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夜里九点开始下的。

汉东入秋以来,没有这么大的雨。

省委办公楼的灯亮到很晚,走廊里只有脚步声。

侯亮平被叫到沙瑞金办公室的时候,文件夹已经放在桌上了。

牛皮纸的颜色,黄绳绕着两圈,没有封口。

沙瑞金说了两句话,摁灭烟头。侯亮平伸手去拿,指尖碰到那片牛皮纸的瞬间,他看见沙瑞金的手在抖。

他翻开材料。最上头是一张泛黄的厂矿合影,二三十个穿工装的人蹲在井口。有两个人被红笔圈了出来。一个朱林。另一个,是沙瑞金自己。

窗外的雨声堵住了整间屋子。侯亮平后背一阵发凉,那张纸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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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小侯,汉东还有条大鱼,我动不了。证据都在里面。看完烧掉。”

沙瑞金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侯亮平,而是盯着窗外。雨把整面玻璃打得模糊,省委大楼对面那排梧桐树在路灯下晃得厉害。

侯亮平打开档案袋,抽出第一叠材料。

那是十几封举报信的复印件,最早的一封落款日期是十年前。

举报对象是同一个人,时任汉东省副省长、现任省政法委书记,朱林。

举报内容包括矿权审批、国有资产流失、亲属违规经商。

每一封都有一个共同的批注:所涉事项已按程序了结。

侯亮平的视线停在那些批注的落款上,不同年份、五个承办人,但笔迹是一样的。

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夹层里滑出一张泛黄的照片。

黑白相纸上,二三十个穿工装的年轻人蹲在一个矿井出入口前面。

矿灯、煤灰、光膀子。

照片背后有一行钢笔字:“青峰煤矿第七采区,一九八八年春。”

有人用红笔在照片上圈出了两个人。

一个站在后排偏右的位置,三十岁出头,笑容不大,但很稳,正是朱林。

另一个蹲在前排角落,年轻人,手里攥着一顶安全帽,眉眼之间像极了一个人。

沙瑞金。

侯亮平抬起头。

沙瑞金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了身,正看着他。

办公室的灯光落在沙瑞金脸上,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斑白,那种在汉东官场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才有的疲惫,就写在眼角嘴角那些推不开的皱纹里。

“沙书记,这照片...”

沙瑞金摆了摆手,像是早就知道侯亮平会问什么。

“先别问,回去看。看完了,要是不想查,把东西烧了,没人怪你。查,就得有个准备,这案子跟之前的任何一桩都不一样。”

侯亮平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照片背面的字迹上轻轻蹭了一下。

墨迹有年头了,但他还是能闻出来,那种七八十年代老式蓝黑墨水干透了之后特有的淡淡气味。

“这案子,是不是跟他有关?”侯亮平把照片转了个面,让沙瑞金看见那个被红笔圈出来的年轻面孔。

沙瑞金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一道一道的,像什么人脸上的泪痕。

有关。但不是我让你查的那个方向。”沙瑞金的声音低了一些,“你记住两件事。第一,朱林背后有东西,查朱林容易,查朱林背后那东西难。第二,这档案袋里的材料不全,关键的那部分被人拿走了。

“谁拿走的?”

“你查出来就知道了。”

沙瑞金拿起桌上的烟盒,又放下了。

侯亮平注意到他今天抽得格外凶,烟灰缸里密密麻麻挤了七八根烟头。

上个月省委常委会散会的时候,侯亮平见过那个烟缸,还是干干净净的。

“有人盯上你了。从明天开始,你身边的人,你查的人,可能都会变。”沙瑞金说完这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外的秘书已经在等他了,但他像是还在心里琢磨着一句什么没说出口的话。

最后他回过头来,只补了一句:“要是有一天你觉得自己走不下去了,去找一个人。”

“谁?”

“省纪委的蔡莹。她会帮你一次。”沙瑞金说完就出去了。门合上,屋里的雨声小了一些,但侯亮平心里的声音响了起来。

他又翻了一遍那叠材料。

十几封举报信,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从朱林刚当副省长时一直到他坐上政法委书记。

每一封都被压了下来,每一次核查结果都是模棱两可的几行字。

时间久了,这些人也就没有再写了。

最后一封信落款是三年前,写信人说了一句话:“我知道告不倒他,但总得有人把这件事说出来,哪怕没人信。”

这封信甚至没有批注,只是被夹在了档案袋的最底层。

侯亮平关上办公室的门,走出省委大楼时,雨还没有停。

他把档案袋夹在衣服内侧,低着头穿过院子,坐进车里。

雨水顺着后脖颈往下淌,说不清是雨还是汗。

他发动车子,没有回家,直接开回局里。那个档案袋像一块烧红的铁,贴着他胸口。

02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就去了省纪委。

蔡莹在办公室等他。

两人认识快十年了,从侯亮平调到汉东反贪局第二年开始,配合过不下六七次大案。

蔡莹这个人从来不主动给侯亮平打电话,但每回侯亮平找她,她基本都能给出有用的东西。

“你昨天见了沙书记。”蔡莹替他把门关上,倒了杯茶递过去。

侯亮平没接,也没否认。

两人对视了两三秒,蔡莹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坐回桌前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盒。

盒子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封面上贴着泛黄的标签,用的是九十年代初的那套格式。

“这是朱林历年的审核记录,全在这了。”蔡莹拍了拍档案盒,没打开,“你不用谢我,我只帮你提供材料,别的忙,我帮不了。”

“沙书记让你给我的?”

“他没指定我,但他知道我的东西放在哪里。”蔡莹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你要看就快点看,这屋子不能留你的指纹。”

侯亮平打开档案盒,一叠厚厚的纸张码得整整齐齐。

从朱林担任京州市副市长那年开始,每一年的廉政审核记录都在。

二十多年的时间,四十多份材料,没有一份出现过实质性结论。

更准确地说,每一份材料都在同一个关键节点被画上一个句号:所涉事项已按程序了结。

侯亮平的手指沿着那些批注一行一行往下挪,停住,又往前翻了两页。

同一个字迹。

他翻到最早的那份材料,八几年,那时候还没有“廉政审核”的说法,只有一份简单的干部审查表。

在那份表格的备注栏里,有人用蓝黑色钢笔写了一行字:“青峰煤矿改制期间多次收到匿名举报,经核实无违纪情况,按程序了结。”

右下角的签名,一个他不熟悉的名字,但笔迹眼熟。

他把两页纸叠在一起,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比对。

那个距离二十多年的字迹,除去墨水颜色深浅的差别以外,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同样的顿笔,同样的收尾,连那个“了”字的勾笔方式都如出一辙。

写这些批注的人,至少断断续续地替朱林“了结”了十年以上的问题。

“这字,你能帮我查查是谁的笔吗?”侯亮平把纸推过去。

蔡莹没有接,只是看了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把茶杯搁下了,搁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你现在不该查这个。”蔡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你的人还没就位,你先把重点放在朱林是谁的人。”

“那批字是谁的?”

“你回去查他这些年的秘书处。朱林在省政府办公厅待过三年,那时候有条件动这个的人不少。”蔡莹停顿了一下,“但我劝你换个方向。这字的事查不下去的。”

侯亮平没有追问。蔡莹说话的方式他太熟悉了,能给她的一定给,给不了的,问也没有用。

他出来的时候蔡莹没有送他,只在他拉门的时候补了一句话:“你安排进去的那个人,让他小心。朱林儿子的公司,水比他家的潭还深。”

当天下午,侯亮平把袁炫明叫到办公室。

袁炫明是他一手带起来的,三十出头,业务功底扎实,最重要的是诚实,那种不管多绕的弯子都想直着走完的诚实。

我要你进一家公司,叫鼎盛矿业集团。”侯亮平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这家公司的控制人叫朱高轩,朱林的儿子。你去底层做审计,接触一下他公司的财务底子。

“什么名义进?”

“鼎盛矿业最近在做上市前的合规审计,正在招外部审计顾问。你换个身份报个名。”侯亮平把纸条推过去,“资料我已经备好了,晚上有人给你送过去。进了公司,多看账,少说话。”

袁炫明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点点头。他站了一会儿,又问了侯亮平一句:“侯局,这次查的是谁?”

侯亮平看着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档案袋,没有说话。袁炫明也没有再问,他在侯亮平手下干了四年,很清楚有些问题的答案不是现在需要的。

袁炫明走之后,侯亮平又把那叠材料从头翻了一遍。

那些很早之前的纸张边缘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有一道道深色的折痕,像是被人翻过太多次。

他翻到最后一封举报信的时候停住了。

那封信的署名,被朱红的印章盖住了大半,但邮戳还清楚。发出地址是京州市青峰矿区红岩街道邮局。时间,是十二年前的梅雨季。

他看了很久那枚邮戳,然后把材料收好。他知道第一站不是鼎盛矿业,是青峰矿区。那个被时间掩埋了快三十年的地方,得从那里开始。

窗外天快黑了。

侯亮平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今晚不回去吃饭。

他没有提昨天晚上的事。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应了一声。

挂断之前,他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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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袁炫明第三天就进了鼎盛矿业集团。

他用的身份是一名从广州过来、有七年会计师事务所工作经验的审计顾问,对应的企业资质全是从一个多年的老朋友那边借来的全套假身份。

这种事得慎之又慎。

前五天,一切正常。

袁炫明的办公室被安排在财务部走廊的尽头,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

他每天过着从房到公司两点一线的生活,连午餐都在食堂吃。

前台小姑娘对这个沉默寡言的外来审计毫无兴趣。

第六天开始出东西了。

袁炫明在做固定资产清查时,注意到一张挂账凭证,摘要栏写着“设备维保费”,收款方是京郊一家叫“永利生态养殖场”的公司。

金额接近千万。

他翻了翻账册,发现这类款项不是一笔,四年来一共转了七笔,总额超过四千万。

一家养殖场,给矿业集团提供设备维保服务。袁炫明把这个记录记在手机备忘录里,晚上回到住处之后,用另一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传给了侯亮平。

侯亮平收到照片的时候正在看地图。

他面前摊着一份青峰矿区的老行政图,图上那个已经停产的矿山位置已经被他用红色水笔圈了出来。

他对比了一下袁炫明发来的收款方地址,显示的那块地皮,就在距青峰矿不到十公里的地方。

那是两个完全不同注册名的企业,挂着一块几乎紧挨着的土地。

他给袁炫明回了一条短信,只有两个字:“继续。”然后把地图折起来,塞进抽屉,出门。

侯亮平去的方向是京郊,但不是那家养殖场。

他去了鼎盛矿业集团名下的两块地皮,两块分别在规划和国土层面显示为“已核销”的地块。

表面看起来每一块都办完了手续,但侯亮平从沙瑞金档案袋里夹的一页批文中注意到,它们当年核销时的审批人有同一个人,在原件签名处用的是繁体朱印。

那人正是朱林在省政府办公厅任职那一年签的。

侯亮平站在那块已经荒废了十多年的土地上,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想了想,站起身走了。有些痕迹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时间拼的。

当天晚上八点,朱高轩在私人会所请袁炫明吃饭。这顿饭的安排很急,助理下午四点才打的电话,说“朱总想跟顾问聊聊审计进度”。

袁炫明到的时候,朱高轩已经坐在了主位上。

朱高轩今年四十出头,身上有那种从小不缺钱的从容和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散漫,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穿一件深灰色商务夹克,里面衬衣扣到第二颗,一副青年才俊的派头。

“袁老师,辛苦了。”朱高轩站起来,笑着跟袁炫明握手,“我们公司盘子大,账务复杂,您费心了。”

“分内的事。”袁炫明客气地点了点头。

那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全程是闲聊。

朱高轩没有问任何跟审计有关的事。

他聊广州的楼市、聊企业管理,中间还讲了一个关于他去非洲看矿的段子。

袁炫明接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微笑着听。

但袁炫明没有错过一个细节:朱高轩在给他倒第二杯茶的时候,手腕上露出一串深色的珠子。

那种材料和颜色,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市场上一颗卖到几千上万的所谓“老矿料”。

这个细节不反常,反常的是茶桌上另一只杯子。

那只杯沿上留着一个很浅的口红印,不是服务员的口红。

朱高轩似乎注意到了袁炫明的视线,但他没有解释,只是顺手把那只杯子拿起来,递给身后的服务员,说:“换一个吧,凉了。”

这顿饭后,袁炫明的车刚驶出那个院子,就发现后视镜里多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跟他保持着两辆车的位置。

他拐了两个弯,那辆车没有转向,也没有超过来。

他握了握方向盘,车里的空气似乎紧了,他没有给侯亮平打电话,只发了一条短信,内容是一串车牌号。

侯亮平收到之后,回了一个字:“知。”

他站在书架前,把那页泛黄的批文复印件夹进一本旧书里,放在书架第三层一根铁定钉死的角落里。

然后他熄了灯,坐到窗边,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慢慢摇晃,摇了好久。

他在等天亮。青峰矿区,还有一段路要走。

04

青峰矿区在京州城区东北方向四十多公里,沿着老国道开过去,大半程都是弯弯绕绕的山路。

越往里面走,路边的建筑越旧,到了矿区附近,已经全是八九十年代留下来的那些红砖筒子楼。

楼墙外皮剥落得厉害,像一块块长了老年斑的皮肤贴在骨头上。

侯亮平把车停在矿区入口附近的一个空地上,步行往里走。

矿区的烟囱早就熄了火,但那些铁架子、传送带、矿车的轨道还七零八落地留在原处,被锈迹和黄草包裹着。

上午十点,太阳不大,矿区里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铁架子的声音。

侯亮平在一家小饭馆停下来。

饭馆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蓝底白字招牌,写着“青峰饭店”,字是手写的,笔迹歪歪扭扭。

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里焖着几块红烧肉,老板穿着一条发白的围裙,弯腰在灶台前收拾菜。

“老板,来碗面。”侯亮平坐在靠门口的塑料凳上,要了一瓶啤酒,没有立刻动。

等面上桌的时候,他跟老板攀谈了几句,问这片以前是不是挺热闹。

老板是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说话时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热闹,那会儿矿上几千号工人,三班倒,吃饭得排队。”他打量了侯亮平一眼,“你找谁?”

“我随便看看,家里人以前在这矿上做过事。”侯亮平低头吃了一口面,“打听个人,李长明,做过矿上会计的,你还有印象不?”

老板手里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他把那根烟从嘴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烟屁股,又塞了回去。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没听过这人。”他说完就转过身,背对着侯亮平继续收拾灶台。

侯亮平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把一碗面吃完,付了钱,站起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朝门边那台旧电话座机看了一眼,电话机已经换了新式的,但装电话的那个位置和墙上挂着的记事本,还是旧的。

他正要跨出门,身后传来老板的声音:“你要是找以前矿上的人,去红岩街道那边的老矿工宿舍问问。有个姓曹的老头,以前是采掘二组的,什么时候都在那一片,你去碰碰运气吧。”

侯亮平点了点头。

他出门后绕了个弯,没有直接去红岩街道,而是在矿区的旧办公楼那边转了一圈,又沿着一条长满了杂草的小路走回自己停车的位置。

他在驾驶座上坐了一会儿,调了调那只后视镜,看见饭馆门口里,老板正站在柜台前说话,手里攥着一部手机,贴在耳朵上。

通话的时间很短。很短很短的几十秒,然后老板弯腰把手机搁回柜台,继续拾掇灶台。

侯亮平发动了车,朝红岩街道的方向开去。

红岩街道其实只有一排老筒子楼和一个旧家属院,墙体上的水泥已经裂成了一道道沟。

侯亮平在院子门口看见一个老人蹲在台阶上晒着太阳,手里拄着一根自己削的木拐棍。

他发已经白透了,脸上一道道的皱纹,像老树的皮。

“大爷,我打听个人,姓曹,以前在矿上采掘二组的。”

老人抬起眼皮,看了他好一会儿,那目光不上不下的,像在打量一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你谁?”

“我是区里的,整理矿史材料,想找个老矿工聊聊当年的情况。”

老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曹福啊,他就住那边楼栋的二楼。”他指了一个方向,又补了一句,“你现在过去可能找不着,他一早就跟人出去了。”

侯亮平顺着方向看过去,那是一栋老得几乎没有颜色的筒子楼,二楼最左边一间窗户的窗帘拉了一半,露出一块已经暗黄的窗玻璃。

他谢过老人,走过去。

楼道里光线很暗,楼层间的灯大部分已经坏了。

他走到二楼最左边那扇门口,敲了敲门,门缝里漏出来的光很暗。

屋里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侯亮平站了一会儿,弯腰从门缝里看进去。

屋子里很乱,桌子上一只饭盒还没有收拾,里面的饭菜不是今天做的。

旁边的床铺上被褥卷成一团,但颜色发暗,不像是刚叠好的。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等了几秒钟,压低声音:“帮我查一辆车,京A开头的黑色桑塔纳,看看今天的行驶记录。”

挂了电话后,侯亮平转身下楼。

阳光白晃晃地照在那排老筒子楼上,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但太安静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人还在那里晒着太阳,他没有看侯亮平,仿佛从来没有跟他说过话。

侯亮平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问:“大爷,曹福一般什么时候回来?”

老人眯着眼,看了侯亮平很久,说:“他啊,不好说。他以前下了井,命是捡回来的。现在这身子骨,有时候一出门就是几天不回来。”

侯亮平能感觉到那句话里有话,但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他点头谢过,转身走了。

背后剥落的墙皮,满地的碎砖,以及那扇窗帘半拉着的窗户,从他的视野里一帧一帧退出去。

他回到车上,没有立刻离开。

他坐在驾驶位上,看着后视镜里那排筒子楼渐渐缩小成一块灰色的剪影。

昨天晚上他收到袁炫明那条短信之后,一直睡不安稳。

沙瑞金那句话不断在他脑子里回放:“有人盯上你了。”盯上他的,显然不只是朱林。

他发动车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电话那头是他安排查行车记录的人,声音很平静:“侯局,查到了。那辆黑色桑塔纳,今天上午十点多,从市区方向开进了青峰矿区,大概停了一个小时,然后掉头往红岩街道方向去了。跟现在的时间,差不多是你说你到的时候,前后脚。”

侯亮平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挡风玻璃外那片泛白的天光,久久没有动。

已经不止是盯上他了。

他到一个地方,那辆车就到一个地方,像影子一样。

这不是昨天才跟上的,这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网。

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档案袋,那张照片和那叠信件还结实地贴着他的口袋。

他在这张网里,而现在要做的,是在这张网收拢之前,先把那个洞找出来。

他把车挂挡,往市区的方向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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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回城的路上,侯亮平绕了一段路,从青峰矿区的旧厂区北侧经过。

他把车速降得很慢,目光在那片废弃的地皮上扫了几圈,从记忆中准确找出了沙瑞金档案袋里那张泛黄批文上的红印章位置。

那块地皮就是当年“青峰煤矿改制”案涉及的核心地块之一。

他停下车,走了二十多分钟,在那块荒地的边缘发现了几根断了的木质电线杆,杆子底部的水泥墩还完好,上面用铁钉钉着一块已经看不清字迹的铁皮门牌。

他蹲下去,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起身离开。

当天晚上,侯亮平没有回局里。

他开车去了城南一片老居民区,在巷子深处一栋六层老居民楼前停了车。

那是沈秀芳的家,李长明的遗孀,孤身一人住了二十年。

侯亮平在车里坐了半个多小时,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亮着,窗帘拉紧了,偶尔有一个人影在灯光映照下缓步移动。

他想了想,没有上楼,而是把手机掏出来,打了蔡莹的电话。

“我的事你听说了?”他问。

电话那边蔡莹沉默了好一会儿:“你是说哪件?”

“有人要动我,还是已经动了?”

“动了。”蔡莹的声音很轻,“我今天下午收到一封信,匿名信。内容是举报你这些年在办案过程中收受贿赂,里面夹了一张银行流水复印件。金额不算大,但很微妙,像是做了很久的局。现在信在我手里,我压着没交上去,但我压不了太久。”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他没有立刻说话,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这十来天发生的事。

从他拿档案袋到今天,前后不过半个月,对方连银行流水都准备好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张牌他们不是临时打的,早就准备好了,只等他哪一天把手伸过来。

“你压不了太久也得压几天。”侯亮平说,“我这边再给我几天时间。”

“你抓紧。”蔡莹停顿了一下,又说了一句,“那封匿名信用的信纸,是省政府办公厅的。”

侯亮平的血压顶了一下,然后又回落。他挂了电话。车窗外的路灯亮了,那片昏黄的光洒在柏油路上,像是把整条巷子涂了一层旧蜜。

第二天一早,侯亮平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把袁炫明之前发来的那笔养殖场资金往来的截图,发给了蔡莹,让她帮忙查那家养殖场的实际注册人。

第二件,他以个人名义去了一趟省委,跟新任省委书记做了大约半小时的汇报。

他没有提及沙瑞金的名字,只是递交了一叠材料的复印件,那份复印件里赫然躺着那封三天前寄到省纪委的匿名举报信。

第三件事,他放出了一条消息。

这条消息是他让袁炫明找人无意间放出去的,内容很简单:青峰矿那批老账本,已经被人拿到手了,交给了省纪委。

消息传得很快。

当天下午,侯亮平还没有离开办公室,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是沈秀芳打来的,声音小,沙哑,像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你,是不是那个查我老头子案子的人?”

“是。”侯亮平只回了一个字。

电话那边沉默了很久,久到侯亮平以为她已经挂断了。然后沈秀芳说:“今晚九点,你来我家楼下对面那个凉亭。

“好。”

晚上八点半,侯亮平把车停在距离那栋老居民楼两个路口的位置,步行过去。

他没有直接走到楼下,而是在巷子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二十分钟。

巷子里没什么人,路灯正常亮着,没有可疑的车辆。

九点过两分,一个佝偻的身影从楼道里走出来,提着一个布袋子,脚步很慢,走走停停,像是每一步都在辨认该往哪里落。

就是沈秀芳。

她没有看向凉亭,沿着楼前小路走了不到二十米,然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楼栋的阴影里。

侯亮平没有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等了大约五分钟,沈秀芳从楼栋的另一侧慢慢绕了出来,手里那个布袋已经不在了。

她走回凉亭,在石凳上坐下,像是等一个很久未见的人。

侯亮平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东西在那边墙根底下的砖头缝里,第三块砖。”沈秀芳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风吹散了,“你今晚最好拿走。明天,他们肯定会来搜。”

侯亮平的喉结动了动,但他说不出那声“谢谢”。

他看了沈秀芳一眼,老人瘦小的身形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是那种早就被日子磨平了棱角之后的平静。

你丈夫当年,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沈秀芳的目光落在那盏路灯投下的光晕上,很久,她开口:“他死前三天,回家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有人出钱要买他手上的账,他没有给。他说,如果以后他出了什么事,让我把这东西收好,不要交给任何人,等一个信得过的人来。”

“他说信得过的人是谁?”

“他说,跟他在矿上一个班的,一个姓曹的人。”

曹福。

侯亮平明白了。

那天他找到曹福家门口的时候,为什么曹福就那么消失了。

曹福不是被朱林的人带走的,他是被“”走的。

他怕的不是侯亮平,而是怕侯亮平背后跟着那双眼睛。

“你今晚拿了东西,别在这里久留。”沈秀芳站起来,身形佝偻,但口气平淡,“我走了。”

她转身,朝那栋楼走回去,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侯亮平等了五分钟,然后走到那片墙根下,蹲下来,摸到第三块砖。

砖体活动了,他掀开,下面是一个油布包。

外面裹了两层塑料布,再用麻绳扎紧了口。

他掂了掂,不重,但手感实在。

他坐回车里,把油布包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急着打开。

他把车开回了单位,锁上门,关了灯,才拆开那个包。

里面是一本硬皮笔记本,封面上印着“青峰煤矿财务专用”几个字。

他翻开第一页,一行工整的小字出现在眼前。

“一九八七年度外账收支明细,经手人:李长明。”

下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字,每一行都工工整整地记着日期、数字、经手人、备注。

那个年代的钢笔字,一种认真到骨子里的笔触,一笔一画的。

侯亮平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眼最后一行数字的日期,出事的那个月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笔记本的内页。

从第二页开始,每一页的纸张都比他预想的更薄,像是被人用刀刮过一层。

但翻到最后一页,也就是那本笔记本的最后三张纸时,他停住了。

纸还是完好的。

上面不再是数字,而是几行字。

第一行:“账本有两本。内账在我手上,外账在周国平手上。他们拿走了外账,但他抄了一份名单,放在自己家里。”

角落里有一行小字补充:“周国平若有不测,可找他家里人。”

侯亮平把笔记本合上,坐了很久。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那本笔记本的轮廓在他视野中变得像一块石头那样沉重。

他打开手机,找到袁炫明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你的位置,还安全吗?”

三分钟后,袁炫明回复一个字:“在。”后面跟着一个坐标定位。定位的显示地址,是京郊那家养殖场附近。

侯亮平盯着那个定位看了几秒。

袁炫明去了养殖场。

他没有事先说。

侯亮平把手机放进口袋,重新拿起那本笔记本,翻到那页名单,往下,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数过去。

数到第五个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宋弘益。旁边注着一行小字:“周国平的记名徒弟,跟他在一个桌上吃过饭。”

侯亮平盯着这个名字。宋弘益,朱林的秘书。一个跟朱林坐了十几年的秘书。一个在朱林身边,跟他的旧师父在同一个旧矿桌上吃过饭的人。

他忽然明白了某些事情的形状。但还不够。周国平这个名字,他要查。宋弘益这个人,他也要查。

06

夜里的风把窗框吹得哐当响,侯亮平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夜。

那本账本,他翻了三遍。

第一遍是深读,第二遍是比对,第三遍是看那些不显眼的角落。

外账记录很细,每一笔账都对应着一个日期,一个数额,一个名字,背后还标着一串缩写,大概是矿上的部门代号。

他数了一下,从一九八五到一九八八年,经手金额一百多万。

那个年代,一百多万,放在青峰矿这样的地方,是一个天文数字。

侯亮平的目光停在其中一行上,日期是一九八七年十一月,备注栏里写着“购入设备”,金额六万二。

但这笔备注旁边被李长明加了一个小星号。

侯亮平翻开上面的正文页,找到同年同月的一笔入账记录,金额同样是六万二,但备注写的是“矿款划转”。

一进一出,六万二,数目相同,但入账和出账的科目完全对不上。

他拿红笔在这个位置画了一个圈。

这不是孤例。

往后翻,这样的“对应”在账本里出现了六次,每次都相隔一两个月,每次都数额相同、科目相反。

加在一起,是一百多万的数目。

一百多万的一进一出,在账面上绕了一圈,然后不见了。

而那一年多的时间,恰好是朱林在省政府办公厅任职期满、准备提副厅的关键节点。

天亮之后,侯亮平拨了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是沙瑞金留给他的,只说过一句话:“如果查到关键地方需要人帮忙,打这个电话。”电话响了四声,对方接起来,报了一个字:“喂。”

“是我。侯亮平。”

“说吧。”

“帮我查一个人,周国平。以前在青峰矿做过出纳,八几年的时候。我想知道他现在的户籍状态、家庭成员、住址。”

对面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那人低声说:“周国平,一九八九年冬天,在京州市郊一条山路上出事死了。交警说是坠崖,当时结了案。他老婆后来改嫁了,儿子跟了母亲的姓。档案里有一份抄录名单,是他出事前七天写下来的。”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那份名单里有一个名字,你应该认识。宋弘益。”

侯亮平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沙瑞金留下的那个渠道,他知道太多不该知道的事,查人查得如此之快,甚至不需要任何交接,说明这些信息早就已经被整理过了,只是等一个契机递出来。

“名单还在吗?”

在,一共十九个人。都是当年的矿上管理人员和外联人员。”电话那头的人说,“我建议你看名单之前,先去查一个人:现在的省纪委副主任,曹广和。

“他跟这批人有什么关系?”

“他当年在青峰矿务局办公室当副主任。”

他现在是纪委的?

“是,而且他负责的纪检审查范围,直接覆盖鼎盛矿业集团。”

侯亮平挂了电话,坐在原地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再去一次青峰矿区,这次不是去找曹福,而是去周国平的户籍底档里,找一个可能已经改了姓的后人。

上午十点多,侯亮平刚准备出门,蔡莹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那封匿名举报信,我已经压不住了。”电话那头磁带很嘈杂,“省纪委那边有人给分管副书记去了个电话,今天上午的时候,通知我周一之前把你的材料整理好交上去。”

“周一?”

“嗯。今天是周四。”

侯亮平看了一眼日历,然后说:“给我三天。”

“你干嘛去?”

“我去找一样东西。”侯亮平挂了电话,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人。

他没有直接去青峰矿区,而是先去了一趟市档案馆。

他调出了上世纪八十年代末的一份行政处罚申请档案,里面记录了周国平的户籍信息。

周国平,男,生于一九六一年,籍贯京州,住址为青峰矿家属院三排十六号。

配偶那一栏填的是:蒋淑华。

档案里还有一条备注,说周国平结婚后与妻子育有一子。后来的记录写着:周国平因意外事故死亡,其子随母改嫁,改嫁后随继父姓为宋。

宋弘益。一个在朱林身边坐了十几年的秘书,是当年周国平的儿子。

侯亮平合上档案,在档案馆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

他心里那条线渐渐地隐现出来:周国平儿子改姓宋,跟了继父的姓,而宋弘益恰恰进了朱林的秘书班子。

一个“仇家的儿子”为什么会成了朱林身边最信任的秘书?

只有一个可能,朱林并不知道宋弘益的真实身份。

或者说,宋弘益刻意隐藏了这段出身。

侯亮平掏出手机,拨了袁炫明的号码,响了三声。

电话刚接通,袁炫明的声音就压得很低很低:“侯局,我现在不方便,他们在查我了。昨天我去养殖场的时候,被人拍了照。今天晚上我尽量把剩下的数据发给你。万一断了,你去找一个地方:京郊镇平镇,幸福街。那家店叫‘老蒋修车铺’,找一个姓蒋的师傅,他手里有一份我从财务机器里扣出来的原始备份。”

他说完就挂了,没有等侯亮平回答。侯亮平站在原地,捏着手机,指甲几乎嵌进塑料壳里。窗外起了风,树枝被吹得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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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从档案馆出来,侯亮平直奔京郊镇平镇。

那是一条老旧的巷子,两边是卖农机配件和五金工具的铺面。

他从街头走到街尾,找到了那块白底红字招牌:“老蒋修车铺”。

铺子不大,门脸里堆着轮胎和机油桶,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卸一只货车轮子,手上全是黑乎乎的油垢。

他抬头看了侯亮平一眼,没有站起来,用下巴朝旁边一支矮凳努了一下。

侯亮平在矮凳上坐下,没说话。

男人摘下手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瘪的烟,抽出一根给自己点上,然后弯腰从脚边一只铁皮工具箱里翻出一个信封,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他昨天下午来放这里的,说要是有人来找,看手纹就行。”

侯亮平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拆,在手里掂了一下,硬邦邦的,像是一张存储卡加几张纸的分量。

他没有当着修车铺老板的面拆开,而是塞进衣服内侧,站起身说了声“谢了”。

铺子老板没有回话,又在烟盒里抠了一根烟,继续埋头卸他的车轮。

侯亮平没有回局里。

他在一条背街的巷子中把车停下,坐在车里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张内存卡,和一张打印纸,纸上密密麻麻都是手写的账号和数字。

袁炫明的字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末尾写了一行小字:“境外账户,一环套一环,总金额我估了一下,至少两个亿。”

两个亿。

侯亮平把纸放下,在车里坐了很久。

侯亮平闭上眼睛,那本账本里的每一个数字,每一笔一进一出,在他脑子里翻来翻去地滚动,拼成一个他这些年见过的最完整、最干净的洗钱线路。

他把存储卡插进手机,点开第一段视频。

那是养殖场内部财务室的一段监控,画面里能看到朱高轩坐在办公室主位上,面前摊着一叠银行回单。

他在跟对面那个人说着什么,声音很小,但能听清几个词:“分三笔走,最后一笔不要走内地。”

侯亮平把视频保存好,拔卡,装回信封,放进座位底下的暗格里。

然后他开车去了一家打印店,把那张打印纸上所有的账号和流水信息印了四份。

一份他自己留下,一份准备给蔡莹,一份交给新任省委书记,最后一份放进了袁炫明留给他的那个信封里。

这些动作他做得很快,没有停顿。

做完了之后,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拨通朱林的电话。

“朱书记,我侯亮平。有些事情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朱林的声音听起来很平稳、很温和:“小侯啊,什么事这么急?”

“关于青峰矿的一件旧事。我想当面说。”

沉默持续的时间比上一次更长。然后朱林说:“行,你下午过来吧,我在办公室。”

电话挂断了。

侯亮平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指尖冻得发白。

他给蔡莹发了一条短信:“我一个小时后过来,有东西给你。”过了两分钟,蔡莹回了一个字:“好。”

侯亮平把车开到省纪委旁边一条巷子里,从暗格里取出那个信封,走到蔡莹办公室,把东西放在她桌上:“这个你先收着。我下午去见朱林,如果我今天没有出来,这东西你替我交上去。”

蔡莹的目光落在信封上,又抬起来看着他。她嘴角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默默地把信封收进了自己的抽屉里,从里面上了锁。

“你小心点。”蔡莹说。

侯亮平笑了一下,算不上一个真正的笑容。“我这个人命硬。”

下午三点,侯亮平准时走进朱林在省委的办公室。他手里没有带任何东西。他只是穿着一件旧夹克,跟平常上班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