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暗得像蒙了一层油,酒气混着烟味熏得人睁不开眼。

一双粗粝的手从身后搭上我的肩,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开:“妹子,你也在啊?”我的脊背瞬间僵住了。

对面座位上,傅明辉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嘴边的笑一点一点收拢。

他看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人,咬着牙说:“贾婉莹,你还真是谁都认识。”我想说那是我哥,可他下一句话更快,也更冷:“既然那么会陪,干脆跟他走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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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的咖啡是傅明辉亲手递给我的。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个细节,杯沿上贴着一张小便签,上面写着“辛苦了”三个字。他写字的习惯很特别,最后一笔总要微微往上翘一下。

我端着那杯咖啡回到工位上,手心烫得发麻,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

“哟,傅总亲自给你端咖啡啊?”吴傲晴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周围几个同事都能听见,“贾主管面子可真大。”

我没回头,也没吭声。

三年了,这种话我听得太多,早就学会了左耳进右耳出。

我是公司行政主管,管着后勤、接待、办公用品采购这些杂七杂八的事。说白了就是个打杂的,但吴傲晴总觉得我这个位置碍她的眼。

她是傅明辉的秘书,跟着他干了五年,公司里谁都给她三分面子。

我不一样。

我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靠山,能坐到这个位置全靠自己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每天最早到公司的是我,最晚走的也是我。谁电脑坏了叫我,谁缺了办公用品叫我,连客户来了端茶倒水都是我的事。

好在我这人从来不怕吃苦。

从小在改嫁家庭里长大,什么委屈没受过?

我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带着我嫁进了贾家。贾国庆不是什么坏人,但也谈不上对我好,顶多就是“不饿着不冻着”那种程度。

但他的儿子贾耀祖不一样。

贾耀祖比我大四岁,从小就欺负我。

揪我头发、藏我作业本、把我的书包扔到水沟里,这些都是家常便饭。我妈只要一说他,贾国庆就板着脸说“小孩子闹着玩”。我妈就不敢再说了。

我那时候就知道,有些事情说了也没用。

所以我学会了闭嘴。

下班的时候,手机响了。

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心里一沉。

又是贾耀祖。

“妹子,借我点钱。”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酒气,一听就知道又喝了不少。

“干什么用?”

“买彩票嘛,最近手气好,就差一把了。”

“我没钱。”

我确实没钱。每个月工资五六千,寄回老家三千,房租一千五,剩下几百块钱过一个月。

“少来,你在城里当主管,一个月上万块,跟我哭穷?”

真没有。

“行行行,那两千总有吧?给我转两千,过两天还你。”

过两天还你。这话我听过不下二十次。

妈最近身体怎么样?”我岔开话题。

“还行,就是老念叨你。你说你也不回来看看。”

“等月底我请假回去。”

“别月底了,就这两天的吧。对了,听说你们公司有个大客户姓王?”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的呗。我认识老王,以前在工地一起干过活。改天碰上帮我带个好。”

我没接话。挂了电话,我坐在出租屋里发了很久的呆。

房间很小,就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但我挺喜欢,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地方。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了那个笔记本。

扉页上夹着那张便签,“辛苦了”三个字已经有点模糊了。

我把便签抽出来看了很久,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夹回去。

三年了,我对傅明辉的感情,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一则他是老板,我只是个打工的。二则他离过婚,听说前妻伤他很深,他这几年对谁都很客气,但客气里总带着一层看不见的隔膜。

三则,我配不上他。

这是我最不愿意承认,但又不得不承认的事。

他家里是开公司的,大学毕业后自己创业,三十出头就有了自己的团队。我呢?一个从农村出来的,连大学都是靠助学贷款读完的。

所以我不敢想。

但人就是这么奇怪,越是得不到的东西越想。

每天早上他来上班时,我都会偷偷多看他两眼。

他开会时习惯用手指敲桌面,处理文件时喜欢把笔叼在嘴里,生气的时候眉头会先皱一下,然后才开口。

这些小习惯,我都记在心里。

可能有人会说,你这样累不累?

累,但习惯了。

就像我妈常说的,人啊,有些苦是躲不掉的,只能扛着。

第二天上班,吴傲晴通知我晚上有个饭局。

“王总的生意,傅总亲自去谈,点名让你作陪。”

“为什么是我?”

“你说呢?”吴傲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王总点名要行政的人去,说是上次你们接待得好。”

她说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咯噔咯噔的。

我坐在椅子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起身去了傅明辉的办公室。

“傅总,晚上的饭局...”

“嗯,你跟我一起去。”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王总那边的人你能应付,我心里有底。”

他说话的时候没笑,但声音挺温和。

我点了点头,转身准备走。

他忽然叫住我:“下班别急着走,我开车带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好。”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我看见吴傲晴站在走廊尽头,目光冷冷地看着我。

02

晚上六点,我换好衣服站在公司楼下等。

说不上紧张,但心里就是有点乱。

一方面是饭局本身,王总那帮人我接触过两次,都是老油条,说话圆滑,喝酒爽快,但骨子里藏着什么心思谁也看不透。

另一方面是因为傅明辉。

他让我坐他的车一起去。这还是头一回。

车到了,是一辆黑色奥迪。他摇下车窗朝我招了招手。

我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还有他身上常用的那种洗衣液的味道。

“系好安全带。”

“嗯。”

他开车很稳,不紧不慢的。路上没什么话,我也不敢主动找话说。

倒是他先开了口。

“你们家是本地人?”

“不是,我是下面县城的。”

“一个人在这边?”

“嗯,我妈在老家。”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车子拐了几个弯,停在一家酒店门口。

我下车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跟着他走了进去。

包间在三楼,很宽敞,中间一张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

王总他们已经到了,正坐在沙发上抽烟喝茶。看见我们进来,王总站起来热情地打招呼。

“傅总来了,来来来坐坐坐。”

王总客气了。

两个人握了手,各自落座。

我坐在傅明辉旁边,对面是王总和他的几个手下。

菜还没上,酒先倒上了。

“傅总,这杯我敬你,上次的合作很愉快。”

“王总过奖了。”

两个人碰了杯,酒一口闷了。

饭局就是这样,开场永远是一套客套话,然后喝几杯,话匣子就打开了。

菜上齐了之后,气氛慢慢热了起来。王总带来了七八个人,都是他们公司的中层干部。

大家边吃边喝,话题也从生意聊到了家常。

“小贾啊,你跟着傅总干了几年了?”

王总突然问我。

“三年了。”

“三年了啊,那也算是老员工了。傅总对你不错吧?”

“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

王总笑了笑,端起酒杯又要跟我喝。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胃里热乎乎的,有点不太舒服。

我酒量不好,平时滴酒不沾。

但饭局上有些酒是躲不掉的。

“小贾酒量不行啊,这才哪到哪。”王总旁边的一个男人笑着说。

“确实不行,喝不了多少。”

那不行,得练练。

我笑了笑,没接话。

傅明辉看了我一眼,帮我挡了一杯:“王总,我替她喝。”

王总愣了愣,然后哈哈大笑:“傅总对员工可真好啊。”

“应该的。”

傅明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暖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如果我跟他之间没有那层上下级的关系,如果我不是贾婉莹,他也不是傅明辉,我是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看他了?

但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酒过三巡,包厢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我以为是服务员,没太在意。

但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哟,都吃着呢?”

我的脊背一下子僵住了。

那个声音,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猛地回过头,看见贾耀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黑色西装,满脸通红,一看就是喝了不少酒。

“哥?”我下意识站了起来。

“妹子,你也在这儿啊?巧了巧了。”

贾耀祖笑嘻嘻地走过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的空位上。他伸手搂住我的肩膀,嘴里的酒气直往我脸上喷。

老王,好久不见啊。

他朝王总挥了挥手,语气熟络得像是认识了很多年。

王总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你们认识?”

“认识?这是我亲妹子!”贾耀祖拍着我的肩膀,声音大得整个包厢都能听见,“一个妈肚子里出来的,铁打的亲兄妹!”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贾耀祖不是我亲哥。

贾国庆也不是我亲爸。

但这种事,我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吗?

我看了看傅明辉。

他端着酒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一直盯着贾耀祖搭在我肩上的那只手。

“小贾,这位是?”

王总愣了一会儿才问。

“我...他是我...”

“我是她哥,贾耀祖。”贾耀祖替我回答了。他一边说话一边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完全没有在意这个包厢里是不允许抽烟的。

王总的人都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尴尬。

傅明辉放下酒杯,声音很平静:“贾婉莹,你介绍一下。”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但我听得出,他在克制什么。

“傅总,这是我哥。”

我只能这么说。

“亲哥?”

“是...是亲的。”

我低下了头。

“那就好。”王总在旁边接话,“原来是自家人,那就不用见外了。小贾你也是,家里有这么多人,刚才怎么不说?”

我挤出一个笑容,笑得很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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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贾耀祖坐下之后,整个包厢的气氛就变了。

他喝了不少酒,说话越来越没分寸。一会儿跟王总称兄道弟,一会儿又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在城里过得好,一个月挣好几万。

你可别不信,我这妹子本事大着呢。”贾耀祖挥着手说,“当年上不起学,她妈求我爸供她读书,我爸心软,掏了钱。这不,现在出息了,一个月五六千打回来孝敬我们。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眉毛眼睛挤在一起。

我却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从来没有让他们供我读书。

学费是我自己打工挣的,助学贷款是我自己还的。

贾国庆确实没拦着我妈,但那是因为我妈哭着求他别逼她让我辍学。

至于贾耀祖,我跟他根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我不能解释。

不是怕丢人,是怕傅明辉知道我的底细之后,对我另眼相看。

他是我在这座城市里守了三年的人,我不想让他看到一个支离破碎的我。

“妹子你说是吧?”

贾耀祖拍了拍我的脸,力道不小,像是跟熟人闹着玩。

但我难受。

不是痛,是恶心。

我只想他赶紧走。

哥,你先回去吧,我这还有事要谈。

谈什么谈,这不就是吃饭喝酒嘛,再坐会儿。

他根本不听我的,端起酒杯就往王总那边凑。

“老王,咱俩好几年没见了,今天不醉不归!”

王总尴尬地笑了笑,端着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看了一眼傅明辉,他还是那副表情,不急不躁,也没赶人走。

但我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握着杯壁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很多。

这种细节,也只有我这个几年如一日盯着他看的人才能注意到。

“傅总,你别介意,我哥就是喝多了。”

我凑过去小声说了一句。

不介意。

他嘴里说着不介意,却没有看我一眼。

我心里一阵发凉。

我知道他不高兴。

可我不是故意的。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诶妹子,你帮我给傅总倒杯酒,敬人家一杯啊。”贾耀祖又开口了,“人家傅总对你这么好,你得会来事才行。”

他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塞到我手里。

“倒满倒满,这破杯子还留什么空。”

他的手指压着我的手腕,逼着我满上了杯子里剩下的酒。

酒液溅出来,洒了我一手。

我倒满了酒,端起来,看着傅明辉。

“傅总,我敬您。”

“不用。”

他两个字就把我堵了回去。

我的手悬在半空中,酒液在杯子里晃了晃。

“喝啊妹子,你看人家傅总都不好意思了。”贾耀祖推了我一把,力道不轻。

我端着酒杯,进退两难。

最后是王总打了个圆场。

“小贾都端起来了,傅总你就喝一杯,不然姑娘面子挂不住。”

傅明辉端起酒杯,跟我碰了一下,碰得很轻。

酒喝完了,但谁都没再说话。

贾耀祖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有的没的。

他说自己现在没工作,在县城混日子,又说我该给他介绍个活,反正我现在本事大,和傅总关系好,给他安排个工作不过分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王总的人都偷偷交换眼色。

我心里像针扎一样。

“哥,你先回去。”

“不急不急,再坐会儿。”

“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那你跟我说,你今晚来这儿干什么?”

我的声音突然变大了。

包间里安静了两秒。

贾耀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搂住我的肩:“哎呀,我就是听说你在,过来看看嘛,你生什么气?”

他的手从我的肩膀滑下去,落在我的腰上。

我浑身都僵住了。

“把手拿开。”

我压低声音说。

“干嘛,亲兄妹搂一下怎么了?”

他的手指掐了一下我的腰。

那一瞬间,我一个激灵,猛地站了起来。

“够了!”

我用力推开他,后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椅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着我。

王总一脸意外,他手下的人面面相觑。

傅明辉站了起来。

他看着贾耀祖,又看着我。

“贾婉莹,你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问得很平静,但我听得出,那平静的下面是汹涌的东西。

“傅总,我...”

“你家里人怎么都这样?”

他一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贾耀祖还在旁边搭腔:“诶傅总,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怎么了?我这不是来看我妹子嘛。”

傅明辉没理他。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然后放下杯子。

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今天就这样吧。”

他拿起外套,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傅总!”

我追上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灯光白得刺眼。

我跑了几步追上他,拉住他的袖子。

“傅总,我能解释。”

“不用解释。”

“那是我哥,他喝多了,我没想到他会来。”

“你没想到?”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你跟我说实话,你知道他会来吗?”

“我...我知道他跟我说过,但我以为他就是说说...”

“你以为?”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冷。

“贾婉莹,我带你出来是信任你。你家里有什么情况,你提前跟我说一声,我不至于被人当猴耍。”

“没有人耍你,我真的不知道他会这样。”

那你知不知道他今天来,是为了什么?

“为了...要钱。”

“要钱?”

“他欠了赌债,想找我借钱。”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

我能说什么呢?

说我怕他觉得我家世不好看不起我?

说我怕他看出来我的心?

说什么都晚了。

“算了。”

他摆了摆手。

“你回去吧。”

“傅总...”

“回去。”

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前,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失望透顶。

我蹲在地上,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04

那天晚上,我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贾耀祖后来走出来,看见我蹲在那儿,还笑了一声。

“你怎么还在这儿?傅总走了?”

我没理他。

“行了行了,不就是喝了几杯酒嘛,至于吗?”

他蹲下来,想拉我的胳膊。

我一把甩开他的手。

“滚。”

“哟,脾气见长啊。”

我叫你滚,你听不见吗?

贾耀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你对我凶什么凶?老子来看你是给你面子,你倒好,在桌上给你亲哥甩脸子。”

你不是我亲哥。

“你说什么?”

“我说你不是我亲哥,你从来都不是。”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行行,不是就不是。反正你在贾家吃了十几年的饭,这个你赖不掉吧?”

“我还了。”

“你还了?”他笑了起来,笑得很难听,“你那点钱够干什么?从我认识你到现在,你每个月给两三千块,就叫还了?也不想想我妈当初生你的时候谁掏的钱,你上学又是谁掏的钱。”

“那是我妈借的。”

你妈借的?你妈的钱不就是我爸的钱吗?

“你...”

行了行了,我懒得跟你吵。”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反正你也不用给我好脸看,我走了。下次回来记得回来看看你妈,她念叨你念叨得紧。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对了,以后有这种饭局记得叫我,我看你那个老板挺有钱的,照顾照顾你哥也是应该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下,心里又酸又涩。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一个人坐在床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傅明辉离开时的眼神。

我不是没想过跟他说实话。

可我说了又能怎样呢?

他会信吗?

还是会觉得我是个连家人都搞不定的窝囊废?

我在他面前,一直想表现得得体一点、像样一点。

结果全被贾耀祖毁了。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了公司。

吴傲晴在茶水间碰到我,嘴角挂着笑容。

昨晚的饭局怎么样?

“还行。”

是吗?”她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怎么听说,傅总昨晚挺不高兴的。

我没接话。

“你那个哥哥,挺有意思的。”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茶水间。

我咬着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中午的时候,傅明辉回公司了。

他路过我工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我以为他要说什么。

但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进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那天下午,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下班前,我想去找他谈谈。

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话的声音。

吴傲晴在里面。

“傅总,贾婉莹这个人,你真的了解她吗?”

“什么意思?”

“她家里是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她那个哥哥昨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虽然难听,但未必不是实话。”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一个连自己亲哥都搞不定的女人,你觉得她能担得起什么责任吗?我们公司现在做这么大,有些岗位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干的。”

“她是行政主管,又不是项目经理。”

“可她跟客户的关系...傅总,我不是挑拨啊,但你也看到了,她那个哥哥跟王总认识,万一这里面有点什么...”

“够了。”

傅明辉的声音突然变硬。

“这些事我自己会判断。”

你出去吧。

门开了,吴傲晴走出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从我身边走过,高跟鞋咯噔咯噔的。

我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进来吧。”

傅明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我推开门走进去。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正在整理手里的文件。

“有事?”

“傅总,我想跟你说一下昨晚的事。”

“不用说了。”

“可是...”

“贾婉莹,我不希望我的员工因为私人原因影响到工作。昨晚的事,以后不要再发生了。”

“不会了。”

“那就好。”

他继续看文件,没再抬头。

我站在原地,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

“还有事吗?”

没有了。

“那出去吧。”

我转身走出办公室。

关上门的那一刻,心里空落落的。

我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也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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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几天我过得很不好。

工作照常做,该处理的事一样没落下。

但总觉得办公室里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看我。

有时候我抬起头,看见几个同事凑在一起说话,说着说着就停了。

我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

那天的事,吴傲晴早就传遍了公司。

版本添油加醋,说我有哥来公司闹事,说我在酒桌上丢尽了脸,说傅总气得当场走人。

我没有辩解。

因为辩解没用。

只有做错事的人才需要辩解。

可我做错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错。

我只是投错了胎,生在了一个不该生的家庭里。

周五下午,我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婉莹啊,你最近还好吗?

“还好。”

“你哥前几天回来说,你跟老板闹矛盾了?”

“妈,你别听他胡说。”

“他就那样,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对了,你这周末回来吗?妈想你了。”

我本来想说工作忙回不去。

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母亲的声音,忽然特别想哭。

“我回去,明天就回去。”

“好好好,妈给你做好吃的。”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我确实该回去了。

一方面是想看看母亲,另一方面也是想躲躲。

这个地方,让我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一大早,我坐大巴回了老家。

县城还是老样子,街道窄窄的,路两边摆满了小摊。

菜市场里还那个卖豆腐的大妈,街口还有那个修自行车的师傅。

我从车站走回家,路不远,十来分钟。

贾家在一条老巷子尽头,一栋两层的小楼。

楼很旧了,外墙的砖都露了出来,院子里堆满了旧木板和空酒瓶。

我推开门,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

“婉莹?”

妈。

母亲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我注意她比上次见时又瘦了很多,眼眶也陷了下去。

“你回来了,快来尝尝我炖的鸡汤。”

她端着一碗汤走出来,汤色清亮,上面飘着几片枸杞。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她坐在我对面,看着我喝汤。

“你瘦了,脸色也不好看。”

“工作忙。”

“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

我点了点头。

母亲没问那天饭局的事。

她就是这样,不爱问那些让她为难的事。

或许是怕问了之后,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饭的时候,贾国庆回来了。

他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贾耀祖也回来了,喝了酒,脸红红的。他看见我,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再提那天的事。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我吃完饭,去厨房帮母亲洗碗。

“妈,你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就是有点胃不舒服。”

“去看医生了吗?”

“看了,医生说没事,就是胃炎。”

“那你别吃辣的了。”

“嗯,不吃了。”

我擦着碗,心里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哪说起。

“婉莹啊,”母亲忽然叫我,“妈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算了算了,改天再说吧。”

“说啊,什么事?”

“没事,真的没事。”

她低下头继续刷碗,不说话了。

我看着她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着。

我的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她一定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可她不说了,我也就不问了。

我是那种不会逼别人的人。

从小就这样。

我妈不说的,我就不问。

哪怕我心里再想知道,我也不问。

因为问了,她也为难。

那天晚上我睡在以前住的那间小屋里。

床很硬,被子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傅明辉转身离开的背影,一会儿是母亲欲言又止的表情。

这些事像一团乱麻,缠在我脑子里,解不开。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镇上找同学。

其实是想躲开贾耀祖。

他一大早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摔东西,嘴里骂骂咧咧的。

我懒得看他。

中午回来的时候,母亲不在家。

我问贾国庆我妈去哪儿了。

“去医院了,说胃不舒服。”

早上去的?

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一点多了。

去医院三个小时,也该回来了。

我打了母亲的电话。

没人接。

我又打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我心里有点慌了。

“爸,妈去哪个医院了?”

“县医院吧,她一般都去那儿。”

我抓起包就往外跑。

县医院离我家也就两公里,我跑着去的。

到了医院,我找了一圈,最后在急诊室的走廊上看见了我妈。

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着头,肩膀不停地抽动。

我快步走过去。

她抬起头来,看见是我,赶紧擦了擦眼泪。

“你怎么来了?”

“你电话不接,我担心你。你怎么了?医生怎么说?”

“没事,就是胃炎。”

“那你哭什么?”

“没哭,就是...”

她话没说完,又哽咽了。

我蹲下来,握着她的手。

“妈,你跟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眼泪扑簌扑簌地往下掉。

最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一看,是一份化验报告。

名字是林淑珍。

诊断结果,胃癌。

06

我盯着那张化验报告,好半天没回过神来。

什么时候查出来的?

“上个月。”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有啥用,你又不能帮我什么。”

“妈!”

我叫了一声,声音很大。

走廊里几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压低声音,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你是我妈,你生病了不告诉我,你告诉谁?”

“我告诉你了也…也治不好了。”

“什么治不好?医生怎么说的?”

医生说,发现得晚,扩散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别过头去,不看我。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还能治,还能治。”

“婉莹,别傻了。妈没钱,也不想拖累你。”

“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你是我妈!”

我站起来,腿有点软。

我拿着报告去挂了号,找到了主治医生。

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很实在。

“你妈这情况,扩散得比较严重了。如果要做手术,也要配合化疗,费用不低。”

“多少钱?”

“保守估计,十几万起步。”

十几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现在存折上只有两万出头。

每个月要交房租,还要给家里寄钱,根本存不下什么。

“医生,能不能分期?”

“这个你得跟医院财务那边协商。不过我要提醒你,你妈的病情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

我走出诊室,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母亲还坐在长椅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妈,没事,我带你回去。”

回去?

“先回家,我来想办法。”

“婉莹,你别为难自己。”

“我不为难,我怎么可能看着你不管。”

我扶着她走出医院。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酸。

我走在路上,脑子里却什么都想不了。

我去哪儿弄十几万。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公司。

我不想请长假,也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妈病了。

但我得想办法筹钱。

那几天我一直在想,谁能借我钱。

亲戚?母亲那边的亲戚早就断了。

朋友?上班以后就没怎么交过朋友。

同事?更不可能。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能帮我。

傅明辉。

可我刚刚在他面前丢了那么大的人,我怎么开口?

那天上午,我在楼下抽了好几根烟。

我不会抽烟,抽一根咳一口。

但我需要冷静。

最后我掐灭烟头,上了楼。

“傅总。”

“进来。”

他正在看文件,头也没抬。

“傅总,我想跟你借点钱。”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

借多少?

“十万。”

“我妈病了,胃癌,需要手术。”

他眉头皱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他这句话,问得我心里一酸。

我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知道,我说了也没用。

他在乎的只是工作,只是公司的利益。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员工。

可是现在,我不得不说了。

“傅总,我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我真的没办法了。你能不能先借我十万,我以后每个月从工资里扣,一定会还的。”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

“你妈现在在哪?”

“老家县医院。”

“你一个人扛着?”

“还有谁呢?”

他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

“贾婉莹,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情是可以跟别人分担的?”

“我不想麻烦别人。”

我不是别人。

他的声音很轻。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失望,也没有不耐烦,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十万块,我明天转给你。你先把假请了,回去照顾你妈。”

“傅总,我…”

“别说了,去吧。”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又叫住我。

“贾婉莹。”

“嗯?”

“以后有事,跟我说。”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

最后我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回到工位上,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可能是因为傅明辉的那句“我不是别人”。

也可能是因为,我终于觉得,有人可以依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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