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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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309票。”

会议室的白炽灯管嗡嗡作响,人事总监念出这个数字的时候,我的脑子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全公司425个人,匿名投票裁掉一个人,我投了自己一票,剩下的424张选票里,有308个人希望我滚蛋。

赵启明第一个站起来鼓掌,他那张保养得当的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遗憾:“远舟啊,这是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他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力道轻得像在掸灰。周围二十几个部门主管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假装在整理文件,没有一个人跟我对视。

我叫林远舟,今年三十二岁,在盛阳广告传媒干了六年创意总监。说是总监,其实就是个画图的。公司上下都知道,真正的创意部掌权人是赵启明,他是老板的小舅子,挂着副总经理的头衔,每天的工作就是把我做的方案拿去汇报,然后变成他的功劳。

这事还得从上个月说起。

盛阳广告今年接了个大单子,天悦地产的年度品牌推广,合同金额两千八百万。整个创意部加班加点熬了一个月,我带着团队出了三套完整方案,每一套都是反复推敲过的。提案那天,赵启明站在投影仪前面口若悬河,我在后排坐着,连上台的机会都没有。

甲方倒是很满意,当场就签了合同。庆功宴上,赵启明端着酒杯挨桌敬酒,说这次能拿下项目全靠他的关系和人脉。没人提我那三十七个通宵,也没人提我改过十四遍的方案稿。

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在盛阳六年,我经手的项目少说有上百个,但对外发言的永远是赵启明。客户只知道创意部有个姓林的干活还行,至于我长什么样,大概没几个人记得清。

转折发生在两个月前。

赵启明的亲信刘磊,一个连PS图层都搞不清楚的关系户,居然被提拔成了创意副总监。名义上是协助我工作,实际上就是来分权的。刘磊来了之后,我的方案要先经过他审核才能往上递,他看不懂的地方就批个“重做”,改完了他再拿去给赵启明看,赵启明再改一遍,最后交到我手上的时候,跟最初的版本已经面目全非。

我跟赵启明谈过一次。我说这样来回折腾效率太低,能不能简化流程。赵启明靠在椅背上笑呵呵地看着我,说:“远舟啊,你这是不相信同事的能力?刘磊虽然经验浅了点,但年轻人有冲劲,你要多带带他。”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可我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天悦地产的项目马上就要进入执行阶段,按照合同约定,创意总监要全程跟进。赵启明想让刘磊顶替我,把这块肥肉吃进自己嘴里。

果然,没过几天,人事部就发了一封全员邮件:因公司业务调整,将对创意部进行人员优化,采用匿名投票的方式决定去留。投票范围是整个创意部加上关联部门的全体员工,共计425人。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正常裁员哪有这么操作的?可赵启明在部门会议上说得冠冕堂皇:“咱们盛阳一直倡导民主管理,谁走谁留,大家说了算。这样既公平又透明,也能避免不必要的纠纷。”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但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赵启明是老板的小舅子,得罪了他,明天走人的可能就是自己。

投票那天,每个人都在手机上收到了一条匿名链接。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投了自己一票。我想的是,既然要走,不如走得体面一点。好歹干了六年,总不至于真有人想让我走吧?

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

三天后的今天,结果公布,我傻了。

309票。

425个人,除去我自己那一票,剩下424张选票里,有308个人希望我离开。也就是说,除了少数几个弃权的,整个公司几乎所有人都投了我。

我坐在会议室里,看着那张打印出来的统计表,手指冰凉。赵启明还在说着什么“公司会依法补偿”、“感谢林总监这些年的付出”之类的场面话,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收拾东西。路过茶水间的时候,听见两个女同事在小声说话。

“你说林远舟到底得罪谁了?这么多人投他。”

“还能是谁?上面那位不想让他待了呗。听说投票之前,刘磊挨个部门打过招呼,说这是赵副总的意思。”

“那也太狠了吧,三百多票,这不是把人往死里整吗?”

“嘘,小声点,让人听见了……”

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廊尽头的公告栏上,还贴着上个月我带队拿下的那个项目的表彰海报,照片里的我站在角落里,笑得有些拘谨。

回到工位,我发现抽屉里的私人物品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刘磊正坐在我的位置上打电话,看见我进来,冲我扬了扬下巴:“林哥,不好意思啊,这位置以后归我了。你的东西我都放前台了,你去那儿拿就行。”

我没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手机响了。是我老婆苏棠打来的。

“远舟,房子的事怎么说?中介催了好几次了,首付差的那二十万什么时候能凑齐?”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喂?你说话呀。”苏棠的声音有点急了,“你不是说这个月奖金能下来吗?我跟你说,再不交钱,那套房子就被人抢走了。”

“奖金……”我苦笑了一声,“可能没了。”

“什么叫可能没了?你们公司不是刚签了大项目吗?你加了那么久的班,怎么可能没奖金?”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说我被裁员了?说全公司四百多号人一起投票把我赶走了?还是说那个我熬了三十七个通宵的项目,现在归别人了?

“晚上回去再说吧。”我挂了电话。

站在写字楼门口,秋天的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我抬头看了一眼盛阳广告所在的那层楼,落地窗擦得锃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银行短信:您尾号3827的账户于10月15日收到工资入账人民币4500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底薪六千,扣掉社保公积金,到手四千五。这就是我六年的青春换来的全部身家。

不对,还有一样东西。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刚才人事给我的离职证明。上面写着:林远舟同志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经公司研究决定予以批准。

个人原因。

我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苏棠正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她的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她眼眶有点红。显然她已经知道了。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都是我爱吃的。苏棠坐在对面,筷子拿起来又放下,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好几次。

最后还是我先开了口:“我被裁了。”

“我知道。”苏棠低下头,“你们公司有个同事的老婆跟我一个单位,下午跟我说的。”

“房子的事……”

“先缓缓吧。”苏棠打断了我,“大不了再租一年,又不是没地方住。”

她说得很轻松,但我看到她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我们结婚三年,一直在攒钱买房。好不容易看中了一套,首付就差二十万,本来指望我这个月的项目奖金能补上,现在全泡汤了。

“对不起。”我说。

苏棠没接话,起身去盛汤。背对着我的时候,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在公司变成了一个可以被随意丢弃的人?我想起刚入职那年,为了赶一个紧急方案,我在办公室连续睡了四天沙发。想起每次团建都是我负责订餐订场地,因为大家都说我最细心。想起去年年底评优,赵启明把我的名字报上去,结果老板说“创意部的优秀名额给小刘吧,小刘是新人,需要鼓励”。

原来我从来都不是自己人。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对方自称是天悦地产市场部的,问我有没有兴趣聊聊合作的事。

“林总监,说实话,上次提案我们领导很认可您的思路。听说您最近离开了盛阳,不知道有没有考虑换个平台?”

我愣了一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在国贸这边的咖啡厅见一面?”对方态度很诚恳,“待遇方面您放心,肯定比您在盛阳的时候好。”

挂了电话,我心里五味杂陈。被裁员的第二天就有新机会找上门,按理说我应该高兴才对。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天悦地产的项目还没执行完,他们这个时候来找我,是想挖墙脚?还是另有所图?

我打开电脑,开始查天悦地产的相关资料。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居然跟盛阳广告的老板是同一个人。

也就是说,盛阳广告和天悦地产,其实是同一家公司。

那赵启明费尽心机把我踢出局,到底是为什么?

国贸三期楼下那家星巴克里,空调开得很足,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名片上印着“天悦地产市场部总监——周衍”。

“林总监,我们直接开门见山。”周衍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我们的合作意向书,年薪六十万起步,外加项目提成。只要你点头,随时可以入职。”

我没有立刻看那份文件,而是盯着周衍的眼睛:“周总,我能问一句实话吗?”

“请讲。”

“天悦和盛阳,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林总监果然是聪明人。既然你问了,我也不瞒你。盛阳广告是我们集团旗下的子公司,法人代表确实挂的是同一个人。但这不影响我们对你个人的认可,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了解你在盛阳的表现,我们才更确定你是我们需要的人才。”

他说得很真诚,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天悦真想挖我,为什么不早两年动手?偏偏在我被盛阳扫地出门的第二天就来橄榄枝,时间点未免太巧了。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当然。”周衍笑着站起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私人电话,二十四小时开机。林总监想好了随时联系我。”

他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厅里,把那份意向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条款写得很详细,薪资待遇也确实诱人,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合同的附加条款里写着:乙方(也就是我)在职期间,不得参与任何与甲方存在利益冲突的商业活动。

这句话本身没什么问题,几乎所有劳动合同都有类似条款。但结合天悦和盛阳的关系来看,这条款的意思就很明确了:如果我签了这份合同,就意味着我彻底放弃了追究盛阳任何问题的权利。

赵启明这步棋下得可真够绝的。

他先是利用投票把我赶出盛阳,然后又安排天悦来招安我。如果我接受了,那就是拿钱封口,从此跟盛阳再无瓜葛;如果我不接受,那就等着在这个圈子里被封杀——毕竟天悦和盛阳是一家的,他们在业内的影响力,足够让我找不到下一份工作。

进退两难。

回到家,苏棠正在客厅里陪女儿画画。女儿小名叫豆豆,今年四岁,正处在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看见我进门,她举着手里的画跑过来:“爸爸你看,我画的房子!”

画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一栋小房子,烟囱里冒着烟,门前站着三个火柴人。我蹲下来接过画,鼻子突然有点酸。

“好看,豆豆画得真好。”

“爸爸,我们什么时候能住进自己的房子呀?”豆豆仰着小脸问我。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回答。苏棠走过来把豆豆抱走了:“宝贝先去洗手,准备吃饭了。”

饭桌上气氛有些沉闷。苏棠几次想开口问工作的事,看了看旁边的豆豆,又把话咽了回去。直到把豆豆哄睡着,她才坐到沙发上,看着我:“说吧,今天去见谁了?”

我把周衍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苏棠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他们这是在羞辱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太阳穴,“接了这份工作,就等于认栽。不接的话,咱们家的经济状况你也清楚,房贷车贷加上豆豆的学费,光靠你那点工资根本撑不住。”

苏棠咬了咬嘴唇,眼圈慢慢红了:“林远舟,你知道我最气的是什么吗?不是你被人欺负,而是你被人欺负了还不吭声。你在盛阳干了六年,任劳任怨,到头来连个体面的告别都没有。现在人家给你根骨头,你还得感恩戴德地接着?”

“那我还能怎么办?”我的声音也不由自主地大了起来,“去闹?去告?你有证据吗?投票是匿名的,程序上挑不出毛病。就算我去劳动仲裁,最多也就拿几个月赔偿金,然后呢?我还能在这个圈子混下去吗?”

苏棠被我吼得愣住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顿时泄了气,伸手想去拉她,被她一把甩开。

“林远舟,你就是个怂包。”她说完这句话,起身回了卧室,门关得很用力。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黑暗发呆。茶几上放着豆豆的画,三个火柴人手牵着手站在房子前面,笑得那么开心。

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窝囊。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拨通了周衍的电话。不是为了那份工作,而是想搞清楚一件事——赵启明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电话接通后,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周总,昨天你说的那个事,我考虑了一下。”

“林总监想通了?”周衍的语气透着得意。

“想通了。不过我有个条件。”

“你说。”

“我要见你们天悦的法人代表,当面谈合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衍似乎在斟酌什么,过了一会儿才说:“这个……不太方便。我们老板平时很忙,一般不见下面的人。”

“那就没什么好谈的了。”我作势要挂电话。

“等等!”周衍急忙叫住我,“这样吧,我帮你约一下,但不保证一定能见到。”

“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得厉害。我知道自己在赌,赌赵启明不敢让我见到真正的幕后老板。如果赌赢了,说不定能挖出点什么;如果赌输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等了三天,周衍那边一直没有回音。我给他打了两次电话,第一次说“老板出差了”,第二次干脆不接了。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

第四天早上,我直接去了天悦地产的总部大楼。前台小姐拦住我,问有没有预约。我说没有,但我是盛阳广告的前创意总监,有重要的事情要找你们负责人。

前台打了个电话,过了几分钟,电梯门打开了,走出来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我认识他——盛阳广告的老板,也是天悦地产的实际控制人,叫郑怀远。

“林远舟?”郑怀远皱着眉头打量我,“你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郑总,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郑怀远的语气很不耐烦,“你不是已经离职了吗?有什么手续上的问题去找人事部。”

“不是手续的问题。”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知道,天悦地产挖我的事,你知道吗?”

郑怀远的表情变了。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跟我来。”

他带我去了楼上的办公室,关上门,脸色阴沉得吓人:“谁让你来的?”

“周衍。”

“周衍?”郑怀远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了一声,“看来赵启明的手伸得够长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听郑怀远这口气,他似乎并不知道赵启明背地里搞的这些动作。

“郑总,我能问一句吗?天悦挖我这件事,你真的不知情?”

郑怀远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林远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盛阳那边的事,我基本上不过问,都是赵启明在管。但我跟你说句实话,你这个人在创意部的口碑,我多少还是知道的。你干活踏实,也有能力,如果不是赵启明拦着,我早就把你调到天悦这边来了。”

我愣住了。

“那这次投票的事……”

“投票的事我事后才知道。”郑怀远转过身来,脸上带着一丝无奈,“赵启明跟我说是正常的岗位调整,我也没多想。直到你刚才出现在楼下,我才觉得不对劲。”

他突然停住了,像是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脸上,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看到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妈的。”郑怀远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

“赵启明这小子,背着我在搞鬼。”郑怀远指着屏幕,“你看看这个。”

我走过去一看,是一份内部审批文件。内容是:关于创意部人员结构调整的申请,申请人赵启明,审批状态显示“已完成”。但文件的审批时间,是在投票结果公布之后的第二天。

也就是说,投票结果出来之前,赵启明就已经准备好了裁掉我的审批材料。

“他根本没打算给你留活路。”郑怀远靠在椅背上,脸色铁青,“投票只是个幌子,不管你投不投自己,结果都一样。”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疼得我清醒了一些。

“郑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周衍来找我,是你的意思,还是赵启明的意思?”

郑怀远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码。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让周衍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五分钟后,周衍推门进来了。看到我坐在沙发上,他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不定。

“周衍,”郑怀远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我问你,是谁让你去挖林远舟的?”

周衍的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说!”

“是……是赵副总交代的。”周衍的声音小得快听不见了,“他说林远舟手里可能掌握了一些公司内部的信息,最好把他弄到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免得他出去乱说话。”

郑怀远气得脸都涨红了:“所以你就替他办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帮着他搞分裂!”

“郑总,我……”

“行了,你先出去。”郑怀远挥了挥手,等周衍走了之后,他才转向我,语气缓和了一些,“林远舟,这件事是我疏忽了。赵启明那边,我会处理。至于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填了个数字推到我面前:“这是五十万,算是公司对你的补偿。另外,如果你愿意,天悦地产的市场部总监位置,我给你留着。”

我看着那张支票,心里百感交集。五十万,正好够房子的首付。只要我点点头,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但就在我伸出手的那一刻,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郑怀远说的是真的吗?他真的对赵启明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还是说,他和赵启明唱了一出双簧,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目的就是让我乖乖闭嘴?

我收回手,站了起来。

“郑总,谢谢你的好意。但这件事,我想先弄清楚再说。”

郑怀远的表情有些意外,但也没有强求:“随你吧。支票我留着,你想通了随时来找我。”

从天悦总部出来,我站在马路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手机响了,是苏棠发来的微信:“晚上早点回来,豆豆说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

我回了个“好”,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我在盛阳时的助理,小杨。她是我一手带起来的,做事靠谱,人也老实。投票那天,她是少数几个没有投我的人之一。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林哥?”小杨的声音有些紧张,“你怎么打电话来了?”

“小杨,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投票那天,赵启明是不是提前打过招呼?”

电话那头沉默了。

“小杨,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供出来。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又沉默了几秒钟,小杨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林哥,我只能告诉你一句话——那天早上,刘磊在群里发了一条通知,说希望大家‘慎重考虑’,还说‘公司的发展需要大家共同维护’。”

“什么群?”

“创意部的内部群。你不在里面。”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赵启明根本没有亲自出面,他只是让刘磊在创意部的内部群里发了一条模棱两可的消息。但那条消息的意思,所有人都明白——“慎重考虑”就是“别选我”,“共同维护公司发展”就是“选那个碍事的”。

高明,实在是高明。

“谢谢你,小杨。”

“林哥,你别怪我……”

“我不怪你。”我挂了电话。

站在街头,秋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我却感觉不到一点暖意。赵启明以为这样就能把我踩死,但他忘了一件事——我在盛阳干了六年,经手的项目上百个,每一个项目的原始文件都存在我的硬盘里。

那些文件里,有很多东西,是赵启明不希望被人看到的。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家里的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我透过车窗看了一眼天悦总部的大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

赵启明,你以为这就完了?

才刚刚开始。

回到家已经是傍晚了。苏棠带着豆豆去上舞蹈课,屋子里空荡荡的。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插上那块存了六年工作文件的移动硬盘。

一万三千多个文件,密密麻麻排列在屏幕上。我按时间倒序排列,从最近的项目开始往前翻。天悦地产的方案、恒达汽车的宣传片、瑞景商圈的整合营销……每一个文件夹里都保存着完整的修改记录,从初稿到终稿,中间改了多少版,谁改的,一目了然。

我点开天悦地产的文件夹,逐条查看修改记录。看着看着,我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方案里有几个关键数据,在后期被改动了。改动的时间是三个月前,操作人的账号是赵启明的助理刘磊。

那几个数据是什么?是预算分配比例。原本我设计的方案里,线上投放占百分之四十,线下活动占百分之三十五,剩余百分之二十五用于媒体公关。但刘磊改完之后,线上投放降到了百分之二十,线下活动不变,媒体公关提高到了百分之四十五。

这个改动看起来不起眼,但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猫腻——媒体公关的费用弹性最大,也是最容易做手脚的环节。把预算大头挪到公关上,意味着至少有百分之二十的资金流向是不透明的。

我继续往下翻,发现不止天悦这一个项目有问题。过去两年里,但凡是大项目,最后的预算分配都会被调整,而且无一例外都是把资金往媒体公关方向倾斜。调整的时间点也很固定,都是在项目验收前的最后一周。

这绝对不是巧合。

我拿出计算器粗略估算了一下,这两年经我手的项目,被挪到公关预算里的资金加起来,少说有三千万。这三千万到底花在了哪里,没有任何明细账单,只有一个笼统的“媒介采购费用”。

我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赵启明不仅剽窃了我的劳动成果,还拿我的方案当掩护,在上面动手脚捞油水。而我这个所谓的创意总监,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替他卖命。

我必须拿到更多证据。

第二天一早,我给小杨打了个电话,约她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奶茶店见面。小杨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答应了。

十点钟,小杨戴着口罩和帽子出现在奶茶店里,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我给她点了杯奶茶,等她坐定后才开口:“小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林哥,你说。”小杨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吸管。

“你在公司还能接触到财务系统吗?”

小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恐惧:“林哥,你想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就是想查一些数据。”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你只需要告诉我,财务系统的登录方式有没有变过就行。”

小杨咬着嘴唇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给我发了一张截图。那是一张系统登录界面的照片,账号密码都用涂鸦软件遮住了。

“这是我上周截的图。”小杨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账号还是原来的,密码每个月一号更新一次。这个月的密码,我还没拿到。”

“够了。”我把截图存进手机,“谢谢你,小杨。”

“林哥,”小杨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不管查到什么,都不要说是我给你的。”

我看着小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愧疚。她才二十六岁,刚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如果因为帮我丢了工作,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

“我答应你。”

小杨松开手,起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奶茶店里,把那张截图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盛阳广告的财务系统用的是市面上常见的企业管理软件,安全性不算高。如果能拿到账号密码,我有把握在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把数据导出来。

问题是,这个月的密码我拿不到。财务部的那些人都是赵启明的亲信,不可能帮我。

那就只能用笨办法了。

我回家翻出以前在公司用的那台笔记本电脑——离职的时候,IT部门还没来得及回收,我就顺手带回来了。电脑里还保留着公司内网的自动登录信息,如果能连上公司WiFi,说不定能绕过密码验证。

但这个办法有个致命缺陷:我必须出现在公司附近,才能搜到公司内部的无线网络信号。

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半。这个点儿公司里的人最少,大部分人都在午休或者在工位上摸鱼。如果运气好,应该不会被发现。

我换上帽衫,戴上口罩,背上电脑包出了门。

盛阳广告的办公楼在市中心,旁边有一家肯德基,窗户正好对着公司所在的楼层。我在肯德基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电脑,开始搜索附近的无线网络。

列表里出现了七八个信号,其中一个叫“SY_Office_5G”的,就是公司的内部网络。信号强度只有两格,勉强能用。

我试着连接,电脑弹出一个登录窗口,要求输入域账号和密码。我输入了自己的旧账号,密码试了几个常用的组合,都不对。

就在我准备放弃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离职那天,刘磊坐在我的位置上打电话,手边放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好像写了什么东西。

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串字符很像是一组密码。

我闭上眼睛,努力回忆那串字符的样子。字母加数字的组合,一共十一位,开头好像是“SY”……

SY20241015!

我输入这串字符,按下回车键。

登录成功。

心脏狂跳起来。我顾不上激动,迅速打开财务系统的数据库,开始检索过去两年的项目支出明细。数据量很大,我一边下载一边筛选关键词,重点关注那些备注为“媒介采购”的条目。

二十分钟后,我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报表显示,过去两年里,盛阳广告以“媒介采购”名义支出的费用,累计达到三千七百万元。但这些费用的收款方,只有三家供应商。我查了一下这三家供应商的工商信息,发现它们的注册地址都在同一个地方——一间位于城郊的民房。

更离谱的是,这三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同一个人。

一个叫“孙桂芳”的名字,出现在了所有三家公司的注册信息上。

我上网搜了一下孙桂芳这个名字,搜索结果让我愣住了——孙桂芳,女,五十八岁,退休工人。而这个人的身份信息,跟赵启明的母亲完全吻合。

也就是说,赵启明用他妈的名义注册了三家皮包公司,然后把盛阳的钱通过“媒介采购”的名目,一笔一笔转进了自己的口袋。

三千万。

这笔钱要是被查出来,足够赵启明把牢底坐穿。

我把所有证据打包加密,存进了云盘。然后关掉电脑,摘下口罩,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对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芒。我突然觉得,被裁掉也许不是坏事。如果不离开盛阳,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发现这些肮脏的秘密。

接下来的两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把所有证据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材料。包括项目预算修改记录的截图、财务支出明细、供应商工商信息的查询结果,以及赵启明和刘磊之间往来的邮件记录——这些邮件是我从公司服务器上顺手扒下来的,虽然不能作为直接证据,但足以证明赵启明在项目执行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

整理完这些材料,我面临一个选择:是把这些东西交给郑怀远,还是直接报警?

交给郑怀远,等于把主动权交到别人手上。郑怀远会不会保赵启明,我说不准。毕竟赵启明是他小舅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万一郑怀远选择息事宁人,把这些证据压下来,那我就白忙活了。

报警的话,事情就闹大了。但这条路也有风险——我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赵启明贪污公款,那些财务数据只能说明资金流向异常,但不能证明赵启明从中获利。那三家皮包公司虽然是孙桂芳注册的,但如果赵启明死不承认,说自己不知情,我也拿他没办法。

想来想去,我决定先去找一个人。

这个人叫何志远,是我大学同学,在市检察院工作。他虽然职位不高,但在经侦部门干了八年,见过的案子比我吃过的盐都多。找他咨询一下,至少能知道我的证据够不够分量。

我给何志远打了个电话,约他周末见面。电话里我没多说,只说是私事,想请他帮忙参谋参谋。

何志远很痛快地答应了:“行,周六下午三点,老地方。”

老地方是我们大学附近的一家烧烤店,上学的时候经常去,毕业了也偶尔约在那儿聚。周六下午我提前到了,点了一桌子烤串和两瓶啤酒,等着何志远来。

三点整,何志远推门进来了。他还是老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不像个检察官,倒像个修电脑的。

“哟,这么客气。”何志远一屁股坐下来,抓起一串羊肉就往嘴里塞,“说吧,什么事儿?电话里神神秘秘的。”

我把U盘递给他:“你先看看这个。”

何志远接过U盘,插进随身带的平板电脑里。他一边嚼着羊肉一边看文件,看着看着,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等他看完所有材料,脸上的表情已经变得非常严肃。

“这东西哪儿来的?”他压低声音问我。

“我以前的公司。”我说,“我被裁了,临走的时候顺手拷出来的。”

何志远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平板电脑关上,放回包里:“远舟,我跟你说句实话。”

“你说。”

“你这材料,证据链不完整。”何志远拿起啤酒喝了一口,“财务数据确实有问题,但你没法证明这些钱进了赵启明的口袋。那三家皮包公司的法人是他妈,但如果他妈咬死了说不知道,说自己只是挂个名,那你就很难定罪。”

“那怎么办?”

“除非你能拿到更直接的证据。”何志远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比如,赵启明和他妈之间的转账记录,或者他跟供应商之间的往来通信。只要有一样,我就能帮你立案。”

我沉默了一会儿。何志远说的没错,我现在手里的证据,充其量只能证明盛阳的财务管理存在漏洞,但不足以把赵启明送进去。

“还有一个办法。”何志远突然说。

“什么办法?”

“钓鱼。”

“钓鱼?”

“对。”何志远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现在不是失业了吗?赵启明不是想让你闭嘴吗?你可以假装妥协,接受天悦的条件,然后借机接近他,搜集更多证据。”

我愣住了。何志远的提议确实大胆,但也确实可行。赵启明现在肯定以为我已经走投无路了,如果这时候我表现出服软的姿态,他一定会放松警惕。

“可是,如果我接受了天悦的工作,不就等于签了保密协议吗?到时候我再翻旧账,不是违约了吗?”

“谁让你签了?”何志远笑了笑,“你可以拖着不签,就说要考虑考虑。先把人稳住,等拿到足够的证据再说。”

我琢磨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可行。虽然冒险了一点,但比起坐以待毙,至少是个突破口。

“行,就这么办。”

周一早上,我拨通了周衍的电话。

“周总,上次你说的事,我考虑好了。”

周衍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林总监想通了?太好了!那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

“签合同不急。”我说,“我想先跟赵副总见一面,当面把事情说清楚。毕竟以后还要在一个集团共事,有些误会解开了比较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衍似乎在犹豫,过了一会儿才说:“行,我帮你约一下。不过赵副总最近比较忙,不一定有空。”

“没关系,我等他的消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这一步迈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何志远发来的微信:“记住,千万别打草惊蛇。拿到证据第一时间联系我。”

我回了个“好”字,然后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赵启明,你不是想让我闭嘴吗?

好啊,那我就闭嘴给你看。

只不过,等我再开口的时候,希望你承受得住。

三天后的下午,我接到了周衍的电话。他说赵启明同意见我,地点定在盛阳广告楼下的咖啡厅,时间是当天晚上七点。

我提前半小时就到了。坐在咖啡厅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温水,手心全是汗。

七点整,咖啡厅的门被推开了。赵启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走了进来。他看到我,远远地冲我招了招手,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远舟啊,好久不见。”他的语气热络得像见了老朋友,“最近怎么样?找到新工作了没有?”

“还在找。”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

“哎呀,别着急嘛。”赵启明翘起二郎腿,服务员端上来一杯美式,他端起来抿了一口,“以你的能力,找个好工作是迟早的事。不过话说回来,天悦那边的机会确实不错,郑总亲自点头的,你可别错过了。”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我今天约你出来,就是想谈谈这件事。”

“哦?”赵启明挑了挑眉,“谈什么?”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我走。”

赵启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他把咖啡杯放下,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着我:“远舟,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我一定要你走’?投票是全体员工的意愿,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一张截图,把屏幕转向他,“那你看看这个。”

截图上显示的,是刘磊在创意部内部群里发的那条通知——“希望大家慎重考虑,公司的发展需要大家共同维护。”

赵启明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但嘴上依然不承认:“这不就是一条普通的通知吗?有什么问题?”

“普通通知?”我冷笑了一声,“那你能不能解释一下,为什么这条通知只发给了创意部的员工,而没有发给其他部门?为什么发通知的时间,正好是投票开始前一个小时?”

赵启明的表情终于绷不住了。他放下翘着的腿,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林远舟,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把手机收起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不是傻子。”

赵启明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怜悯。

“林远舟,你以为你拿着这点东西,就能威胁我?”他摇了摇头,“你是不是忘了,你在盛阳干了六年,签过保密协议的。你要是敢把这些东西捅出去,我保证你在这个行业混不下去。”

“那我们就试试看。”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赵启明,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投票的真实结果公之于众,当着全公司的面向我道歉,这件事就算了。否则——”

“否则怎么样?”赵启明也站了起来,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出火花。

“否则,你会后悔的。”

我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启明的声音:“林远舟,你最好想清楚。有些事情,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我没有回头,推门走出了咖啡厅。

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站在路灯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何志远发来一条消息:“怎么样了?”

我正要回复,手机突然又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你以为你老婆不知道你在外面干的那些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