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嵇道青担任总制作人,鲁晨编剧、侯明杰执导,欧豪、蓝盈莹领衔主演的当代军旅正剧《兵自风中来》,已于央视八套黄金档、爱奇艺、腾讯视频圆满收官。播出期间,该剧收视热度一路攀升,观众好评如潮,成为近年来军旅剧领域的典范之作。该剧回归军旅正剧的创作初心,构建出真实、专业、纯粹的新时代军人群像与军营生态。镜头里,欧豪饰演的青年军官郭子剑带领御风营在强军改革浪潮中淬火成钢;镜头外,总制作人嵇道青依旧保持三十多年的职业习惯,一帧一帧回看已经播出的成片。
其实开播之前,记者就已经把采访提纲发给了嵇道青,但他迟迟没有回复,始终没有接受采访。熟悉他的业内人都清楚,这已是常态。这四五年间,他手上先后有十来部剧集播出,其中《罚罪》《罚罪2》更是实现热度双破万的现象级成绩,但他一次都没在公开媒体发声。编剧、导演、主演都陆续完成宣发采访,唯独他始终保持沉默。
直到剧集收官,他才愿意坐下来,好好聊聊这部耗时良久的作品。
之所以选择此刻受访,源于三层朴素而真切的考量。其一,《兵自风中来》项目周期漫长,从启动孵化到最终播出前后历时五年,拍摄杀青之后又历经四年方才正式和观众见面,创作之路走得格外艰难。如今剧集顺利面世,尤其收获现役官兵与退役军人的肯定,这是最令他感到欣慰的事。其二,近些年当代军旅正剧创作日渐稀缺,他多年来一直在各种场合为这一题材鼓与呼,希望能为当代军旅剧续上香火,因此愿意站出来为作品、为行业多说几句心里话。其三,明年就是建军一百周年,做了一辈子军旅剧,他坦言:“这部戏,就当是我和我的团队,为建军百年提前献上的一块蛋糕吧。”没有华丽的献礼句式,只是一份沉甸甸的创作心意。“到了这个份上,我觉得该说几句了。也借此呼吁同行、呼吁全社会都能来关注我们的军队和军人。”
从业三十余年,制剧近百部,二十余部作品登陆央视平台播出,军旅题材占近半数。很多人熟知他的军旅标签,却忽略他在涉案现实题材同样交出过硬成绩,《罚罪》一二部双破万,是市场认可度极高的爆款作品。
作为原前线文工团副团长、大校,十六岁入伍,半生军装在身,这份真实的军营阅历,是他所有创作最坚实的底气,业内称他为“中国军旅剧的坚守者”。从二十多年前叩问强军前路的《DA师》,到今日记录改革蜕变的《兵自风中来》,两部作品跨越二十载,映照出人民军队现代化转型的壮阔历程。
风起:一场必须回答的时代之问
机房屏幕之上,红蓝对抗演习的战场态势图不断跳动。对待创作较真的劲头,从《DA师》时期就已经刻进工作习惯里。
谈及《DA师》,嵇道青特意做了澄清:“那个年代还没有‘总制作人’这一行业概念,当年我是编剧之一,同时担任总制片,那也是盘的第一部长篇电视剧。”
我操
二十多年前,海湾战争震惊世界,新军事革命浪潮席卷全球。我们这支从游击战火中走来的军队,科技基础相对薄弱。从高级机关到基层连队,所有人都在深刻反思:这支军队未来究竟该向何处去?这份沉甸甸的时代追问,造就了《突出重围》《DA师》这种带有政论色彩的叙事风格,也奠定了他此后二十余年军旅创作的精神底色。
《DA师》作为央视一套黄金档开年大戏播出,影响力远超预期。他曾看到中国台湾一档电视节目,花费很长篇幅解析这部剧,将它当作解读我军建设的“军教片”;好几家境外军事研究机构也刊发文章,认真剖析剧中的战法构想。
“看得我一直发笑,”嵇道青说,“因为《DA师》完全是我们主创虚构出来的一支理想化部队。二十年来,剧中提出的很多设想正在一步步变为现实,但直至今天,依然有部分构想还在逐步实现的路上。”
相较于《DA师》充满理想预判的表达,《兵自风中来》走向写实。港澳台澳大利亚等几十家媒体主动推介了这部剧集。“这回基本写实,除了郭子剑和梁北华这两个人物,有那么一点点理想化。但整个部队的生态、训练的细节、改革的脉络,都是真的。”
2006年前后,军旅剧创作视角更多转向基层,《士兵突击》成为无可逾越的里程碑。作品跳出宏大改革命题,书写普通士兵寻找人生价值的故事。嵇道青至今对这部作品满怀敬意:“《士兵突击》是军旅剧的一座丰碑,是部封神之作。我和它的制片人老谦说过,这二十年我一直在追赶它,但只见到背影。之前与我有关的军旅剧,我严禁在任何剧宣中去类比《士兵突击》。”复盘《兵自风中来》播出全过程,他也生出新的感悟:每一部作品都是应时代气运而生,不同时代孕育不同作品,不必简单类比,更无关高下对错。
完成《我是特种兵》四部系列之后,他依旧持续深耕军旅赛道,相继推出《陆军一号》《爱上特种兵》《王牌部队》。但除了《兵自风中来》,他没有再启动新的当代军旅项目。
“不是放弃,是找不到新的创作切口。”那几年他拍摄抗战、警匪剧、谍战题材,却不愿轻易触碰当代军旅。市场上套路化的作品越来越多,但完整描摹陆军整体性改革的影视作品,始终是一块明显空白。直到导演侯明杰和另一位总制作人赵长州把《兵自风中来》剧本送到手上,他看到了难得的创作机遇,当即决定接手,前后打磨历时五年。
“风是时代之风,变革之风,也是淬炼之风。”嵇道青这样解释剧名,“军改如同时代劲风,吹破旧有的思维桎梏,带来全新的编制、战法与治军理念。一群军人站在时代的风口,在变局之中抉择,在风浪之中坚守,在阵痛之中蜕变。”
二十年前,《DA师》提出时代之问:军队未来要去往何方;二十年后,《兵自风中来》尝试作答:置身改革浪潮之中,新时代军人如何破局、如何重生、如何扛起使命。一问一答,跨越二十年的时代命题。
风动:把变革落到每一个军人身上
落实到创作层面,嵇道青有着清晰取舍:保留宏大叙事格局,刻画高级将领顶住压力推动改革的担当,而叙事重心,重重落向基层一线。大量笔墨给到改革中新组建的飓风营、御风营,聚焦营长郭子剑——一名棱角鲜明、桀骜不驯的“刺头”军官,在军改浪潮当中打破固有认知,直面矛盾阵痛,完成自我蜕变与精神成长。
“宏大的时代变革,最终落在每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嵇道青说。
这份“具体”,来自整个创作团队扎扎实实的功课。
剧本的底气,首先来自编剧鲁晨。成为编剧之前,鲁晨是原济南军区前卫报社军事编辑、一线战地记者。“全区各部队大大小小的训练场、演习场都有我的足迹。我采访的对象,一直都是冲杀在演训前沿的铁血官兵。”这些经历化为剧本血肉。剧中一营二营雨夜架桥对抗,脱胎于2006年军事演习;侦察兵吴东胜受伤、北斗坐标发送,源自朱日和对抗演习“杨根思连”侦察兵的真实实践;远程火箭炮战术、空中突击旅班组行动,来自他赴酒泉跟训火箭炮兵旅、跟踪空突旅组建的一手素材。没有凭空杜撰的战法,硬核军事细节,全部来自演训一线。剧组同时邀请特种部队出来的两位兵王担任军事指导,全程把关技战术细节。
熟悉嵇道青的人都清楚,他很早就建立起成熟的市场意识,对投资方负责,深谙行业运行逻辑。而更为难得的是,他善于在多重话语体系之间寻找公约数。团队核心成员、编剧燕燕这样评价:“他清楚部队要什么——军魂、牺牲、不可替代之荣誉感;他清楚市场要什么——好看的故事、鲜活的人物、动人的情感;他也清楚央视、卫视、平台各自的话语逻辑。他脑子里同时装着几套系统,且能于其间完成翻译与转化。他知道军旅剧不能只为政治服务而失血肉,也不能只为市场服务而丢根基。他把这两条看似矛盾的路,走成了一条。”
嵇道青对此表述得十分简练:“军旅剧的创作,本质上就是在主旋律的筋骨里,长出市场认可的肌肉。两者从来不该对立,只是需要找到那个公约数。”
浓郁的兵味,根植于团队自带的军人底色。
嵇道青十六岁入伍,做过排长、指导员,团、师、军多级机关的工作经历,是他把控人物与细节的底气。演员阵容当中,李幼斌、傅程鹏、徐洪浩、孙逊、关亚军,皆是军人出身,大多军龄在二十年以上;赵荀、张进、夏侯镔等演员,多年演绎军人形象,对军营人物的精神状态烂熟于心。出品人、制片人都是军人或者军人子弟;导演侯明杰虽非军人出身,与这支团队合作十余年,深度理解军营与军人。
全剧没有现役部队、现役装备参与拍摄。八场演习、大量战场戏份,装甲车、雷达、通信设备等全部由剧组按照真实尺寸一比一定制,配合后期特效完成。炮口焰、履带碾过碎石的震感、火箭弹点火的热浪,实拍与特效反复打磨。剧组仅争取到训练基地半个月实景拍摄,其余三个指挥中心和所有内景全部由美术置景搭建。拍摄正值盛夏,地表温度逼近四十摄氏度,演员身着作训服摸爬滚打,一场戏下来浑身汗透。
有人问嵇道青,《兵自风中来》没有爱情线,是不是意味着军旅剧不该写爱情?他给出否定答案:“《爱上特种兵》也是我做的,那部剧写了军人的爱情,我觉得它本身就很好,播出的反响也非常好。我从不认为军旅剧不能做爱情,军人也是人,有完整鲜活的情感世界。”
“只是每一部作品有每一部作品的侧重点。《兵自风中来》聚焦改革,我想让观众看到更纯粹的东西——当变革来临时,一个军人如何打碎自己、重塑自己。这不是对爱情的否定,是对叙事重心的选择。”
谈及军旅剧创作,嵇道青说他有两个观点,坚持二十年没变,只要接受采访,他都会近乎偏执地重复。原因是他认为有不少军旅剧出现问题,都与此相关。一是关于“偶像概念”:“我坚持所有的军旅剧从本质上都应该是偶像剧。但这个‘偶像’,是回归这两个字的本来面目——榜样的意思。军旅剧塑造的就是值得年轻人仰望、追随的榜样。”二是“征兵广告”:“从《DA师》到《特种兵》系列,这些年,碰到过不少官兵告诉我,他们是因为看了这些作品才去当的兵。每部军旅剧,本质上就应该是一部征兵宣传片。如果年轻人看完《兵自风中来》,觉得当兵很酷、当兵值得,那就是这部剧最大的成功。”
剧中有一句台词:“战争不会等你准备好了再打,战争随时都会爆发。”首播前夕,嵇道青在朋友圈写下这样一段话:过去常讲“假如战争明天来临”,拍摄这部剧,我和主创说,这句话要改一个字:假如战争今天来临!他一度考虑将这句话用作剧名。一字之改,由假设走向临战,由未来时走向进行时,正是这部剧的精神魂魄。
风骨:三十年的“五个有”和一个老兵的初心
谈及《兵自风中来》与自己过往作品的同与不同,嵇道青认为内核一脉相承。
三十多年前着手第一部军旅作品时,他便立下心愿,要为可敬可爱的基层官兵树碑立传。“我十六岁参军,穿了半辈子军装,军旅早已是我人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我永远不会创作贬损、解构军队与军人形象的作品。否定军人,本质上就是否定我自己的人生。这是我从不曾动摇的底线。”
最大的不同,在于时代命题发生改变。“《兵自风中来》聚焦陆军改革,立足世界军事格局变化,对我军建设体系开展一次全方位、系统性重塑,是一次真正面向现代战争的历史性转型。”
采访尾声,记者问他,是什么支撑自己几十年坚守军旅题材。嵇道青思索片刻,总结出五个“有”:
心中有爱——技巧可以学习,唯有热爱学不了,对军人这个职业有认知,更有敬畏;如果不爱这支军队,千万别碰军旅剧。
脑中有弦——军规军令不可违,军人形象不能贬损,这是底线绝不能碰,同时,军味战味要扎实;
脚下有根——根是军队基层生活,是烟火气,扎扎实实磨,老老实实拍;
眼中有诗——每一部剧都要找到属于自己的时代内核,做剧要有前瞻性,项目周期漫长,没有判断力很难成事;
身边有人——一个人扛不了所有,我们这支团队有红色基因,能打仗,能打赢。
“这不是空洞理论,是几十部戏、上百次起起落落磨出来的。”嵇道青特别看重团队,“我能扛到今天,团队功不可没,是他们共同撑住了一切。”
这些年,嵇道青在不少公开场合呼吁要扶持当代军旅剧创作,担忧它日渐式微。“我祈愿《兵自风中来》能把这个香火续上。不仅仅是为这部戏吆喝,也是为二百多万保家卫国的基层官兵吆喝,让他们被看见、被记住,他们值得被看见,被记住。”
从《DA师》到《兵自风中来》,二十余年光阴流转,嵇道青依旧站在军旅剧创作一线。风起于时代,兵立于潮头。嵇道青和他身后一众军旅剧老兵,把自己活成了从风中走来的兵。戏里戏外,皆为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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