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郭良被手机震醒。

屏幕上是邓碧萱发来的消息:“你爸住院那晚,我在楼下等到三点。你是不是根本没想过下来?”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抖了三次都没打出字来。

身后,银凤翻了个身,胳膊搭在他腰上。

他赶紧把手机屏幕按灭,却不知道,银凤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一直看着他背影,看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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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郭良第一次注意到邓碧萱,是在公司年中总结会上。

那天会议室特别热,空调坏了没人修。

项目经理在上面念稿子,底下的人昏昏欲睡。

郭良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拿笔记本扇风,余光瞥见隔了两排的邓碧萱正看他。

她笑了笑,递过来一把小风扇。

郭良愣了一下,赶紧摆手说不用。

她把风扇放在桌角,用笔在上面压了张纸条:“太热了,别中暑。”

郭良后来跟同事打听,才知道邓碧萱是分公司新调来的景观设计师,32岁,未婚。

长得不算多好看,但看着舒服,说话不紧不慢的,跟公司里那些咋咋呼呼的小姑娘不一样。

郭良已婚十五年了,儿子郭磊都十四了。

他觉得自己对别的女人早该没想法了。

但这把风扇,他后来一直没还给邓碧萱,就放在办公桌抽屉里,时不时看一眼。

回到家,银凤正在厨房张罗晚饭,锅铲刮着锅底,声音很大。

郭良换了拖鞋在餐桌边坐下,看她在油烟里忙活,头发用一根发圈随意扎着,露出后颈上的细汗。

她头也不回地说:“冰箱里有腌好的排骨,明天你自己蒸一下,我明晚夜班。”

郭良“嗯”了一声,打开手机刷了会儿朋友圈。邓碧萱刚发了一条动态:一张办公桌的照片,桌角放着一盆绿萝,配文“换个新环境,从头开始”。

他犹豫了一下,点了个赞。然后赶紧关掉手机,心里有点慌,好像做了亏心事。

吃饭时,银凤问了他三句话,他回了两句,第三句直接没听见。

银凤放下筷子看着他:“想什么呢?”郭良回过神,夹了口菜说没事。

银凤没再追问,但她盛汤时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这就是那段时间郭良的真实状态。他没什么实质性的动作,也没做什么对不起银凤的事。但心里有一个角落,已经悄悄偏了。

他会在进公司前特意看看邓碧萱的车位有没有她的车,会在开会时不自觉地寻找她的身影,会留意她的朋友圈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发了。

这种偷偷摸摸的在意,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年轻了,又活了。

可回到家,看到银凤眼角的细纹、发白的家居服、说话时越来越不耐烦的语气,他又觉得心里堵得慌。

他说不上来这算什么。但他开始觉得,日子不该是这样的。

一天下班,郭良在楼下车里坐了很久才上去。

他抽了两根烟,把车窗摇下来,看着家里窗户透出来的暖黄灯光。

银凤应该在做晚饭,儿子应该在写作业。

他应该上去,推开那扇门,像一个丈夫一个父亲那样说“我回来了”。

但他坐在车里,就是不想动。

手机响了,是邓碧萱发来的消息:“你今天没加班?我看你车还在。”

郭良手指一抖,过了几秒才回复:“马上走了。”他打完这行字,狠了狠心把手机扔到副驾,熄火,关窗,锁车,上楼。

开门时,银凤正往桌上端菜,说今天炖了他爱喝的莲藕汤。

郭良换上拖鞋,洗手,坐到餐桌边,勺子舀起来,汤很烫,他没喝几口,心里想的却是邓碧萱那条消息的最后两个字——“我在。”

她说“我看你车还在”,但他眼里看到的只有“我在”。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郭良,你脑子有毛病吧。

02

项目推进到施工图阶段,郭良和邓碧萱的接触越来越多。

公司规定,设计师和项目经理每周至少碰头三次。

邓碧萱画图很细致,每次来找郭良对接,都会打印两份图纸,一支红笔一支蓝笔,把需要修改的地方标得清清楚楚。

郭良干这行十几年了,很少见到这么认真的设计师。

他心里对邓碧萱的评价又高了三分。

有一次,两人在会议室对图纸对到晚上八点多。

郭良肚子饿了,邓碧萱从包里掏出一袋饼干递给他。

“先垫垫吧,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吃晚饭。”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自然,像已经很熟悉了。

郭良接过来,说了句谢谢,低头拆包装时,看见她在纸上画着什么。

凑过去一看,是刚才对图纸时,郭良托着下巴思考的简笔画。线条很简单,但神态抓得很准。

“你还会这个?”郭良有点意外。

“大学学的就是美术,后来转了景观设计。画画一直没丢。”邓碧萱笑了笑,把那张纸撕下来递给他,“送你了。”

郭良拿着那张速写,左看右看,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把图纸折好放进口袋,心想回家就收起来,不能给银凤看见。

那天回家已经快十点了。

银凤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台老式缝纫机,正在给儿子的校服补扣子。

听到开门声,她头也没抬:“吃饭了吗?锅里留了菜。”

“吃过了。”郭良换了鞋,往卧室走。

“图纸放茶几上吧,明天别忘带了。”银凤的声音追过来。

郭良脚步一顿,摸了摸口袋,里面除了图纸还有那张速写。

他没掏出来,嗯了一声,径直走进卧室。

关上门后,他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听到客厅缝纫机咔嗒咔嗒的声音。

那声音很响,但没人说话。

银凤不问,他也不说。

这种沉默成了两人之间新的默契。

郭良觉得庆幸,又觉得心虚。

他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的是白天邓碧萱说了什么话、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

越想越清醒,越清醒越觉得自己有病。

但到了第二天进了公司,一看见邓碧萱在走廊里冲他笑,他又把昨晚的自我唾弃全忘了。

那段时间,儿子郭磊看他的眼光也有点不一样。

有天晚上,郭磊写完作业走出来,看见郭良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郭磊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等郭良挂掉电话回头,看到儿子站在那,脸一下变了。

作业写完了?”郭良问。

郭磊没回答,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关上了。

郭良站在阳台上,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湿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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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真正让郭良察觉到自己心态出问题,是在银凤生日那天。

银凤的生日是十一月初八,郭良记着呢。

但那天早上他到公司就忙得脚不沾地,邓碧萱正好来找他签图纸,两人在会议室又待了一个下午。

等到下班时,他才想起来今天是什么日子。

他急匆匆赶到花店买了一束康乃馨,又去银凤喜欢的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

回到家时快八点了,推开门,餐厅灯亮着,桌上摆了五六个菜,都用碗扣着保温。

银凤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里翻着一本旧杂志。

我回来了。”郭良把花和蛋糕放到桌上。

银凤看了一眼花,嘴角动了动:“去哪儿买的?”

“就楼下那家花店。”郭良撒谎了,其实跑了三条街。

“假。”银凤只说了这一个字。

气氛僵住了。

郭良站在餐桌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银凤站起来,把扣菜的碗一个个掀开,菜都凉了,红烧肉表面结了薄薄一层白油。

她端起菜盘往厨房走,说:“热一下再吃。”声音很平静,但郭良看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那一刻,郭良心里的愧疚翻上来,说我去热吧。银凤没让他动手,自己开了火,把菜一盘盘放进蒸锅。

郭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厨房灯很亮,照在她身上,他发现银凤的白头发又多了几根,肩膀也微微佝偻。

他才想起来,银凤今年四十了。

她嫁给他十五年,从一百零二斤瘦到九十二斤。

吃饭时,银凤没怎么说话。

郭良切了蛋糕,叉子戳下去,奶油很软。

他端了一块放到银凤面前,银凤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着他:“郭良,你知道吗,今天是我四十岁生日。”

郭良张了张嘴,喉咙堵了一下,说我记得。

银凤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你记得得挺好的,连蛋糕都是临时买的。”然后她不说话了,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吃着那块蛋糕。

郭良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敢看。

后来他知道那条消息是谁发的了。邓碧萱问他:“明天那个绿化方案评审,你几点到?”就这个事。但当时他不敢看,因为他怕银凤看到他的表情。

那天夜里,郭良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侧身躺着,看见月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银凤的脸上。

她睡着了,眉头还是皱着的。

郭良伸手,想去抚平她眉间的皱纹。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会儿,还是缩了回去。

他想了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打开邓碧萱的对话框,把打好的“明天九点”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生日快乐,银凤。”

他按发送。

但发出去后,他在夜色里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生日快乐”是发给银凤的。

他是有多么恍惚,才会弄混这两个人。

他觉得不能再这样了。

04

转机出现在一个周末。

银凤回娘家了,说岳母最近腿不好,她回去照顾两天。郭良一个人在家,本想把单位没画完的图纸带到家里做,结果打开电脑后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翻翻儿子的作业本,又打开冰箱东看看西看看。最后,他在书房的书柜前站住了。

书柜最上层是一排银凤的旧书——她大学时的专业课教材、几本文学杂志、还有几本画册。

郭良伸手抽出一本画册,封面旧得发黄,里面夹着什么东西。

他一抖,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扎着马尾辫,白色衬衫,站在画架前,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画布上是一幅水彩风景,远山、田野、落日的颜色调得很漂亮。

郭良盯着照片看了很久。他差点没认出这是银凤。

他在照片背面发现了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字迹很淡:“如果有一天我不画了,请记得我画过。”

郭良坐在书房的地板上,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突然意识到,他好像已经很多年没看到银凤拿过画笔了。

连她说“我以前学过画画”这件事,都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他继续翻书柜,又翻出一本旧笔记本。

封面是素描纸钉的,翻开全是铅笔素描:有老家的院子,有小时候的老街,有路边卖糖葫芦的老人,还有一幅——是年轻时的郭良。

那应该是他们刚谈恋爱时银凤画的。画里的他穿着军绿色外套,站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笑得傻乎乎的。画下面写着两个字:“笨蛋。”

郭良拿着那幅画,眼眶一阵发热。

他把画册和笔记本按原样放回去,关上书柜门,站到阳台上抽烟。

风吹在脸上,他把烟吸进肺里,呛得咳了起来。

他突然明白,银凤嫁给他这么多年,不是没有梦想,不是没有委屈,但她从来不说。

她不说的原因,郭良清楚——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是邓碧萱发来的:“周末有空吗?绿化方案需要现场看看。”郭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锁了屏,没回。

他把烟掐灭,拿出手机,在网上搜了一句话:“中年男人,当你觉得生活无趣的时候,先回头看看你走的路。”

这句话说得挺对的。

但郭良知道,光看到问题没用,得想办法解决。

他想了想,打开通讯录,翻到银凤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打了过去。

电话接通,银凤那边有电视的声音,她“喂”了一声。

郭良张了张嘴,说:“那个,妈腿好点没?”

银凤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打电话问这个。

她说好多了,又说你吃饭没。

郭良说吃了,然后电话两头都沉默了。

郭良想说点什么,比如对不起,比如这些年辛苦你了,但话到嘴边觉得太假,太刻意,最后只说了句“那早点回来”。

银凤嗯了一声。挂了电话。

郭良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不是感动,他是觉得自己挺不是个东西的。

一个人在你身边过了十五年,你才发现你几乎没正眼看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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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岳母的腿没什么大事,住了两天院就回家了。

银凤回来的那天晚上,提了一大袋子菜,说是顺路去市场买的。

郭良接过来,看到袋子最底下,有一本新的素描本和一套水彩颜料。

他愣住了,抬头看银凤。银凤没看他,低着头换鞋,说:“路过文具店,看到打折,顺手买了。”

郭良说:“你不是不画了吗?”

银凤的动作停了一下,手扶着鞋柜,慢慢直起身子,说:“谁说我不画了?只是没时间画。”她的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砸在郭良心口上。

那天晚上银凤在厨房忙活,郭良坐在客厅翻那套水彩颜料。

十二色的,做工一般,但对初学者来说够了。

他知道银凤其实不是给自己买的——她连工具都生疏了,真要画,应该买专业的。

她买这套,是给他买的。

但他装作不知道。

第二天,郭良上班时,发现自己桌上多了一盆绿萝。不用问也知道是谁放的。邓碧萱在他桌上贴了张便利贴:“新办公室,添点生气。”

郭良看着那盆绿萝,半天没动。他想起昨天银凤买的水彩颜料,想起那张泛黄照片上的马尾辫女孩,想起儿子看他的眼神。

他拿起那盆绿萝,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放到邓碧萱工位上了。他在便利贴下面又写了一行字:“谢谢,但我不需要。”

邓碧萱后来没来找他。也没发消息问他为什么。但他们在楼道里碰到过两次,邓碧萱没看他。郭良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一个月后,公司调人,邓碧萱调回分公司了。

临走前她给郭良发了一条消息:“我理解你,但我还是觉得可惜。”郭良没回。

他删了她的联系方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是岳母无意间说的一句话。

那天岳母来家里吃饭,银凤出去买菜,郭良和岳母坐在客厅。

岳母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说到银凤小时候的事。

她说:“银凤这孩子啊,从小就懂事,有什么委屈都往肚子里咽。你知道她为什么嫁给你的吗?”

郭良摇头。

岳母说:“当年追她的人多了去了,有当老师的,有在银行的。你就是一个工地上的小技术员,一个月工资还没她高。你问她为什么选你?她说你爸住院那会儿,她去医院送饭,看到你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你爸的检查单。她说你是个有责任心的男人。”

岳母喝了口茶,又说了句:“她看重的,就是你这点东西。你可别弄丢了。”

郭良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银凤买菜回来时看到他的表情,问怎么了。

郭良说没事。

银凤看了他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血压又高了。

郭良说不高。

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厨房,站在银凤身后,张了半天嘴,说了一句:“晚上我做饭吧。”

银凤转过身看他,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但郭良真的开始学做饭了。

他笨手笨脚地跟着手机上的视频学炒菜,第一次做红烧肉,炒焦了,锅底黑了一层。

银凤在旁边看得想笑,又忍住了,说我来吧。

郭良说不行,我非要做好。

他第二天又试了一次,这次没炒焦,但味道太咸了。

银凤还是把那盘肉吃完了。

06

郭良以为自己把一切都处理好了。删了联系方式,调了项目组,不再和邓碧萱有任何交集。生活好像也慢慢回到正轨。

但一周后,他下班时在公司楼下看到了邓碧萱。

她还穿着那件白色风衣,站在台阶下面,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看到郭良出来,她迎上来,把纸袋塞到他手里。

“你上次落在我工位上的一本规范,我觉得你可能要用。”邓碧萱说。她语气很平静,眼神也很平静。但郭良看到她的眼眶是红的。

郭良拿着纸袋,站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邓碧萱看着他,又说了句:“郭良,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郭良心里咯噔一下,他见过这种眼神。她不闹,但她也不走。

邓碧萱走后,郭良打开纸袋,里面除了那本规范,还有一张明信片。

手绘的风格,画的是他们公司楼下那条种满梧桐树的街。

背面写了一行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开花了。

郭良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拿着那张明信片。

他想把它扔掉,但手举了半天没扔出去。

他想把它留下,又觉得不该留。

最后他把明信片放进纸袋里,塞进公文包最深处。

那天回到家,银凤正在阳台上晾衣服。

她的背影瘦瘦的,手臂一起一落,被子上的水滴滴答答掉在地上。

郭良换了鞋,走过去站到她身后。

银凤感觉到他靠近,说:“站这干嘛,挡着我光了。”

郭良没动,说:“我帮你。

银凤回头看了他一眼,嘴一撇:“你还会晾衣服?”她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不是嫌弃的那种笑,是真的觉得好玩。

郭良接过她手上的被子,抖了两下,学着银凤的样子晾上去。

但他晾得歪歪扭扭的,被角还拖在地上。

银凤笑出了声,把他挤到一边,三两下就弄好了。

然后她说:“行了行了,别添乱了,去洗手吃饭。”

郭良去洗手时,听到银凤在阳台上哼歌。郭良没听出来是哪首歌,但那个调子很轻快。他已经很久没听到银凤哼歌了。

吃饭时,银凤突然说:“郭良,咱们有多久没一起出去走走了?”

郭良想了想,说好像很久了,大概有两年了吧。

银凤说:“等夏天过了,咱们去趟海边吧。我想看看海。”

郭良说好。他端起碗扒饭时,眼眶有点热。他想,银凤其实什么都知道。她不说不问不闹,但她什么都知道。

他想好好当一个丈夫。他以为只要自己收手了,日子就会慢慢变好。他不知道的是,银凤一直在等,但等的不是他回头,而是他告诉她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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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两个星期后,银凤的发作来了。

那天郭良在公司开了一上午会,中午打开手机时,看到银凤发了十几条消息,都是问他今天几点下班。

他回了一条:六点左右。

但下午他临时去工地,没来得及看手机。

等他回到家时,已经快九点了。

推开门,屋里黑着灯。

他以为银凤回娘家了,打开客厅灯时吓了一跳——银凤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已经喝了大半的白酒。

他愣住了,问:“你喝酒了?”

银凤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是红的,腮边还有干了的泪痕。她没回答,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

郭良走过去,想把酒杯拿走。银凤一把甩开他的手。

“郭良。”银凤叫他全名的语气,像是在喊一个陌生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郭良站着没动。

“你以为你把她的联系方式删了,我就不知道?”银凤的声音发抖,但她没吼,“你以为你换了项目组,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你以为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不睡觉,我睡得着?”

郭良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银凤从身后拿出一张明信片,扔到他面前。就是邓碧萱塞到公文包里的那张——他没扔,放进了书房抽屉里。

“家里哪个角落我闭着眼都能摸到。”银凤说,“你觉得藏得住什么?”

郭良站在那,后背发凉,手心全是汗。他看到银凤的脸在灯光下惨白,嘴唇在抖,但眼泪硬是没掉下来。他结了婚十五年,第一次看到她这个样子。

“我想过离婚。”银凤说,“你和她第一次加班对到九点那天晚上,我就想好了。儿子归我,房子写他的名字,存款一人一半,咱们各过各的。”

郭良蹲下来,想拉她的手。银凤把手缩回去了。

“但我没去办。”银凤说,“不是放不下你,是我没想明白一件事。”

郭良问什么事。

银凤看着他,眼睛亮亮的:“郭良,你和她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觉得特别轻松?你不用说话她就能懂你在想什么?她说什么你都爱听?”

郭良没回答。他低头盯着地板上的纹路。

银凤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慢慢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啊。你会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来看看你吧,我就穿上外套跑出来,冻得发抖也愿意。你会在公交车站等我下班,一等就是一个小时,我问你冷吗,你说不冷。可是郭良,人到中年谁能永远轻松?你要面对你爸妈生病、儿子叛逆、房贷、车贷、工作不顺——这些事,你总不能指望别人替你扛。”

郭良蹲在那,眼泪掉在地板上,洇开一个小圆圈。

银凤说完了,起身站起来,拿起酒瓶和酒杯走到厨房。听到水龙头哗哗响,她洗杯子了。郭良蹲在客厅,一动没动。

过了好久,银凤从厨房出来,在郭良面前站住了,说:“你去洗把脸吧。明天不是还要去工地吗?”

郭良站起来,看着银凤。她的眼睛已经不红了,声音也不抖了。她弯腰把茶几上的明信片捡起来,看都没看,撕成两半,扔进了垃圾桶。

睡觉吧。”她说。然后她转身,先走进了卧室。

郭良站在客厅,脚像钉在地板上一样。他看着那半张明信片从垃圾桶里露出一角,白纸黑字,上面那行字还能看到一半:“有些路,走着走着……”

他没把那半句话看完。他走进厨房,把脸埋进凉水里,憋了很久才抬头。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鼻头也是红的,像是哭了一整夜似的。

但他知道自己没什么资格哭。

他洗漱完,走进卧室,银凤已经背对着他躺下了。

被子和被子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郭良躺下,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银凤也一夜没睡。郭良知道。因为她在翻身时,肩膀蹭到了他的手臂。她没躲开,他也没动。

他们就那样躺着,隔着这十五年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