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树高千丈,叶落归根。可对于李守成来说,他那个“根”,五年前移栽到了三千里外的云南红河,之后就杳无音讯了。他心里总犯嘀咕,当年儿子入赘,自己那句“别叫人看不起”,是不是说重了。
李守成是河南周口的庄稼人,黄土埋到脖子了,没出过远门。儿子李明远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骄傲,老实本分,就是性子闷。五年前,儿子为了爱情,远赴云南做了哈尼人家的上门女婿。头一年,电话勤,说阿兰好,山好水好。李守成嘴上应着,心里却空落落的,儿子的名字,在族谱上怕是留不下了。村里闲话多,他听见也只当没听见,可夜里睡不着,会把儿子小时候的棉鞋翻出来,看了又看。
后来,电话越来越少,从一月一个到一年一个,最后成了空号。李守成的心,也跟着那“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的提示音,沉到了井底。邻居劝他,入赘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认命吧。可他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能不明不白的。
一个腊月的傍晚,他正就着咸菜喝粥,手机响了。一张照片,一个跟梯田差不多高的小女娃,举着纸板,上面歪歪扭扭:“爷爷,我想见你。”五个字,像烙铁烫在心尖上,筷子掉地上都没察觉。
第二天,他卖了羊,揣着五千块棺材本,踏上了南下的火车。从平原到云贵高原,三天两夜,绿皮火车晃晃悠悠,每一下都像在问他:这一去,是把儿子带回来,还是把自己也搭进去?
到了元阳,爬上海拔两千多米的多依寨,整个人像被抽干了。他拿着照片问路,手指头都哆嗦。找到那栋木楼,门开了,一个穿着蓝布衣裳的女人站在里头,怀里抱着柴火,手背皲裂,脚上胶鞋沾满泥。这就是阿兰?怎么跟村里人说的“云南富户”差了十万八千里?
李守成懵了,张着嘴说不出话。然后,他看见了堂屋墙上儿子的照片,照片下是一个小木盒子,前面供着一束干枯的野花。
阿兰看见他,“哇”地一声哭了,跪在地上:“爸,我对不起您!”李守成这才知道,儿子没死,可跟死过一回差不多。结婚第三年,岳父摔伤,岳母中风,茶山赔钱,债台高筑。为了还债,李明远去修水渠,碰上塌方,右腿砸断了。怕父亲担心,更怕父亲觉得丢人,李明远硬扛着不联系,阿兰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白天种地,晚上照顾老小,硬是把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熬成了黄脸婆。
李守成冲进里屋,看见床上那个瘦得脱了相的男人,右腿打着夹板。李明远看见父亲,嘴唇哆嗦半天,才喊了声:“爸,我没脸见你……”李守成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甩过去,却轻飘飘落在儿子头发上:“你是我儿子,有什么没脸!你五年没个信,你知不知道我……”话没说完,自己先老泪纵横。
他转头看着门口怯生生的小孙女朵朵,又看看瘦成竹竿的儿媳妇,心里那点“入赘丢人”的念头,早碎成了渣。他对阿兰说:“傻孩子,该说对不起的是我。以前觉得明远入赘是丢李家的脸,现在看,是我老糊涂了。姓什么不重要,人在哪儿也不重要,人活着,家就还在。你把苦藏着不让知道,不是孝顺;让媳妇一个人扛,更不算男人!”
当晚,阿兰煮了红米粥,桌上只有酸菜土豆。李守成吃得香,边吃边从包里掏出双红棉鞋给朵朵。鞋子大了点,朵朵穿上在屋里转圈,高兴得像只小麻雀。李守成看着孙女,心里又酸又暖。
他把五千块塞给阿兰:“给明远治腿,朵朵上学,家里买米买油。”阿兰推辞,李守成眼睛一瞪:“我不是客人,是明远的爹,朵朵的爷爷。这家有难,我就不能袖手旁观!”
后来,李守成给老家邻居打电话,让帮忙照看院子。邻居问他啥时候回,他看看扶着墙练走路的儿子,院里穿红棉鞋跳格子的孙女,灶台前烧火做饭的儿媳妇,咧嘴一笑:“晚点回。这儿,也是我的家。”邻居笑话他,说河南的黄土还等着他回去种哩。李守成“嘿嘿”一乐:“哪儿的黄土不埋人?我在云南学种茶,说不定还能整个‘AAA级景区’哩!”
那天晚饭,一家人围坐在旧木桌前,热气腾腾。李守成给儿子夹菜,给孙女讲故事,笨手笨脚学哈尼话,逗得阿兰和朵朵笑成一团,李明远眼里也有了光。
谁又能说清,父亲千里寻亲,到底寻回了什么?一个儿子,一个家,还是他自己那颗悬了五年的心?那张皱巴巴的火车票,他至今留着。他常跟寨子里的人说:“人啊,别把面子看得比里子重。一家人齐齐整整,比啥都强。我入赘的儿媳妇,比亲闺女还亲!”
树高千丈,叶落归根——根,从来不在户口本上,也不在一纸婚约里,而在那个不论你贫穷富贵、健康疾病,都为你留着一盏灯,盛着一碗粥的地方。看着儿子重新站起来,孙女在身边叽叽喳喳,李守成心想,这趟千里寻亲,值了。可话又说回来,这天底下,有多少父母还在等着一个“空号”的电话?又有多少儿女,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差点弄丢了最亲的人?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