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妈,您说什么?房贷你们不管了?”
我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中,茶水溅出来烫到手背都没感觉到疼。
我妈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悠悠地剥了个橘子,咬了一口,才抬眼看了看我:“怎么?你岳父岳母都住进来了,一个月三万五的房贷,他们不该出点力?我和你爸养了你三十年,还要养你老婆一家?”
我爸在旁边附和:“就是,你们年轻人要有担当,房贷自己想法子吧。”
我老婆林若溪站在厨房门口,脸色煞白,手里的碗差点摔在地上。
我叫沈云舒,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普通的科技公司做项目经理,月薪一万二。
三年前,我和若溪结婚的时候,爸妈主动提出帮我们付房贷。那时候房价还没这么离谱,我们在新区买了一套三居室,总价一百八十万,首付六十万是我工作五年攒下来的,剩下的贷款每月一万二。爸妈说他们手里有些闲钱,帮我们还一部分,让我们年轻人轻松点。
可谁知道后来政策变动,利率上调,加上物业费、车位费各种杂七杂八的开销,每月实际支出涨到了三万五。爸妈二话不说,每个月按时打钱到我的账户,整整三年,从未间断。
我一直觉得,这是我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直到上个月。
若溪的父母在老家出了点事——她爸林建国在工厂干了二十年的老单位倒闭了,补偿金拖了大半年没拿到手,她妈王秀兰身体也不好,高血压、糖尿病缠身,老家的房子又赶上拆迁,一时半会儿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若溪跟我商量:“云舒,能不能让我爸妈来咱家住一段时间?等他们找到合适的房子就搬走。”
我能说什么呢?那是她亲爹亲妈。我说行。
可我没想到,这件事会捅了马蜂窝。
若溪的爸妈搬进来的那天,我特意请了半天假去火车站接人。林建国六十出头,头发花白,腰板还算硬朗,就是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王秀兰瘦瘦小小的,拎着一个褪色的编织袋,里面装着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和干菜。
我把他们安顿在客房里,那间房本来是打算以后给孩子住的,现在先腾出来给老人用。若溪很高兴,忙前忙后地收拾,还专门去超市买了新床单和新枕头。
当天晚上,我爸妈说要过来看看亲家。
我心里还挺高兴,觉得两家老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增进一下感情。我特意让若溪多做几个菜,又下楼买了瓶好酒。
结果饭桌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我妈赵婉清穿着一件真丝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往那一坐,就跟皇后娘娘驾到似的。她扫了一眼餐桌,皮笑肉不笑地说:“哟,这么多菜啊,若溪真是能干。”
若溪笑着给她夹菜:“阿姨您尝尝这个红烧排骨,我炖了两个小时呢。”
我妈没动筷子,反而转头看向王秀兰:“亲家母,你们这次来,打算住多久啊?”
王秀兰搓着手,局促地说:“住……住一阵子,等找到房子就搬。”
“找房子?”我妈眉毛一挑,“现在房价这么贵,租房子也不便宜吧?你们老家的拆迁款什么时候下来?”
林建国闷头喝了口酒,低声说:“快了,快了。”
我爸在旁边接话:“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容易啊,房贷车贷,样样都要钱。我们做父母的,能帮一把是一把。不过话说回来,帮归帮,也不能帮一辈子。”
这话听着像是感慨,但我总觉得话里有话。
那顿饭吃得格外漫长。若溪的爸妈几乎没怎么动筷子,我妈倒是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点评:“这鱼有点腥,下次多放点姜。”“青菜炒老了,火候没掌握好。”
我在桌子底下踢了我爸一脚,示意他管管我妈。我爸装作没看见,自顾自地喝酒。
吃完饭,我妈把我拉到阳台上,压低声音说:“云舒,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
“从下个月开始,房贷我和你爸不帮你们还了。”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房贷你们自己想办法。”我妈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看看你,把你岳父岳母接来家里住,我们家成什么了?养老院吗?我和你爸辛辛苦苦供你读书、帮你买房,现在还要养你老婆一家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妈,他们只是暂时住一阵子……”
“暂时?我看是长期!”我妈打断我,“我跟你说,这事儿没得商量。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该让你岳父岳母出钱。他们住在你家,总不能白吃白住吧?”
我还想再说什么,我妈已经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若溪问我怎么了,我没敢说实话,只说工作上的事。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查了一下账户,果然,这个月的房贷还没到账。
我给爸妈打了电话,没人接。发了微信,也没回。
我心里凉了半截。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给爸妈打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接了就说“这事没得商量”。我试着跟他们讲道理,说我岳父岳母确实有困难,说我们小两口现在负担很重,说能不能缓一缓再说。
我妈的回答永远只有一句:“房贷你们自己想法子。”
我爸更绝,直接在电话里说:“儿子,你要明白一个道理,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你们年轻人要学会独立。”
独立?
我月薪一万二,房贷三万五,就算加上若溪做兼职赚的那三千块,也还差一大截。拿什么独立?
我开始想办法筹钱。
先是跟朋友借。打了十几个电话,借到了两万块,但杯水车薪。然后又想着办信用卡套现,但额度有限,而且利息高得吓人。最后实在没办法,我跟若溪商量,要不先把她的嫁妆首饰卖了应急。
若溪沉默了很久,最后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窝囊。
可更窝囊的事还在后面。
有一天下午,我提前下班回家,走到楼道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争吵声。推门进去一看,我妈正站在客厅中间,指着王秀兰的鼻子骂:“你们家女儿嫁到我们家,就是来享福的吗?什么都不干,还想让我们家养着你们全家?做梦!”
王秀兰缩在沙发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林建国站在旁边,攥着拳头,脸涨得通红。
若溪挡在她妈面前,声音发抖:“阿姨,您别这么说,我爸妈只是暂住……”
“暂住?暂住多久?一年还是两年?”我妈冷笑,“我跟你们说清楚,这个月房贷我们不还了,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要是还不上,银行把房子收了,你们一家四口睡大街去吧!”
我冲过去拉住我妈:“妈!您别说了!”
我妈甩开我的手,瞪着我:“沈云舒,你还有没有出息?为了一个女人,连爸妈都不要了?”
“我没有……”
“那就让他们滚!”我妈指着若溪的爸妈,“今天就得搬走!”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若溪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泪水。
林建国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云舒,算了,我们走。”
“爸……”若溪哭出声来。
“没事的,闺女。”林建国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回老家,大不了租房子住。”
王秀兰站起来,哆哆嗦嗦地去收拾东西。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像被刀子剜了一样疼。
“妈,算我求您了。”我扑通一声跪了下来,“给他们一点时间,就一个月,一个月之后我一定想办法解决,行不行?”
我妈愣了一下,随即冷哼一声:“起来!一个大男人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您答应我,我就起来。”
“你……”
我爸这时候从书房走出来,叹了口气:“行了行了,都少说两句。亲家公亲家母,你们先安心住着,房贷的事我们再商量。”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爸拉走了。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若溪蹲在我身边,抱着我哭:“云舒,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不关你的事。”我闭上眼睛,感觉眼眶发酸,“是我没用。”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风很大,吹得烟灰四处飞散。
我看着楼下的万家灯火,忽然觉得很讽刺。别人家都是其乐融融,我家却是鸡飞狗跳。
房贷还剩两百多万,每月三万五,我拿什么还?
卖房?房子是婚后财产,若溪不同意我也没办法。找亲戚借钱?能借的都借遍了。申请延期还款?银行那边手续繁琐,而且未必能批。
想来想去,好像只剩下一条路——低头认错,求爸妈继续帮忙。
可我凭什么认错?
我只是想让自己的岳父岳母有个地方住,我做错什么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若溪发来的消息:“云舒,别想太多了,早点休息。明天我们一起想办法。”
我看着这条消息,苦笑了一声。
办法?还能有什么办法?
除非天上掉馅饼,否则这个窟窿,根本填不上。
可我不知道的是,真正让我崩溃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那天晚上的争吵过后,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平息下来。
可我低估了我妈的决心。
第二天一大早,我正在刷牙,手机响了。是银行的短信提醒:您的住房贷款已逾期三天,请尽快补缴欠款,否则将影响个人征信记录。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嘴里的牙膏沫都忘了吐。
三万五千块,这不是小数目。我上个月的工资刚发了,还了信用卡和花呗,剩下不到两千块。若溪的兼职工资还要等到月底才能结。我们俩的口袋比脸还干净。
我硬着头皮给几个关系不错的同事打了电话,东拼西凑借了一万五。又翻出支付宝里的备用金、借呗,凑了八千。还差一万二。
最后没办法,我只能找公司财务预支了下个月的工资。财务大姐一脸为难地看着我:“沈经理,公司规定最多只能预支半个月的工资,你这个月已经预支过了。”
“我知道,但是……”
“要不你跟老板说说?”财务大姐小声说,“老板今天心情不错,说不定能通融一下。”
我咬了咬牙,敲开了老板办公室的门。
老板姓周,四十多岁,是个精明的生意人。听完我的来意,他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沈云舒啊,你这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家里有点急事,周转不开。”
“三万五可不是小数目。”周老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样吧,我可以私人借给你,但是你得写个借条,三个月内还清,利息按银行贷款利率算。”
我连忙点头:“没问题,谢谢周总。”
签完借条,拿到钱的那一刻,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我妈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云舒,听说你今天到处借钱?”
我愣了一下:“妈,您怎么知道的?”
“你爸有个朋友在你公司上班,刚才打电话来说的。”我妈的声音冷冰冰的,“你是不是傻?为了那两个外人,把自己搞成这样?”
“妈,他们是若溪的父母,不是什么外人。”
“我不管他们是谁,反正我告诉你,你别指望我们会松口。”我妈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公司走廊里,感觉胸口堵得慌。
接下来的日子,家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
若溪的妈妈王秀兰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生怕惹我不高兴。她早上六点就起来做早饭,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好放在衣柜里。可她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
有一次我下班回家,看见王秀兰蹲在卫生间里,用手搓洗着我的衬衫。我赶紧说:“妈,洗衣机在那儿,您不用手洗。”
王秀兰抬起头,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没事没事,你这衬衫料子好,洗衣机洗坏了可惜。我闲着也是闲着,做点事心里踏实。”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建国也没闲着。他托老战友找了个保安的工作,一个月三千块。每天早出晚归,回来的时候脸上总是带着疲惫。我劝他别去了,他说:“闲着也是闲着,挣点钱补贴家用也好。”
我知道他是想减轻我的负担,可他越是这样,我越觉得自己无能。
若溪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她开始疯狂地接兼职,白天在公司做会计,晚上回家还要在网上接单做PPT、写文案。有时候熬到凌晨两点,眼睛都是红的。
我说:“你别这么拼,身体要紧。”
她说:“不拼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咱们的房子被银行收走吧?”
我无言以对。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
那天我爸妈突然登门拜访,说是来看看亲家。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准没好事。
果然,一进门,我妈就直奔主题。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开门见山地说:“亲家公、亲家母,我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
王秀兰紧张地搓着手:“您说,您说。”
“你们也知道,现在房贷的压力很大。云舒和若溪两个人工资加起来都不够还的。”我妈顿了顿,“我想了想,既然你们住在这里,是不是也该分担一点?”
林建国放下手中的茶杯:“您说得对,应该的。我们每个月能拿出两千块……”
“两千?”我妈笑了,“亲家公,你在开玩笑吧?一个月三万五的房贷,两千块钱够干什么的?”
林建国的脸涨红了:“我们……我们能力有限……”
“能力有限就别住这么好的房子啊。”我妈的语气尖锐起来,“你们可以去租个便宜的城中村,一个月千把块钱就够了。何必赖在这里不走呢?”
“妈!”我终于忍不住了,“您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
“我怎么难听了?”我妈瞪着我,“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他们住在这儿,吃你的喝你的,一分钱不出,你还替他们说话?”
若溪红着眼眶说:“阿姨,我爸妈不是不出钱,是真的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就去挣啊!”我妈一拍桌子,“你们家的人是废物吗?六十多岁的人了,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林建国。
他猛地站起来,声音发抖:“赵女士,我敬你是长辈,一直忍着你。但你说话太过分了!我们是穷,但我们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我闺女嫁到你们家,不是来受气的!”
“哟呵,还敢顶嘴?”我妈冷笑,“好啊,那你们现在就搬走!我倒要看看,你们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搬就搬!”林建国转身就往客房走,“秀兰,收拾东西,咱们走!”
“爸!”若溪哭着拉住他,“您别冲动……”
“闺女,爸不想让你为难。”林建国的眼圈也红了,“爸虽然没本事,但还有一把老骨头,饿不死。”
王秀兰站在一旁,眼泪止不住地流。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我妈面前:“妈,您先回去行吗?有什么事我们改天再说。”
“我不回去!”我妈铁了心,“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要么他们走,要么房贷的事你们自己解决,你自己选!”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还是那个从小疼我爱我的妈妈吗?
“妈,”我的声音很轻,“您非要逼我到这一步吗?”
“不是我逼你,是你自己选的。”我妈站起身,“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想清楚。”
说完,她拉着我爸就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若溪趴在沙发上,肩膀一抖一抖的。王秀兰抱着她,母女俩哭成一团。林建国站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一拳砸在墙上。
指关节破了皮,渗出血来。可我感觉不到疼。
接下来的两天,我拼命地想出路。
我去中介问过,这套房子现在市场价大概能卖两百三十万左右。扣除剩余贷款,能到手四五十万。但问题是,房子是婚后买的,若溪的名字也在房产证上。她不同意卖,我也没办法。
我又去银行咨询过,想把贷款期限延长,降低月供。银行的人告诉我,需要重新审核资质,而且利率会上浮。算下来,每月还是要还两万多,我还是还不起。
最后,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找我姐借钱。
我姐沈云锦比我大三岁,嫁到了外地,老公做生意,条件还不错。平时我们联系不多,但毕竟是亲姐弟,关键时刻应该不会袖手旁观。
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云锦姐,是我。”
“云舒?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孩子哭闹的声音。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我姐叹了口气:“云舒,不是姐不帮你。你也知道,你姐夫最近生意不好做,资金都压在货上了。我现在手头也紧,最多能挤出一万块。”
一万块,杯水车薪。
但聊胜于无。
“谢谢姐。”
“谢什么谢。”她又叹了口气,“云舒,姐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妈的脾气你也知道,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要是跟她对着干,吃亏的只能是你自己。”
“那我该怎么办?”
“让若溪的爸妈先搬出去住段时间,等妈消气了再说。”
“可是他们去哪儿呢?”
“租房子啊。你不是说他们老家的拆迁款快下来了嘛,先撑过这段时间。”
我沉默了很久:“我知道了,姐。”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
让岳父岳母搬出去住,这个念头我不是没想过。可每次看到王秀兰小心翼翼的眼神,看到林建国佝偻的背影,我就说不出口。
他们已经够难的了,我怎么能把他们往外赶?
可如果不这么做,房贷怎么办?征信怎么办?房子被银行收走了,我们一家四口住哪儿?
我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就在这时,若溪推门进来,眼睛红肿着:“云舒,我刚才听到你跟你姐打电话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让我爸妈搬出去吧。”若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若溪……”
“我知道你为难。”她走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不想看你这么痛苦。我爸妈那边,我去说。”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她勉强笑了笑,“不就是租房吗?又不是没租过。等我老家的拆迁款下来了,我们就去买个小房子,到时候再把我爸妈接过来住。”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对不起,”我说,“是我没用。”
“别这么说。”她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夫妻之间,说什么对不起。”
那天晚上,若溪跟她爸妈谈了。
林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行,爸听你的。明天就去找房子。”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抹眼泪。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滋味难以形容。
我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告一段落了。
可我错了。
第二天中午,我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您好,请问是沈云舒先生吗?”
“是我,您是?”
“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张律师。受您父亲沈国栋先生的委托,向您传达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关于您名下房产的产权归属问题的法律函件。”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根据我们了解的情况,您目前居住的新区XX小区XX栋XXX号房屋,首付款中的四十万元是由沈国栋先生支付的。沈国栋先生认为,这部分资金属于借款而非赠与,现要求您归还这笔款项,并主张对该房屋享有相应的权益。”
我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借款?不是赠与?
当初买房的时候,我爸明明说的是“爸妈帮你出首付”,怎么就变成借款了?
“张律师,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具体情况我不便多说。请您在收到函件后的十五个工作日内与我们联系,协商解决方案。如果逾期未处理,我方不排除采取法律途径维权。”
电话挂断后,我呆呆地站在原地。
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刚收到的微信消息。
是我爸发来的:
“云舒,别怪爸妈狠心。你要明白,这个社会就是这么现实。你不逼自己一把,永远不知道自己有多大能耐。房贷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吧。至于那四十万首付款,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让那些人搬走,我们再谈。”
我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冰凉。
原来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个局。
停掉房贷只是第一步,收回首付款才是真正的杀招。
他们就是要逼我低头,逼我把岳父岳母赶出去。
可他们有没有想过,那是我的亲人,是我妻子的父母,是我未来孩子的外公外婆?
我攥紧手机,指节泛白。
窗外阳光正好,可我觉得浑身发冷。
收到律师函的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盯着那张纸看了整整两个小时。
四十万。
我爸要把那四十万要回去。
我翻出当年的购房合同、转账记录,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又一遍。当初我爸转钱给我的时候,备注写的是“购房款”,没有任何“借款”的字样。转账之前,他在电话里跟我说的是“爸妈帮你出首付”。
出首付和借首付,完全是两个概念。
我打开手机,翻到三年前和我爸的微信聊天记录。那时候我刚看好房子,兴奋地跟他汇报情况。他回了一条语音:“行,你看好了就行。钱的事你不用操心,爸给你转过去。”
我又翻了翻我妈的聊天记录。她当时还说:“儿子,买了房好好过日子,爸妈能帮你的都会帮你的。”
这些话,现在听起来像是在打自己的脸。
我把所有聊天记录都截了图,又把转账记录的截图存好。这些东西虽然不能完全证明那四十万是赠与,但至少能说明当时双方的真实意图。
做完这些,我开始琢磨另一个问题——我爸为什么会突然来这么一手?
他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从小到大,他虽然严厉,但从没做过这么绝的事。我妈脾气不好,喜欢管东管西,但也不至于狠到这个地步。
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我想起前几天回爸妈家吃饭时的一个细节。那天我妈接了个电话,神神秘秘地躲到阳台上说了半天。我当时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她的表情不太对劲,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
还有我爸,以前他每个周末都会约老战友去钓鱼,但这段时间他突然不去了,整天待在家里,脸色也不太好看。
我越想越觉得蹊跷。
下班后,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开车去了爸妈家。
开门的是我爸,他看到我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爸,我想跟您聊聊。”
他沉默了几秒,侧身让我进去。
我妈不在家,说是去跳广场舞了。客厅里只有我和我爸两个人,电视开着,放着新闻联播,声音很大。
我关掉电视,坐到他对面。
“爸,我想问问那四十万的事。”
我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当初您给我转钱的时候,说的是帮我出首付。怎么现在又变成了借款?”
“当时是当时,现在是现在。”我爸放下茶杯,“情况变了,说法也得变。”
“什么情况变了?”
“你娶了媳妇,有了自己的家,就该学会承担责任。”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和你妈年纪大了,不可能养你们一辈子。”
“我没让你们养我一辈子。”我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偏偏是在若溪的爸妈住进来之后?”
我爸的脸色变了变:“你这是在质问我?”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我和你妈觉得你应该长大了。”我爸站起身,“那四十万,你要是拿得出来就还,拿不出来,我们可以商量。但前提是,让你岳父岳母搬走。”
“为什么?他们碍着你们什么了?”
“碍着我们什么?”我爸冷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妈因为这个事哭了多少次?她觉得你心里只有你老婆家的人,根本没把她这个当妈的放在眼里。”
“那您呢?您也觉得我不孝顺?”
我爸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爸,我再问您最后一个问题。这个主意,到底是您和妈自己想出来的,还是有人给你们出的?”
我爸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什么意思?”
“我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我盯着他的眼睛,“您和妈虽然有时候不讲理,但不至于做到这个地步。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撺掇你们?”
“没有的事!”我爸的声音提高了八度,“你别瞎猜!”
他的反应太大了。
大到让我更加确信自己的猜测。
离开爸妈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坐在车里,没有急着发动引擎,而是点了一根烟。
我爸的反应不正常。他平时是个很沉稳的人,遇事从来不慌。但刚才我问到是不是有人出主意的时候,他明显慌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背后真的有人。
可这个人是谁呢?
我认识的亲戚朋友里,谁会干这种事?
我一支接一支地抽烟,脑子里飞速运转着各种可能性。
想来想去,我忽然想到了一个人——我舅妈刘翠萍。
刘翠萍是我妈的亲嫂子,一个典型的势利眼。她儿子,也就是我表哥陈浩,前几年做生意赔了不少钱,一直想找我爸借钱周转。我爸没借,说钱都给我买房了。从那以后,刘翠萍就对我家有意见,逢年过节总要阴阳怪气几句。
如果她在中间挑拨离间,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想到这里,我立刻拨通了我姐的电话。
“云锦姐,我问你个事。”
“什么事?”
“舅妈刘翠萍最近有没有跟咱妈走得特别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她们真的经常见面?”
“何止是经常见面。”我姐压低声音,“上周舅妈还来咱家吃了一顿饭,吃完之后咱妈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场。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
“那顿饭之后,咱爸有没有什么反常的表现?”
“有。”我姐想了想,“那天晚上咱爸一个人在书房里坐了很长时间,我进去送水果的时候,看到他拿着一个笔记本在写什么东西。我问他在写什么,他说没事。”
笔记本。
我脑海里闪过一道光。
“姐,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找个机会,去咱爸的书房里看看那个笔记本里写了什么。”
“这……这不好吧?”
“姐,我怀疑舅妈在背后搞鬼。如果真的是她,那这件事就没那么简单了。”
我姐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答应了。
两天后,她给我回了电话。
“云舒,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了?”
“那个笔记本里记的不是别的,是一笔账。”我姐的声音有些发抖,“上面写着,陈浩欠了外面很多钱,舅妈想找咱爸帮忙担保一笔贷款。咱爸没同意,舅妈就说了一些很难听的话,说你爸偏心,把钱都给儿子买房了,不管外甥的死活。”
“然后呢?”
“然后咱妈就开始跟咱爸闹,说你爸不把她娘家人当回事。咱爸被她闹得没办法,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逼你把钱还回来,好拿去帮陈浩周转。”
我握着手机,手指捏得发白。
原来如此。
原来这一切,都是为了给那个不成器的表哥擦屁股。
“姐,这事你确定吗?”
“我亲眼看到的,还能有假?”我姐叹了口气,“云舒,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生气。但咱爸咱妈也是一时糊涂,你别……”
“我知道了。”我打断她,“姐,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车里,胸口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怒火。
为了一个外人,他们不惜毁了我的生活。
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外甥,他们不惜把亲生儿子往绝路上逼。
这就是我的父母?
我深吸了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既然知道了真相,就得想办法应对。
首先,我得搞清楚陈浩到底欠了多少钱,外面的窟窿有多大。其次,我得弄清楚我爸到底打算怎么处理这笔钱。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我必须保住那四十万。
那可是我的血汗钱,是我和若溪未来的保障。
我不能让它就这么打了水漂。
接下来的几天,我开始了暗中的调查。
我先是通过一些朋友的关系,打听到了陈浩的近况。这家伙前几年开了一家装修公司,本来做得还行,但他好赌,经常跟一帮狐朋狗友打牌,输了不少钱。去年公司资金链断裂,他就开始借高利贷,利滚利,现在已经欠了将近一百万。
一百万。
难怪刘翠萍这么着急。
如果这个窟窿堵不上,那些放高利贷的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别说陈浩,就连刘翠萍一家都得遭殃。
所以他们才把主意打到我头上。
我又查了一下我爸最近的银行流水。我姐偷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我,上面显示,我爸在收到律师函的前一天,从银行取了一笔二十万的现金。
取现的用途是什么?
如果是给陈浩的,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转账?
只有一个解释——他想避开银行监管,用现金交易。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心虚。
我越想越觉得可笑。我爸这辈子老老实实,从来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可现在,为了一个不成器的外甥,他竟然不惜伪造证据、撒谎骗人,甚至要跟自己儿子打官司。
这还是那个教我做人要正直的父亲吗?
我决定不再等了。
周五下午,我请了半天假,直接去了爸妈家。
这一次,我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把所有的聊天记录、转账截图、通话录音都整理好,存进了U盘。又找了一个懂法律的朋友咨询了一下,确认这些证据足以证明那四十万属于赠与而非借款。
到了爸妈家楼下,我正要上楼,忽然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单元门口。
那是一辆黑色的奥迪A6,车牌号我记得很清楚——是我舅妈刘翠萍的车。
她也来了。
我停下脚步,没有急着上去,而是站在楼下,掏出手机,打开录音功能。
然后我拨通了我爸的电话。
“爸,我在楼下。舅妈是不是也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她的车。”我顿了顿,“爸,我有话想跟您说。当着舅妈的面说也行。”
“你想说什么?”
“我想跟您谈谈那四十万的事。还有陈浩的事。”
我爸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陈浩的事?”
“爸,我都知道了。”我的声音很平静,“您被舅妈利用了。她想让您从我这里拿钱去填陈浩的窟窿。您有没有想过,就算您把那四十万要回来了,陈浩的债就能还清吗?他欠的可不是四十万,是一百万。”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爸,我不是来找您吵架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真相。”我继续说,“舅妈现在就在楼上吧?您可以问问她,陈浩到底欠了多少钱。她跟您说的是四十万,还是更多?”
我爸还是没有说话。
但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是刘翠萍。
“国栋,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不想还钱!”
我听到我爸的声音:“云舒,你先上来,我们当面说。”
我挂了电话,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单元门。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我看到我爸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刘翠萍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一副气势汹汹的样子。
“沈云舒,你什么意思?”刘翠萍一见到我就嚷嚷开了,“你爸好心好意帮你买房,你现在倒打一耙,还想赖账不成?”
“舅妈,我没想赖账。”我走进屋,不紧不慢地说,“我只是想知道,那四十万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就是你爸借给你的,现在要你还,天经地义!”
“是吗?”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那我给您听听这个。”
我点开了一段录音。
录音里是我爸的声音:“云舒,你放心买房,钱的事爸帮你搞定。这四十万算是爸给你的,不用还。”
这是三年前买房时,我爸在电话里跟我说的话。我早就录下来了。
刘翠萍的脸色变了。
“你……你居然录你爸的音?”
“我只是习惯保存重要的通话记录。”我看着她的眼睛,“舅妈,现在您还觉得那四十万是借款吗?”
刘翠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我爸站在一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爸,”我转向他,“我知道您是被人蒙蔽了。我不怪您。但我想让您知道,陈浩欠的不是四十万,是一百万。就算您把这四十万要回去了,也填不了那个窟窿。”
“你胡说!”刘翠萍急了,“陈浩只欠了四十万!”
“是吗?”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张照片,“那您看看这是什么。”
照片上是一张借条,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借款人陈浩,金额壹佰万元整。
这张借条是我通过朋友弄到的复印件。
刘翠萍看到那张照片,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这不可能……”
“舅妈,您骗得了我爸,骗不了我。”我收起手机,“陈浩欠了一百万,您怕我爸不肯帮忙,就跟他说只欠了四十万。等他把钱要回来了,您再想办法让他把剩下的六十万也拿出来。对不对?”
刘翠萍的脸色彻底白了。
我爸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翠萍,这是真的?”
“国栋,你别听他胡说……”刘翠萍还想狡辩,但她慌乱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够了!”我爸突然吼了一声,“你们都给我闭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我爸喘着粗气,脸色铁青。他盯着刘翠萍,一字一顿地说:“你给我说实话,陈浩到底欠了多少?”
刘翠萍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八……八十万。”
“不是一百万吗?”我爸追问。
“那……那是连本带利……”
我爸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到他眼底的失望和愤怒。
“你走吧。”他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国栋……”
“走!”
刘翠萍咬着嘴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转身摔门而去。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我爸两个人。
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久久没有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爸,我不是来跟您算账的。我只是想让您知道真相。”
他松开手,看着我,眼眶有些发红:“云舒,爸对不起你。”
“别这么说。”
“我真的……真的是一时糊涂。”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妈天天跟我吵,说你心里没有这个家了。再加上你舅妈在旁边煽风点火,我就……就做出了这种糊涂事。”
“我知道您是被逼的。”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不怪您。”
“那四十万……”
“那四十万您不用操心。我会想办法还的。”我说,“但我想让您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有什么事,您先跟我商量。别自己扛着,也别被别人牵着鼻子走。”
我爸沉默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爸妈家吃了晚饭。
我妈回来后,我爸把事情跟她说了。她一开始还不相信,直到我爸把录音和借条的照片给她看,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被亲嫂子利用了。
她坐在椅子上,哭了很久。
我没有安慰她,也没有指责她。
有些事,需要她自己想明白。
回家的路上,我接到了若溪的电话。
“云舒,怎么样了?”
“解决了。”我说,“至少暂时解决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对了,我爸妈找到房子了,明天就搬。”
“搬?”我一愣,“搬去哪儿?”
“城东那边有个老旧小区,租金便宜。我爸说先租一年,等拆迁款下来了再换好的。”
我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若溪,不用搬了。”
“什么?”
“我说,不用搬了。”我重复了一遍,“事情已经解决了。爸妈不会再逼我们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若溪哽咽的声音:“真的吗?”
“真的。”
“谢谢你,云舒。”
“谢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可当我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我看到了一个让我浑身发冷的画面——
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张法院传票。
我拿起来一看,上面的被告名字赫然写着:沈云舒。
原告:沈国栋。
案由:民间借贷纠纷。
开庭时间:下周三上午九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我爸打来的。
我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到他冰冷的声音:
“云舒,别怪爸。那四十万,你必须还。如果你不还,法庭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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