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春妮来超市找我的时候,我正在码酱油瓶。
她站在货架头上,围裙兜里还露着一把瓜子,脸色不大好看。
“秀兰,你家建国还在我那儿。”
我手里的瓶子碰了一下,玻璃声脆得扎耳。
“又打牌了?”
王春妮没接话,往门口看了看,像怕别人听见。下午超市人少,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带着路边尘土味。
她压低声说:“输了两千五。”
我脑子里先冒出的不是钱,是丢人。村里就这么大,谁家吵一架,第二天买豆腐的人都知道。
李建国四十七岁了,平日里给人砌墙贴砖,身上一股水泥灰味,挣的都是汗钱。他不是天天泡牌桌的人,可一坐下就要脸,别人拱两句,他就硬撑。
“人呢?”
“还在棋牌室,没钱结账。”王春妮说完,又补了一句,“赵雪琴在那儿。”
赵雪琴我知道,镇口开建材店的,四十四岁,寡居多年,话少,账算得清。村里男人说她不好说话,女人说她眼睛毒。
我解下围裙,手在上头擦了两下,掌心还是潮。
赶到棋牌室时,屋里烟味、茶叶味、汗味搅在一起。麻将牌堆在桌上,像一堆白骨头。李建国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低着头,鞋尖蹭着地。
赵雪琴坐他对面,黑色短袖,头发挽得紧,桌边放着一本蓝皮账本。
我一进门,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王春妮站在柜台后,装着收拾茶杯,眼睛却往这边瞟。
我问李建国:“两千五?”
他喉结动了动,没看我。
赵雪琴翻了一页账本,笔帽扣得啪一声响。
“钱是他自己输的。”
我盯着李建国。他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灰指甲里还嵌着水泥粉。早上出门时他说去给东头老张家补墙,原来墙没补,倒把脸丢在牌桌上。
我说:“回家拿钱。”
李建国抬头,声音哑:“家里这个月要交敏敏学费。”
屋里有人咳了一声,又很快闭嘴。
赵雪琴看着他,脸上没笑,也没火气。
“要么现在给钱,要么这星期给我打工还债。”
这话落在屋里,比麻将牌摔桌上还响。
我愣了下。欠钱打欠条,或者宽几天,这都像话。可她不要条子,也不要李建国回家凑钱,只要他去干活。
我看着赵雪琴。她眼睛平静,平静得不合常理。
“赵老板,工钱怎么算?”
“按泥瓦工的价,少一分都记着。”她把账本合上,“我家楼下要砌隔墙,正缺人。”
李建国闷声说:“我去。”
我火一下窜上来,却硬咽住。外人围着,我不能在那儿把日子撕开给人看。
回去路上,他推着电动车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天快黑了,路边卖烧饼的炉子还红着,油烟往脸上扑。
到家门口,我才开口。
“李建国,从今天起,牌局断干净。”
他把车支好,半天说:“知道了。”
“不是知道了,是别再去。”
院里的老枣树叶子哗啦啦响。屋里灯亮着,婆婆刘桂枝在厨房盛粥,锅盖边冒着白气。
我没再说。可赵雪琴那句打工还债,在我耳朵里绕了一晚上。
01
我和李建国结婚二十一年,吵架不算少,真动过离念头的时候倒不多。
他不是坏人。谁家屋漏了,喊他一声,他拎着灰桶就去。逢年过节,别人家男人喝酒吹牛,他多半蹲在灶门口烧火,等我忙完一起吃饭。
可他有个毛病,脸薄,又爱硬撑。
别人说一句,建国,你手气还行。他明明兜里只有两百,也能坐到半夜。输了不吭声,赢了也不张扬,好像不说话,账就不会找上门。
我最烦他这点。
那晚回家,刘桂枝已经把粥盛好。她六十九了,腰弯得厉害,走路一只脚重一只脚轻。饭桌上,她先给李建国夹咸菜,又把鸡蛋推到他碗边。
“干活累,多吃点。”
李建国拿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没敢看我。
我把碗放下,声音不高。
“他今天没干活,打牌输了两千五。”
刘桂枝的筷子停在半空。屋里灯泡有点暗,照得她脸上的沟更深。
“输了就输了,谁还没个手滑的时候。”
我笑了一下,没笑出来。
“妈,两千五不是二十五。”
她把鸡蛋又往李建国那边推了推。
“建国不是那种人。他心里有数。”
这话我听了二十多年。建国心里有数,建国不容易,建国是家里的顶梁柱。那根梁要是歪了,也总有人说风太大。
我嫁进李家那年,老宅还是土墙。下雨,墙根返潮,半夜能听见水滴进盆里。李建国在外面干活,我在家带孩子,跟刘桂枝一起抹墙,手泡得起皮。
那时候她对我也不坏。秋天晒红薯干,给我留软的。冬天杀鸡,鸡腿给孩子,鸡翅给建国,剩下的肉她才夹到我碗里。
可有些好,是有顺序的。
我是周秀兰,嫁进来后,村里人喊我建国媳妇,李敏她妈。我的名,常常只有超市发工资时才有人叫。
李敏今年二十,在县里职校念书。她晚上打电话回来,问家里怎么了。我说没事,她在那头停了停。
“妈,你声音不对。”
“感冒。”
我不想让她操心。孩子正学护理,实习站一天,脚肿得鞋都挤。家里这些脏水,不该往她身上泼。
李建国吃完饭就蹲到院里抽烟。烟头亮一下灭一下,像墙根边一点红灰。
我洗碗,水龙头拧开,哗哗响。刘桂枝站在灶台边,拿抹布擦早就干净的锅沿。
我问她:“赵雪琴要他去家里打工,妈觉得合适吗?”
抹布掉在地上。
她弯腰去捡,碰到了碗架。一个白瓷碗滑下来,砸在地上,碎成几瓣。声音很脆,连院里的李建国都回头看。
刘桂枝蹲着没动,背缩成一小团。
“你说谁?”
“赵雪琴,镇口建材店那个。”
她用手去拢碎片,被瓷口划了一道,血慢慢冒出来。她像没看见,把碎片扫进簸箕里。
我拿纸给她,她没接。
“打工就打工,欠人钱,总要还。”
这话从她嘴里出来,我心里更堵。
她平日最要脸。李建国借别人一把铁锹,她都催着当天还。可这次,一个女人点名要她儿子去家里干活,她反倒一句重话没有。
我看着她的手,那道口子不深,血却沾在碗片上,很红。
“妈,你认识她?”
刘桂枝把簸箕端出去,倒进墙角的破桶里。
“村里开店的人,谁不认识。”
她答得快,太快了。
李建国在院里咳了一声,把烟踩灭。回屋时,他绕开我,去水缸边舀水洗脸。水泼到脚下,泥点溅上裤腿。
我跟过去。
“明天你真去?”
“钱是我输的。”他说。
“我问你合不合适。”
他拿毛巾擦脸,毛巾挡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发红的眼。
“几天就还清了。”
我想骂他没出息,想问他是不是早和赵雪琴熟。话到嘴边,看到他肩膀塌着,又咽了半截。
他确实羞。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输到没钱离桌,还要老婆被人叫去领人,换谁都抬不起头。
可羞不是挡箭牌。
夜里我睡不着。刘桂枝屋里的灯亮到很晚,门缝下一条黄线。她一会儿开柜,一会儿合柜,木门轻轻响。
李建国背对着我,呼吸不稳。
我问:“你跟赵雪琴,以前来往多吗?”
他过了一阵才说:“买过材料。”
“还有呢?”
“没有。”
窗外狗叫了两声,远处有人骑摩托过去,声音拖得很长。屋里又静下来,只剩风吹塑料棚的响动。
我没再问。
有些事,越急着解释,越像糊墙上的湿泥,看着盖住了,手一摸,全是印子。
02
第二天我上早班,五点多就醒了。
厨房里有动静。我披衣出去,看见刘桂枝在灶前煎鸡蛋,铲子碰锅边,一下一下很轻。桌上摆着两个馒头,一盒咸菜,还有一只旧保温桶。
“妈,你做这么早?”
她回头看我,眼皮有点肿。
“我吃不着觉,起来弄点。”
我看了眼保温桶。
“给谁?”
“建国干活带着。”
她说完,把鸡蛋翻面,油星溅出来,她缩了一下手。
我心里不舒服,却没吵。超市早班要盘冷柜,迟了扣钱。出门时,天还灰蒙蒙的,村道上露水重,鞋面很快湿了一层。
到中午,我请了半小时假,说家里有事。
镇口那条路我走过太多回,买水泥,买瓷砖,给老宅换门槛。赵雪琴的建材店在路边,两间门面,门口堆着沙子、红砖和几捆钢筋,白灰粉落得到处都是。
远远地,我就看见李建国。
他穿着旧蓝褂子,正弯腰搬砖。砖摞在三轮车旁,一块一块码到墙根。六月的太阳毒,晒得他脖子发红,汗顺着下巴滴到灰里。
赵雪琴坐在门口的小桌旁,面前摊着账本。她左手按着计算器,右手拿笔。每隔一会儿,抬头看一眼。
“今天从七点四十算,到现在四个小时二十分钟。”她说。
李建国嗯了一声,继续搬。
我站在路边,心口发闷。不是因为他干活。泥瓦工干这个寻常,他在外面一天搬的砖比这多。让我难受的是赵雪琴那种眼神,像在看一笔早就算好的账。
旁边卖菜的大姐认出我,声音不大不小。
“秀兰,你家建国在这儿啊?”
我点了下头。
她挑黄瓜的手没停,又往建材店那边看。
“赵老板不好惹,账清着呢。”
另一个人接话:“寡了这些年,一个人把店撑起来,能软吗?”
我听着,脸上热一阵凉一阵。
赵雪琴寡居多年,这事村里都知道。她男人早些年出车祸没了,没留孩子。她没再嫁,把公婆那点门面盘下来,卖沙子水泥。谁欠她三十块,她都能记半年。
有人说她厉害,有人说她命硬。说的人嗑着瓜子,像说天气。
我走过去时,李建国先看见我。他手里的砖差点没放稳。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
赵雪琴合上账本,起身倒了一杯茶,放在小桌边。不是给我,也不是给他,像只是桌上该有一杯水。
“周秀兰,你要是来结钱,现在也行。”
她知道我的名字,喊得很顺。
我看着她:“两千五我们认,但人不能天天往你这儿跑。”
“欠多少,还多少。”赵雪琴说,“他会砌墙,我这里缺工,两边都省事。”
“你店里找不到别人?”
“找得到。”她把笔夹到账本里,“但赢钱的是我。”
一句话,把我的话堵死。
李建国站在砖堆旁,手背擦了擦汗,灰抹到脸上。他没帮我说话,也没帮赵雪琴说话。就那么站着,像一截木头。
我压着声音说:“跟我回去。”
他看了看没砌完的墙,又看了看赵雪琴。
“下午还有活。”
我胸口像塞了半块冷馒头,咽不下,也吐不出。旁边有人慢慢停下脚步,买菜的、修车的、过路的,都把眼光往我们身上搁。
赵雪琴没赶人,只把账本重新打开。
“今天做满八小时,按三百二算。饭钱不扣。”
她说得一板一眼,连一点情面也没有。
我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听见砖块落地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下午回超市,我把一箱牛奶搬错了货架。店长看了我一眼,没说重话,只让我去后面洗把脸。水龙头里的水很凉,我捧起来扑在脸上,闻到手上的灰味,才想起刚才碰过砖堆。
傍晚下班,我没走大路,绕到赵雪琴家后面那条窄巷。
巷子里晒着床单,洗衣粉味混着水泥味。赵家楼下的灯亮着,李建国还在搅砂浆,腰弯得像平时在工地上那样。
刘桂枝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上午那只旧保温桶。
我停住脚。
她把桶递给李建国,声音压得低。
“趁热吃,里面有排骨。”
李建国四下看了一眼。
“妈,你怎么来了?”
刘桂枝往门口瞥,像怕碰上谁。
“别跟秀兰说,她心里不痛快。”
我站在巷口,手扶着潮湿的墙。墙皮蹭到掌心,掉了一层白灰。
李建国接过桶,没说话。
赵雪琴从屋里出来,手上拿着一卷卷尺。她看见刘桂枝,脚步停了一下,很快又把目光挪开。
刘桂枝也没走近,只把围裙角捏了捏。
我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听见她轻声说:“吃完好干活。”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自家门外。
他们三个在灯下,我在巷子暗处。明明我是李建国的老婆,却像个多出来的人。
03
第三天上午,我把超市的班换到下午。
店长问我是不是家里有人病了。我说没有,就是有点事。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把冷柜钥匙交给另一个理货员。
我走到赵雪琴家楼下时,街上正热。水泥袋堆在门边,表皮落着灰,风一吹,灰粉贴到裤脚上。
李建国蹲在墙根抹灰,汗把背心浸透了一大片。赵雪琴站在梯子旁,手里拿着卷尺,眉头没皱,声音也不高。
“这里差两公分,重抹。”
李建国放下泥板,拿铲子刮墙。
我站了一会儿,他才发现我。那一眼很慌,像小时候偷吃糖被大人抓到。
“秀兰。”
我没应他,直接看赵雪琴。
“赵老板,人我带回去。钱我下午给你凑。”
赵雪琴把卷尺收回去,咔的一声。
“不缺你下午的钱。欠债还工,说好的。”
“你跟谁说好的?”
“跟输钱的人。”
她说话太平,平到我心里发冷。周围有几个买水泥的男人停了脚,王春妮不知从哪儿过来,手里拎着半袋豆腐,站在树荫下不走。
我问李建国:“你也是这个意思?”
他低头搅砂浆。铁锹碰桶底,咣当咣当响。
“还差些工时。”
我胸口堵得厉害。
“家里不用你了?妈不用你看?敏敏学费不用交?你在这里一天一天耗着,像什么样子?”
赵雪琴翻开账本,笔尖点了点纸。
“刘桂枝腿不好,不能拎重东西。你下午两点上班,晚上九点半下班。李敏在县里读职校,一个月生活费八百多。你家老宅西墙前些年修过,东墙还潮。”
她每说一句,我心里就沉一下。
这些话不是路上随便听来的。连我上班时间都知道,连老宅哪面墙潮也清楚。
我盯着她:“你打听我家干什么?”
赵雪琴看着账本,没看我。
“做工的人,家里什么情况,总要知道。”
“你是老板,不是媒婆。”
围观的人里有人笑了一声,很快又捂住嘴。那笑声像针,细,却扎得准。
王春妮走近两步,小声劝我。
“秀兰,别在街上闹,传开不好听。”
我说:“已经够好听了?”
李建国站起来,手上都是灰。他走到我旁边,想碰我胳膊,又停住。
“回去说。”
“就在这说。”我看着他,“你是跟我回家,还是继续给她干?”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赵雪琴把笔帽盖上。
“今天干不满,少算一天。你们夫妻商量,我不催。”
她说不催,可那账本摆在桌上,比催还难看。
这时一阵风从巷口吹来,吹起门边晾着的一条旧围巾。围巾灰蓝色,边上补过两块布,是刘桂枝常戴的那种旧式样。
我昨晚还见她系过。
赵雪琴目光落在围巾上,手停住了。她脸上头一回有了点不稳,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她把围巾从椅背上拿下来,折了两折,放进屋里。
我看着那动作,后背起了一层凉意。
李建国也看见了。他避开我的眼,重新拿起泥板。
围观的人慢慢散了,可话没散。卖菜大姐拉着车走过去,还回头看了两眼。有人低声说,男人给寡女人干活,老婆当然不放心。还有人说,欠钱有什么办法。
我站在太阳底下,晒得头皮发麻。
赵雪琴把账本翻到后一页。
“还剩一千一百六,按今天进度,明后天能清。”
她像在说砖瓦,不像在说我家男人。
我问她:“赵老板,你到底图什么?”
她终于抬眼,眼神硬得很。
“图账平。”
四个字,干巴巴的。我却听出别的味儿,又说不出是什么。
回家路上,我买了一把青菜。菜叶蔫着,拎在手里轻飘飘。进院时,刘桂枝坐在门槛上择豆角,看我一个人回来,手里的豆角折断了半截。
“建国呢?”
“还在她那里。”
她低头,把断豆角丢进盆里。
“做完就回。”
我把青菜放下,盯着她。
“妈,赵雪琴知道你腿不好,也知道我几点上班。她还拿着你的旧围巾。”
刘桂枝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旧东西,谁家没有。”
“那围巾怎么到她家?”
她把豆角往盆里一推,声音闷。
“你别疑神疑鬼。”
我站在灶屋门口,闻到锅里米汤糊底的味儿。明明火不大,那点焦味却慢慢漫开,贴着喉咙往下沉。
我说:“我疑神疑鬼,还是你们瞒着我?”
刘桂枝没答。她端起盆往井边走,脚步比平时快,差点绊到门槛。
我没去扶。
04
第四天夜里,李建国没回来吃饭。
刘桂枝把饭热了两遍。米饭被蒸得发干,锅巴黏在锅底,铲子刮过,声音刺啦刺啦。
我坐在堂屋,手机屏幕亮了又暗。给李建国打电话,他接了,说还剩一点活。
“几点回?”
“快了。”
快了这两个字,最磨人。等到十点,院门外只有虫叫和远处货车的轰声。
我披上外套出门。村道上灯坏了两盏,路边水沟发着腥味。走到赵雪琴家附近,楼下卷帘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白灯。
李建国正往里搬水泥。一袋一百斤,他弯腰扛起,脚步沉,肩上灰白一片。赵雪琴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毛巾。
“擦一下,别滴到袋子上。”
她把毛巾递过去。
李建国接了,擦了脸,又顺手搭在脖子上。动作熟得让我眼前发黑。我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赵雪琴先看到我。
“周秀兰。”
李建国回头,脸上的汗还没擦净。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那条毛巾。蓝白格子的,干净,像早预备好的。
“我不来,你准备住这儿?”
他把毛巾摘下来,放回桌上。
“快搬完了。”
“白天砌墙,晚上搬水泥。赵老板给你开多少工钱,连夜里的也算?”
赵雪琴拿起账本。
“夜里算加工,不多占他便宜。”
我笑了一声,喉咙发紧。
“不占便宜?你让一个有老婆的男人半夜在你家楼下干活,还递毛巾,叫不占便宜?”
李建国急了。
“秀兰,别说难听话。”
“难听的是我说的,还是你做的?”
外头有人开窗看。二楼一扇窗亮起来,又暗下去。村里夜里静,一点声响都能传很远。
赵雪琴把毛巾丢进盆里,脸色冷了。
“你要算名声,先算他欠我的钱。”
“钱我给你。”
“他不让。”
我转头看李建国。
他没否认。
那一下,我像被人从后背推了一把。原来不是赵雪琴硬拽,是他自己留下。他明知道我不安,明知道村里人的嘴,却还是一句解释也不给。
我问他:“为什么?”
他看着地上的水泥袋,声音低。
“我欠的债,我还。”
“就这一句?”
他咬着牙,不再说。
赵雪琴站在灯下,影子落在墙上,长长一条。她没有得意,也没有心虚。正因为这样,我更觉得难受。像我闹出来的一切,在她眼里都只是闲事。
我说:“李建国,明天去把手续办了。”
他猛地抬头。
“什么手续?”
“离婚。”
水泥袋从他肩上滑了一点,他赶紧扶住,灰粉噗地散开。赵雪琴眼神动了动,没插话。
我转身往外走。脚下踩到一小块碎砖,硌得脚心疼。李建国追了两步,又停下,因为肩上还压着那袋水泥。
那袋水泥像一只手,把他按在原地。
回到家,刘桂枝在院里等我。她穿着灰布褂子,坐在小凳上,膝盖上盖着旧围裙。
“去哪儿了?”
“找你儿子。”
她站起来,脸绷着。
“你又去赵家了?”
我听出那口气不对。
“我不能去?他是我丈夫。”
“你少去惹赵雪琴。”
这是刘桂枝第一次用这种声音跟我说话。硬,冷,还带着压住的慌。
我盯着她。
“妈,你护她护到这份上?”
她嘴角抿紧。
“欠人钱,低头还。别把话说绝。”
“我说绝?半夜给她搬水泥,白天在她楼下砌墙,家里人都成瞎子?”
刘桂枝扶着门框,胸口起伏。灯泡晃了晃,把她的影子晃到土墙上。
“建国不是乱来的人。”
又是这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里是李敏发来的消息。她问我爸怎么不接电话。我没有回。
“我明天跟他离婚。”
刘桂枝脸色一下白了。
“就为两千五?”
“不是两千五。”
我说完,进屋把门关上。门板薄,外头她咳嗽了几声,像被夜风呛到。
半夜,李建国回来了。水龙头在院里响了很久,他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带着水泥味。
他进屋时,我没开灯。
他站在床边。
“秀兰,我跟她没什么。”
我看着窗缝里那点月光。
“那你说清楚。”
他沉默。
“赵雪琴为什么知道家里的事?妈为什么偷偷给你送饭?那条围巾怎么在她家?”
他的呼吸重了些。
“我现在说不了。”
我坐起来,摸到床头那本结婚证外壳。红皮子有点旧,边角磨白了。
“那就不用说了。”
他伸手想拿,又缩回去。
院里水滴从龙头落到盆里,一声一声。每一声都很清楚。
05
第五天早上,李建国眼底青黑,像一夜没睡。
我把早饭摆在桌上,谁也没动。刘桂枝坐在灶门口,手里捏着一根柴,半天没往火里塞。
李建国说:“今天做完,账就平了。”
我没看他。
“然后呢?”
他张了张嘴。灶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发出细小的噼啪声。
“以后不去了。”
“你保证?”
“保证。”
这话要是前几天说,我也许还能听。现在听着,像一块洗过太多遍的布,薄得能透光。
刘桂枝忽然说:“做完就好,别再闹。”
我看她。
“妈,你盼着的是他还完账,还是盼着我闭嘴?”
她把柴塞进灶里,火一下旺了,映得她眼角发红。
“家丑别往外扬。”
“外头早扬开了。”
王春妮上午来超市买盐,绕到我收银台边,声音压得低。
“秀兰,今晚赵老板那边结账,你去不去?”
我拿盐扫码,滴的一声。
“去。”
她叹口气。
“村里人嘴碎,你稳着点。”
我把盐袋递给她。
“我已经够稳了。”
傍晚,我提前下班。天边压着乌云,路边小摊收得早,卖炸串的油锅还冒着热气,味道黏在嗓子里。
赵雪琴家楼下,墙已经砌好,水泥面还湿。李建国蹲在地上清工具,裤腿上全是灰。赵雪琴拿账本,一笔一笔算。
“前两天一千四百四,昨天六百四,今天四百八。另有夜里搬水泥三百二,合计两千五百八。多的八十,扣饭。”
她说完,把账本推到桌边。
“清了。”
李建国抬头看我,像松了一口气,又不像。他把泥板放进桶里,手背青筋鼓着。
我说:“账清了,人跟我回家。”
赵雪琴看了我一眼。
“可以。”
太痛快了,痛快得让我更难受。
我把话憋了几天,没法再往肚子里吞。
“赵雪琴,你以后别再找他。”
她站在台阶上,背后是半卷卷帘门,灯光从她肩上落下来。
“我找不找,不由你一句话定。”
“那由谁定?”
李建国皱眉。
“秀兰,账清了。”
我转头看他。
“你急什么?怕我问出什么?”
他的脸一下灰下去。手里的抹布被他攥成一团,又松开,水泥浆滴到地上。
围观的人又聚了过来。王春妮站在人群边,嘴唇动了动,没劝。
赵雪琴走下台阶。
“你要问,就问你家人。”
“我家人?”我冷笑,“我家人现在被你使了五天。”
她看向我身后。
我回头,刘桂枝来了。她走得急,气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平日里她走到村口都要歇两回,今天不知哪来的力气。
我以为婆婆会替我骂赵雪琴,谁知她一进门就扶住赵雪琴,手抖着叫了声“小莲”。
我愣在原地。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出来,又轻又哑,像从旧箱子底下翻出来的东西,带着霉味,带着灰。
赵雪琴脸上的冷硬裂了一道。她往后退半步,却没有甩开刘桂枝的手。那只手抓着她胳膊,抓得很紧。
李建国也傻了。
“妈,你叫她什么?”
刘桂枝没看他。她只看赵雪琴,嘴唇抖着,眼泪没掉下来,眼眶却红得吓人。
赵雪琴抽回胳膊,转身进屋。
屋里灯亮得刺眼。她拉开柜门,弯腰从最下面拿出一个旧铁盒。铁盒边角生锈,盖子上贴着褪色的喜字,像是很多年前留下来的。
她把铁盒放在桌上,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欠条。
赵雪琴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发黑的银锁,锁身小小的,边缘磨得发亮。她用拇指擦了擦锁背,把它摊在掌心里。
我凑过去,只看见锁背上刻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桂枝留。
周围的人都静了,只剩门口一只坏电扇吱呀吱呀转着。风吹不到人身上,反倒把水泥灰卷起来,呛得我喉咙发痒。
刘桂枝看见那只锁,腿一软。
她扶了一下桌沿,没扶住,扑通跪在地上。膝盖磕到水泥地,声音闷得人心头一缩。
“建国欠你两千五,”她仰头看着赵雪琴,嗓子像被沙磨过,“我欠你的,哪止四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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