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卧卫生间的灯白晃晃的,我趴在洗手台边,吐得眼泪直流。
验孕棒搁在台面上,两条杠,红得刺眼。
阿尼尔明明被医生判过“死刑”,他这辈子不可能有孩子。
我攥着那根验孕棒,手心里全是汗。
婆婆推门进来,视线落在我肚子上,脸上没有半分喜色,只冷冷撂下一句:“趁没人知道,把孩子做了。”我猛地抬头,她转身就走。
拖鞋声在走廊里一深一浅,像踩在我心口上。
不对劲,这个家,所有人都藏着秘密。
01
婚后的第四个月,我在拉奥庄园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庄园很大,大到我一间房一间房地数过,光客厅就有六个。可再大的房子也装不下这个家里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
婆婆赵翠芳每天变着法子提醒我高攀了。
早上吃早饭,她当着佣人的面说我煎的蛋太老;午饭后坐在凉台上,说我穿旗袍腰收得太紧,不像正经人家媳妇;晚上阿尼尔还没回来,她拉我到她房里,翻出阿尼尔小时候的照片,一页一页指着说:我们阿尼尔,从小到大没吃过苦,你嫁进来是要伺候他的。
我点头,我笑,我把那口气咽进肚子里。
大伯拉古纳特比婆婆难对付得多。
他是公公的弟弟,五十来岁,脸圆眼小,笑起来一脸和善,说话却句句带刺。
那天晚饭,他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开了口。
“阿尼尔啊,你爸爸身体越来越差,公司里那些事情,你总要学着自己拿主意。虽然你膝下无子,但只要肯用功,大伯还是愿意帮你的。”
阿尼尔握着的叉子顿了顿,没有接话。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
大伯的话听着是关照,实际是在提醒所有人,阿尼尔没有后,将来这家产怎么分还不好说。
我低下头,把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往嘴里扒,什么也没说。
晚上,阿尼尔坐在床边发呆。我走过去,轻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汗。他没回头,只是哑着嗓子说:“若曦,让你跟着我受苦了。”
我摇摇头,说我不苦。他又沉默了很久,才说:“大伯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嗯。
可我知道,那些话早就扎进他心里了。
那天夜里我睡得不安稳,恍惚间听见客厅里有说话声。
我披了件外套走出去,远远看见婆婆背对着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握着电话,声音压得极低:“那丫头要是真怀上了……我自有办法……”
她忽然顿住,像是察觉到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我赶紧闪身进了旁边的杂物间,心口咚咚直跳,后背贴着冰凉的门板,好半天不敢喘一口气。
她在防备谁?
第二天一早,一阵恶心从胃底翻上来。
我冲到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呕得眼泪直流,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吐出来。
阿尼尔听到动静跑过来,拍着我的背,问怎么了。
我说可能是昨晚吃坏了东西。
他皱着眉头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婆婆站在门外,目光从门缝里透进来,像一根细细的针。
我说不用,歇歇就好了。可那天上午,路过厨房时,听见佣人们压着嗓子聊天:“太太这早饭一点没动,不会是有了吧?”
“胡说什么,少爷那身子骨,哪来的孩子。”
我脚下一滞。少爷那身子骨,哪来的孩子。
这句话像一根刺,卡在我的喉咙里。
我站了很久,佣人们看见我,立刻散了。
厨房里只剩油锅滋滋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我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走回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瞬间,我靠在门板上,整个人慢慢滑坐到地上。
阿尼尔有过体检报告,我亲眼看过。
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精子活性过低,自然受孕概率不足百分之一。
当时他攥着那份报告,笑着跟我说,这辈子可能不会有孩子了,你要是后悔,现在还来得及。
我说不后悔。
现在呢?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心乱如麻。
帕德玛是那天下午溜进我房间的。
她二十二岁,阿尼尔的妹妹,性子野,在这个家里唯一对我掏心窝子的人。
她进门先四处张望了一遍,神神秘秘地凑过来。
“嫂子,你是不是得罪谁了?”
我说怎么了。
她说:“今天上午大伯的司机在院子外头转悠,还翻了你晾在阳台上的衣服口袋。”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装作没事,说她看错了。
帕德玛皱着眉,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嫂子,大伯那个人,咱们都清楚。他前些年没少在阿尼尔哥身上动心思。你才嫁进来几个月,他盯你盯得这么紧,不对劲。”
她说完就走了。我坐在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东西。
验孕棒。两条杠。我攥着它,掌心滚烫。
这一整天,我那颗心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
02
第二天一早,我趁着全家还没起床,叫了辆车去了孟买市区的一家私立医院。
护士接过我的血液样本时,打量了我一眼,问我是中国人吧。
我说是。
她点点头,说结婚多久了。
我说半年了。
她没有再问下去,只是低头在表格上填了一串数字。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那排椅子的皮革已经开裂,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晾在角落的白大褂轻轻晃动。
对面坐着一个大腹便便的女人,捂着自己的肚子,旁边她丈夫端着水杯,笑着说当心烫。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里面真的有个孩子吗?还是说,验孕棒出了问题?
墙上的时钟慢吞吞地走着。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阿尼尔发来的消息:早上怎么没吃早饭就走了?我回了一个笑脸,说在街上逛,买点东西。
终于,护士叫了我的名字。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着黑框眼镜,接过报告后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表情有些微妙。
“太太,您怀孕了,大概十二周。”
我愣住。十二周,那不是刚结婚没多久就有了?
“医生,会不会搞错了?我丈夫他……他做过检查,他……”
医生打断我:“您已经做过了血HCG和B超检查,确认是宫内妊娠,胎儿已经有胎心了。”
我张着嘴坐在那里,耳朵里嗡嗡响。胎儿。胎心。十二周。这些词像爆米花一样在我脑子里炸开,炸得我回不过神。
医生又说了一句:“不过,从孕周推算的话,受孕时间大约是在您结婚后的头两个月内。您有印象吗?”
有。那段时间我们确实亲热过。可阿尼尔明明……
我攥着报告单的手越来越紧。
医生似乎看出我的焦虑,斟酌了一下措辞:“太太,您是不是有什么顾虑?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再安排一次更详细的检查。”
我摇头,说不用了,拿着报告单起身往外走。
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
走到医院大门口时,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看不清楚里面坐着什么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辆车,从我来医院的时候,好像就停在那边了。
我不敢多看,攥紧了包快步往路边走。
招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庄园地址,车子开出去两个路口,我回头再看,那辆黑色轿车果然跟了上来。
我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手心全是汗。
我让司机绕路,从一条小街穿过去,七拐八绕了好几圈,才把后面的车子甩掉。
回到庄园已经快中午了。帕德玛在院子里等我,脸色有些不对劲,一见面就把我拉进屋。
“嫂子,你过来看看。”
她拉着我去了卧室,打开衣柜翻了一圈,指着里头那件毛呢外套,低声说:“你看,这口袋的位置,明显被人翻过了。拉链头是歪的。”
我凑过去看,果然。走之前拉链是平的,现在微微翘起一个角。
“今早谁的动静最大?”我问。
“还有谁?”她撇撇嘴,“大伯的贴身佣人,一早上进进出出好几趟。”
我心里沉了沉。她看见了我不说话的表情,又压低声音问:“嫂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那件事说出来。
一个念头在心里打转转:如果让人知道我怀孕了,这个家会变成什么样?
大伯会怎么说?
婆婆会怎么做?
阿尼尔……他又会怎么看我?
帕德玛走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呆,才从包里掏出那份报告单。
纸边已经被我攥得皱巴巴的。
我把它叠好,又展开,再叠好。
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阿尼尔知不知道他可能……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晚上阿尼尔回来得早,吃过饭坐在卧室的沙发上看文件。
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茶几上。
他抬头看我一眼,笑了笑,说了一句:“你今天出门了?”
我点头,说去街上逛了逛。他随口问道:“买了什么?”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垂下眼睛:“没什么,就随便逛逛。”
他没有再追问,低头继续看文件。
我坐在床沿,看着他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要是知道我在骗他……我的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小腹,那里面有个小生命,也有一个天大的秘密。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雨声,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阿尼尔抬头看了一眼窗外,说孟买这雨,说来就来。
我说是啊,说来就来。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三个孩子,站在一片空旷的草地上,冲我挥着手。
我看不清他们的脸,只听见笑声。
梦醒来时,天还没亮。
枕边空着,阿尼尔不知去了哪里。
我披着衣服下床,走到门边,隐约听到书房里传来他的声音,低声的,像是在打电话:“你确定吗……有没有可能弄错了……”
我握着门把手的手,一点点收紧。
03
清晨的光透过纱帘漏进屋里,我在床边坐了一夜,脑袋昏沉沉的。
阿尼尔推门进来,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牛奶和两片烤面包。
他看见我坐着,愣了一下,说你醒了。
我说你昨晚没回来。
他把托盘搁在床头柜上,说公司那边临时有事,怕吵醒你,就在书房凑合了一夜。说着把牛奶递给我,说你脸色不太好,喝点热的。
我接过来,抿了一口,牛奶还烫着。我放下杯子,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打着鼓,终于开口:“阿尼尔,有件事我要跟你说。”
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等着。
我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份验孕棒,放在他手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猛地瞪大,手指攥住那根验孕棒,半天没动。
“我今天去医院做了检查,确认怀孕了,大约十二周。”
他的呼吸明显变得粗重起来,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怎么可能?”
“医生说,孕周推算是婚后头两个月内怀上的。”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阿尼尔,你要不要……去做个检查?”
他猛地站起来,手里的验孕棒掉在被子上。他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衣柜,脸色煞白,像见了鬼一样。
“你是说……你怀了我的孩子?”
“报告上写的是自然受孕。”
“不可能!”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三年前做过检查,医生说……医生说我这辈子——”
他说到一半,声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
他蹲下去,双手抱着头,好半天,闷闷的声音从臂弯里传来:“对不起,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信不过我自己。这些年,我早就接受了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孩子。”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捧起他的脸。他的眼眶红红的,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阿尼尔,不管这孩子是谁的,我只有你一个丈夫。”
他突然用力抱住我,下巴抵在我肩头,整个人轻轻发颤。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说了一句:“让我缓缓。”
门外突然响起脚步声。婆婆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看见我们蹲在地上的样子,眉头皱起来,冷冷地扫了一眼床上的验孕棒,又收回目光。
“怎么了?大早上的。”
我站起来,把那根验孕棒攥进手里。她的视线落在我攥紧的拳头上,眼神闪了闪,声音平静得不像话:“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阿尼尔也跟着站起来,挡在我面前:“妈,没什么事。”
婆婆盯着他看了两秒,又扫了我一眼:“最好是这样。”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一深一浅地消失在走廊尽头。阿尼尔松了口气,回头看我,低声说:“这件事,先别告诉我妈。”
我点头,心里却掠过一丝不安。婆婆刚才进门时,视线落在验孕棒上却没有半分惊讶。她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当天夜里,我没睡着。
侧身躺着,背对着阿尼尔,听见他的呼吸缓慢平稳。
他睡了。
我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走到门口,拉开门探头看了看走廊,四下无人。
我脚步极轻地穿过客厅,一直走到婆婆的房间门外,停下脚步。
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断断续续的。
我凑近门缝,听见婆婆压低的声音:“……你确定那份报告是真的?……要真是有了,就不能让她留……留不得……”
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低沉,沙哑。是大伯。
“嫂子,这事您交给我就行。反正,阿尼尔这辈子也不可能有后。这话,嫂子您不是最清楚的吗?”
电话挂断的声音,清脆地响了一下。
我站在门外,手掌紧紧贴着墙壁,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婆婆和大伯,他们在电话里说的“报告”,是阿尼尔那份不育诊断书吗?
为什么婆婆的语气,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东西似的?
我脚步发虚地退回房间,躺回床上,心脏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阿尼尔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看着他沉睡的侧脸,心里翻搅得厉害。
我不傻,自从验孕棒上那两条杠出现以后,很多事情都开始变得不对劲,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搅动着什么。
而我,还不知道那只手的主人,到底想要什么。
月亮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窗台照亮了一小块。我躺在黑暗中,手放在小腹上,轻声说了一句:“孩子,妈妈会护住你们的。”
04
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起床,就听见楼底下传来摔杯子的声音。
穿好衣服下楼一看,婆婆站在餐厅里,脸涨得通红,一地的碎瓷片在脚边躺着。
公公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
阿尼尔站在两人中间,像是被夹在夹缝里。
“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她说一不二了!”婆婆的声音尖利,“孩子还没生下来呢,就敢跟我顶嘴了?”
我的视线落在阿尼尔递过来的眼神上,心一下子悬了起来。
我走过去,问怎么了。
阿尼尔刚想开口,婆婆已经转向我,伸手指着我的肚子,冲着我劈头盖脸地吼:“你还有脸问怎么了?我都知道了!你怀孕了!”
我浑身僵住。
“趁着现在月份小,没人知道,把孩子拿掉,这个家还能保住脸面。不然传出去,说我们拉奥家娶了一个不干净的媳妇,你让阿尼尔在孟买怎么做人?”
我站在原地,指尖冰凉。公公沉默着没有开口,阿尼尔的脸色也很难看。
“妈,”阿尼尔的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这孩子不一定是……”
“不一定是你的,对吧?”婆婆抢白,“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抬起头,直直地看向她,声音尽量放平:“我知道我怀的这个孩子,就是阿尼尔的。”
“你拿什么证明?”婆婆往前一步,“凭你一张嘴?”
“去医院做亲子鉴定,等孩子生下来,做了就知道。”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底气,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随即又绷紧了:“做那东西干什么?丢人现眼!”
我盯着她,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一个正常的婆婆,听到儿媳妇主动要求做亲子鉴定,不是应该点头同意吗?她为什么怕?
阿尼尔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他说:“若曦,不用做。”
“我要做。”
“我说了不用!”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眼眶泛红,胸口剧烈起伏。
我被他的反应震了一下,定在原地。
他躲开我的目光,转身往书房走去,脚步又快又重,砰地关上了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公公婆婆。婆婆冷着脸,丢下一句:“你要是非要留下这个孩子,就别怪我不客气。”说完也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碎瓷片,动了动脚,有些碎片在我脚边反射着冷冷的光。
我蹲下去,一片一片地捡,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了一个口子,血珠冒出来,我却感觉不到疼。
“别捡了。”公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让佣人来收拾。”
我站起来,回过头看着他。
他坐在轮椅上,头上白发稀疏,脸上皱纹一道道刻着岁月。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孩子,你跟我说句实话,这孩子……到底是不是阿尼尔的?”
“是我的,也是阿尼尔的。”
公公看着我,目光很深。他缓缓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好,你说是,那就是。”
他转着轮椅走开。
我站在餐厅里,阳光从窗格子漏进来,把地上的瓷片照得发亮,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
我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道血痕,心里对自己说,没事,还有时间。
下午,我趁婆婆午睡了,悄悄溜进书房,翻阿尼尔的电脑。
密码是他生日,一下就打开了。
我翻了半天,在“医疗报告”文件夹里找到了那份三年前的精液常规检查报告,电子版原文件还在。
我逐行逐字地读,一直读到最底下“结论”一栏,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四个字,重度少精症。
然后我注意到角落里有一个很小的备注栏:“建议复查以进一步确认。”
这几个字让我心跳蓦然漏了一拍。我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旁边有一行更小的字,被水渍洇过,模糊得几乎看不清。
我凑近屏幕,又读了一遍,那行字是:“当前数据不排除自然受孕可能性,建议结合临床进一步检查确认。”我盯着这句话,屏住呼吸,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
这份报告,不是“绝对不可能”,而是“概率极低,但并非零”。是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把这份报告的字眼变成了“绝对不育”?
我拿起手机,把这张报告拍了下来,然后关掉电脑,按原样把桌面归位。
刚站起身,床头柜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有的事,知道得越多就越危险。”
我后背一凉。下意识看向窗外,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任何人影。我攥着手机,心里乱成一片。
晚上,阿尼尔回了房。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洗漱完走过来,犹豫了很久,还是开口问了他一句:“阿尼尔,你当年做那项检查的时候,是谁陪你去医院的?”
他愣了一下:“大伯介绍的医生,怎么了?”
我心头一紧。果然,又是大伯的“好意”。阿尼尔见我不说话,追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我摇头,说没有,随口问问。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躺了下去。
半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黑暗里,我听见隔壁传来一阵轻轻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公公的房间。
又过了一会儿,走廊上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我竖起耳朵,听见那脚步声在我门口停住了。
几秒钟后,又慢慢远去了。
我盯着门板,不知道那脚步声是谁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停在我门口。
我握紧被子,手心的汗把被角洇湿了一小块。
05
公公打电话叫全家集合那天,是一个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的下午。
孟买的天灰蒙蒙的,乌云压在庄园的尖顶上,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客厅的落地窗前,公公坐在轮椅上,面前放着一张纸,他说他联系好了孟买市里最好的妇产医院,要陪我去复查,确定孩子的情况。
大伯第一个反对:“大哥,你身子骨不好,跑那么远干什么?让佣人陪着去不就行了。”
公公只看了他一眼,说:“我自己家的孙子,我要亲自去看看。”
大伯没有再说话,但那张圆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婆婆沉着脸,嘴巴微动,像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第二天一早,我换上宽松的衣服,坐进了公公的车里。阿尼尔坐在副驾驶,一路上没有说话,只是不时透过后视镜看我一眼,视线碰到又迅速移开。
到了医院,妇产科主任亲自接诊。
B超室里灯光昏暗,我躺在检查床上,冰凉的耦合剂落在肚皮上,身体微微打了个颤。
医生拿着探头来回扫着,面色平静。
我盯着天花板,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突然,医生的动作顿住了。
“嗯?”
她皱了皱眉,又仔细扫了一遍,探头换了个角度,来回推了几下。
然后她放下探头,把屏幕转过来一些,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一团光影,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太太,您怀的是多胎。”
我一愣:“什么?”
“三胞胎,”她的语气里带着惊讶,“三个孕囊,都发育得不错。”
我整个人僵在检查床上,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嘴里干得说不出话。三胞胎?我肚子里……有三个孩子?
“我要再看一下,”她笑着说,“恭喜太太,三个胎心都很清晰,非常健康。”
她按下打印键,滋滋的声响里,一张B超单慢慢滑了出来。
她递到我手里,指着上面三个小小的光点:“您看,这是宝宝一,这是宝宝二,宝宝三。孕周大约12周,目前看一切正常。”
我捧着那张纸,手在发抖。纸上黑乎乎的背景里,三个小小的白色光影紧紧挨在一起,像三粒蜷缩着的豆子。我盯着它们,眼眶突然就红了。
医生说完“恭喜”两个字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走廊里的嘈杂声一下子涌进来,我还没反应过来,几个身影已经挤进了B超室。
大伯站在最前面,眼睛在屏幕上扫了一下。
阿尼尔站在他身后,表情复杂。
最后进来的婆婆,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屏幕上的三个光点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脸色唰地白了下去,身形微微一晃,扶住门框。
“三个?”大伯的声音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这可真是……热闹了。”
我坐在检查床上,光着脚,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这三个字从大伯嘴里说出来,像是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阿尼尔动了动嘴唇,没有发出一声音。他只是看着我,眼眶泛红。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医生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似乎察觉到了气氛不对,轻咳了一声:“胎儿目前很健康……建议加强营养,定期产检。”
我点头,把那句话记在心里。三胞胎,都很健康。
我低头看着B超单上那三个小小的光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把你们平平安安地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管谁想拦着,都不行。
06
三胞胎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当天下午就传遍了整座庄园。
佣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眼神却藏不住,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三个呢……少爷不是不能生吗?这太太可真厉害……”我经过时,她们立刻闭上嘴,低头假装干活。
那些话还是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
大伯雷厉风行,当天晚上就叫人备好了车,说要去医院拿一份“正式确认”的文件。
临走前,他站在客厅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慢悠悠地说:“三个孩子,这要是验出不是阿尼尔的,可就不光是丑闻了,是欺诈。”
阿尼尔坐在沙发上,握着水杯的手一紧,青筋暴起。
我站在餐桌边,没有吭声。公公沉默了许久,缓缓说了一句:“等结果出来再定论也不迟。”
大伯走了以后,我回房换衣服,经过电间时,隐隐听见婆婆的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验什么验!让人知道了这个脸往哪儿搁……”
“妈,”阿尼尔的声音紧跟其后,带着压制不住的怒气,“若曦怀的是我的孩子,我不怕验。”
“你懂什么!”婆婆突然拔高了声音,尖锐得几乎刺破耳膜,“你什么都搞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我该搞清楚什么?”阿尼尔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从进门开始就不肯让若曦去检查,到底是为什么?”
沉默,短暂的沉默。我屏住呼吸,耳朵紧紧贴着门板。
“妈,你到底在怕什么?”
过了很久,婆婆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疲惫和一丝颤意:“我没怕什么……你们爱验就验吧。”
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赶紧退开几步,装作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样子。
婆婆推开门,看见我站在走廊里,脸色微微一僵,从喉咙里挤出一句:“好事啊。”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的直觉更坚定了:她怕的,绝对不是别人知道孩子不是阿尼尔的,而是“验DNA”这件事本身。
两天后,鉴定机构出具了正式报告。
全家人围坐在客厅里,大伯拆开密封袋,抽出薄薄几页纸,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我感觉自己的心跳快到了极点,双手紧紧攥着衣角。
大伯干笑一声:“嘿,三胞胎,全是阿尼尔的亲生孩子。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
我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阿尼尔猛地站起来,眼眶红了,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公公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浮起一丝罕见的笑意。
可大伯放下报告单,不慌不忙地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文件来:“别急着高兴。这是阿尼尔三年前的原始生殖检查报告复印件。看看这个结论,重度少精症,自然受孕概率不足百分之一。生物学上讲,几乎没有自然受孕的可能。你怎么给我解释,这孩子是怎么来的?”
客厅里一片死寂。阿尼尔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干净。
“所以我说,”大伯慢悠悠地往后靠在沙发上,“这份鉴定报告,怕是被人动过手脚了。”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响,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盆冰水。阿尼尔僵在那里,手里的报告单滑落在地,纸张散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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