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者供图
屏幕上一片黑。
姚晖盯着那张DR检测图像,本能地皱了一下眉。窗宽、窗位没调好,整体偏黑,细节几乎看不清。以他二十多年的经验,第一反应很直接——“这图没法看。”
换作谁可能都想放弃了。角落里有一行小字在闪烁,是AI自动标记的提示:气孔缺陷。他注意到了,但图像质量差到这个程度,机器的判断能有多可靠?
他把窗宽窗位拉到合适位置,然后愣住了。一个典型的气孔缺陷,清清楚楚地浮在屏幕上。在那个他凭经验几乎放弃判断的极限条件下,AI精准地锁定了目标。
这是在上海航天动力技术研究所的无损检测实验室。姚晖,这个上海航天无损检测专业唯一的特级技师,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妻子发现他比平时话多。他说了一堆技术参数、训练轮次、模型迭代,妻子没太听懂,但她听出来一件事:这个跟技术打了二十多年交道的人,今天被自己一直在推进的新技术震住了。她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没说什么,只是把茶几上那摞翻旧了的笔记本往边上推了推——那些本子里,密密麻麻记满了几十种缺陷的波形特征、信号规律、判断误区。每一页,都是他一笔一画写下来的。
“这东西,真的学出来了。”他说。语气里有惊讶,也有骄傲。他把AI的发展,当成自己职业生涯里最震撼的瞬间之一:“有了它,我们可以把眼睛腾出来,去盯住更难更重要的方面。”
从“明处”到“暗处”,那股劲一直在
姚晖的工作,用他自己的话说,是给大国重器“把脉”。
探头缓缓滑过工件表面,屏幕上的波形随之跳动。每一个微小波动,都可能是一条肉眼看不见的裂缝在求救。他的病人,是神舟飞船的着陆反推发动机、固体火箭发动机的关键部件。探头扫过的每一寸,都是航天员回家的路。
老师能从学生的沉默里看出困惑,母亲能从孩子的哭声里判断出需求。这种“听出信号”的专注力,是每一个认真的人都在修炼的能力。姚晖的“病人”不会说话,他只能靠波形里最细微的起伏来判断:这里,有问题。
如今,他已是业内公认的“航天神探”。但二十四年前,他还只是一名在部队修车的士兵。那时候,他身上就有一股子劲儿。
2000年,姚晖刚满十八岁,带着爷爷军功章的记忆走进军营,成为上海武警部队的一员。小时候他在爷爷床底下翻出一个老旧木盒,三排军功章在微弱的尘埃中闪着光。爷爷从不炫耀,只是偶尔摸着他的头说:“人这一辈子,得做对国家有用的人。”
军营的磨砺比他想象的更猛。一次暴雨夜,部队次日即将野外拉练,一辆运兵卡车突发故障。上级下了死命令:天亮之前必须修好。他带头冲进雨幕中,徒手抬运发动机。雨水混着油污顺着脸淌,手掌磨破了皮,鲜血和着雨水往下流。天亮时发动机轰鸣,满身油污的他瘫坐在地上。
两年服役,他获评优秀士兵,光荣入党。2002年退役时,他选择了航天。“我是党员,是部队培养的士兵。航天,就是我脱下军装后的新战位。”
一本笔记,和它背后的托付
新战位的第一个挑战,是看懂像天书一样的技术标准。
从武警战士到无损检测员,从看得见的守护变成看不见的守护,落差是真实的。密密麻麻的专业术语,精密的操作标准,容不得丝毫差池。
他说自己解决问题的办法虽然很笨,但也很有效:白天跟着师傅学操作,晚上抱着教材啃理论,常常到凌晨还在做笔记。老同事说起那时候的他:“别人下班了他还在练。”
师傅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姚晖即将独立上机操作的前一晚,师傅郑重地从柜子里捧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封皮已经磨得发亮,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数据、图谱和心得。师傅说:“无损检测是良心活、责任活。每一次判读,你都要对得起国家的航天事业。”
姚晖接过笔记本,眼眶湿了。“当年在部队能修好别人修不了的车,今天也一定能拿下这门技术。”
二十四年,他从初级工一路干到特级技师。同事评价他:“姚晖的眼睛很‘毒’,能从几十万条数据里一眼看出最细微的‘不和谐’。这是天赋,但更是把部队‘严上加严、细上加细’的作风刻进骨子里的结果。”
“再测一次”
在航天领域做无损检测,有一种独特的孤独。
工作对象永远不会说话。每一份检测报告签上名字的那一刻,都意味着用自己的职业生涯为这份判断做担保。“在我的检测报告上,只有数据和事实,没有职务和人情。”
有一次,一发已完成淬火处理的燃烧室壳体,传统射线检测发现一处“疑似裂纹”,按初步判定将作报废处理,直接损失十余万元。同事主张宁可错杀,姚晖盯着那张片子看了很久。
他在心里反复比对:标准裂纹影像轮廓分明、形状不规则、两端尖细,有着清晰的影像特征;可眼前的缺陷影像,虽然看着相似,却总觉得哪里不对,疑似底片造成的伪缺陷。他抬头说:“再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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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一下子安静了。他坚持用刚通过鉴定的新DR设备复检。等待结果那段时间,他脑子里反复复盘这张缺陷影像,甚至闪过一个念头:“万一这次我错了呢?”
英雄不是没有犹豫,英雄是犹豫之后还选择坚持自己的判断。
结果出来的那一刻,焊缝完好无损,所谓“裂纹”实为成像产生的伪缺陷。
但对姚晖来说,错判一个良品只是经济损失。真正让他脊背发凉的,是漏掉一个真缺陷,让它上了天。所以每一个可疑信号,他都必须追到追不动为止。二十四年,零失误。不是运气好——“万无一失,一失万无。我是把‘万无一失’刻进了每一步操作。”
引入AI,打破传统
2025年,姚晖带着团队向智能检测发起了全面冲锋。
传统检测手段的局限他再清楚不过:射线检测效率低、胶片成本高;磁粉检测对旋压筒体内壁存在盲区,工人要猫着腰在昏暗光线下用肉眼观察,时间长了眼睛酸涩、颈椎僵硬。航天任务急剧增加,传统手段已跟不上节奏。
第一座堡垒,是发动机零部件焊缝的DR自动检测系统——即射线数字成像自动检测系统。与传统射线检测不同,DR不再依赖胶片,而是将射线信号直接转化为数字图像,一举覆盖了所内95%以上的批产型号产品。仅胶片、显影定影液等耗材,一年就省下四五百万元。
真正的“硬骨头”是旋压筒体。筒体表面细密的旋压齿痕极易与真裂纹信号混淆,行业内称为“真假美猴王”。姚晖带着团队在实验室反复比对波形,首创旋压齿痕滤波算法,将齿痕干扰滤得干干净净,又攻克了不同直径筒体的探头贴合难题。两项技术投入应用后,检测效率提升三倍,每年为国家节约成本超过600万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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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他开始将人工智能辅助判读技术引入检测流程。在他眼里,这不仅是技术升级,更像带徒弟——把自己二十多年的经验一点一点“喂”给机器。AI学会之后,这个“徒弟”的成长速度远超预期,能在人眼几乎放弃的极限条件下精准锁定缺陷,彻底打破了传统检测手段的天花板。
把独门绝技公开
几年前,姚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带过的徒弟一批接一批,教他们怎么调参数、怎么认常见的裂纹和气孔。但他知道,只教这些,他们永远成不了大师傅。那些极具欺骗性的缺陷——比如齿痕干扰和真裂纹的区别——需要多年经验才能准确识别。
“如果我只教技术,等我退休了,我的经验也就断了。”
他做了一个决定:把自己遇到的每一个典型缺陷、每一种易混淆的伪信号,逐一整理归档。手绘波形示意图,标注信号特征、检测技巧,甚至一笔一画记录下当年的判断误区。他将多年心血凝练成“典型缺陷图谱库”和“典型伪信号图谱库”。厚厚的图谱册上,密密麻麻的批注,都是他毫无保留的真心。“我刚入职时对着复杂波形摸不着头脑,走了太多弯路。把这些经验留下来,就是想让新人少走弯路。”
把这些独门绝技公开,意味着任何人都可以学习、掌握。这背后,是一种超越了个人得失的大爱与责任。他最希望徒弟学到的不仅是技术,更是对航天产品质量检测的敬畏之心,是“严上加严、细上加细”的工作作风。
这些年,姚晖累计培养青年骨干十余名,多名徒弟成长为市局级技术能手。他主导编制十余项行业及企业标准,建立“临界状态”判定规则,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手感”和“眼力”,变成了白纸黑字的条款:“标准不是束缚手脚的绳子,而是让人走得更稳的扶手。”
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给了实验室。半夜一个电话就往单位跑,休假永远排在同事后面。妻子虽心疼他,但从来不拦。她说:“我知道,那是他的责任,是他的骄傲。”有时候半夜他出门,她就在客厅留一盏灯。他说不用等,她说没等,只是刚好睡不着。
发动机响了,心就踏实了
采访这天,姚晖走在金沙江路上。这条路的名字,取自当年红军巧渡金沙江的那段历史。
金沙江,是长征途中一次决定性的突围。红军没有硬碰硬,而是靠着智取皎平渡、七条小船昼夜抢渡,在绝境中闯出一条生路。
“长征是走出来的,质量是守出来的。”姚晖说。他走在这条路上,步子不快,目光却稳。九十年前红军在金沙江畔面对围追堵截,靠的是“虽千万人吾往矣”的信念。如今他面对的是肉眼看不见的裂纹和真假难辨的杂波,靠的也是同一种东西——不是硬碰硬的蛮力,而是二十四年死磕到底的韧劲。
“变的是时代、是工具,不变的是那股子精气神。”他的战场不在金沙江畔,而在每一个波形跳动的瞬间。
走了这么远的路,有没有一个瞬间,觉得值了?
他说了一个画面,是神舟返回舱平稳落地,航天员顺利出舱。每到那一刻,他总会想起师傅当年说的那句话:“每一次判读,都要对得起国家的航天事业。”
“每一次判读都要对得起航天员。”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
话题转到了AI。会不会有一天,机器完全替代了人?
他想了想,说,AI可以帮人看,但最终签字的那个人,还得是自己。“机器不会紧张,但人会。这种紧张,就是责任感。只要这份责任感还在,人就永远比机器多一口气。”
窗外天色渐暗,评片室的灯还亮着。灯下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一套密密麻麻的图谱库,和一个把了二十四年脉的人,对着屏幕上跳动的波形,一个一个找过去。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一个具体的人在做一件具体的事。就像姚晖当年在部队雨夜修车一样——天亮之前,必须修好。发动机响了,心就踏实了。
海报设计 牛嘉良
澎湃新闻记者 尹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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