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三年,我背着一个双腿瘫痪的姑娘上学,风雨无阻,一天没落。
教室在三楼,她不到八十斤,我背着她,一层一层台阶上,一层一层台阶下。
后来她突然消失了,连句告别也没留下。
十几年后,我在单位当个不起眼的技术员。
那天市局来人检查,我站在队列里,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下,一个女人被人扶上轮椅,推了进来。
她看见了我,我也看见了她。
都愣住了。
她低头跟身边的秘书说了一句话,那秘书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手里的文件夹差点掉在地上。
那天下午,办公室里乱糟糟的。
小王小李趴在电脑前查资料,老周抱着保温杯走来走去,嘴里嘟囔着上头要来检查的事。
我没太在意。
我在这单位干了快五年,基层技术员,台前幕后都用不着我出头。
直到通知文件的最后一段,我看到了一个名字。
谢又菱。
三个字,黑体,加粗,印在A4纸上,看得我眼睛发酸。
郑学军站在旁边说:“市局新提的科室负责人,听说挺年轻,这次专门下来检查业务口的工作。”
我当时没说话。
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多了去了,我这样告诉自己。
可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发了整整半个小时呆。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键也没敲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十几年前的画面。
水泥楼梯。三楼。还有趴在我背上的那个姑娘。
下班回到家,我妈做了两个菜,一盘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我扒拉了两口就放下了碗。
她问我是不是单位里不顺心,我说没有,就是有点累。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吃完饭我回了自己那间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纸箱。
纸箱上落了厚厚一层灰,我伸手擦了擦,打开盖子。
最上面是一件旧校服,蓝白相间,袖口已经磨得发白。
我把它掀开,底下压着一本数学习题册,封面卷了边,纸张泛着黄。
那是她的。
那一年她从校门口消失之后,我从她家旧门缝里塞进去的那本。
后来房东收拾屋子发现,辗转托人转交给了我。
这些年我搬过两次家,丢过几件东西,唯独这本册子一直跟着我。
我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她的字迹,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清秀端正:“陈泽洋,数学不好没关系,勤能补拙,别放弃。”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那时候喜欢用红笔在每道错题旁边写批注,解题步骤写得清清楚楚。
我那时候数学成绩一度只有六十几分,要不是她逼着我一道题一道题地啃,我可能连职业技术学院的大门都摸不着。
可是后来,我再也没能当面跟她说一句谢谢。
我合上册子,放回箱底。躺在床上关了灯,黑暗里天花板上的裂纹影影绰绰,脑子里却翻江倒海。
那个名字。那辆轮椅。她坐在轮椅上微微侧头的表情,还有她看过来的目光。
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平静的湖面,一圈一圈的涟漪,荡开了就不肯停。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单位院子里拉了一条横幅,红底白字:“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
保洁阿姨把走廊拖得能照见人影,窗台上的绿植浇了水,叶子绿油油的,被阳光一晃,亮得有些扎眼。
我坐在工位上,把桌面收拾了一下,把名牌摆正。名牌就是个亚克力架子,里面一张白纸条,打印着三个字:陈泽洋。
九点刚过,院门口响起引擎声。郑学军喊了一声:“到了到了,都出去列队。”
我跟着人群往外站,站在后排。远远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办公楼前。驾驶座先下来一个人,绕到右边,打开后门。
然后我看见一条腿伸出来,踩在地上。另一条腿,却没有跟上来。
空荡的裤管底下,露出一截金属的光泽。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猛地缩了一下。
副驾驶上下来一个年轻女人,绕到车尾取下一只折叠轮椅,展开,固定,然后伸手去扶车里坐着的那个人。
那个人被扶上轮椅坐着。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头发挽成髻,颈线干净利落。
她瘦了很多,五官比高中时长开了,眉眼之间多了一种我以前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沉和稳。
但那张脸,我就是认不错。
是谢又菱。
她被人推着轮椅往院子里来,我像做贼一样飞快地低下头。胸口那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也下不来。
十年了。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她。可她现在就这么出现在我面前。
轮椅碾过地面,发出沙沙的细响。
她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目光扫过人群,掠过我的脸。
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随即她转过头,跟身后的秘书低声说了什么。
那一眼短得像一眨眼。可我看见了。我看见她的手指扶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用力,青筋隐隐凸显出来。那一下的用力,比什么话都说得明白。
队伍散开之后,领导们进了会议室。
我们这些人各回各的工位。
有人开始整理台账,有人低声讨论新来的领导。
我没插嘴,坐在那里,把一份文件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检查从上午一直持续到中午。会议室的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走廊里不时响起脚步声。我坐在工位上,手里的笔杆子都快攥出汗来了。
快十二点的时候,门终于开了。谢又菱的轮椅出现在走廊里,旁边跟着几个人。他们沿着走廊往我们在的这排办公室走过来。
我赶紧埋头看文件,假装专心致志。
轮椅的声音越来越近。到了我们办公室门口,停了一下。
我听见有人介绍:“这是业务科,主要负责……”后面的字我全听不进去了。只听见轮椅的轮子在地板上转了个向,进了门。
谢又菱的视线在每张办公桌上扫过。很平,很淡,看不出情绪。她一张一张地看过来,像在清点一个什么名单。然后,在我的桌前,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亚克力名牌上。上面印着三个字:陈泽洋。
我没有抬头。我只能感觉到她在那里停了几秒。然后她对身边的秘书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我没有听清。
秘书朝我走过来。高跟鞋敲在地板上,一下一下,像踩在我心口。
“同志,”秘书开口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整间办公室的人都听见,“谢主任请您到办公室坐坐。”
那一刻,整个办公室安静了。
记忆里的那条走廊,好像很长,又好像很短。十六岁那年秋天,班主任曾丽萍站在教室门口喊我名字,让我去办公室一趟。
我那时候正在操场上打篮球,一身汗,磨磨蹭蹭地跑过去。
曾丽萍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摞作业本往旁边推了推,跟我说:“陈泽洋,你班有个叫谢又菱的同学,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她腿的情况你也看见了。”曾丽萍说着,顿了一下,“她家里就一个奶奶,每天接送她上下学,两个人很吃力。我跟校长商量过了,你跟她同桌,平时搭把手,别让同学欺负她。”
我那时候才十六岁,没想太多,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第二天早读课,我把书包放在靠窗的空位上,一抬眼就看见了教室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她。
她坐在轮椅上,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衬衫,两条腿搁在轮椅踏板上,裤管下面空荡荡的。
她梳着马尾辫,露出一整张脸,五官算不上多出挑,但胜在干净。
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地望过来,一点不躲闪。
教室里的吵闹声很大,她安安静静地低头翻着课本,像一尾游在水底不声不响的鱼。
我那时候想,一个坐轮椅的姑娘,倒是挺清高。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不是清高,是倔。
第一节课下课,我问她要不要喝水,她摇了摇头。第二节课下课,我又问她要不去操场走走。她顿了顿才说:“不用了,不方便。”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杵在那里,不知道该接什么。
她倒是没什么表情,低头继续翻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抬头看了我一眼,补了一句:“陈泽洋,你不用特意照顾我。我不习惯。”
我说行,心里却觉得这姑娘性子硬。
真正让我开始背她上学,是一个雨天。
那是高一上学期的一个傍晚,雨下得特别大,学校门口的水淹到了脚踝。
我顶着书包往外冲,正好看见一个老奶奶推着轮椅,在校门口那段坡路上打滑。
轮子斜了一下,整个轮椅往旁边歪过去。我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去,一把扶住了轮椅。
车轮已经滑到坡道的边缘,再偏几厘米就要翻下去了。
老太太吓坏了,手抖得话都说不利索:“小……小伙子,谢谢你,谢谢你。”
谢又菱坐在轮椅上,脸也是白的,但声音却很稳:“奶奶,你松手,让这位同学推。”
我推着轮椅走了一段,送到校门口。
老太太的头发被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不住地说谢谢。
我看了看停在门口的旧三轮车,又看了看谢又菱,然后说:“奶奶,以后早上我来接她吧。”
那会儿我也说不清自己怎么就说出这句话来了。
可能是我看老太太年纪大了,白头发在雨里格外扎眼。
也可能是我看出那架旧三轮车拼了半天,轮胎磨损得厉害,链条锈得不像话。
反正是话说出去了,我就认了。
从那天起,我每天五点多起床,骑着一辆二八大杠,先骑到她家那条巷子口,然后进院子,背她下楼。
她家住在二楼,那栋楼没有电梯。
楼梯很窄,拐角处还堆着杂物。
我第一次背她下楼的时候,脚步不稳,差点在拐角处磕到墙。
谢又菱在我背上两手抓着我肩膀,没叫一声,但抓得我肩膀生疼。
我站稳之后,听见她在我耳边说:“陈泽洋,你要是嫌重,我可以少吃的。”
我被她这句话逗笑了,说:“你没多重,比书包也沉不了多少。”
那之后,这句话成了我每次背她上楼下楼的口头禅。
教室里渐渐有人传闲话了。
有些男生在背后笑我:“陈泽洋真有意思,伺候一个瘫子上学,图什么?”还有人说:“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自己什么成绩。”
我听见了,没吭声,也没去解释。那会儿我不太会跟人吵架,就觉得他们的闲话挺没意思。我背她不是为了图什么,就是觉得该背。
一次我推她进教室,一个男生在门口挡住了道,斜着眼说:“陈泽洋,你是不是脑子有毛病?”
谢又菱的轮椅在门口停住了。
她没有转头看我。
她坐在轮椅上,抬起头看着那个男生,声音不高不低,一字一顿:“你说谁脑子有毛病?你再说一遍。”
那男生被她盯得有些发怵,哼了一声,让开了。
那是第一次,我觉得这姑娘看着清瘦,骨子里却硬得跟石头一样。
放学之后我推着她出校门,她忽然问我:“陈泽洋,你听见他们说的话,不生气吗?”
我说:“生气管什么用?总不能把他们的嘴都缝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以后他们说我,我自己的份我自己讨回来。你不用管。”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但心里觉得这姑娘挺有意思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我背她的路越走越顺。
从刚开始的摇摇晃晃到后来的稳当利索,闭着眼也能摸出每一级台阶的深浅。
她在我背上写作业的时候,笔尖一下一下地蹭着我的肩膀,痒痒的。
后来她跟我说话越来越多。从今天上了什么课,到昨天的试卷最后一题难不难。有一回她趴在我背上,忽然说了句:“陈泽洋,你身上有股味道。”
我一愣:“什么味道?”
她说:“洗衣粉味。你妈给你洗衣服用的那种肥皂粉。我家也有。”
我没回头,但我感觉到她的呼吸就在我后颈窝,热热的,软软的。
那三年日子过得飞快。
高一进了冬天,每天早上出门天还黑着,路灯拉出长长的影子,我冻得手指发僵。
谢又菱坐在后座上,从兜里掏出她奶奶灌的热水袋,塞进我棉袄口袋里,说:“暖一下。”
我没推,就那么揣着。
到了学校,我先把她的轮椅推到楼梯口,蹲下身,她环住我的脖子,我搭住她的腰,轻轻一提就起来了。
背稳了之后我迈上台阶。
水泥台阶一共三十七级,我数过无数遍。
上到顶之后,她在我背上说:“你今天早饭吃的什么?”
我说:“两个包子一碗粥。”
她说:“明天我让我奶奶多蒸两个,你吃一个。”
我说不要。她说不许不要。我没再犟。
高一下学期,有一天午休,我在教室最后一排补作业,谢又菱翻出书包侧袋里的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
那天下午放学她一句话也没说。
我推着她下楼的时候,她忽然开口:“陈泽洋,我明天不想上学了。”
我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她说她爸已经半年没寄钱回来了,奶奶推她去买菜摔了一跤,胳膊现在还绑着纱布。
她说,她不想读了,反正读出来也找不到好工作,不如在家帮奶奶做点手工活,多少能挣两个钱。
我听完没说话。隔了很久,我说:“你不上学了,那你以后干什么?你能干什么?”
她坐在轮椅上,垂着眼,不说话。
我说:“我来接你。刮风下雨我都来,不缺你一顿饭。你就好好读书。”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有点红,但没掉下来。她狠狠吸了吸鼻子说:“陈泽洋,你欠我的,以后还。”
那之后,谢又菱再也没提过退学的事。
我照常每天接她送她,也照常每天背她上下楼。
她奶奶有一次硬塞给我几块钱,叫我买瓶水喝,我没要,把钱放回她手里,老太太就站在那里抹眼泪。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成绩出来。我的数学考了六十三分,谢又菱考了一百零八分。
我看着卷子叹了口气。她用笔尖戳了戳我的胳膊:“陈泽洋,你还想不想考大学?”
我说:“想,但是分数线够不着。”
她说:“那好,从明天晚自习开始,我每天教你一个小时数学。你学不会,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没想到她是认真的。
第二天晚自习结束后,她果然没有收拾书包走人,而是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数学习题册,翻到某一页,推到我面前:“先做这几道题,做完了叫我。”
她给我讲题的时候真的很凶。一道题讲完问我懂没懂,我说懂,她不信,又出一道变式题让我当场做。做对了她才点头放我回家。
那本习题册上的红笔批注越来越多。
每一道错题旁边都有她写的解题思路和步骤,字迹工整,条理清楚。
有一次我不小心把那本册子带回家,翻到后面才发现,有几页的批注,是在我根本没有做过那些题的情况下,她提前写好的。
她是在家里,一道道提前列好了思路,第二天再教我的。
我不知道她趴在桌上写那些字要花多长时间。
她的腰有时候坐久了会疼,她从不提。
我问过一次,她就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没事”,把话题岔开了。
高考前两个月的一个傍晚,谢又菱把数学习题册翻到扉页,拿起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省城师范大学。第二行:省城工业大学。
她抬起头看着我,指指第一行:“我考这个。”又指指第二行:“你考这个。”
我看着那个分数线,心里有点发虚:“差好几十分,我考不上。”
她说:“还有两个月,你跟着我学,能考上。”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她又开口,语气比刚才轻了不少:“陈泽洋,我不是在跟你商量。我说你能考,你就能考。”
那天晚自习她比平时多留了我半个小时,把那本习题册上的错题一道一道重新给我讲。
讲到第六道题的时候,我脑子确实有点转不过弯来了。
她看了我一眼,说:“累了就歇会儿。”
我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教室里只剩我们两个人,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
窗外夜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吹动草稿纸沙沙响。
她坐在我旁边,忽然说:“陈泽洋,我爹说他今年冬天回来,要当面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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