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我推开老家那扇吱嘎作响的木门。堂屋灯泡坏了,灶膛的火苗一明一暗。母亲躺在床上,嘴唇干裂,看见我,拼命挤出一个笑。

我蹲在她跟前,兜里那张工资卡硌得腿疼。

8000块。

当了八年保镖,救了她十次,最后就给了8000块。

儿子从门外冲进来,身后跟着个染黄毛的混子。混子递上一份合同,说投两万赚二十万。

我瞥了一眼窗外。暗处,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认得那身影——梁晨曦的助理,沈正诚。

我对着混子笑了笑:“成,签了。”

兜里那张卡,凌晨三点突然收到一条短信。

梁晨曦发来的,就四个字:“你有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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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是被胃病拖垮的。

我当兵第三年,她查出胃溃疡,一直硬扛着,舍不得花钱去大医院。等我退伍回来,病已经拖成了胃穿孔,县医院说再不动手术,怕是要出大事。

我问医生得多少钱。

医生说,先准备五万。

五万。

我把那张工资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8000块,连个零头都不够。

“爸!”

儿子肖晓从外面跑进来,身后跟着个染黄毛的混子。那混子二十出头,脖子上挂着根金链子,一进门就四处打量。

我哥呢?”他问我。

“谁是你哥?”

“肖杰哥啊。”混子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我叫小马,许哥让我来找你的。”

许冠玉。

我印象里,他是镇上开洗车店的,跟肖晓混在一起有些日子了。我儿子正处在叛逆期,跟着这帮人学了不少坏毛病。

小马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摊在我面前。

“许哥说了,肖杰哥是见过世面的人。这个项目,稳赚不赔。”

我扫了一眼合同。虚拟币投资,投两万,一个月返利二十万。

骗人的把戏。

但我没吭声。

“成。”我说,“签了。”

小马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

那...那钱?

“筹。”

小马走后,肖晓站在门口,一脸得意。

“爸,这回我要让你刮目相看。”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这小子根本不知道,他老子当过侦察兵,什么样的人没见过。

那个小马进门第一眼,我就注意到他右手的虎口上有道疤——那是长期拿枪的人才有的茧子。

一个洗车店的小混混,哪来的枪?

这事不对劲。

晚上,我去村支书王德厚家借钱。

王德厚五十多岁,在村里干了二十年支书,跟我父亲是拜把子兄弟。我父亲走得早,这些年,他一直拿我当亲侄子待。

“杰啊,不是叔不帮你。”王德厚搓着手,一脸为难,“村里账上也没啥钱,年前都发完了。”

“叔,我不多借,就两万。”

“两万...”王德厚犹豫了一下,“你等会儿。”

他翻箱倒柜,从柜子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三层外三层地打开,露出两沓皱巴巴的钞票。

这是你婶子的养老金,你先拿着。别让她知道,不然又得跟我闹。

我接过钱,心里一阵发紧。

“叔,我记着你的情。”

“别记。”王德厚叹了口气,“杰啊,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那个梁总,你以后少跟她来往。这种有钱人,心思深得很。”

我没接话。

梁晨曦。

这个名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八年。

八年前那个雨夜,我第一次见她。

她从一辆宝马车上下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溅起一片泥水。

那时候她还不是什么女首富,只是个刚创业的小老板。

谁能想到,八年过去,她的企业能做到全国前十。

而我从她的贴身保镖,变成了一个连母亲看病都拿不出钱的穷光蛋。

我他妈救了她十次啊。

十次。

这个数字,我想忘都忘不了。

02

母亲是腊月三十晚上被送进县医院的。

她捂着肚子,满头大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背着她往村口跑,王德厚骑着三轮车跟在后面。

县医院的急诊室乱成一锅粥。

医生检查完,把我叫到走廊尽头。

胃穿孔,需要马上手术。

“做。”

“五万。”

我掏出银行卡,递给护士。

“先刷八千,剩下的,我慢慢筹。”

护士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同情。

“同志,你这卡里就八千?”

“嗯。”

“那...先交五千押金吧。”

五千。

我攥着那张卡,手心里全是汗。

走廊的尽头,手机响了。

我一看屏幕,是李月梅。

前妻。

我犹豫了两秒,还是接了。

“肖杰,你是不是忘了,这个月的生活费还没给。”

李月梅的声音像刀子,又尖又利。

“妈病了,在医院。”

你妈病了关我什么事?我告诉你,这个月的生活费,一分都不能少。不然,我明天就带着晓晓去法院告你。

晓晓是我女儿,今年十五岁,跟李月梅过。

当初离婚的时候,法院判我每个月给一千块抚养费。这些年,我一直没断过。

月梅,你听我说...

“不听。明天下午之前,钱必须到账。不然,你看着办。”

电话挂了。

我蹲在走廊里,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夜深了,医院里很安静。消毒水的气味钻进鼻腔,呛得我想吐。

我想起七年前那场雨。

那天晚上,我从部队退伍回来,刚下火车就接到电话,说母亲胃病犯了,在县医院抢救。

我一路狂奔,浑身都湿透了。

跑到医院门口,正撞上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衬衫,站在那里,浑身发抖。身后,几个男人拎着刀,一步步逼近。

我不认识她。但我是个当兵的。

我冲上去,把那几个男人打趴下。

自己也被捅了一刀。

后来我才知道,那女人叫梁晨曦。那几个人,是她生意上的对手派来的。

她把我送到医院,垫了二十万医药费。

二十万。

那个年头,二十万能在县城买一套房。

我说要还她,她说不用,但条件是让我给她当保镖。

我一想,反正退伍了也没工作,就答应了。

这一干,就是八年。

八年里,我替她挡过刀,挨过枪,救了她十次。

最后一次,是在高速公路上。

有人在她车上动了手脚,刹车失灵。

我坐在副驾驶,一把抢过方向盘,把车往护栏上撞。

车报废了,我断了两根肋骨。

她没事。

那天晚上,她来医院看我。坐在床边,一句话没说。

临走的时候,她问我:“肖杰,你想要什么?”

我说:“我想回家看看我妈。”

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我辞职了。

工资结算是财务部的人办的。

八千块。

我一分没多拿,也没问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欠她的那条命,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可现在,我站在这家医院里,手里攥着那张卡,才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债,你还了,别人不一定认。

有些恩,你记着,别人早就忘了。

梁晨曦那个人,从始至终,都没有欠过我什么。

她给我的,我给她的,就像两个人在黑夜里打着手电筒,你照照我,我照照你,到头来,谁也看不清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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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

前两天的日子,像在油锅里熬着。我去镇上的银行查了卡,还是那8000,一分没多。李月梅的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我索性关机。

第三天早上,小马又来了。

这回直接找上门,身后还跟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肖哥,钱筹到没?”

“再宽限几天。”

“宽限?”小马嘿嘿一笑,“肖哥,你签了合同,不投钱,那就得赔违约金。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接过合同,仔细看了看。

果然,里面有条款写着:乙方如未按期缴纳投资款,需赔付甲方违约金三万元。

三万元。

这帮混蛋,吃准了我掏不出这笔钱。

“肖哥,我也不为难你。”小马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只要你签个字,咱们的账就清了。”

我接过来一看。

是一份宅基地转让协议。

村里那三间老瓦房,我最值钱的家当。

不签。

“肖哥,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小马的脸色变了,“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身后的两个黑衣男人往前上了一步。

就在这时候,门外传来一个声音。

“谁在这儿闹事?”

王德厚推门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村干部。

小马看见王德厚,脸色变了变。

“王书记,我这是跟肖哥谈生意,没闹事。”

“谈生意?签这种合同?”王德厚把那份转让协议拿过来,看都没看就撕了,“滚。”

小马咬咬牙,看了王德厚一眼,又看了看我。

行,王书记,你厉害。”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肖哥,我劝你一句,该认命的时候,别硬撑。

他们走后,王德厚叹了口气。

“杰啊,你怎么招惹上这帮人了?”

不是我招惹他们,是他们找来的。

“那个许冠玉,不是好人。”王德厚坐下来,点了根烟,“他老子许百川,在省城做生意,手眼通天。别看这许冠玉在镇上开洗车店,那都是幌子。”

叔,你认识许百川?

王德厚抽烟的手顿了顿。

认识。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

“二十年前,我跟他一起干过工程。那人是条毒蛇,吃人不吐骨头。后来我回村当了书记,他去了省城。这些年,没再来往过。”

“那许冠玉...”

“他儿子,随他老子。”王德厚掐灭了烟,“杰啊,听叔一句劝,赶紧想办法筹钱,把这事了了。不然,有你受的。”

我点了点头,但心里明白,这事没那么简单。

许冠玉盯上我,不是为了那一两万块钱。

他要的是我这个人。

更准确地说,他要的是我跟梁晨曦之间的关系。

那天晚上,我睡在医院的陪护椅上,昏昏沉沉。

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肖杰,看看卡上的数额。”

我有两张银行卡。

一张是这次辞职,梁晨曦让人给我办的工资卡。

另一张,是我自己办的卡,里面存着这些年零零散散攒下的钱。

工资卡上,还是8000块。

我查了那张旧卡。

余额显示:100万。

我愣住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别问是谁,也别问为什么。钱是你的。该花就花,别省着。”

我盯着屏幕,半天没动。

深夜的医院走廊,只有呼吸灯一明一灭地闪着。

我翻了一遍通讯录,找到那个熟悉的号码。

八年里,这个号码我存了无数遍,却一次都没打过。

手指悬在屏幕上,终究没有按下去。

我换了一条短信,发给了沈正诚。

“梁总她,还好吗?”

等了十分钟,没有回音。

我又发了一条。

“那笔钱,是什么意思?”

这一次,没过多久,那边回了一句让我彻底失眠的话。

“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有选择。”

04

第二天一早,母亲醒了。

她躺在那张窄窄的病床上,脸色蜡黄,却还在笑。

“妈,你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看看我,“杰啊,你的脸,怎么这么难看?”

我摸了摸脸,才发现颧骨高了不少。

“最近没睡好。”

“你呀。”母亲叹了口气,“你那个老板,对你好不好?”

“好。”

“那她怎么不来看你?”

我哽住了一下。

“她忙。”

“忙?”母亲摇摇头,“再忙,也得来看看。八年了,一回都没来过。”

我低着头,说不出话。

这时候,电话响了。

是李月梅。

肖杰,今晚我带着晓晓过来。

“来哪儿?”

“医院。”

“不用,我...”

你妈病了,我总得来看看。”李月梅的语气变了,“肖杰,我不是来找你吵架的。就是...想跟你聊聊。

挂了电话,我靠在墙上,叹了口气。

这个家,千疮百孔。

下午,我回家收拾东西。

推开院门,看见小马站在院子里。

他身后,站着许冠玉。

许冠玉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梳得油亮。看见我,笑了笑。

“肖哥,回来了?”

“有事?”

“没什么大事。”许冠玉走过来,递给我一支烟,“就是想跟肖哥聊两句。”

我没接。

许冠玉也不恼,自己叼上烟,点上。

“肖哥,你这人吧,有意思。明明手里有钱,偏偏要跟我装穷。”

“什么钱?”

“装。”许冠玉吐了个烟圈,“你以为我不知道?梁晨曦给你转了一百万。”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

我怎么知道的?”许冠玉笑了,“肖哥,这省城里,什么事瞒得过我家老爷子?

许百川。

这个名字,像一块石头,压在我心里。

“肖哥,我们做个交易。”许冠玉凑过来,“你把那张卡给我,我给你三万,这件事就这么算了。怎么样?”

“不怎么样。”

“肖哥,你想清楚。”许冠玉的脸沉下来,“我这个人,耐心不好。”

“我也不好。”

我们俩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最后还是许冠玉先笑了笑。

行,肖哥,你硬气。那咱们,走着瞧。

他转身走了。

小马跟在他身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们走后,我站在院子里,半天没动。

树上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

我蹲下来,捡起一片枯叶,在手里捏碎了。

当晚,李月梅来了。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也有些乱。看见我,眼神有点闪躲。

“晓晓呢?”

“在外面,她不愿意进来。”

“为什么?”

“她说...不想看见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扎在我心口。

“月梅,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们。”

“别说了。”李月梅的眼圈红了,“肖杰,我们离婚五年了。这些年,我也想明白了。你这个人吧,不坏,就是太死心眼了。”

“什么意思?”

“你说呢?”李月梅看着我,“那梁晨曦,给你多少钱?”

“就八千块。”

“八千?”李月梅笑了,“肖杰,你是不是傻?八年,你救了她十次,她给你八千。她给你什么好脸色了?”

我欠她的。

欠什么?”李月梅的声音高起来,“你救过她的命,她救过你的命,你们扯平了。你欠她的,早还清了。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肖杰,我不管你跟梁晨曦什么关系,我也不想管。”李月梅擦了擦眼泪,“我就是想告诉你,你妈,就你这一个儿子。”

她走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李月梅的话,像一颗钉子,钉在我心里。

是啊,我妈就我这么一个儿子。

可我这八年,都在干啥?

给一个女首富当保镖。救了她十次。最后,人家给了我八千块,就把我打发了。

这八年,我到底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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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下午,一队人冲进了医院。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戴着金丝眼镜。他一进门,就冲着我笑。

“肖先生,你好。我是省城来的,姓万。”

“谁让你来的?”

“许总。”

“肖先生,我们许总想跟你见个面。”

“不见。”

这恐怕由不得你。”万秘书笑了笑,“你母亲的手术,还需要一笔费用吧?

我攥紧拳头。

“你们想怎么样?”

“很简单。”万秘书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签了这份协议,你母亲的手术费,我们许总包了。以后,你跟梁晨曦之间的事,我们许总也替你摆平。”

“什么协议?”

“保密协议。”

内容是:我承认梁晨曦给我的8000块是正常工资结算,以后不得以任何方式向任何人透露关于梁晨曦的任何信息。否则,赔偿许百川一百万元。

“签了,我给你三十万。”

三十万。

这个数字,比梁晨曦的一百万少得多,但足够给我妈看病,也够我还清所有债。

肖先生,你是个聪明人。”万秘书推了推眼镜,“我们都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

我拿着那份协议,翻来覆去地看。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法律术语。

但我当过侦察兵,学过一些法律常识。

这份协议,看似是在保护许百川,实际上是在出卖梁晨曦。

一旦我签了,就等于承认梁晨曦对我不好,承认她是个冷血无情的人。

到时候,许百川就可以拿这份协议,去威胁梁晨曦。

“什么?”

“我说,我不签。”

万秘书的脸色变了。

“肖先生,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这个人,就爱吃罚酒。

万秘书看了我一眼,笑了。

“肖先生,你以为你不签,你母亲就能安然无恙?”他凑近我,压低声音,“告诉你一句实话,省城的水,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我一拳砸在墙上。

墙皮崩下来一块。

万秘书退了一步,脸色变了。

滚。

“肖先生,你会后悔的。”

他走后,我瘫坐在椅子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

许百川,梁晨曦,八千块,一百万。

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陷入了什么样的泥沼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一看屏幕,是那个陌生号码。

“肖杰,你还好吗?”

是梁晨曦的声音。

八年了,我第一次听她用这种语气说话。

“还活着。”

“许百川的人,去找你了?”

“他都说了什么?”

“让我签保密协议。”

“你签了吗?”

“没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肖杰,我知道,你心里有气。”

“气什么?”

“八千块。”

我没说话。

“我给你八千块,不是因为我不在乎你。”梁晨曦的声音有些哑,“是因为,我怕给你多了,你就不会回来了。”

“回哪?”

“回来...找我。”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肖杰,你现在去查一下那张卡。”

“哪张?”

“我给你的那张。背面,有一行数字。”

我翻出那张卡,仔细看了看。

背面,确实有一行黑色的数字。

不是卡号,也不是密码。

是另一个银行卡号。

“这是我八年前,就给你开的户。”梁晨曦说,“密码,是你救我的那个雨夜,你被送进医院的时间。”

“因为那时候我就知道,你这个人,是我这辈子,最不能欠的人。”

电话挂断了。

我愣在那里,半天没回过神。

我拿出手机,打开银行APP,输入那串卡号。

结果出来了。

屏幕上显示的数字,让我手里的手机,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