关于公司经营情况和夫妻共同财产,李强先生可能存在一套双重标准。对自己,精细操作;对配偶,隐瞒信息。”

法官让他停下来:“陈律师,你们有要补充的吗?”

陈律师站起身,走到桌边:“法官,关于我当事人在离婚前一个月调查前妻行踪的行为,我方承认存在欠妥之处。但我们需要指出,调查的背景是我当事人陆续收到不明线索,怀疑前妻与案外第三人存在不当关系。”

“那你不直接问?”张薇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哭腔,“你查我做什么?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我没看她,盯着桌面的木纹。

张薇继续说:“是,我是跟王浩走得很近,但那是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买菜、吃饭、睡觉、看病,你哪一次陪过我?你公司越做越大,我在家越待越小。你查我?你凭什么查我?”

“小薇。”张建国出声。

“爸你别说!”张薇站起来,“我净身出户,一亿存款给他接管了公司,”

“公司股份变现的钱没有进你账户,”周律师低声提醒,“全部都用于慈善捐款了。”

张薇愣住:“捐了?都捐了?”

我点头。

“你……”她嘴唇发抖,“李强,你真有你的。”

陈律师抓住时机:“法官,这个细节正好说明,我当事人不存在侵占共同财产的意图。变现所得全部用于公益,而非私用。”

张薇的律师周律师似乎早有准备,“那为什么不能直接分割给前妻?拿着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资产去捐款,这本身是不是一种对配偶财产的处分?”

双方你来我往,庭审陷入胶着。

法官看了看墙上的钟:“今天的庭审先到此,下次开庭,”

“法官。”一个声音从旁听席响起。

是母亲。

她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场所有人都看向她。张建国皱着眉:“亲家,这是法庭,”

“我已经不是你们亲家了。”母亲走到法官席前,“法官,我这里有一些材料,应该对本庭审理本案件有帮助。”

张薇的律师立刻说:“反对!旁听人员不得随意提交证据!”

法官抬手制止,看向母亲:“请问您是?”

“刘秀英,李强的母亲。”她把信封放在法官桌上,“这里面是去年五月到十月期间,我儿媳妇与案外人王浩的通话记录截图、酒店开房记录截图,以及两人合影。时间戳全部在离婚前。”

张薇脸色瞬间白了。

“您从哪里获得的这些?”法官问。

“我自己。”母亲说,“一个退休老太太,以前当老师的,学过点电脑。她跟我儿子结婚十年,我看着长大的。她不对劲我早就看出来,但没证据。去年下半年我开始留意,她每次跟我说‘加班’‘看电影’,我就记下来。”

她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张薇:“我本来不打算拿出来。我觉得离了就离了吧,给她留点面子。但她要告我儿子转移财产,那我就不能看着了。”

周律师站起来:“法官,这份证据的真实性需要核实!”

“可以核实。”母亲说,“每一张截图都有日期和来源标注,酒店开房记录是我让侄子帮忙查的,他正好在那家酒店做前台经理,用自己工号查的。他有违法,我认,但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

张建国拍案而起:“刘秀英!你,”

“张科长,”母亲平静地看着他,“你女儿出轨在先,你护犊在后。你生气,我可以理解。但你想让我儿子吃官司,那不行。”

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我盯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它被法官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张和照片。法官一张张翻过去,脸色越来越严肃。

“法官。”张薇的声音颤得几乎听不清,“那、那些是假的。”

母亲看着她:“孩子,照片是你本人,时间是你本人,联系方式也是你本人。这世上没有那么多假的东西。咱们都老实地面对过去,好聚好散不行吗?”

张薇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泪水顺着脸颊滴下来,砸在桌面上。

张建国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法官面前:“老孙,”他压低声音,“咱们是多年的朋友,”

“请保持与法庭距离。”法官的声音冷静而克制。

张建国僵在原地。

我看向母亲。她已经坐回原位了,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看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落日。

张薇的律师周律师沉默了很久,最后推了推眼镜说:“法官,我方需要核实这份证据的真实性。请求休庭。”

法官点了点头:“休庭半小时。”

法警把证据封存好。我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张薇从我身边走过,低着头,没看我。张建国拖着她快步离开法庭。

我走到母亲面前。她抬眼看了我一下,拍了拍身边的座位。

我坐下来,没有说什么。

她也没有说什么。

可她的右手紧紧握住了我的左手,很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