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师,你……你干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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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玉米地垄沟里,手里的镰刀差点掉地上。天还没全亮,露水打湿了裤脚,我是趁着上工前来割猪草的,哪能想到在这片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撞见这么一幕。

她蹲在那儿,裤腰褪到膝盖,白花花的屁股在青纱帐里刺眼得很。听到我的声音,她猛地回头,嘴角还叼着一根草茎,脸涨得通红,像是熟透的高粱穗子。

“你——你怎么在这儿?”她手忙脚乱地往上提裤子,布裤腰勒得急了,扣子崩了一颗,叮当落在泥地上。

我赶紧背过身,心跳得跟擂鼓似的,手心全是汗。“我……我来割草,不知道您在这儿。”

“不知道?”她的声音带着抖,“陈满囤,你少装糊涂。这玉米地是我管的那片试验田,你跑进来割草,分明是故意的吧?”

我急了,回头想辩解,正对上她系好裤子站起来的样子。她是县里派下来的知识青年,叫苏晚晴,今年才十九岁,扎着两条麻花辫,脸上还有个浅浅的酒窝,但现在这酒窝里全是怒气。

“我真不是故意的,苏老师,”我低下头,“我家猪圈里的猪昨夜里嚎了一整宿,我娘说是饿的,我寻思着趁天不亮来割点嫩草……”

“你割草割到我试验田里来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踩到那颗崩掉的纽扣,咯吱一声,“陈满囤,你知道这片玉米是什么品种吗?是新引进的杂交种,全县就这一亩三分地。你要是把杂草根带进去,感染了病菌,你赔得起吗?”

我被她问得说不出话。我是后王庄的会计陈满囤,今年二十一岁,初中毕业就回了村,自认为在村里也算个识文断字的能人,可站在这个城里来的女老师面前,总觉得矮了一截。

她瞧着我,咬了咬嘴唇,最后叹了口气:“行了,你别怕,我又不会告诉大队。”

我松了一口气,正要道谢,她却突然压低了嗓子,语气里的威胁让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但你要敢把今天的事讲出去一个字——我就赖你一辈子。”

我愣住了,看着她弯腰捡起那颗纽扣,攥在手心里,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玉米地深处。风吹过叶片,沙沙作响,我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把割了一半的猪草,脊背上全是凉意。

我的个头在村里算高的,人却窝囊。从小就怕事,三十岁不到就驼了背,村里人都说我像只站在墙头上东张西望的瘦鸡,成不了气候。我娘常叹气:满囤啊满囤,你就不能像你爹那样,在村里横着走一回?

我爹陈老栓是后王庄的支书,在村里说一不二,走到哪儿都有人递烟递茶。可我这个儿子偏偏不像他,见了生人说话都结巴,初中读完就回来种地,这些年除了记工分、算账,别的啥都没干成。

那天从玉米地回来后,我整个人像丢了魂。娘问我猪草怎么割了半筐就回来了,我说路滑,摔了一跤,草撒了。她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可我心里却翻来覆去地想着苏晚晴那句话——“敢讲出去,我就赖你一辈子。”

赖我?怎么个赖法?是告到大队去,说我耍流氓?还是像村里那些碎嘴婆娘说的,往我身上泼脏水,说我把她怎么着了?我越想越怕,那几天上工都不敢往试验田那边走,见着苏晚晴的影子就绕路。

但绕是绕不掉的。她是县里派下来的农业技术员,在村里包着那片试验田,隔三差五就要给大队汇报工作。我爹是支书,她常到我家来汇报,坐在堂屋那张老八仙桌旁,拿出笔记本,一趟一趟地记着数据。

那天她又来了,我正蹲在院子里劈柴,一抬头看见她迈进门来,我手里的斧子一歪,差点劈到脚面。

“小心点儿。”她看了我一眼,声音淡淡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爹从屋里出来,笑呵呵地让她坐:“小苏同志,那试验田的事儿,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陈支书客气了,”她在桌边坐下,翻着笔记本,“就是前天风大,倒了几株苗,我已经扶正了。不过我发现田边草根多了些,怕是有人进去踩过,带了杂草籽。下回我得多盯着点。”

我爹皱了皱眉:“谁这么不长眼?我回头查查。”

“不用查了,”她说,“往后我白天都在那儿,没人敢进去了。”

她说着,抬眼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轻飘飘的,像一片叶子落在我身上,又轻又沉。

我手里的斧子落在地上,她垂下眼,接着记她的笔记。我爹骂我一句:“手这么笨,劈个柴都能脱手。”我没接话,低着头捡起斧子,心里算是明白了——她这是要拿这件事捏着我。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月亮照进来,我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奖状——那还是我初二那年得的“优秀学生”奖状,后来再没得过什么奖。

我这个人,一辈子活得像根草,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可今天被一个十九岁的女知青拿住把柄,我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天晌午,队里歇工,年轻人坐在槐树底下抽烟唠嗑。有人提起县里下来的苏老师,说这姑娘长得俊,学问也好,就是性子冷,见了人不大爱说话。

光棍刘二嘿嘿笑了一声,压着嗓子说:“你们说,这样俊的姑娘,一个人住那破厢房,半夜里……”

“刘二!”我站起来,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还大,“你胡咧咧啥呢?”

刘二愣了愣,随即挤眉弄眼:“哟,陈会计心疼了?莫不是你看上人家了?”

“放你娘的屁!”我涨红了脸,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一片哄笑声。我走得快,脚下一绊,差点摔了个狗啃泥,笑声更大了。

走出老远,我还能感觉到脸发烫。蹲在村口的老井边上,我舀了一瓢水泼在脸上,总算压下去些。

“你干啥呢?”

我猛地抬头,见苏晚晴站在村口的老柳树下,手里抱着几本书,正眯着眼看我。

“没……没干啥,”我抹了一把脸,“天热,洗把脸。”

“你刚才在槐树底下跟人吵架了?”她问,“我听见有人叫我名字。”

“不是,”我急急地说,“是刘二那浑人嘴欠,我替你说了他两句。”

“替我说话?”她挑了挑眉,“你倒是热心。”

我说不出话来,低头看地上的水渍散开,又渗进土里去。

她也没再说话,抱着书从我身边走过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试验田里那几株苗,我叫人补上了。你以后要是还想去割草,别走田中间,沿渠边走,那儿的草嫩。”

我愣了半天才回过味儿来,她这是在给我指路。

那天傍晚我扛着筐沿渠边去割草,果然在渠埂上看见一片肥嫩的灰灰草。我割了满满一筐,心里比买了新衣裳还舒坦。

可这份舒坦没持续多久。三天后,我爹从公社开会回来,脸色铁青,一进门就把手里的搪瓷缸子摔在桌子上,茶叶溅了一桌。

“出啥事了?”我娘问。

“还不是那个苏晚晴!”我爹咬牙,“她当着全公社的人的面,说我后王庄的试验田数据造假,产量报高了二十斤!”

我手里的筷掉在地上:“不能吧?”

“有啥不能的?”我爹的声音发颤,“她是县里派下来的,她说数据有假,公社就信了,说咱们是弄虚作假的典型,让我写检查!”

我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一早,我壮着胆子去找苏晚晴。

她正在厢房门口刷牙,见我来了,漱了口,把牙刷往窗台上一搁:“你来干啥?”

“苏老师,我爹的事……”我咽了口唾沫,“那试验田的数据,是不是有啥误会?”

“没有误会,”她擦着嘴,“你们报的产量确实对不上。”

“可那地是您管着的呀!”我急了,“您要是早说数据有问题,早改过来不就行了?怎么非得在公社会议上……”

“陈满囤,”她打断我,“你觉得我是故意的?”

我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我,半晌,叹了口气:“你走吧。你爹的事,不是我使绊子。数据就是他记错的,我指出来是为公家负责。”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晚上我躺在炕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苏晚晴说的是真的吗?还是她在报复我?可转念一想,她要是想报复我,手段多了去了,何必用这种方式?她把自己爹也搭进去了,后王庄被点名批评,她这个技术员脸上也不光彩。

我越想越糊涂,越想越睡不着,最后还是起了身,摸黑走到村口的老井边坐下,望着满天星星发愣。

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回头,那人却在我旁边坐了下来。

“睡不着?”是苏晚晴的声音。

我嗯了一声。

“我也睡不着,”她说,“我来后王庄三个月了,觉得这儿的人挺好,就是……规矩太多,拐弯抹角的东西太多。”

“你要是看不惯,回去不就得了?”我说,“你是城里人,有文化,回县里找个工作还不容易?”

她没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要是想回县里,就不用来这儿了。”

“那你想干啥?”

“想把那片试验田种好,”她说,“把杂交玉米推广下去,让村里人以后能多打些粮食。”

我愣愣地看着她。月光底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不像白天那样冷冰冰的,倒像跟这村庄的夜融为一体了。

“你爹那件事,”她低声说,“是我做得急了,我该先跟他说一声。明天我跟他赔个不是,检查我来写。”

“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低下头,心里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月光下她坐在我身边,风从田野里吹来,带着玉米叶子的青涩味道,和泥土的腥气。

“苏老师,”我突然开口,“那天的事……我真不会说出去。”

她扭头看我,眼睛清澈:“我知道。”

“那你还……”

“吓唬你的。”她笑了,露出两排细白的牙齿,“你那副样子,一看就知道是个嘴严的。”

我也跟着笑了。那是我这阵子第一次笑。

可笑着笑着,远处传来一阵狗吠,接着是很急的脚步声。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刘二的破锣嗓子已经喊起来了:“哎哟喂!都来看哪!苏老师和陈会计半夜里蹲在一起,搞对象呢!”

槐树底下亮起了好几只手电筒,光晃得我睁不开眼。我站起来,想解释,可那些光和人影已经把我和苏晚晴围在了中央。

人群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刘二那张脸腆着,大嘴岔咧到耳根:“陈满囤,你不是说跟人没关系吗?这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坐在井台上……”

“刘二!”我吼了一嗓子,“你闭嘴!”

“哟呵,还急眼了?”刘二歪着头,“你说没事儿?那你给我解释解释,这半夜十二点,你俩在这儿干啥?”

黑夜里的风灌进来,我缩了下脖子,看见苏晚晴在人群外头站着,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一下,我忽然明白,有些事一开了头,就不是我窝囊着躲开就能收场的了。

日头都晒腚了,你还挺尸呢!

我娘的声音从灶房传过来。我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屋顶的檩条,才反应过来昨夜里的事——不是梦。

我翻了个身,肩膀上火辣辣地疼。昨晚上被手电筒光照着的时候,我自己都没觉察到,不知什么时候撞着了井台边那块石头,蹭掉一层皮。现在疼劲上来了,像是有人拿着烧火棍捅着。

“满囤!你爹叫你去堂屋!”

我披上衣裳,耷拉着脑袋走进堂屋。我爹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落了一地。见我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昨夜里那事儿,你打算怎么办?”他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槛上,声音哑得像砂纸擦锅底。

我低下头:“爹,我和她真没事儿。就是半夜睡不着,碰见了,说了两句话——”

“碰见了?”我爹抬起头,眼睛通红,一宿没睡的样子,“半夜十二点,你往村口井台跑?上赶着碰见?”

我说不出话来。

“你知不知道,”他把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苏晚晴那天在会上揭我的短,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如今出了这档事,有人要借这个机会把她弄走,也捎带手把我扳倒。你倒好,自己把脖子伸过去了,嫌人家刀不快是吧?”

他的手在膝盖上重重拍了一下,震得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也晃了晃。

“爹,我真没——”

“你闭嘴。”我爹站起来,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刘二那边我已经让人压下去了,他答应不乱说。可那七八个看热闹的,你能一个个堵住嘴?”

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沾着昨晚的露水,已经干成了灰白的印子。

“我带你去找苏晚晴,”我爹说,“你当面跟她把话说清楚。就说你昨晚喝多了,癔症了,胡走乱撞到了井台边,跟她说几句话,别的没有。让她也这么说。一人一个口径,这事儿就能压下去。”

“可是爹,”我小声说,“我没喝酒。我从来不喝酒,你知道的。”

“你知道个屁!”我爹瞪了我一眼,“我说你喝了,你就是喝了。事到如今,谁还听你解释?”

我跟着我爹出了门。早晨的村子还没完全醒,几条狗缩在墙根底下打盹,炊烟稀稀拉拉地从几家的烟囱里冒出来。我走在路上,觉得所有人的窗户后头都有一双眼睛在看着我们爷俩。

苏晚晴住在村东头的那排知青厢房。她一个人住一间,门口晾着一件蓝底白花的褂子,在晨风里轻轻摆着。我爹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从里面打开。

她像是一夜没睡好,眼底发青,但头发梳得齐整,衣裳也穿得板板正正。看见是我和我爹,她的嘴唇抿了一下,然后让开门:“陈支书,您来了。”

我爹进了屋,我跟着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看不出什么,既不恼也不怕,像是昨夜里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爹也不绕弯子,坐下就把话说了:“小苏同志,昨晚上那事,村里人嘴杂,我怕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我想了个法子,就说满囤那小子喝了酒,癔症了,乱走到井台边碰见你的。你也这么说,这事儿就结了。”

苏晚晴听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抬起头来:“陈支书,我不惯说谎。”

我爹脸上的肉僵了一下。

“我跟陈满囤确实在井台边说了几句话,”她平静地说,“但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我要是按您的说法讲,反倒像是心虚。”

“不是心虚不心虚的事,”我爹压着嗓子,“小苏同志,你还年轻,不知道村里这些人嘴有多毒。好好的事情,传上几道弯就变了味儿。”

“我知道,”苏晚晴说,“我在这个村待了三个月,听过的闲话比在城里二十年听的都多。”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向我,像是想从我这儿得到一个回应。我却低下了头,盯着脚底下那块磨得发亮的地砖。

“那你的意思是——”我爹的声音沉下去。

“实话实说。”苏晚晴说,“谁问起来我都这么说:我跟陈满囤没做见不得人的事。”

我爹沉默了半天,站起来,说了句“也好”,就抬脚出了门。我跟在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顿,扭过头去看她。

她把目光移到墙角的暖壶上:“你肩膀上的伤,回家抹点香油,别沾水。”

我嗯了一声,赶紧追着我爹出去了。

我爹走在前头,步子又快又沉,我跟了半路才追上。他看也不看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瞧瞧,这就是你说的没事儿。人家连个台阶都不肯下。”

“爹,她说的也没错——”

“没错?”我爹站住了,转过头来,“你今年多大了?二十一了,不是三岁小孩儿了。她说实话,她拍拍屁股回县城,后王庄的风言风语能把她怎么着?你呢?你一辈子活在这儿,你以后怎么娶媳妇?怎么在村里做人?你替自己想过了吗?”

他甩下这句话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村道中间。太阳升起来了,晒得我后脖子发烫。

那天上午队里照常上工。我扛着锄头去河滩地里锄草,远远地看见试验田的方向围着几个人,走近了才瞧见是公社的两个人,穿着的确良衬衫,像是干部模样。苏晚晴站在田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正跟他们说着什么。

我没敢走近,低着头从渠边走。可其中一个干部眼尖,喊了一声:“那不是陈会计吗?过来过来!”

我放下锄头走过去。两个干部一高一矮,高的那个戴着眼镜,眯着眼上下打量我:“小陈同志,听说昨晚上你跟苏技术员在村口井台边上说话来着?”

“说了几句。”我声音很小。

“都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说了几句庄稼的事。”

戴眼镜的笑了,转头对旁边那个说:“大半夜的,说庄稼的事,你信?”

旁边那个也笑,露出一口黄牙:“我可不信。”

我攥着锄头把手,指节发白,想开口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苏晚晴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又很快隐下去。

“行了,先去忙吧。”戴眼镜的摆了摆手,“回头公社还要来了解情况。”

我扛起锄头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见苏晚晴正跟那两个干部说着什么,她声音不高,但比刚才跟我说话时来得利落。

晌午回家吃饭,我娘把饭碗往我面前一撂:“听你三婶说,公社的人来了?”

“嗯。”

“为昨晚上的事?”

“嗯。”

我娘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坐到灶台边择菜去了。她的背弯着,像是又老了几岁。

傍晚的时候,刘二找上门来。他没进屋,蹲在我家院门口的栓牛石上,见我出来,嘿嘿一乐:“陈会计,今儿公社来人了?”

我不想理他,往院外走。他跟上来:“你别给我甩脸子,昨晚上那话儿可不是我传出去的。那七八只手电筒呢,一人一张嘴,我能捂得过来?”

我站住,瞪着他。

“你别瞪我,”他无辜地摊摊手,“我就是来提醒你一句——昨晚上那个事儿,你还没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呢。”

“管你什么事?”

“管我什么事?”刘二的笑收了,“陈满囤,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苏晚晴那是城里下来的,有文化的,她要是有个什么事儿,县城里指不定就有人来查。到时候你们家……”

他往下没再说,啧了两声,背着手走了。

我站在原地,觉着后背上全是汗。

第三天傍晚,我一个人坐在老井台边。这地方的石头被我坐得光滑了,还能看见昨晚上手电筒照过留下的脚印,已经被踩得乱七八糟。

天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我听见脚步声,扭过头,是苏晚晴。她端着一个搪瓷碗,走到我旁边,递过来:“半碗绿豆汤,喝了吧。”

“我不渴。”

“天热,喝两口。”她把碗放在我旁边,自己没坐,站在井台边上,看着远处的田野。

我端起碗喝了一口,温的,加了糖,甜滋滋的。

“那天的事,”她开口说,“你后悔吗?”

“后悔碰上你?”我摇头,“不后悔。”

“那你后悔什么?”

我想了想,说:“后悔那天你蹲在玉米地里的时候,我没偷偷走开,非要喊那一嗓子。”

她没恼,反倒笑了:“你要是走开了,我这会儿在哪儿还说不定呢。”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她也没解释,过了一会儿,轻声说:“陈满囤,你这个人有个好处——嘴上笨,心里明白。比那些嘴上活络心里黑的人强。”

我端着碗,不知道接什么话。晚风吹过来,她的头发丝扫到我的手臂上,痒痒的。

“公社可能要把我调回去。”她说,“我在这儿的试验田,得找个村里人接手。”

“凭什么调你走?”我急了,“你做得好好的,凭啥让人说走就走?”

她看着我:“你说呢?”

我哑了。

“其实也好,”她别过头,“我的性子,不适合在这儿待着。整天防着别人的嘴,跟防贼似的,挺累的。”

她说的是“挺累的”,可她的声音里没有抱怨的味儿,倒像是早就想通了,在告诉我一个结果。

我心里堵得慌。半晌,我放下碗,站起来:“苏老师,你别走。”

她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看不清神色。

“我不想让你走,”我说,“你要是走了,那片试验田就荒了。”

“就为那片试验田?”

我说不出话来。隔了一会儿,她轻轻地笑了一下:“陈满囤,你这个人,连句谎话都不会说。”

她转身走了,脚步轻快。我坐在井台上,碗里剩下的小半碗绿豆汤已经凉透了。

第四天一早,果然来了调令。公社要苏晚晴回县里汇报工作,说是临时,但谁都明白,这一去,八成不会再回来。

她走的那天上午,我去试验田里割草——渠边的那片灰灰菜又长起来了。我蹲在渠埂上,听见身后有人咳嗽了一声,扭过头,是苏晚晴。她背着帆布包,站在田埂上,看着我。

“还割草呢?”

“嗯。”

“这玩意儿猪爱吃,长得多,隔几天就能割一茬。”她说着,笑了笑,“这跟人一样——你不走,根就一直在。”

我没听懂,但心里知道她在跟我说别的话。

“我要走了,”她说,“下午的车。”

“嗯。”

“你爹那件事,我跟公社的人解释过了。不是他的错,是记账的笔误。他们不会再追究。”

“嗯。”

她顿了顿:“陈满囤,你还记得那天我在玉米地跟你说的那句话吗?”

我心头一紧:“哪句?”

“‘敢讲出去,我就赖你一辈子。’”她看着我,顿了顿,又说,“我反悔了。你没讲出去,我也不赖你了。”

我握着镰刀的手猛地攥紧了。

她已经转过身,背着帆布包沿着田埂走了。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哗啦啦地响。我看着她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

我蹲在渠边,半天没动。直到日头爬到正头顶,我才站起来,看见她刚才站过的田埂上,落着一枚纽扣——白底蓝花的,像是她衣裳上的那一颗。

我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轻轻闭上眼。那颗纽扣被我攥得发烫,像从她衣襟上带下来的一点温热。我把那颗小小的纽扣揣进贴身的口袋里,拍了拍,感觉它正挨着心口跳。

转眼到了秋收。玉米棒子掰下来堆在场院里,金灿灿的,像一座小山。村里人忙了一整个夏天,这会儿总算有了笑模样,连平日里闷头干活的老把式,脸上也挂着喜色。

可我跟他们不一样。我这阵子做什么都提不起劲,白天上工记分,晚上回家吃饭,日子过得像磨盘一样转着,却怎么也转不出个新样来。那颗纽扣还揣在我贴身的口袋里,像个捏在手心的小石子,硌得慌,又放不下。

苏晚晴走了快两个月了。起初她还来过一封信,写的是试验田的事,说县里让她整理杂交玉米的产量数据,准备明年推广到别的公社去。信末顺带问了一句:渠边那片灰灰草还长得好吗?我看了半天,不知道回什么,就没回。后来又过了半个月,她又来了一封,我仍旧没回。再往后,信就断了。

我说不清为啥不回她信。回县城那天她说“我不赖你了”,可我总觉得这话里还有别的意思,像河面上的水纹,看不透底下流着什么。我这个人,笨嘴拙舌,怕话一出口就说错,索性就不说了。

这天晌午收了工,我正蹲在自家院门口啃馒头,远远瞧见我爹从大队部那边走过来,步子急,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走到我跟前,把一张纸条递给我:“公社捎来的信,说是给你的。”

我接过来一看,鼻尖先闻着一点淡淡的胰子香。展开信纸,是苏晚晴的字迹,工工整整的:

“满囤:秋收了,试验田的产量数据我整理完了,县里很满意。明年初打算推广杂交玉米,到时候可能还要回后王庄一趟。另有件事,我想当面跟你说明白——你见信后,能不能来县城一趟?我在县农业局后院等你,周日上午。”

落款是“苏晚晴”三个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的。今天是周四,离周日还有三天。

我爹看着我,上下打量:“她又来信了?”

“嗯。”

“说啥了?”

“说……推广玉米的事,让我去县城一趟。”

我爹没说话,掏出烟袋锅子点上,抽了两口,喷出一片白烟。半晌,他同我讲:“你去吧。她上回帮我解了围,我记她的情。你去听听她怎么说,别怠慢了人家。”

我嗯了一声,把信纸折好,揣进怀里。

那两天我做什么都心神不宁的。收工回家,吃了饭就躺在炕上看屋顶,翻来覆去地猜她信里那句“当面跟你说明白”到底指什么事。“另有件事”——什么事?玉米的事?她自己的事?还是……那晚井台边上的事?

我越想越躺不住,索性下了炕,把贴身的衣裳翻出来洗了,又把那双半新的解放鞋擦了又擦。

周天天不亮我就起了身,换了身干净的蓝布褂子,揣上那枚纽扣,往公社的方向走。后王庄离城二十来里地,我腿脚快,走了一个多钟头就到了。县农业局不难找,就在十字路口边上,一栋两层的灰砖楼,院子里长着两棵老槐树。

我到的时候还不到九点,后院的门虚掩着。我站在门口探头一瞧,是个不大的院子,靠墙种着一片青菜,中间拉着一根铁丝,晾着几件衣裳。苏晚晴正蹲在菜地边拔草,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先怔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来得倒早。”

我站在院门口,不知怎么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怕你等久,起早走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我让进屋里。那是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贴着几张表格,桌上放着一摞文件,铅笔压着一页稿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格子。

她倒了杯水递给我:“走了多少路?”

“二十里来地吧。”我接过碗,在凳子边坐下来。

她坐在桌边,看着我,过了一小会儿才开口:“信收到了?我本来以为你不来。”

“收到了。”我说,“你说有件事要当面说明白,我想着……还是来一趟。”

她低下头,手指在桌面划了一下:“先说正事吧。你爹的事,公社那边彻底结了。记账的笔误,不影响评定。”

“我知道,”我说,“你信里提过了。”

“还有试验田的事。明年推广杂交玉米,公社的意思是先从后王庄试点。公社书记问过我谁能接手,我想到了你。”

我愣住了:“我?”

“你懂庄稼,有文化,心眼实。”她看着我说,“我问过你们大队的人,说你记工分、算产量,从没出过差错。这活儿你能干。”

“可是……”

“可是我信里说的那件事,”她打断我的话,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跟这个也有关。”

我放下水碗,等着她往下说。她却不急着开口了,手指拨弄着桌上那枝铅笔,拨过去,又拨回来,来回了好几遍,像是下决心似的。

“陈满囤,”她终于抬起头,“公社那边有个人——就是上回戴眼镜那个,姓郑,是农业局的副局长。他前阵子跟我提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说,要介绍他外甥给我认识。”她说,“他外甥在县城粮站工作,吃商品粮的,有城镇户口。”

我喉头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还说,”她声音更低了,“只要我答应这门亲事,县里马上给我转正,定级成正式技术员。”

我攥着膝盖上的布,指尖发白:“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她回答得很快,“所以他说,要是我不答应,明年试验田的事就让别人去做。”

我一下就火了,站起来:“他凭什么?他这是拿公家的事来压你——你要是答应了,那还算什么技术员?不成了他家儿媳妇了?”

她看着我,没接话,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像打量一件没见过的物件。

我又坐下去,平了平气,说:“那你怎么打算的?”

“我找你来,”她说,“就是想问你一句话。”

“你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背朝着我,声音很轻:“陈满囤,你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哪方面的?”

“我说的是,我。”她转过身,靠着窗台,直直地看着我,“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对我。”

我嘴巴张了张,话到了嗓子眼,又咽回去。那点火星子在喉咙里烧着,烤得我舌头打结。

“我……我觉得你是个好人。”

“好人?”她重复了一遍,“没了?”

我低下了头。窗外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着面儿,沙沙作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跟擂鼓似的,好像比那晚在井台边还响。

“你走了以后,”我把声音放得很低,“我把那颗纽扣捡起来了。一直装在口袋里。”

她没说话。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原地,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嘴唇紧紧抿着,像要使多大劲才憋住什么似的。

“你是说,”她过了好一阵才开口,“你一直收着那颗扣子?”

我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手掌心给她看。那颗白底蓝花的纽扣被我攥了两个月,边角磨得发亮,像一颗小小的瓷片。

她看着我手心里的纽扣,慢慢地走过来,伸手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好一会儿。外面院子里有只鸡在喔喔地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四周又安静下来。

“陈满囤,”她把纽扣攥在手里,“你要是个胆小的,就把这颗扣子拿回去,以后咱们就当没这事。你要是……”

“我不是胆小的。”我打断她。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我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利索地接过谁的话茬。她听着,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冰面裂开一条缝,露出底下的水光。

“那我问你一件事。”她把纽扣放进自己贴身的口袋里,“你敢不敢当着我的面,去跟我爹娘说这句话?”

我刚鼓起来的那点劲儿,像被针扎了一下,泄了一小半。她看着我瞬间变化的表情,却没有笑话我,只是用一种认真的、几乎有些郑重的口气说:“我不是让你现在就说。我可以等。”

我张着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敢。”

她说:“好,那就这么定了。”

从县农业局出来,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我走在那条土路上,脚底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心里头那团堵了一个夏天的东西散开了,可同时又多了一件沉甸甸的事——“去跟她爹娘说这句话”。

她爹娘,我连见都没见过。光知道她爹是县城中学的老教师,娘在县医院药房抓药,都是体面人。我一个庄稼汉,拿什么去人家面前站?这话头起了个苗,可将来怎么长,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回了村,已是后半晌。走到村口,刘二正蹲在桥头抽烟,见我回来,眯缝着眼睛打量我:“哟,陈会计上县城回来了?见着苏老师了?”

“见了。”

“咋样啊?”他涎着脸凑过来,“她调回来没?”

“关你屁事。”我扔下这句话,迈步子就走。

他在后头嘿嘿笑着:“行啊,陈满囤,底气见长。有了靠山就是不一样啊!”

我没理他,径直回了家。我爹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回来,停下手里的斧子:“见了?”

“见了。”

“说啥了?”

我在院里的板凳上坐下来,想了半天,说:“她说要推广杂交玉米,让我接手试验田。”

我爹哦了一声,低着头,拿斧子在木墩上敲了敲:“就没说别的?”

“还说了……”我咽了口唾沫,“她那边有人给她介绍对象。”

我爹没吭声,等我往下说。我又说:“她没答应。”

“为的啥?”

我迎着他的目光:“她说,让我去跟她爹娘说句话。”

我爹看着我,好半天没动。他在木墩上坐下去,掏出烟袋,装了烟,点上,抽了一口,缓缓吐出来。

“你打算咋办?”

“你咋打算的?”我问他,“你要是反对,我就不去。”

我爹沉默了半晌,烟雾在他脸前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闺女都不怕丢人,我怕啥?你去,回头让她带话,说重阳节我去县里提亲。”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一时愣住:“爹……”

“别叫爹,”他又在木墩上坐下来,声音低下去,“你爹这辈子没给你攒下啥,就攒下个老脸。这回豁出去了,看看能不能给你换个媳妇回来。”

他没再说话,坐在那里抽着烟,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我鼻子有些酸,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院墙外头那片玉米地。

事情说定了,可我知道,事情没这么容易。

果然,没出三天,大队长陈德厚来找我爹了。他是傍晚来的,我爹正在院子里收拾农具,他进门也不坐,四下扫了一眼,说:“老陈,公社郑局长那边传过话来,说今年试验田的推广,不打算落在后王庄了。”

我爹手里的耙子顿住:“谁说的?”

“郑局长的大队人马,刘会计他表弟,前两天在公社喝酒漏出来的口风。”陈德厚压着嗓子说,“说是因为苏晚晴那女同志不听安排,县里准备把她调到东岭公社去,让她在那边包片。”

我放下手里的活计走出来:“东岭?那不是更偏远的山区?”

“就是。”陈德厚一拍大腿,“你说这苏老师干得好好的,数据也整理出来了,怎么说调就调?这不分明是——明摆着的嘛。她得罪人了。”

我爹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东西:“德厚,你听谁说的?”

“刘会计表弟,就在郑局长跟前跑腿的,消息错不了。”陈德厚又压低了声音,“老陈,我可提醒你一句——这档子事里头,你儿子掺和得够深的了。你要是还想在后王庄稳稳当当干下去,让你家满囤少跟那个女知青来往。”

我爹没接话。陈德厚又看了看我,叹了口气,背着手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爹站在农具架旁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开口:“满囤,你去把德厚说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苏老师去。”

“啥时候?”

“明儿一早。”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动身了,到了县城天刚大亮。农业局后院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苏晚晴正蹲在院子里刷牙,嘴角还沾着沫子,见我来了,漱了口,皱着眉看我:“这么早?出啥事了?”

我把陈德厚说的话原原本本转述了一遍。她听完,慢慢擦干脸,把毛巾搭在铁丝上,转过身来,脸色平静得有些让人不放心:“我知道了。”

“就三个字就完了?”我有些急,“人家要把你调到东岭去,你就这么认了?”

她看着我,眼睛眨了一下:“你觉得我该咋办?”

“去找你爹娘?”我说,“你爹不是在县中教书吗?让他去找教育局的领导说说?”

“没用,”她说,“郑局长在农业局说话管用,教育局够不着他。”

“那去找公社书记?”

“公社书记也得听县农业局的安排。”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了。她看着我着急的样子,反倒轻声笑了:“陈满囤,你这哪是来问计策的。你这分明是来替我着急的。”

“都啥时候了,你还笑。”我蹲在院子里的白菜地边上,薅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这事要是不解决,你往东岭一调,我跟你说好的事……又算怎么回事?”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来,学着我的样子也薅了一根草茎,但没往嘴里放,只是捏在手里捻来捻去:“陈满囤,你说咱们的事,是谁说了算?”

“谁说了算?”

“是郑局长说了算?是县里那个决定说了算?还是……咱们自己说了算?”

我捧着脑袋想了想:“按理说是咱们自己说了算。可要是你不在后王庄了,两地隔着百十里山路,我这人嘴笨,到时候连个跟你说句话的机会都难。”

她没接话,就那么蹲着,看着院子里那几棵白菜在晨光里伸展着叶子。过了好一阵,她突然开口:“陈满囤,你要是真想去跟我爹娘说那句话,今儿就去。”

我一口烟噎在嗓子眼里,差点呛着:“今儿?”

“今儿。”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爹娘上午不在家,准得上十一点才回来。你有时间准备准备。”

“准备啥?”

“准备一句话。”她看着我,“你知道那句话该怎么说。”

我站起来,手心又出了汗。这比在玉米地里撞见她蹲着解手那一回还要紧张。那一回我顶多是怕,这一回我是又怕又慌——像是要过一座独木桥,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水,可桥那头站着我想要的人。

她领着我穿过县城的大街小巷,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住:“这里就是我家。”她看着我说,“你先在门口等着,我先进去。等我喊你,你就进来。”

她进了门,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了,把我和街道隔开。我站在门口,从口袋里掏出那颗纽扣——她后来把它还给了我——“等你说成那句话,再还我。”她当时是这么说的。

我攥着那颗纽扣,手心全是汗。街对面的小饭馆里飘出炒菜的味道,有人从巷子里走过,看了我一眼。我深吸一口气,把那颗纽扣揣回口袋里,抬头看着那扇暗红色的门。

门开了。苏晚晴站在门口,目光定定地锁在我身上:“陈满囤,进来吧。”

我刚迈上台沿儿,她就补了一句:“我娘说了,她想先看看你的诚意——你要是在院儿里那棵香椿树底下把她问的话答明白了,再进屋。”她压低声音,“我娘那人最会看人,满囤,你要是叫我知道你说假话,你就一辈子别想进我家的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