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里,空调冷得像进了冷库。
张丹翘着二郎腿,从我那摞简历里抽出我的,扫了一眼就扔回桌角:“英国硕士?设计专业?说实话,你这背景我们见得多了。”
她换了英语,又换成法语,语速快得像在背绕口令。
我配合着皱眉、摇头、假装吃力。
直到门被推开,一个敦实的中年汉子走进来,扫了一圈,用一口浓得化不开的西北方言问:“这娃咋样?”
我的眼神和他在空中碰了一下。
我认出了那是我们那片的口音。
01
我叫郑楚婷,今年二十六岁,英国某大学设计专业硕士毕业。
回国那天,我妈在机场接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表姐在华为干得不错,要不你也去试试?”
我说不。
不是看不上大厂,是我不想刚回来就卷进那种每天加班到凌晨的生活。
我想找一家踏实的本土公司,安安心心做点东西。
我妈白了我一眼:“心气高,回来就想吃现成的。”
我没吭声。
后来我爸托人打听到,城东有家医疗器械公司正在招设计主管。
老板是本省人,公司不大,但这几年发展势头不错。
我递了简历。
等了三天,接到电话让我去面试。
那天早上,我起了个大早,穿了件素色的衬衫,套了件黑色外套,头发扎成低马尾。
临出门前,我妈往我包里塞了一包饼干:“面试时间要是长了,别饿着。”
我说妈,我不是去野餐的。
她拍了一下我的后脑勺:“就你能说。”
到了公司楼下,我抬头看了看那栋灰白色的楼。
门口挂着一块铜牌,写着“康恒医疗器械有限公司”。
我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扎马尾的姑娘,看了我一眼,问:“面试的?”
我点头。
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第三间办公室,张经理在里面等你。”
我走过去,敲了敲门。
“进来。”
声音不高,但很有压迫感。
我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深棕色的办公桌,后面坐着个穿黑色西装的女人。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口红。
她叫张丹,是这家公司的HR经理。
我后来才知道,她在公司干了快十年,老板挺信任她。
张丹看了我一眼,没站起来,只伸手点了点面前的椅子:“坐。”
我坐下,把简历递过去。
她接过去,扫了一眼,就扔到桌角。
“英国硕士?专业是啥来着……视觉传达?”
“是。”
“说实话,你这背景我们见得多了。”她靠在椅背上,“每年回国的那帮海归,十个有八个说自己会设计,真上了手,画出来的东西连专科生都不如。”
我愣了一下。
这话说得太直接了。
但我没反驳,只安静地坐着。
张丹看我没什么反应,嘴角撇了一下,忽然换了英语,问我:“你觉得我们公司这个岗位需要什么样的能力?”
我听得懂。
我在英国待了三年,日常交流没问题。
但我没急着回答。
我顿了顿,故意皱着眉,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然后用中文慢慢答:“我觉得,设计不只是画图,还要懂产品、懂用户、懂成本。”
张丹眉头一挑:“就这些?”
我说:“对。”
她笑了,那笑不怎么友好。
然后又换成法语:“你可能不太清楚,我们公司现在要拓展海外市场,没有国际视野,光说中文是不够的。”
法语。
我在法国交换过半年,日常会话一点不怵。
但我继续装听不懂。
我侧着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抱歉,您刚才说的……我没太听明白。”
张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像看笑话一样看我。
我低着头,假装在看包里的简历,实际上是在用余光打量这间办公室。
办公桌后面挂着一张奖状,写着“年度优秀企业”。
墙角的文件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已经有点发黄了。
窗台上搁着几本杂志,封面是那种医疗设备展的广告。
总的来说,这公司不豪华,但也不寒酸。
张丹又开口了:“你那英语水平,说实话,也就是个刚过四级的水平。”
我没反驳。
她又补了一句:“像你这种背景的人,我们见得多了——眼高手低的多,真能干活的少。”
我心里那个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急。
我忍住了。
脸上还是一副“诚恳请教”的表情:“张经理,您说得对,我确实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张丹满意地“嗯”了一声。
她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从进门起就没说过话,一直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
他叫吴永强,是公司的技术总监。
四十出头,脸瘦,下巴有点尖,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穿着灰蓝色的夹克,袖子挽到手肘那。
他始终没抬头,只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我不知道他在写什么。
但直觉告诉我,他在观察我。
张丹又用法语问了一个问题:“你对德国设计风格怎么理解?”
我还是摇头。
“没听懂。”
张丹笑了一声:“算了。”
她低头在面前那张表上写了几个字。
我偷偷看了一眼,没看清写的什么,但大概能猜出来。
估计是“语言能力一般”之类的评语。
我心里冷笑。
但我脸上还是一副“请多指教”的表情。
张丹放下笔,抬头看我:“那你觉得,我们公司现在的产品在设计方面有什么不足?”
这个问题倒是正经的。
我认真想了想,说:“我看了你们官网上的几款产品,包装设计和用户说明书的排版还能优化一下。有些地方的字体太小,用户看起来费劲。颜色搭配上,偏冷色系比较多,对老年人不太友好。”
张丹微微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说这些。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我比你懂”的表情:“这些细节,我们公司有自己的流程。再说了,设计这东西,每个人的意见都不一样。你说的那些,你确定能落地?”
我说:“能。只要给我机会,我可以做出样品给您看。”
张丹“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又低头写了几个字。
我注意到,吴永强这时候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
然后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那个眼神不太一样。
02
张丹继续问问题。
她像一头猎手,不停试探我的底线。
从英语到法语,又从法语跳回英语,中间还夹杂了几句德语。
她说德语的时候,发音明显不准,但语气摆得挺高。
我继续配合她。
她问一句英语,我故意用中文答。
她再问一句法语,我就皱眉摇头,说“抱歉,我没太听懂”。
她问得越多,表情就越放松。
那种“你也不过如此”的神情,毫不掩饰地写在脸上。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每次我用中文回答问题的时候,吴永强就会在本子上写几个字。
而张丹用法语提问时,吴永强连头都不抬。
好像他也在判断。
判断我到底是真的听不懂,还是在装听不懂。
我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我知道这场面试不是在考我能力,是在考我能不能顶得住这种“压力测试”。
张丹又问了一堆关于公司背景的问题,问我知不知道康恒医疗器械的竞争对手有哪些。
这个问题我确实没准备。
我愣了两秒。
张丹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这都不知道?说明你根本没有认真了解过我们公司。”
我没辩解。
我低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功课确实没做全。但做事的思路我有,给不给机会看您。”
张丹冷笑了一声。
她说:“思路?什么思路?嘴皮子谁都会耍。”
我深吸一口气。
这时候,吴永强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我问你个问题。”
我转头看他。
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面前的笔记本:“你做设计的时候,怎么平衡成本和质量?举个例子。”
这个问题问得很准。
不是考你会不会,是考你有没有做过正儿八经的事。
我认真想了想,然后说:“我以前在英国帮一家小公司做过一套医疗器械的包装。他们的产品是出口非洲的,预算有限,运输条件也差。我选了一种比普通纸板贵两块但耐摔的材质,印刷用单色降低成块成本,包装内部加了固定的泡沫卡槽。最后总体预算比客户初稿下降了百分之十七,运输破损率下降了百分之四十。”
我说完这句话,办公室里安静了。
张丹愣了一下,没接话。
吴永强放下笔,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敌意,反而带着一点意外。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张丹回过神,干咳一声:“你那套方案,跟我们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我说:“我知道。但思路是一样的——先看懂需求,再找最优解。”
张丹没接话。
她低头翻了翻我的简历,又抬头看了看我。
忽然又说了一句法语。
这次语速更快,像在故意刁难。
“sivousneparlezpasfrançais,commentallez-vouscommuniqueravecnospartenairesétrangers?”
(如果你不会说法语,你要怎么跟我们的外国客户沟通?)
我继续装傻。
我微微侧头,笑了笑:“抱歉,这句我也没听懂。”
张丹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把笔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我实话跟你说,你这个情况,我们还要再看其他的候选人。你回去等通知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我知道,这时候不能翻脸。
我站起来,礼貌地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顿了一下。
我侧头看了一眼吴永强。
他正在往本子上写着什么。
我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
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全是汗。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又攥紧拳头。
不要紧,还有机会。
我正准备往前走,忽然听到身后那扇门“嘎吱”响了一声。
有人走了出来。
我转头一看,是吴永强。
他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先别走。”
我愣住了。
他走过来,压低声音说:“老总一会儿过来。你坐那边等一会儿。”
他指了指走廊旁边的一排塑料椅子。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但我直觉告诉我,这人不是来害我的。
我点了点头,坐了下来。
吴永强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办公室。
我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
我低头看了看时间。
上午十点二十七分。
我坐在这里,等着一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结果。
03
等了大概十分钟。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我抬起头,看到一个敦实的中年男人走过来。
他穿着一件蓝色夹克,裤脚有点短,露出灰白色的袜子。
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子,里面泡着浓茶。
他就是老板,郑国栋。
五十三岁,本省人,早年跑销售起家,后来自己办了这家公司。
我后来听人说他年轻时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一个县城跑到另一个县城,硬是靠两条腿把生意做起来了。
他走到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
我听到里面传来张丹的声音:“郑总,您来了。”
然后是关门声。
我继续坐在椅子上,等着。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办公室的门又开了。
郑国栋走出来,看了我一眼:“你是来面试的?”
我站起来:“是,郑总。”
他“嗯”了一声,又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然后说:“你进来。”
我跟着他走进去。
张丹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我进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但她没说什么。
郑国栋指了指角落里的沙发:“你坐那儿。”
我坐过去。
他端着茶缸子,走到张丹桌边:“面试得咋样了?”
张丹笑了笑:“还行,就是语言基础差了点。我用了英语、法语问了她几个问题,她基本上都不太懂。这种背景,怕是以后跟外国客户对接有困难。”
郑国栋没说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把茶缸子放在桌上。
他转头看着我,忽然问:“你从哪个学校毕业的?”
我答了学校的名字。
他点点头:“家里干啥的?”
我说:“父母开饭馆的。”
他眉头微微挑了一下:“开饭馆的?”
“对。”
“哪个地方的饭馆?”
“城北那片,就叫‘老郑家常菜’。”
郑国栋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老郑家常菜?那家店我去吃过,你爸是不是叫郑大勇?”
我愣了一下:“您认识我爸?”
“不认识。”他笑了,“但你爸那店里的红烧羊肉,我在城北跑业务的时候吃过两回。味道不错。”
我听了,心里暖了一下。
郑国栋又喝了一口茶:“那你觉得,我这公司要不要你?”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我觉得可以试试。您给我一个机会,我把事办成。”
郑国栋笑了:“你这娃,说话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他转头对张丹说:“你继续面试,我坐这儿听听。”
张丹的脸色变了一下。
但她很快调整过来,笑着说:“好的郑总。”
她又开始问我问题。
这次她收敛了一些,不再用外语轰炸,改用中文提问。
但她问的问题都很刁。
问我对公司产品的了解程度,问我对医疗行业的理解,问我过去做过什么案例。
我都一五一十地答了。
郑国栋坐在角落里,一边喝茶一边听,偶尔在膝盖上敲几下手指。
我不确定他是什么态度。
但至少他没打断我。
张丹又问了一会儿,终于停下来。
她看了郑国栋一眼:“郑总,您看……”
郑国栋放下茶缸子,站起来。
他走到我面前,蹲下身子,和我平视。
他问我:“你刚才说,你爸妈是开饭馆的。那你懂不懂——羊肉咋炖才嫩?”
这个问题问得太突兀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懂——葱姜蒜不能多,盐得放准,火候得慢,炖到筷子能扎透。”
郑国栋嘴角一翘:“你这回答,比你刚才说那堆设计理论实在多了。”
我笑了笑。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丹和吴永强。
然后他开口了。
用一口浓得化不开的西北方言:“这娃咋样?”
那声音从喉咙里压出来,带着黄土气息,像是从村头老槐树下传来的招呼。
张丹没听懂。
她愣在那儿,脸上带着茫然的笑容。
吴永强也没太听清,但他没说话。
我的耳朵却一下子竖了起来。
那个口音,太熟悉了。
那是我爷爷说话的味道,是我爸喝醉酒后跟我拉家常的调调。
我抬头,看着郑国栋的眼睛。
他也看着我,眼睛里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然后用同样的口音,笑着回了一句:“我看不错,叔给个机会试试?”
全场安静了。
郑国栋的眉毛扬了起来。
他站在门口,端着茶缸子,看了我足足三秒钟。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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