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是第七天夜里出现的。

起初以为是玉婷产后伤口的药味,可第十天还没散,反而越来越重,像什么东西烂在了屋子角落里。

我趴在地上闻了一圈,最后把鼻子凑到床沿下面,胃里立刻翻了一下。

我问玉婷闻到没有,她说没有。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别处,手攥着被角,指节都白了。

我妈也说她没闻到。

可当天下午,我亲眼看见她往床底下塞了一包樟脑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1

玉婷生二胎那天,我在产房外面转了一百多个圈。

我妈程冬梅坐在长椅上,手里转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她念叨了一整个孕期,都是求菩萨保佑生个孙子。

大儿子已经四岁了,老太太嘴上说男女都一样,可谁都知道她想要什么。

产房门开了,护士抱着孩子出来:“恭喜,是个千金。”

我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儿子女儿都行,健健康康就好。

我妈脸上的笑僵了两秒钟,然后硬生生撑开了:“好,好,女儿也好。”

她伸手去抱孩子,动作倒是小心。我凑过去看,小家伙闭着眼睛,皮肤皱巴巴的,算不上好看,可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玉婷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干裂的血口子。我握住她的手,她眼睛红红的,想说什么,嘴巴动了动,最后还是闭上了。

隔壁床的产妇生了个儿子,婆婆又是炖鸡汤又是煲猪脚,一天三趟地往医院跑。

我妈倒也没落下什么,每天准时送饭来,排骨汤、猪蹄汤,一样不少。

可她那脸色,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不是真心实意的高兴。

出院那天,我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绒布盒子,递到玉婷面前:“拿着,这是给你的。”

玉婷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只明晃晃的金手镯,黄澄澄的,看着就不轻。

“妈,这太贵重了。”玉婷有点慌。

“贵重啥,你个坐月子的,戴点金的沾沾贵气。”我妈把镯子往她手里一塞,“四十克实心的,我亲自去金铺打的,工匠称了三遍。”

我心想,我妈这回终于大方了一回。四十克的金镯子,少说也要两万多块钱。看来她是真把孙女当自家人了。

回到家,玉婷把镯子戴上了。金镯子在她细白的手腕上晃荡着,确实好看。我笑着说:“这下咱们闺女有个富贵的妈了。”

玉婷没接话,低头看了看镯子,又抬头看了看窗外。

我以为是产后虚弱没精神,也没多想。

那天晚上,大儿子跑过来要看妹妹。

我妈拦在门口,说产妇要休息,把孩子抱走了。

玉婷一个人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

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她手腕上,那只金镯子泛着幽幽的光。

我躺下去,听见她在小声地哭。

“怎么了?”我凑过去问。

“没事,”她吸了吸鼻子,“就是刀口有点疼。”

我没再追问。女人生孩子鬼门关走一遭,哭一哭也正常。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她哭的,根本不是什么刀口。

前三天我请了假在家陪着,白天照料玉婷的饭食,晚上带大儿子睡。

我妈忙前忙后,换尿布、冲奶粉,嘴上叨叨着“女孩子要富养”之类的话,听着倒也和气。

我看在眼里,觉得总算熬出头了。当初生大儿子的时候,我妈嫌是男孩太皮,天天念叨着要个孙女。这一回如愿以偿,她应该会收敛些。

可到了第五天,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玉婷把金镯子摘下来了,放在床头柜上,再也没有戴过。

我问她怎么不戴了,她说怕刮到孩子。

我没说什么,心里却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

02

第七天夜里,那股味出现了。

一开始真的很淡,像是肉摊上隔夜的碎肉那种腥气,夹着一点点药味。

我以为是玉婷产后排恶露的味,毕竟生过孩子的人都知道,那个味道确实不太好闻。

我特地去药店买了些艾草,每天在房间里熏一熏。

可熏了两天,味道不但没散,反而更重了。

第十天晚上,我趴在地上找了一圈,最后把鼻子凑到床沿下面,那股味浓得呛人。

我拿手电筒照了照床底,除了几个旧鞋盒和落满灰的行李箱,什么也没有。

“玉婷,你真闻不到?”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她正在喂奶,头也没抬:“闻不到。”

可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喉咙里堵了东西。

我把床单被套全换了,又把地拖了两遍。

可那股味像是长在空气里了,怎么也散不掉。

夜里我躺在床上,那股味一阵一阵地往鼻子里钻,熏得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我妈那屋,问她有没有闻到什么怪味。

“没有啊,”她正在厨房里煮粥,头也不回,“你鼻子出毛病了吧?”

“真的有,像是……”

“好了好了,”她打断我,“坐月子的人不能开窗不能见风,有点味也是正常的。你一个大男人,天天闻来闻去的干什么?”

我没再说话。可走出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弯腰往垃圾桶里扔了一个东西,动作很快,看样子像是塑料袋包着的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没深想。

第十三天,我干了一件蠢事。

我趁玉婷午睡的时候,把床挪开了。床板下面是水泥地,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我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又照了一遍,连粒老鼠屎都没找到。

玉婷醒了,看见我把床挪开,愣了一下:“你干嘛呢?”

“找味呢,”我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有味道,就是找不到源头。”

她没说话,重新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那天下午,邻居沈茵大姐来串门。她跟我妈坐客厅聊天,说起谁家媳妇生了个八斤的胖小子,我妈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就岔开了话题。

沈茵走的时候,在门口叫住我:“小彭,你妈最近去金铺那趟,你知道不?”

“知道啊,给玉婷打镯子嘛。”

“哦,”沈茵欲言又止,“那没事了。”

她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奇怪。

那眼神让我心里毛毛的。

第十五天,我下班回来,发现玉婷不在卧室里。我去厨房找了一圈,没有。去厕所门口听了听,也没有。

最后我在阳台找到了她。

她一个人站在那里,背对着我,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一样东西。我走近一看,是那个金手镯。她把镯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辨认什么。

“玉婷?”

她吓了一跳,镯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你怎么走路没声音的?”她弯腰去捡,手都在抖。

“我喊了你好几声,”我盯着她手里的镯子,“你不是说怕刮到孩子不戴了吗?怎么看来看去的?”

“我……”她把镯子揣进口袋里,“我就是想看看成色。”

她说完就匆匆回了卧室,留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

风吹过来,带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不对。不是药味。

就是那股味,一直存在,怎么也洗不掉。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3

第十六天傍晚,我下了个狠心。

我跑到镇上买了台空气净化器,三千多块,心疼归心疼,可那股味已经成了我心里的疙瘩。

买回来当天我就把机器搬进卧室,开到最大档,嗡嗡响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早上,那股味还顽强地飘在空中。机器上那个指示灯,绿色变红,红色变黄,最后不亮了。

“这玩意儿也罢工了?”我拍了拍机箱。

玉婷坐在床边,看着我在那里捣鼓,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要不换个地方住几天?”

“换地方?”我扭头看她,“我换哪儿去?”

“你妈那边。”她声音很轻。

“那不是越住越远吗?”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玉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她没看我,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

我不信。可我没办法逼她说。

那天下午,我去厂里上班,心里一直不踏实。机器轰隆隆地响着,我脑子里却全是那股味,还有玉婷躲闪的眼神。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绕道去了我妈那屋。

我妈住的是老宅子,离我家隔了两条街。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在院子里收衣服。

“你咋来了?”她看了我一眼。

“妈,我想问你个事。”

“啥事?”

“玉婷生完,那孩子……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我妈手里的衣服掉地上了。她弯腰捡起来,动作很慢,捡了三四次才捡起来。

“不对的地方?健健康康的,能有什么不对?”

“那为什么房间里总有股味?”我盯着她的脸,不让她躲,“我不是瞎说,真的有味,越来越重。玉婷也怪怪的,你也是。你们是不是瞒了我什么事?”

我妈沉默了几秒钟。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风吹树叶子沙沙响。

“小炫,你别瞎想。”她终于抬起头看我,脸上挤出个笑,“那味是药材,我让人从乡下带了包老方子,混着艾草给玉婷熏肚子的。你一个大男人,不懂坐月子的讲究。”

“什么药?你给我看看。”

“用完了,”她把脸侧过去,“明天我再去抓一副。”

我没再追问。可我知道她在说谎。

她每次说谎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捏自己的耳垂。

我又在家坐了半个小时。我妈给我倒了杯水,又去厨房忙活了。我坐在客厅里,目光扫过屋子的角落。

茶几下面压着几张报纸,看起来是前两天的。

我随手翻了一下,上面有一篇本地新闻,说的是县医院有个新生儿被转走的事情,配了一张医院大门的照片。

我的目光停在那张照片上,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

玉婷生的那天,李医生是不是说过什么?

“孩子肺部有点杂音,你们要不要转到市里去查一下?”

我脑子里猛地窜出这句话。当时我没当回事,可现在越想越不对劲。

我掏出手机,翻出李医生的电话,犹豫了五分钟,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三声,李医生接起来了。

“喂,哪位?”

“李医生,我是彭炫明,上个月玉婷生孩子的那个。”

哦哦,记得,怎么了?

“我想问一下,那天我闺女出生的时候,您说她肺部有点杂音,后来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个……小彭啊,当时我跟您说了吧?建议你们转到市里去查一下。您母亲说她来处理,这事后来我就没再过问了。”

“我妈说她来处理?”

是啊。让我把病历资料给她,说她会安排。我还以为你们后来去查了呢。

挂了电话,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妈说她来处理”。

五个字,像针一样扎在我心口。

她处理了什么?怎么处理的?孩子现在到底在哪里?

我站起来,想去找我妈问个明白。可走到厨房门口,我又停住了。

那个孩子,我就见过一面。

她哭了一次,就那一次,还是护士拍了她好一会儿才哭出来的。

之后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

04

第十九天晚上,我终于拆开了那张床板。

事情要从傍晚说起。那天我下班早,路过菜市场,买了条鲫鱼回去,想着给玉婷炖汤喝。回家的时候,我妈也在,正在厨房里忙活。

“今天怎么回这么早?”她问。

“买了条鱼,给玉婷炖汤。”

“我来吧,你去看看玉婷。”

我放下鱼,走到卧室门口,推了推门,推不动。

门从里面锁上了。

“玉婷?”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应。

我心里一紧,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开了门。

玉婷跪在地上,趴在床边,手伸进床底下,正在往外拖什么东西。听见门响,她猛地回头,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你怎么进来了?”她声音都在抖。

“这话该我问你,”我走过去,“你在干什么?”

“没……没什么。”

她把身子挡在床沿前,挡住了我的手。我低头一看,她手边有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鼓鼓囊囊的,口子扎得紧紧的。

“这是什么?”

没……就是旧衣服。

旧衣服你锁什么门?

她不说话了。手死死地按着那个袋子。

我蹲下去,想把袋子抢过来。玉婷一把抱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

“不要!求你别打开!”

“到底怎么了?”我急了,“你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砸在袋子上。

“求你了……别打开……”

她哭得浑身都在抖,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在地上。我这辈子没见过她哭成那样,像是心被人生生掰成了两半。

我扶着她坐下,拍了拍她的背:“好,我不碰,你告诉我,那是什么?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半天没说出来。

我又看了一眼那个袋子。

黑色的,扎着口,鼓鼓的。

一股浓烈的气味从袋子缝隙里渗出来。

那个味道我不会认错。就是一直盘踞在屋子里的那股味。

我脑子里突然炸开一个念头,炸得我整个人都懵了。

那袋子里的东西,就是那股味的源头。

我推开玉婷,伸手去拿袋子。她一把拉住我,我从她手里挣脱出来,一把扯开袋子上的结。

袋口散开的一瞬间,那股味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我的喉咙。

我看见了。

看见了袋子里的东西。

几块发黑的肉,裹着纱布,上面渗着暗黄色的液体。旁边还散落着几件小衣服,都是婴儿尺寸,叠得整整齐齐的。

我认出了其中一件。那是我妈给孙女买的,粉红色,上面印着一只小熊。

那是我妈抱着孙女回家那天穿的。

我整个人像被人在后脑勺上重重砸了一锤,眼前一阵发黑。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这是什么?”

我的声音像是从别人喉咙里发出的。

玉婷没有回答。

她蜷缩在床边,抱着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手想抱起那些衣服,手指碰到了袋子里的一样东西。硬邦邦的,冰凉冰凉的。

我捞出来一看,是一个金手镯。

就是我妈送的那个。

上面沾着暗红色的东西。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的思维。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听见自己开口说话:“玉婷,孩子呢?”

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向我,嘴唇动了动,声音小的几乎听不见:“孩子……没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5

那一夜我再没有合眼。

玉婷哭累了,靠在床头睡着了。我坐在床沿边,盯着那个袋子,一动没动。

金手镯被我攥在手里,上面的印痕很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刮过。我用指甲抠了抠,抠下一小块暗红色的东西。

是血。

我妈送的金镯子上,有血。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把那个袋子重新扎好,放回了床底下。

第二件,出门去了我妈那屋。

去之前我给厂里打了电话,说今天请假。领班的问我怎么了,我说家事,没多说。

我妈正在院子里浇花。看见我进来,她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今天不上班?”

“妈,”我站在她面前,“昨天晚上,我在床底下找到了一个袋子。”

她的手一抖,水壶差点掉在地上。

“袋子里有血,有金镯子,还有……”我说不下去了。

我妈没说话。她放下水壶,慢慢走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手搭在膝盖上,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那孩子,到底怎么了?”

我妈沉默了很久。

晨风吹过来,吹起了她鬓边的白发。她低着头,像是在看石凳上的纹路,又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那孩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不像她的,“身子有毛病。”

我等着她说下去。

“生下来就不会哭。医生拍了半天,才挤出一点气,然后就是喘。我看着不对劲,问医生,医生说肺发育不全,脊柱也有问题,要转到市里去抢救。”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心想,转到市里去,那得多少钱?就算治好了,一个病恹恹的丫头片子,以后能干什么?将来嫁人都难。你和她还年轻,以后还能再生。”

她抬起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就跟医生说,不转了,我们放弃。我自己签了字。”

我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那孩子呢?”

死在监护室里了。医院问我们怎么处理,我说我们自己来。我让你爸去了一趟市里,花了钱,把那孩子身上的东西要回来了。

“什么叫身上的东西?”

我妈低下头,没接话。

“你让她爸带回来的是什么?”我的声音突然拔高了。

“病理切片。”我妈咬着牙说出这几个字,“医生说这种畸形要做基因检测。我把一小块……一小块肉,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放哪里?”

“放在床底下。”

“为什么要放床底下?”

我妈垂下眼睛:“我怕玉婷知道了,会疯。”

我的腿又软了,靠着院墙才没倒下去。

“那金镯子呢?”

“镯子上也沾了血。我怕你看见镯子上有血迹会起疑,就趁玉婷睡着的时候偷了回来,想找机会清理干净。结果还没处理,就被你发现了。”

我盯着我妈,像是盯着一个陌生人。

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觉得她是个好母亲。虽然重男轻女,对玉婷也苛刻了些,可总体上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可这一刻,我突然不认识她了。

“你让她爸把那东西从医院带回来,藏在床底下,还给了玉婷一个沾了血的金镯子……你是怕她不知道,还是怕她知道得太晚?”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转身出了院子。

06

我去了县医院。

李医生不在,值班的是个年轻医生,问我找谁。我说想查一个多月前的一个病历,产妇叫唐玉婷。

“病历不能随便查,”年轻医生看了我一眼,“你是家属?”

“我是她丈夫。”

“那你得拿身份证来登记。”

我掏出身份证,登记了信息。医生查了一会儿,从电脑里调出一份文件,看了看,又看了看我。

“这个产妇,确实生了一个女婴,但女婴出生后被诊断为先天性肺发育不全和脊柱畸形,家属签署了放弃治疗同意书。”

“签同意书的人,是我母亲?”

“家属签字栏上写的是程冬梅。”

“孩子后来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看电脑,又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复杂。

孩子于出生后第二天凌晨三点左右在新生儿监护室死亡。院方建议进行尸检,家属明确表示拒绝。随后家属自行处理了遗体。

“自行处理?”我追问,“怎么处理?”

“院方根据家属要求,将一小部分病理组织交由家属带走,用于自行委托基因检测。遗体其余部分,院方按照规定进行了无害化处理。”

无害化处理。

那意思就是,我闺女,那个我只见了一面的闺女,除了我妈带走的那一小块肉,剩下的都被当作医疗废物处理掉了。

我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手里的纸杯被我捏得变了形。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我妈把一小块肉用塑料袋包好,塞在床底下,然后笑着给我老婆戴上金镯子,说“沾点贵气”。

我掏出手机,翻到转账记录。

两万三,那是我妈去金铺那天晚上给我发的消息,说是“给孙女的礼数到了”。

我当时还觉得她变了,还觉得她大方了。

现在想想,那个镯子,每一克都沾着我闺女的血。

从医院出来已经快中午了。我在路边的小卖部买了一包烟。我抽了十几年烟,三年前为了备孕戒了,可这会儿又点上了。

烟雾呛得我眼泪直流。我站在路边抽完了半包烟,把那半包剩下的塞进垃圾桶,然后回了家。

玉婷已经醒了,坐在床边,眼睛红肿,失魂落魄的。

我在她面前蹲下来,“孩子的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低着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生完第二天。你妈进来说,孩子没了,她处理了。我当时连坐都坐不起来,她说怕你受不了,让我先别说,等你出了月子再告诉你。她还说,金镯子是孩子最后留给我的,让我戴着。”

所以这些天你都知道?

“我知道孩子没了,可我不知道她把……她把那些东西藏在床底下。”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真的不知道。”

我抱着她,抱了很久。

玉婷在我肩膀上哭着说:“我们闺女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她闭着眼睛,我一直没看清……”

那一刻,我真真正正地后悔。

后悔那天在医院,没有多抱抱那个孩子。

后悔她说“有点杂音”的时候,我没有追问。

后悔我妈说“她来处理”的时候,我没有追问。

后悔这十九天里,我相信了“产后抑郁”

“药渣发霉”

“你鼻子出毛病了”这些鬼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07

我去找我爸了。

我爸叫彭永福,六十出头,在镇上的建筑工地当保管员。一辈子老老实实的,话不多,家里大小事都听我妈的。

我在工地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仓库里整理工具。看见我来了,他没说话,只是转过身去,继续摆弄手里的扳手。

爸,”我站在他面前,“我妈让你从医院拿回来的东西,是什么?

他的手顿了顿,扳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你妈没跟你说?”

说了。”我说,“她说是一小块病理切片。我要听你说。

我爸没接话。他弯腰去捡扳手,手在抖,捡了好几次才捡起来。

他在工具箱上坐下,点了根烟,抽了两口才开口:“那孩子,身体有毛病。你妈说不能让人知道,怕丢人,更怕玉婷知道了会受不了。她让我去医院把孩子的东西带回来,说要做基因检测,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将来还能防一防。”

“你就带回来一块肉?”

“我不想去的,”他猛地吸了一口烟,“可你妈逼着我去。她说如果我不去,她就自己去。我能让她去吗?我都这把年纪了,儿子也这么大了,你还让我说什么?”

我用尽全力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那东西是医院给你的,还是你偷拿的?”

“医院给的。你妈签了放弃治疗同意书以后,跟医生说了,说要做基因检测。医生就把……就把那个组织的标本给了我们。”

“那为什么不直接去检测?”

“你妈说先放着,等玉婷出了月子再找检测机构。说是怕检测的时候,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传出去,对家里名声不好。”

名声不好。

又是名声不好。

为了名声,她签了放弃治疗的同意书。

为了名声,她把孩子的遗体部分藏在家里。

为了名声,她让我老婆戴着一个沾了血的镯子,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过了一个月。

我转身就走了。我爸在后面喊我,我没回头。

那天晚上我没有回家。我一个人坐在镇子边上的河堤上,看着河水哗哗地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手机响了,是玉婷打来的。我接起来,没说话。

“你在哪?”她声音很轻。

“河边。”

“回来吧,”她说,“我把那个袋子处理了。”

处理了?怎么处理的?

“烧了。在院子后面,和你妈一起烧的。她也来了,什么都没说,就站着看了很久。”

我挂了电话,望着河水发呆。

我妈烧了那个袋子,烧了金镯子,烧了那些小衣服。

可她心里的那个东西,烧得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