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刻刀掉在青石板路上,弹了两下,声音脆得像骨头断了一样。

我弯腰捡起来,刀刃上豁了个口子。这把刀跟了我28年,刀柄磨得油光水滑,像心里那道疤。

吴德健站在三步远的地方,腰弯得像只虾米,双手捧着一盒茶叶。

他说老张,这是上好的龙井。

我说吴局长,你先坐,我给你看个东西。

他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什么,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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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5年秋天,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天早上我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在办公室里整理档案。刘建军跑进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

出事了,他说,纪检组找你。

我放下笔,心里咯噔一下。问他什么事,他也不说,只是催我快去。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两个纪检组的,一个是我们副局长。桌上放着一封信,信封已经拆开了。

我没等他们开口,就知道完了。

那封信上的字迹虽然刻意歪扭,但有个地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了”字的最后一笔,向上勾的力度特别大,像是要把纸戳破似的。

这个写法,我只在一个人的作业本上见过。

吴德健。

三个月前,他让我帮他改他侄子写的一篇作文。那篇作文里,到处都是这种“了”字的写法。

我被问了一下午的话。

他们说有人举报我超生,说我老婆已经怀了二胎,问是不是真的。

我承认了。孙秀玉的肚子已经五个多月了,瞒不住的。

他们说那你把工作辞了吧。

我说我不辞。

他们说你必须辞。

那天晚上回到家,孙秀玉坐在床边抹眼泪。我把事情跟她说了,她哭得更厉害了。

我说要不你把孩子打了,咱们还能保住工作。

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盯着我说,你敢。

我也没敢再说什么。我们结婚五年,就一个闺女。她一直想再要一个,可体制内不允许。为了这个孩子,她偷偷去检查,瞒了所有人。

可还是被人知道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吴德健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们是同一批考进文化局的。一起喝酒,一起加班,一起骂领导。他结婚我随了二百块,我闺女满月他送了套玩具。

我昨天还和他一起在食堂喝酒,他拍着我肩膀说春雷你这次准能上。

他是那一批里唯一知道孙秀玉怀孕的人。

一个月前,我在办公室接电话时,他突然闯进来,我慌了一下,挂了电话后他就问,你媳妇是不是又有了?

我当时吓了一跳,说没有的事。

他笑了一下,说那就好,我还以为你要犯错误呢。

我那时候还没意识到,他是在试探。

三天后,处置通知下来了。开除公职,永不录用。

我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那天下午收拾东西,刘建军帮我搬箱子。他小声说,你去找找局长,认个错,说不定还有转机。

我说我没错。

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个人啊,太犟。

我抱着箱子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迎面碰上了吴德健。他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冲我点了点头。

我没理他。

后来我才知道,我被开除的当天上午,局里就开会定了,让他接我的位置。

他那天晚上请大家吃了一顿饭,在县城最好的酒楼。刘建军没去,他说心里不舒服。

吴德健的副科长批下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桥洞底下抽烟。

兜里只剩八毛钱。

孙秀玉抱着女儿坐在桥洞旁边的石头上,孩子饿得哇哇哭。

我说我去找点吃的,你等着。

我站起来,腿麻了,差点栽到河里去。孙秀玉拉住我说,春雷,咱们回老家吧。

我说不回去。

她说那去哪儿。

我不知道。那会儿我真的不知道。

我活了28年,头一回觉得天塌了。

02

我们没回老家,在镇上租了个房子。一个月三十块钱,就一间屋,厨房和茅房都是和别人共用的。

孙秀玉把女儿放在娘家,跟着我一起熬。

她白天去街上摆摊卖袜子,晚上回来给我做饭。我出去找工作,跑了半个月,没一家要我的。

一听说我是被开除的,人家连门都不让进。

有个厂子的老板倒是挺客气,问我会什么。我说我会写材料,会整理档案。他笑了,说我这厂子需要扛包的人,你会扛包吗?

我说会。

他说那你试试。

我扛了一个星期的包,肩膀磨破了,腰也直不起来。一天挣五块钱,刚好够吃饭。

一天晚上回家,孙秀玉坐在床边抹眼泪。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爸来过了,让她跟我离婚,说跟着我没指望。

我说那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把他骂走了。

我没说话,蹲在门口,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完了一包,又出去买了一包。孙秀玉出来抢我的烟,哭着说你别抽了,抽死了谁管我们娘俩。

我看着她那张瘦削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

我说秀玉,要不你找个好人家吧,带着闺女好好过日子。

她扇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特别响,把隔壁邻居都惊动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张春雷,你他妈有没有良心,我跟你吃了这么多苦,你说这种话!

我没吭声,脸火辣辣地疼。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睡。她在床头坐了一夜,我在门槛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出去买了一包烟,蹲在桥洞底下发呆。

那个桥洞我后来蹲了好多次。就在镇东边,下面是条小河,上面是公路。平时没什么人经过,就偶尔有几个钓鱼的老头路过。

我坐在那,看着河里的水发呆,脑子里很乱。

想了很多事。想小时候的事,想上班的事,想吴德健的事。想他为什么要举报我,想他举报我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想着想着,我就恨起来了。

那会儿我恨得牙根痒痒。想着要是哪天让我碰见他,非得把他打得满地找牙。

可我又转念一想,打了他又能怎么样呢?工作回不来了,日子还得过。

那段时间,我反反复复想这些事。想了无数遍,也没想出个子丑寅卯来。

后来我想通了,先活着,活着才有机会。

活着,有一天让吴德健知道,他把我整倒了,但我没死。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桥洞底下,听到有个声音说,小伙子,蹲这儿干啥呢。

我抬头一看,是个老头。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对襟褂子,手里拿着一把刻刀,脚边放着一块木头。

我说没事,歇会儿。

他说你天天在这儿歇,歇得够久的了。

我没说话。

他坐下来,把木头放在膝盖上,用刻刀在上面划拉。我看着他,他的手特别稳,刀尖在木头上游走,木屑一片一片掉下来。

他说想学吗。

我说不想。

他说那你走吧。

我站起来,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了。

我说师父,你管饭吗。

他笑了,管。

那个老头叫萧有福,是镇上有名的老木匠。做过牌匾、雕过柱子,县城里好多老房子上的花纹都是他做的。

他收了我当徒弟。

头一个月,我没碰过刻刀。天天帮他搬木头、锯木头、打磨。

萧有福说,学手艺先学耐心。没耐心,什么也学不成。

那一个月我磨出来一双手上的血泡。孙秀玉看着我手上的伤,心疼得直掉眼泪。

我说没事,死不了人。

一个月后,萧有福给了我一把刻刀。

那把刀特别旧,刀柄都磨出包浆了。他说这是他师父传给他的,现在传给我了。

我拿着那把刀,手有点抖。

萧有福说,你拿稳了,别抖。

我说我没抖。

他说你还恨那个人。

我说嗯。

他说恨不能当饭吃,先把手艺学好。

我没说话,低下头,开始学雕第一个图案。

那是一只鸟。

萧有福说,你雕只麻雀吧,简单。

我雕了七天,雕出来的东西像个歪脖子的鸡。

萧有福看了半天,说还行,扔到灶膛里烧了吧。

我又雕了一只,这次像个麻雀了。

萧有福说,你再雕,雕到像了为止。

那三个月,我雕了一百多只麻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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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个月后,我雕的第一只像样的木麻雀,卖了五块钱。

拿到钱那天,我回家给孙秀玉买了半斤肉、一把青菜、一袋米。

她做了一顿饭。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香。跟她说,咱以后有活路了。

她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我会雕的东西越来越多,鸟、鱼、花、草,只要萧有福教的,我都能学会。

我这个人笨,但有一把子力气。别人学一遍就会的,我要学十遍。可一旦学会了,就忘不了。

萧有福说我最大的优点不是聪明,是能吃苦。

两年后,我在镇上开了个小店,专门卖木雕。生意不多,但勉强能养活一家人。

那两年我很少想吴德健的事。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每次想起来,心里那股火就会冒上来,烧得我整宿整宿睡不着。

孙秀玉知道我心里有个疙瘩。

有一回她跟我说,你要恨就恨吧,别憋着。

我说我没憋着。

她说你那脸上都写着呢。

我不说话了。

1996年冬天,萧有福病倒了。

我每天去他家照顾他,给他熬粥、擦身子、换药。他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我问他师父你还有啥心愿。

他说你帮我雕个东西吧。雕一个跪着的人。

我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他说我年轻时候做过一件错事,欠了一个人的。雕个跪着的人烧给我,就当赎罪了。

我没再问,拿起了刻刀。

那个跪着的人,我雕了一个月。雕好了拿给他看。

他看了半天,说还行,留着吧。

我说不烧吗。

他说先留着,等你啥时候觉得心头的债还清了,再烧。

我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把那个木雕带回了家,放在床底下。

那以后,我又陆续雕了好几个跪着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心里憋屈了,就雕一个。雕完了,心里就舒坦一些。

一年后,萧有福走了。

他把那把刻刀留给了我,还有一句话:手艺跟着心走,心宽了,手艺才会宽。

我没当回事,但把那句话记住了。

2000年春天,我接到刘建军的电话。他说他要调到市里工作了,走之前想见见我。

我们在镇上一个小饭馆见了面。他带了一瓶酒,两个人喝了一下午。

他说春雷,你恨吴德健不。

我说恨。

他说那你知道他当年是怎么举报你的吗。

我说我知道是他写的匿名信,但没证据。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他说这是当年那封举报信的复印件,他偷偷留下来了。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信是用横格纸写的,字迹刻意歪歪扭扭。但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了”字,最后一笔向上勾的力度特别大。

我说是他写的。

刘建军说,你确定吗。

我说确定。

他看着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说不知道。

那封举报信我在手里攥了半天,最后还是还给了他。我说你先替我保管着。

刘建军问为什么。

我说我现在还没活出个人样来,等哪天活出个人样了,再说。

那段时间我又开始拼命干活了。

白天在小店雕,晚上回家也雕。孙秀玉说我像是魔怔了,一天到晚不睡觉。

我说没事,我睡不着。

其实不是睡不着,是心里那口气憋着,咽不下去。

我得证明一件事:我不比别人差。就算被开除,就算没了工作,我也能活。

04

2005年,我在市里的非遗展览上拿到了一等奖。

雕的是《百鸟朝凤》,用了整整一年时间。

那些鸟的翅膀、羽毛、爪子,每一个细节我都反复打磨。

展览那天来了很多人,围在我的展位前看。有人问这是谁雕的,我说我。他们竖大拇指,说好手艺。

那是我这些年头一回觉得扬眉吐气。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孙秀玉陪着我,问我是不是觉得值了。

我说还差一点。

她问差什么。

我说等哪天吴德健站在我面前低头了,我就值了。

她没说话,给我倒了一杯酒。

2008年,我去省里参加一个比赛,拿了金奖。

回来的路上,我在市里转车,正好碰上了吴德健。

他头发白了一半,穿着一件灰色夹克,站在公交站台上等车。看到我,他愣了一下。

我说吴局长,好久不见。

他说,啊,是你啊,好久不见。

我们都没再说话。公交车来了,他上了车,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人群里。

那会儿我心里挺复杂的。

恨还在,但好像没有以前那么浓了。

2010年,我被评为省级非遗传承人。县城里给我安排了工作室,还给了我一笔扶持资金。我的作品开始有人收藏了,价格也越来越高。

可我心里一直惦记着萧有福说过的那句话:手艺跟着心走,心宽了,手艺才会宽。

我想,可我还没宽。

2015年,我女儿考上了大学。孙秀玉高兴得哭了,说她闺女总算出息了。

我想起她出生那会儿,我兜里只剩八毛钱。想起她妈抱着她坐在桥洞旁边,孩子饿得哇哇哭。想起我蹲在医院走廊里,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一晃二十年过去了。

可有些事,过不去。

2019年,刘建军退休了,回县城买了套房,隔三差五来找我喝酒。

有一回喝大了,他说春雷你变了很多。

我说哪儿变了。

他说你以前眼睛里全是恨。

我问现在呢。

他说现在看不出来了。

我说那是因为老了。

他没再说了。那天晚上我回家后,打开床底下那个木箱子,把那些年雕的跪着的人一个一个拿出来看。

数了数,二十三个。

每一个都是我烦闷的时候雕的。每一个都低着头,跪着,像是在对什么人认错。

我把它们放回去,又把箱子推回床底下。

2023年秋天的一个下午,我正在工作室里雕一个茶壶,听到有人敲门。

我说进来。

门开了,走进来一个人。我的身子僵住了。

吴德健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双手捧着一盒茶叶。

他说老张,好久不见。

我放下了刻刀,说,嗯,好久不见。

他站在那,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说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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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他坐在椅子上,把那盒茶叶放在桌上。

我的视线在那盒茶叶上停了一下。我多希望他带的是别的什么东西,而不是茶。我们那个年代的人,提着礼物登门,不是红白事,就是求人办事。

我说,吴局长,你来找我有事?

他搓着手,干笑了两声。说,老张,叫吴局长就见外了。咱们当年在一个办公室待了那么多年,你叫我老吴就行。

我没接话。

我拿起桌上的刻刀,在手里转了转。那把刀是萧有福传给我的,跟了我二十多年了。每次紧张的时候,我就会拿起它。

吴德健又笑了两声,然后说,我这个,今天来是求你一件事。

我抬起眼皮看着他。

他说,我小儿子,叫吴子豪,今年考博。他想跟你学木雕。

他继续说,他是学艺术设计的,特别喜欢木雕。他看了你的作品,说想跟你学。我也跟他说了,你是我以前的老同事,技术特别好。

我说,吴局长,你儿子的事,我恐怕帮不上忙。

他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我说,我不收徒弟。

他急了,说老张,你就看在咱们......

我没等他说完就说,不收。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沉默了几秒钟,他站起来,说老张,那你先考虑考虑,我这有一盒龙井,你尝尝。

我说你拿回去吧。

他不肯,放下茶叶就走了。

门关上后,我坐了一会儿,拿起那盒茶叶,翻了个面。看到生产日期,今年的新茶。我心里有什么动了一下,又放下了。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他儿子。

吴子豪二十七八岁,长得随他爸,脸型轮廓挺像,鼻梁高高的,戴着黑框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他拎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一套茶具。

我说进来吧。

他们坐下后,我没说话,继续雕我的茶壶。

吴德健坐在那儿,跟他儿子使眼色。吴子豪站起来,说,张老师,这是我手工做的茶具,您留着用。

我说,放那吧。

他放好了,又坐回去。

屋里安静了几秒钟,吴德健又说,老张,你看孩子也来了,你给看看,他有天赋没。

我说,天赋这种事,看得见的才算。空口说白话,谁都会。

吴子豪说,那您看我雕一个?

我看了他一眼,起身拿了一块木头,递给他。说,雕一个茶壶,今天就雕完。

他愣了一下,但还是接过去了。

他坐下,拿起了刻刀,但是握刀的手势一看就是个新手。

刀在他手里晃了两下,我才看出来。

他不是不会,是基本功不扎实,操之过急了。

我看着他雕了三个小时。

他雕出来的东西,壶嘴歪了,把手歪了。勉强能看出来是个壶的样子,但要是用它泡茶,一定漏水。

我说,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他说,挺好的。

我说,哪里好。

他愣住了,说,唔,还行吧。

我说,一个茶壶,壶嘴歪了就不出水,把手歪了就端不稳。手艺和做人是一个道理。你心不正,雕出来的东西也是歪的。

吴子豪愣住了。

吴德健的脸色变了,说老张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你儿子的手艺,我看着不行。

06

吴德健的脸涨得通红。

他说老张,你到底收不收。

我放下刻刀,站起来,走到墙边,指着上头那幅字。那是我师父萧有福留下的字,写的是“人品第一,手艺第二”。

我说,你认得这几个字吧。

他说认得。

我说,你儿子要跟我学手艺,得先让我看看他的人品。

吴子豪抬起头,说张老师,我人品没问题。

我说你怎么证明。

他说,我,我不知道。

我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你爸是怎么求我收你为徒的吗。

他看向吴德健。

吴德健的头低了下去。

我说,你爸当年举报我的时候,是怎么举报的,你知道吗。

吴德健说,老张,你别说这个。

我说,为什么不能说。你儿子都这么大了,该知道了。

我转身去了里屋,打开柜子,拿出一个盒子。那是我这些年一直放在柜子里的东西。

我把盒子放在桌上。

吴德健看着那个盒子,脸白得像张纸。

我打开盒子,里面放着两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