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天冷得能冻掉耳朵。

赵淑兰坐在二儿子家杂物间的床沿上,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存折。

窗户外头,大儿媳肖嫄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规矩是你们定的,凭什么我多养?”

赵淑兰把存折贴在胸口,闭了闭眼。

存折上的数字,是她的退路。

也是她的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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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赵淑兰这场病来得不是时候。

腊月二十三,家家户户忙着扫尘备年货,二儿媳薛淑芬却急得团团转。婆婆从早上起来就开始咳嗽,咳得整个人弓着腰,脸憋得通红。

“妈,你撑不住就去医院。”薛淑芬站在床边,手里攥着手机,“我打电话叫大哥来接你。”

赵淑兰摆摆手,想说不用,话没出口又咳起来。

薛淑芬已经拨通了电话:“大嫂,妈又病了。按规矩这个月轮到我们家,可还没到正月十五呢。你们是不是先接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肖嫄的声音,隔着三步远都能听出不耐烦:“规矩是你们定的?上个月老二家不就晚送了三天?现在轮到你们就想赖账?”

“不是我赖账,是妈真病了。”

“病了去治,跟我讲有什么用?”

薛淑芬一跺脚:“那就先送医院,医药费三家平摊。”

“行,平摊就平摊。但我跟你说清楚,医药费算在你们这个月的开销里头,别想赖到下家。”

电话挂断,薛淑芬扭头看赵淑兰,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去拿医保卡。

赵淑兰在床上听见了全部。

她慢慢坐起来,把枕头拍平,叠好被角,然后扶着墙去了厕所。

路过客厅时,看到孙子赵梓涵正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头都没抬。

赵梓涵今年二十二,明年大学毕业。

小时候赵淑兰带过他几年,那时候这孩子跟她亲得很,放学就喊“奶奶我饿了”。现在倒是不喊了,见面点个头算打过招呼。

赵淑兰从厕所出来,薛淑芬已经穿好外套等着了:“走吧妈,去医院。”

急诊室里人挤人。

赵淑兰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输液,薛淑芬站在旁边刷手机。输液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很慢,很慢。

赵淑兰抬头看着那瓶药水,心想,这药输完,病就能好了。

可是好了又能怎么样呢?

这个月输完,下个月该去老大家,下下个月去老三家,然后再转回来。

她算了算,十年了。

刚好十年。

十年前她七十岁,还能自己洗衣做饭,还能帮儿子家带孩子。那时候谁都说老太太身体好,还能活二十年。

可十年过去,她越来越不中用了。

眼睛花了,耳朵背了,做饭怕把锅烧糊,带孩子怕磕着碰着。三个儿媳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赵淑兰闭上眼,听见隔壁床的老人正在跟女儿说话,女儿问她想吃什么,老人说想吃饺子,韭菜馅的。

赵淑兰鼻头一酸。

她也想吃饺子,韭菜馅的。

可没人问过她想吃什么。

输完液回到二儿子家已经晚上八点。薛淑芬把小饭馆的剩菜热了热,端到桌上:“妈你凑合吃,今天忙,没时间做饭。”

赵淑兰看了一眼盘子里的红烧肉,是中午客人吃剩下的,肉皮上还沾着酱油印子。

她没说什么,夹了一块,慢慢嚼。

肉是凉的。

02

赵淑兰出院那天,二儿子赵建军开了小饭馆的面包车来接她。

赵建军满身油烟味,头发乱糟糟的。他走进病房的时候,看见他妈已经收拾好了东西,坐在床边等他。

“妈,走吧。”赵建军拎起那个旧布包,看了看四周,“东西都拿齐了吧?”

“齐了。”赵淑兰站起来,腿有点软。

赵建军伸手扶了她一把,又缩回去了。他的手太油,怕把衣服蹭脏。

两人沉默着走出医院。

车开起来以后,赵建军先开口:“妈,建民媳妇刚才打电话,说孩子要期末考试,想再宽限一个月。大嫂不同意,为这事又吵了一架。”

赵淑兰看着车窗外头,没说话。

“不是我说你,妈,”赵建军叹了口气,“你要是不病这一场,也没这么多事。”

赵淑兰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吭声。

到二儿子家的时候,薛淑芬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看见赵建军扶着婆婆下车,她快步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妈回来了?身体好些了?”

“好多了。”赵淑兰点头。

薛淑芬往里让着,嘴里念叨:“妈你先进屋歇着,我去烧壶热水。”

赵淑兰走进屋,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盘水果,还有几块点心。她以为是给她准备的,心里一暖。

“妈你往那边坐点,”薛淑芬端着水壶过来,指了指沙发边上的角落,“等会我们几个老同学要来聚聚,你坐那儿,别挡着她们。”

赵淑兰端着水杯,慢慢挪到了角落里。

半小时后,客厅里坐满了人。几个女人说说笑笑,嗑着瓜子,聊着最近的八卦。赵淑兰坐在角落里,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没人跟她说话。

“你们听说了吗?邵家的老太太前两天走了。”一个女人突然说。

“怎么走的?”薛淑芬问。

“走的安详啊,”那女人压低声音,“早上起来吃饭,吃着吃着就趴桌上了。她闺女说,老太太走前一点罪没受。”

“那是命好,”另一个女人接话,“我婆婆瘫了三年,伺候得我都快疯了。”

赵淑兰听着,手里的水杯晃了晃。

她站起来,想回房间去。

“妈你干嘛去?”薛淑芬叫住她,“水果还没吃呢。你拿个橘子走呗。”

赵淑兰摇摇头,推开杂物间的门,坐在床沿上。

她摸摸枕头底下,摸到那张存折,心里踏实了一些。

这张存折已经陪了她八年。

八年前老伴走了,单位给了八万块抚恤金。

儿子儿媳们都以为只有三万,剩下那五万,她说“被娘家弟弟黄德宁借走了”。

黄德宁确实借过钱,可三年前就还了。

这笔钱她一直藏着,每个月只从存折里取点利息当零花,本金一分没动过。

八年下来,本金加利息,一共八万六。

赵淑兰把存折翻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枕头底下。

她叹了口气,躺在床上。

屋顶的裂缝从左边一直延伸到右边,下雨天会漏水。

赵淑兰盯着那道裂缝,想起了老伴走的时候,拉着她的手说:“淑兰,拉扯大四个孩子不容易,以后他们肯定孝顺你。

可孝顺两个字,值多少钱一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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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正月十五刚过,赵淑兰被小儿子赵建民接走了。

赵建民跑长途货车,一年到头在外头,这次是特意绕路回来接的。他开着一辆破皮卡,车斗里装着几袋大白菜和一箱苹果。

“妈,上车。”赵建民帮她把布包拎到副驾驶座上,发动了车。

一路上两人没怎么说话。赵建民是个闷葫芦,一天说不到十句话。赵淑兰也习惯了,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到了小儿子家,小儿媳薛玥婷已经在家等着了。她正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车响,擦了擦手迎出来。

“妈来了?屋里坐,我正炖鸡呢。”

薛玥婷在几个儿媳里算是最客气的,至少面子上过得去。她接过赵淑兰的布包,顺手递给她一双拖鞋:“给妈准备的新拖鞋,换上吧。”

赵淑兰心里一暖,弯腰去换鞋。

可等她跟着薛玥婷走到房间门口,心又凉了半截。

那是杂物间。

一张折叠床靠在墙边,铺盖还没铺。地上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的是薛玥婷冬天不穿的衣服。窗户上贴着旧报纸,透进来的光昏昏沉沉的。

“地方小,妈你将就一下,”薛玥婷说得轻描淡写,“等赵梓涵毕业工作了,换个大房子,再给你安排个好房间。”

赵淑兰点点头,把布包放在折叠床上。

孙女赵佳琪下班回来了,一进门就喊:“奶奶来了?”

赵佳琪是赵建国的女儿,今年二十七,在老家的县城上班。她跟奶奶不算太亲,但也不疏远。听说奶奶住进了杂物间,她皱了皱眉,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赵佳琪出门回来,手里拎着一条新被子。

“奶奶,给你的。”她把被子塞到赵淑兰手里,“我路过商场打折买的,你晚上盖,暖和。”

赵淑兰摸着那条被子,眼眶就红了:“花这钱干嘛,奶奶有被子。”

“你那被子都硬了,”赵佳琪说,“盖着不舒服。”

薛玥婷正好从旁边经过,看见新被子,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佳琪,你一个月工资多少?有闲钱乱花。”

赵佳琪不软不硬地顶了一句:“给奶奶买条被子,不算乱花。”

薛玥婷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赵淑兰把新被子横竖看着,舍不得用,叠好放在枕头边上。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是盖了那条旧被子。

半夜里她咳嗽起来,咳得厉害。

赵佳琪的卧室就在隔壁,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奶奶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赵淑兰摆摆手,“老毛病了,咳两声就好。”

赵佳琪摸了摸她的额头,有点热。

“奶奶你发烧了,我去给你拿药。”

“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赵佳琪还是去拿了药和温水,看着赵淑兰喝下去才走。

赵淑兰躺下,听着外头的风声,心里想,这个孙女比她爸强。

可第二天早上一起来,赵佳琪已经走了。

说是单位临时通知加班,早饭都没吃就赶回了县城。

赵淑兰知道,她不是加班,她是看不惯这个家。

04

三个月后,赵淑兰被送到了大儿子赵建国家。

大儿子在国企当科长,住的是单位的老楼房,三室一厅。按说条件不算差,可赵淑兰每次来都觉得憋屈。

大儿媳肖嫄是个讲究人,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她怕赵淑兰弄脏地板,进门就给她套上鞋套:“妈,你穿这个,别把灰带进来。”

赵淑兰换上鞋套,走路不大利索,怕滑倒。

肖嫄把她安排到客房里。房间不大,但比那两家的杂物间强不少。床上铺着灰蓝色的床单,枕头上套着同色的枕套,看起来挺干净。

可赵淑兰坐下去才发现,床垫很薄,能感觉到床板硬邦邦的。

“妈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倒杯水。”肖嫄说完就出了门。

过了十分钟也没回来。赵淑兰口渴,自己慢慢走到厨房。厨房里的水壶是空的,她翻了半天才找到一把热水壶,灌了水自己烧。

肖嫄推门进来,看见她在烧水,脸上有些不自在:“妈你怎么自己动手了?我说了给你倒的。”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方便。”

赵淑兰端着水杯回房间,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肖嫄正坐在沙发上打电话。

她压低了声音,但赵淑兰还是听见了:“我婆婆来了,又得伺候一个月……没办法,谁让我嫁到赵家了……”

赵淑兰的脚步顿住了。

她端着水杯的手有点抖。

她快步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水杯里的水荡出来,烫到手背。

她没觉得疼。

晚上赵建国下班回来,带了一兜水果。他进来看了一眼赵淑兰,问:“妈,身体还好吧?”

“还行。”赵淑兰点点头。

“那你早点休息。”赵建国说完就出去了。

连一句“住得惯不惯”都没问。

赵淑兰坐在房间里,听见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赵建国一家三口在客厅里看电视剧,说说笑笑的,没人想起叫她一起看。

她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

三天后,孙子赵佳琪带着女朋友回家了。

赵佳琪在省城上班,平时很少回来。这次带女朋友回来是给父母看看,好让家里高兴高兴。

肖嫄高兴得合不拢嘴,忙着张罗晚饭。

女朋友进门的时候,赵淑兰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她站起来想打个招呼,女朋友闻到气味,往后退了一步。

赵佳琪看见了,脸色一变。

奶奶,你回房间待着吧。”赵佳琪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年轻人说话不方便。

赵淑兰愣住了。

她看着孙子,又看看那个女朋友,慢慢站起来,走回房间。

肖嫄端着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老太太走了,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切好的果盘端到女朋友面前:“小慧,吃水果。”

赵淑兰进了房间,坐在床沿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没哭出声。

没多久,门被敲响了。赵淑兰擦了擦眼泪,应了一声:“谁啊?”

“奶奶,你出来吃块水果吧。”是赵佳琪的声音。

赵淑兰站起来,打开门,看见赵佳琪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站在门口。她接过西瓜,说了句“谢谢”。

赵佳琪没走,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奶奶,对不住。”

赵淑兰摆摆手:“没事,你忙你的。”

赵佳琪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赵淑兰端着那盘西瓜回了房间,吃了两块,剩下的放在床头柜上,等明天早上再吃。

她想,明天早上她就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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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80岁生日这天,赵家摆了一桌。

说是摆了一桌,其实就在大儿子家的客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几个菜,一盆鸡汤,几瓶啤酒。

三个儿子都来了,三个儿媳也在,孙辈们能来的也都来了。加上女朋友,大大小小坐了一桌。

赵淑兰被安排坐在靠墙的位置,身边是大儿子赵建国。

“妈,生日快乐。”赵建国端了杯啤酒,跟她碰了碰杯。

赵淑兰喝了口饮料,心里有点暖。

多少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全家人聚在一起给她过生日。

“来,给奶奶敬杯酒。”二儿子赵建军招呼几个孩子。

孙子孙女们端起酒杯,一起喊了声“奶奶生日快乐”。赵淑兰笑了一下,眼角有些湿润。

饭吃到一半,肖嫄突然开了口:“妈,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赵淑兰夹菜的手顿了顿:“你说。”

“妈你今年也八十了,身体不如以前利索了,”肖嫄放下筷子,“我们几个商量了一下,觉得你这样轮着住也不是个办法。”

桌上的气氛突然沉了下来。

赵建军不吭声了,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

薛淑芬看看肖嫄,又看看赵淑兰,也没接话。

“你的意思是?”赵淑兰问。

“我们凑点钱,送你去养老院,”肖嫄说,“那里有专人照顾,条件比在我们家好,你住着也舒坦。”

赵淑兰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她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

“大嫂,今天妈生日,这事以后再说。”老三赵建民终于开口了,声音有点哑。

“我也是为妈好。”肖嫄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酒。

赵淑兰慢慢把筷子捡起来,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

菜是凉的。

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今天我生日,”她说,“高高兴兴的。”

没有人再说话。

一顿饭草草吃完,孙子辈的借口有事先走了。三个儿子在客厅里看电视,三个儿媳在厨房里收拾。

赵淑兰一个人回房间,关上门,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存折。

她数了一遍上面的数字,又数了一遍。

八万六。

她把它贴在胸口,闭着眼睛待了很久。

然后她找出一张旧信纸,一支圆珠笔,坐到了床边。

手有点抖。

她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想了想,继续写。

写完之后,她把信纸折好,压在存折底下。

然后她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外面客厅里传来电视的声音,有人笑起来,笑声很大。

赵淑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笑声还是能听见。

06

生日过后第三天,赵淑兰还住在大儿子家。

这几天她没怎么出房间。吃饭就等他们都吃完了,她才去厨房盛一点剩菜剩饭,端回房间吃。有时候肖嫄会敲门叫她,她都说“不饿”。

赵建国觉得不对劲,但也只是隔着门问了一句“妈你没事吧”,听到回答“没事”就走了。

这天晚上,赵佳琪带着女朋友又来了。

女朋友小慧穿着高跟鞋,进门就脱了外套,大大方方坐在沙发上。赵佳琪跟在后面,拎着几袋水果。

“妈,小慧来了。”赵佳琪喊了一声。

肖嫄从厨房出来,满脸堆笑:“小慧来了,快坐快坐。”

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聊天吃饭。

赵佳琪看了看四周,问:“奶奶呢?

“在房间里,”肖嫄说,“这几天她都不怎么出来,说是不舒服。”

赵佳琪站起来,去敲赵淑兰的门:“奶奶,你出来坐坐,小慧来看你了。

门开了一条缝,赵淑兰探出头来,头发有些乱,脸色发白:“你们吃就行,奶奶不饿。”

“奶奶你来吃点水果吧,我带了草莓。”小慧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赵淑兰犹豫了一下,打开门走了出来。

她走到茶几边,拿起一颗草莓,还没咬一口,小慧站起来要接电话,不小心碰翻了装草莓的碗。草莓滚了一地,红色的汁水沾在赵淑兰的裤腿上。

“哎呀——”小慧叫了一声。

赵佳琪脸色一下子变了。

“奶奶你看你,”他脱口而出,“眼神不好就别出来添乱了!”

客厅里安静了。

赵淑兰愣在原地,腿上的草莓汁还在往下滴。

她看着赵佳琪,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赵建国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只顾着看手机。

肖嫄走过来说:“妈你回房换条裤子吧,别在这儿站着。”

赵淑兰看了赵佳琪一眼,又看了看沙发上的赵建国。

赵建国始终没有抬头。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赵佳琪站在那里,突然有点后悔。他想去敲门道歉,可小慧叫他:“佳琪,你帮我拿条毛巾来。”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转身去找毛巾了。

房间里,赵淑兰坐在床沿上,裤子上的草莓汁已经干了。

她没换裤子。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户外头的夜色。

夜空很黑,一颗星星都没有。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

然后她慢慢躺下来,闭上眼睛。

门外传来说话声和笑声。

她捂着耳朵,翻了个身。

这个动作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当天夜里她开始发烧。

凌晨一点,赵淑兰浑身滚烫,嘴唇干裂,脸烧得通红。她翻来覆去睡不踏实,想喝口水,却起不来。

她喊了几声:“建国……建国……

没人应。

她加了点声音:“建国……”

墙那边传来翻身的声音,然后没动静了。

她又喊了几声,声音越来越小。

后来门被推开了,是肖嫄。她开了灯,走进来摸了摸赵淑兰的额头,皱眉道:“烧得挺厉害。”

“吃退烧药吧。”她从抽屉里翻出一粒药片,倒了杯水,扶起赵淑兰喂了下去。

然后她关了灯,转身出去了。

门又关上了。

赵淑兰一个人躺在黑暗里,药片卡在喉咙里,半天才咽下去。

她想,要是能这样发烧烧过去就好了。

可第二天早上,她醒了。

烧退了。

她坐起来,看了看四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盯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

手背上青筋突起,皮肤松弛。

她动了动手指头。

她还活着。

她慢慢下床,扶着墙走到桌子前,拿起纸笔,在那封写好的信纸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她看着信纸,把它折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然后她开始叠衣服。

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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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四天早上,天刚蒙蒙亮。

薛玥婷早起做早饭,想着今天婆婆要轮去二儿子家,她得早点弄好,让人走之前吃顿热乎的。

她煮了粥,炒了两个菜,又切了一盘咸鸭蛋。摆好桌子,她去敲赵淑兰的门。

“妈,起来吃早饭了。”

她又敲了两下:“妈?”

还是没动静。

薛玥婷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门。

门没锁,轻轻就开了。

房间里很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