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六年纪念日这天,周叙白第八次在亲戚面前说出那句“后悔娶了你”的时候,我正在给他妹妹家的孩子剥虾。

虾壳有点烫,我的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动作没有停下来。桌上坐了十七八个人,都是周叙白家的亲戚,他妹妹周敏、妹夫、他爸妈、两个姑姑、三个舅舅,还有几个表亲。热闹得很,热闹得我有时候觉得这屋子里挤满了人,却连一个能跟我对视的人都没有。

周叙白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他坐在桌子那头,隔着满桌的杯盘狼藉,隔着六年的婚姻生活,又一次拿我开了刀。

“我跟你们说,当初追我的人排着队呢,我偏偏鬼迷心窍选了她。”周叙白端着酒杯,语气像是开玩笑,眼睛却没看我,“现在想想,真是后悔死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当初跟介绍的那个护士处处看,人家现在都是护士长了。”

满桌的人都笑了,笑得理所当然。周敏笑得最大声,还伸手拍了周叙白一下,说哥你别瞎说,嫂子挺好的。可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也没看我,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完成一个程序性的客套。

我也笑了笑,把剥好的虾放进小侄女的碗里,又拿了一张纸巾慢慢擦手。手指上沾了虾油,擦了两遍还是觉得腻。我低着头擦手,听见大姑接了一句玩笑话,说小宋啊你可得对我家叙白好点,不然他可就跟人跑了。

我想说点什么,但嘴里干得很,最后只是又笑了一下。

这种场景我经历过七次,加上今天,八次。第一次是在我们结婚第一年的年夜饭上,他喝了酒,跟表兄弟们吹牛,说娶了我才发现婚姻是爱情的坟墓。当时我差点当场哭出来,脸涨得通红,他爸妈赶紧打圆场说他喝多了。回去的路上我在车上哭了一路,他倒是酒醒了一半,跟我道歉,说是开玩笑的,让我别往心里去。

第二次是在他同学聚会上,第三次是他发小婚礼,第四次是他爸六十大寿,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每一次的场合不同,每一次的措辞大同小异,每一次的最后都有一句“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后来我就不哭了,也不闹了。闹什么呢?闹完了日子还得过,他道歉的时候态度诚恳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可下次该说还是说。我要是再闹,反倒显得我这个人开不起玩笑,不懂事,让他在亲戚面前没面子。

所以今天我也没有闹。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我帮着收拾了桌子,把碗筷端进厨房。周敏跟进来,靠在橱柜边上看着我洗碗,忽然问了一句:“嫂子,你没事吧?”

我拧开水龙头冲掉洗洁精的泡沫,说没事啊,能有什么事。

周敏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我听见她在客厅跟她哥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说了什么。我也没想听清,继续把碗洗完,把灶台擦干净,把垃圾袋拎出来扎好口子。

回去的路上我开的车,周叙白喝了不少,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车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风声。

“今天又乱说话了。”他突然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

我没接话。

“别生气啊,就是跟亲戚们开个玩笑,热络热络气氛。”他睁开眼睛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说话不过脑子的。”

前面是红灯,我慢慢踩下刹车,车子稳稳地停在斑马线前。

“没生气。”我说。

这是实话,我确实没有生气。生气是一种需要能量的情绪,会心跳加速,会血液上涌,会想争辩想发作。我什么感觉都没有,胸口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些年里一点一点地被掏走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腔,风吹进去都带不起回响。

周叙白大概是觉得我的语气太平静了,又睁开眼睛看过来,似乎想从我脸上找到什么破绽。但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我自己也觉得自己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了几秒,又闭上眼睛,嘴里嘟囔了一句“那就好”。

绿灯亮了,我松开刹车,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那天晚上回到家,周叙白倒在床上就睡着了,呼声很快响起来。我洗了澡,穿着睡衣站在阳台上吹了一会儿风,然后打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就接了,那头是我妈的声音,带着点睡意,一听是我打来的就有些紧张:“这么晚了怎么还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妈,”我说,“你帮我找个律师吧,靠谱一点的,最好是打离婚官司有经验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我妈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我是不是一时冲动,没有劝我再想想。她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明天就帮你联系。”

我妈是这样的。五年前我弟弟闹离婚的时候,她劝了又劝,说了又说,恨不得亲自上阵替他们夫妻俩调解。但到了我这里,她什么都没问。我想她大概等这个电话已经等了很久了。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周叙白还在睡,睡得很沉,完全不知道这个家的地基已经在我心里塌了。我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他睡着的模样跟六年前没什么变化,脸上少了些年轻时的锐气,多了些中年人的松垮,但总体来说还是那张脸。

六年前我嫁给他的时候,是真的觉得自己嫁给了爱情。

我们是在一个朋友的生日局上认识的,他那时候二十七岁,在一家建筑设计公司上班,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跟人说话的时候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我那时候二十五岁,刚研究生毕业,在我爸的公司里帮忙,日子过得轻松又自在。他追了我大半年,风雨无阻地接送我上下班,记得我所有的喜好和忌口,我随口说想吃哪家店的蛋糕,他第二天就能买到送到我面前。

我爸一开始不太同意,觉得两家条件差得有点多。我家里是做生意的,虽然说不上大富大贵,但在省城有几处房产,日子过得很宽裕。周叙白家是普通工薪家庭,他爸在机械厂干了一辈子,他妈在街道办做了一辈子办事员,家里供他和他妹上学已经是倾尽全力了。但我那时候年轻,觉得门当户对是老古董的想法,爱情就应该跨越一切。我跟我爸吵了好几架,最后我爸松了口,叹了口气说你自己选的路,以后别后悔就行。

结婚的时候,我爸给我陪嫁了一套别墅。说是陪嫁,其实就是我之前一直住的那套房子,我爸很早以前买在我名下的,三层的联排,在城南那片,位置不错,周边配套也成熟。结婚后我和周叙白就住在那里面,从一开始这房子的归属就很清楚——是我的婚前财产,房本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周叙白对这个事情一开始表现得很大度,说没关系,反正都是一家人了,谁的名字都一样。可后来我慢慢发现,他并不是真的不在意。有一次他喝了酒回来,突然说了一句:“你那别墅,说到底还是你家的东西,跟我姓周的没关系。”我说房子在谁名下重要吗,我们又不住在别的地方。他没再说什么,但我从那时候起就知道,这件事在他心里是一根刺。

结婚头两年,日子过得还算可以。周叙白虽然有些大男子主义,但对我也算体贴。他在那家公司干了三年之后出来单干,自己开了个工作室,我帮着他跑注册、找场地、谈客户,把工作室的架子搭了起来。他的设计水平确实不错,慢慢攒了一些口碑,生意渐渐有了起色。

真正的变化是从我怀孕开始的。

结婚第三年我怀孕了,孕吐得非常厉害,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什么都吃不下,闻见油烟味就吐。我爸心疼我,让我别去上班了,在家好好养着。我就把公司的事放下了,专心在家养胎。周叙白嘴上说好,但脸上不太好看,有一次吃饭的时候忽然说:“你现在不上班了,全靠我养着,以后花钱可得省着点。”

我当时愣住了,筷子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才放下来。我想提醒他,这房子的水电物业都是我在交,家里的日常开销大部分也是我在出,我怀孕之前攒下的钱足够我花好几年。但我没有说,因为我不想吵架,尤其是当着他的面谈钱的事情,总觉得太伤感情。

后来孩子没有保住。怀孕四个多月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突然肚子疼,送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医生说是胎盘早剥,原因不明,可能是身体原因,也可能跟情绪波动有关。那段时间周叙白的工作室接了一个大项目,他忙得脚不沾地,经常半夜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待着,心里闷得慌,但也没人可说。

流产之后我在医院住了五天,周叙白第三天才有空来看我,坐了不到一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又走了。我妈从老家赶过来照顾我,看着我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的样子,心疼得直掉眼泪。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出院之后我在家休养了小半年,身体慢慢恢复了,但心里的那个洞一直没补上。孩子没了这件事,周叙白几乎不跟我聊,偶尔我提起,他就说过去了就过去了,别老想着。可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可能不想?我半夜失眠,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掉眼泪,他从卧室里出来上厕所看见,愣了一下,说了句“早点睡吧”就又进去了。

从那时候起,我开始觉得这个家有点冷。

周叙白的事业倒是越来越好了。他的工作室拿下了几个政府项目的设计合同,名气和收入都水涨船高。他开始频繁地应酬,频繁地出差,回家越来越晚,跟我说话越来越少。我试着跟他沟通,说我们之间好像出了点问题,他很不耐烦,说“你是不是闲的,我挣钱养家还不好吗?”

后来他在亲戚面前说后悔娶我的频率也越来越高了。一开始是偶尔一两句,后来几乎每次聚会都要拿出来说一说,像是固定的保留节目。他的亲戚们也都习惯了,甚至有人会主动cue他:“叙白,今天不说说你媳妇儿啦?”然后满桌子的人就笑着等他的表演。

我有时候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他觉得这么不值。我不算丑,身材也保持得不错,学历比他高,家里的条件就不说了,结婚六年我把家里打理得妥妥帖帖,他父母生病住院是我联系医院跑前跑后,他妹妹坐月子是我炖了汤天天往医院送,他家亲戚有什么事找到我头上,我从来没推辞过。我在这个家里扮演着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的角色,演了六年。

可他觉得后悔。

他后悔什么呢?大概是后悔娶了一个不会跟他吵架的女人,太没意思了。或者是后悔当初应该找一个能在事业上给他更多助力的女人,而不是我这样安安静静待在家里的。又或者,他就是单纯地觉得我这人没趣,像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该笑的时候笑,该沉默的时候沉默,一点鲜活气都没有。

但他不知道的是,我本来不是这样的。我也有脾气,我也会委屈,我也想在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端起桌上的酒杯泼他一脸。但每一次我想发作的时候,脑子里就会冒出一个声音——算了,不值得。这个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它彻底盖过了我所有的情绪,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我妈办事效率很高,第三天就给我发来了一个律师的联系方式。律师姓郑,四十多岁的女人,据说是专打离婚官司的,在业内口碑很好。我约了她在律所见面,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郑律师听完之后,问了我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你有他出轨的证据吗?”

“没有。”

“有没有家暴、赌博、吸毒这些情况?”

“也没有。”

郑律师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又问:“那你们的财产情况呢?婚前婚后的,都跟我说说。”

我把别墅的情况说了,又说了婚后的一些财产。周叙白的工作室现在的估值大概在两三百万左右,婚后的存款、股票、基金加起来也有一百多万,还有两辆车,一辆他开的奔驰,一辆我开的宝马。

郑律师问我:“房子确定是婚前买的?房本上只有你的名字?”

“确定。”

“那就好。”她合上笔记本,看着我说,“宋女士,如果你只是要离婚,事情很简单,财产分割也不会太复杂。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你想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我想让他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问题我在回家的路上想了很久。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我想起很多年前周叙白追我的时候,我问他为什么喜欢我。他说了一大堆,最后一句是“因为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姑娘,跟你在一起我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现在我怕的东西太多了。我怕聚会,怕逢年过节,怕他喝了酒,怕他开口说话。我怕他那句“后悔娶你”每多说一次,我就在心里给自己打一个分数,证明自己有多失败。我怕我到了四十岁、五十岁的时候,回头一看,发现自己一辈子都活在别人的笑话里。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周叙白不在家,给我发了条微信说今晚有应酬,不一定几点回来。我看了一眼消息,没有回复,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开始收拾东西。

我先收拾了衣柜。我的衣服很多,六年攒了满满两个大衣柜,我挑了一些常穿的叠好放进箱子里,剩下的留在了原处。护肤品和化妆品装了一个大号化妆包,首饰装了一个小盒子,书和杂物又装了一个箱子。前后不到两个小时,我要带走的东西就收拾完了。六年婚姻,真正属于我的、我想要带走的东西,竟然就这么一点。

收拾完东西,我坐在空了一半的衣帽间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这个房子是三层的,每一层的装修都是我盯着做的,墙面什么颜色、地板什么材质、窗帘什么款式,我全都亲力亲为。住进来的时候我以为我会在这里住一辈子,在院子里种一棵桂花树,等它长到三楼窗户那么高的时候,我和周叙白就老了。

桂花树倒是种了,长了三年多,去年开了第一次花,满院子都是甜腻腻的香气。但现在看来,我等不到它长到三楼窗户那么高了。

第二天是周六,周叙白难得没有应酬,睡到快中午才起来。我做好了午饭,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看了看菜,又看了看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今天怎么这么丰盛?”他夹了一筷子红烧排骨放进嘴里。

“没什么,就是想着好久没好好做顿饭了。”我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慢喝着。

午饭吃得还算平静,聊了一些有的没的,他工作室最近又接了个项目,对方是个大老板,预算很足,他心情不错,多吃了半碗饭。

吃完饭他把碗一推就要起身,我说:“你先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他又坐回去,靠在椅背上,拿出手机开始刷,头也不抬地问:“什么事?”

“我们离婚吧。”

他的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过了大概两三秒才抬起头看我。他脸上的表情先是愣怔,然后是不敢置信,最后变成了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我在跟他开一个很无聊的玩笑。

“你说什么?”

“离婚。”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已经想好了,你不用劝我。”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你又怎么了?上次的事我不是道歉了吗?再说我当时就开了个玩笑,你至于记恨到现在?”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疲惫。不是愤怒,不是委屈,就是单纯的疲惫。我忽然明白了,他永远都不会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因为在他眼里,那真的只是一个玩笑。他觉得自己挣钱养家就是最大的本分,至于妻子的感受、妻子的尊严,那都是附带的、可有可无的东西,偶尔照顾一下是情分,不照顾也没什么。

“不是因为那一次,”我说,“是八次。加上之前没数过的,可能更多。但这是最后一次了。”

周叙白的脸色终于变了。他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发出刺耳的声响。“你到底想干什么?就为了几句玩笑话你就要离婚?你是不是觉得我配不上你了?你那个别墅是你的,你爸有钱,你一直觉得我高攀了你是吧?”

“你觉得是因为这个?”我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容很快就收了回去。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周叙白,我嫁给你的时候,从来没觉得谁高攀谁。是你一直在用你的方式告诉我,我配不上你的喜欢,我让你的人生贬值了。我不傻,你说后悔的时候,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真心话,这六年里你也已经想了无数遍。既然你这么后悔,那我成全你,不好吗?”

他没有说话,脸涨得通红,手指紧紧攥着桌沿。沉默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很多:“我没想过跟你离婚。”

“我知道你没想过,”我站起来,把桌上的碗筷收进厨房,“因为你习惯了。你习惯了不管你在外面说什么,回来家都还在,我都还在。你习惯了我不吵不闹,你习惯了这个婚姻不需要你付出情绪成本。但周叙白,你有没有想过,我待在这个家里开不开心?”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我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身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站在餐桌旁边没有动,肩膀塌下去了一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可以走了,”我说,“我今天会搬出去。别墅是我的婚前财产,我会收回。离婚协议郑律师会联系你,你配合就行,不配合的话就走诉讼。”

他终于转过身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我上了楼,把收拾好的箱子拖下来。三个箱子,一个袋子,就是我这六年全部的家当。周叙白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忙来忙去,像是被人点了穴一样一动不动。我拖着箱子从他身边走过的时候,他忽然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

“你认真的?”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看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吗?”

他松开了手。

我拖着箱子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大门。外面阳光很好,午后的光线穿过小区里的香樟树洒在地上,斑斑驳驳的。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叙白还站在原地,目光直直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些红。我忽然觉得他有点可怜,但这点同情很快就被更强烈的解脱感盖了过去。

我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放在玄关的鞋柜上。关上门的时候,我没有摔门,甚至没有发出什么声响,就只是轻轻地合上了。

车子开出小区大门的时候,我摇下车窗,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热乎乎的草木气息。我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问我怎么样了。我停在路边回了她两个字:好了。

我妈又发来一条:回来吧,你爸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握着手机,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这是我决定离婚以来第一次哭,不是难过,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被关在一个很漂亮的笼子里很久很久,终于有人帮我把门打开了,我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天空,既觉得自由,又觉得害怕。

我擦了擦眼泪,发动车子,朝爸妈家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那栋住了六年的别墅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郑律师的动作很快,离婚协议在三天后就送到了周叙白的手上。协议的内容很简单,婚前财产各自归各自,婚后共同财产依法分割,没有孩子,没有复杂的抚养权争议,一切都简洁明了。

但周叙白没有签。

他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我没有接。他又给我发了很多消息,从最开始的“你冷静一下我们再谈谈”到后来的“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说了”,再到最后变成了一大段一大段的语音,我没有点开听,只是看到了转文字的界面里零星跳出来的关键词: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我改、你回来。

我妈把手机拿过去看了一眼,冷哼一声,把手机还给我,说了句“晚了”。

我爸的态度更直接。他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他要是再骚扰你,就让小郑给他发律师函。”

我在爸妈家住了四天,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跟我妈聊天、看电视、在小区里散步。日子忽然慢了下来,慢得我有时间仔细地看看自己——我今年三十一岁,结婚六年,失去了一个孩子,丢掉了一部分自己。剩下的这一部分,我想好好捡起来。

第四天下午,周叙白直接找上门来了。

我妈开的门,看见是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没了。她堵在门口没有让开的意思,声音不冷不热地说:“你来干什么?”

“妈,我找然然。”他的声音比我印象中低沉了不少,听起来有些疲惫。

然然不想见你。”我妈寸步不让。

我听见动静从房间里走出来,看见周叙白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他瘦了一些,也可能是我的错觉,才四天,不至于瘦得这么快。他看见我出来了,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但那点光亮很快就暗了下去,因为我脸上的表情大概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妈,没事,我跟他说。”我拍了拍我妈的手臂,她看了看我,又狠狠瞪了周叙白一眼,转身回了客厅,但门没有关,她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抬头就能看见门口的情况。

周叙白站在门口没进来,我也没有请他进来的意思,就隔着门槛面对面站着。

“你来签协议的?”我问他。

他把手里的袋子递过来,里面是一束花,还有一个小盒子。“然然,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我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但你给我一个机会,就一个机会,我们好好谈谈行不行?”

我没有接那个袋子。“花你拿回去吧,盒子也不用开了,如果是首饰什么的,这些年你给我买的本来就不多,就当留个纪念。”

这话我说得很平淡,但他的脸色白了一瞬。因为我们都知道,结婚六年,他只在第一年的情人节和结婚纪念日给我买过东西,后面五年,连生日礼物都经常忘记准备,有时候补一个红包就算完事了。他大概自己也没想到,这种事情我会记得这么清楚。

“协议你收到好几天了,签不签?”我又问了一遍。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着什么情绪。“你一定要这样吗?我承认我在外面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但那都是嘴贱,不是真心的。我心里从来没有觉得娶你后悔过,一次都没有。为什么你就不能相信我一次?”

“我相信过你很多次了,”我说,声音依然很平静,“每一次你说你是开玩笑的,每一次你说下次不会了,我都信了。但你知道吗,有些话说多了,就不是玩笑了,是你心里真的那么想,只不过平时不说出来,喝了酒就兜不住了。你心里住着一个小人,那个人觉得你娶了我亏了,你觉得自己应该配一个更好的人,那个人就是你没喝酒时候的真实想法。”

他没有反驳,沉默地站在那里,手里的袋子慢慢垂了下去。

“我收回别墅,不是报复你,”我继续说,“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些年住的房子是我的,你请客吃饭的场地是我的,你用来撑面子的‘有别墅住’的底气也是我的。你觉得娶了我亏了,那好啊,我把我的东西拿回来,你重新开始,去找一个让你不亏的人。”

客厅里传来我妈的声音:“然然说得对!早干什么去了!”

周叙白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他看着我的眼神里有我不太看得懂的东西,像是懊悔,又像是别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说了一句:“让我进去坐坐行吗?就十分钟。”

我侧身让开了路。“进来吧。”

他走进客厅,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叫了一声“爸”。我爸头也没抬,翻了一页报纸,像是根本没听见。周叙白在原地站了几秒,那种局促感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六年来他在这个客厅里从来都是理直气壮的,哪怕他心里觉得自己高攀了,也从来没有表现出来过。但今天,他站在这块地毯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指了指沙发另一端:“坐吧,十分钟。”

他坐下来,把花和盒子放在茶几上,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在协议上看到了财产分割的方案。婚后买的奔驰归我,宝马归你,存款和股票一人一半,工作室的估值折现给你一百五十万。”

“有什么问题吗?都是按照法律规定算的。”

“没有问题。”他抬起头看着我,“但我想跟你说的是另外一件事。然然,工作室我经营了五年,那是我的心血。一百五十万我可以给你,但是一次性拿不出来,你能不能给我一点时间?”

“可以分期,”我说,“郑律师会跟你谈具体的方案。”

“不是分期的问题。”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说的是,如果我把工作室的股份转给你一部分呢?百分之三十,作为补偿。”

我愣了一下。这是我没有想到的。

我爸终于放下了报纸,看了周叙白一眼,眼神里带着审视。我妈也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表情有些意外。

“我不需要你的股份,”我很快恢复了平静,“我要的是干净的切割,以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可是我不想跟你井水不犯河水!”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在他身上见过的急切,“然然,我这几天想了很多,从结婚到现在,我一件一件地想,想我们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我知道是我不好,我把你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我以为你永远不会走,所以我说话肆无忌惮。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话对你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了一下,眼眶红了,但忍着没有掉下来。“前天我一个人回家,房子空荡荡的,你的东西都不在了,衣柜空了一半,梳妆台上什么都没有。我在屋子里转了三圈,忽然想起来你流产住院的时候,我到第三天才去看你,坐了不到一个小时就走了。我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如果我是你,我可能第一天就走了,不会等到现在。”

我安静地听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这些话如果放在一个月前,甚至是放在他第七次说后悔娶我的时候讲出来,我大概会心软,会哭,会觉得浪子回头金不换。但现在,我听着这些迟来的醒悟,就像听一个人在讲一个跟自己无关的故事。

“叙白,”我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温柔,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你知道吗,我对你最大的失望,不是你说了那些话,而是你说了那些话之后,从来没有真正想过我听了是什么感受。你只在乎你自己的表达,你爽了,你逗乐了所有人,你觉得自己是个幽默风趣的人。至于你老婆坐在旁边脸上挂不挂得住,你不在乎,或者说,你在乎,但你更在乎自己的痛快。”

“不是的——”

“让我说完。”我打断他,“这次你来找我,说了这么多,我听出来了,你是真的很难过。但你的难过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你失去我了,你失去了一个照顾你生活、忍受你脾气、给你撑场面的人,你觉得生活突然不方便了,你觉得空了,你觉得不舒服了。但你想过没有,我的不舒服,已经持续了好几年了。”

我妈在厨房门口擦了一下眼角,转过身去假装洗菜。我爸又把报纸举了起来,但我看见他的手指捏得有点紧。

周叙白坐在沙发上,头低得很低,肩膀微微发抖。他在哭,无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交握的手指上。我不知道那些眼泪里有多少是真心,多少是习惯,多少是舍不得,多少是不甘心。但我知道,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十分钟到了。

我站起来,走到玄关把门打开。“协议你回去签了,有什么问题跟郑律师沟通。你的工作室是你的心血,我不要,一百五十万你分期也行,一次性给也行,我不着急。但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股份那种东西,我拿了以后还得跟你见面、开会、分红,我不想。”

他站起来,看着敞开的门,又看看我,脚步迈得很慢很慢。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住了,转过身来,离我很近。

“如果我从头再来一次,从一开始就对你好,不说那些混账话,不让你受委屈,我们还会走到今天吗?”

我想了想,诚实地回答:“我不知道。也许不会,也许还是会。因为你的问题不只是嘴贱,你骨子里就觉得我应该围着你转。这个不改,说再多好话都没用。”

他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擦了一把脸,转身走出了门。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一点一点地远去。

我妈走过来抱住我,她什么都没说,就是抱着我。我爸终于放下了那张报纸,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摸了摸我的头,说了句:“做得对。”

那天晚上,我躺在我小时候睡过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灯,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情。想起我第一次带周叙白回家见父母的时候,他紧张得说话都磕巴,我爸问了他几个问题,他答得满头大汗。吃完饭他偷偷问我,你爸是不是不喜欢我。我说没有的事,他就是严肃。

其实我爸那时候就看出来了。他后来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年轻人有才华,但是心性不够稳,容易飘。我当时不信,我觉得我爸是老观念,瞧不起人家出身普通。现在想来,我爸看人大概比我准得多。

手机响了一下,是周敏发来的消息。很长一段,大意是劝我再考虑考虑,说她哥这几天状态很差,工作室也不去了,整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喝酒。她说嫂子,我知道我哥那张嘴欠收拾,但他真的离不开你,你再给他一次机会行不行。

我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一句:敏敏,你哥离不离得开我,不是我应该考虑的问题。六年前我选择嫁给他是因为我愿意,今天我选择离开也是因为我愿意。你是妹妹,你心疼你哥是应该的,但你也得学会心疼心疼别人。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周敏的对话框也删了。不是迁怒,就是觉得有些关系是依附于婚姻存在的,婚姻没了,这些关系自然也就断了,强留着对谁都不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离婚程序走得比我想象中顺利。周叙白最终签了协议,没有在财产分割上多做纠缠,一百五十万选择了分期付款,两年内付清。民政局办手续那天,他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深蓝色衬衫,头发剪短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签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从民政局出来,外面的阳光亮得晃眼。他站在台阶上,忽然叫住了我。

“然然。”

我回过头。

“对不起。”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这一次他没有哭出来,只是深深地鞠了一躬,鞠了很久才直起身来,然后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我站在民政局的台阶上,看着他走到停车场,上了一辆白色的车。车子发动,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我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天空,八月的天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净得连一丝云都没有。

手机震了,是我妈打来的。

“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晚上你爸说去吃火锅,你小姨他们也来,当庆祝。”

我忍不住笑了。“妈,离婚又不是什么喜事,庆祝什么呀。”

“怎么不是喜事?”我妈在电话那头理直气壮地说,“离开错的人就是喜事,比结婚还值得庆祝!”

我挂了电话,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旁边的花坛里种着一排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挤挨挨的,有风吹过来,花瓣轻轻地晃。我看了它们一会儿,忽然想起别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秋天快到了,今年它应该会开得很好。

只是我看不到了。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我看不到的桂花树,也有的是新的、等着我去看的东西。我只是三十一岁,人生的路还长得很。六年的时间不算短,但跟往后余生的几十年比起来,也算不上多长。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爸妈家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笑呵呵地说:“姑娘今天心情不错啊。”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我笑了吗?大概是的。

“是啊师傅,”我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今天天气好。”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有多混蛋。

我没有回复,把那条短信删了,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夏末最后一点灼热的气息,也带着隐约的、属于秋天的凉意。

前路还长,我该往前走了。

爸妈家的小区门口,我妈已经站在那里等着了。她远远地看见出租车过来,抬起手臂朝我使劲地挥,脸上的笑容隔着老远都能看见。我爸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还是那张严肃的脸,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弯了不少。

车停下来,我推开车门,脚踩在地上的一瞬间,忽然觉得整个人轻快了很多。我妈迎上来拉住我的手,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

“瘦了点,但精神了。”她说着,拽着我往小区里走,“快走快走,你爸炖了一下午的汤,再不回去该凉了。”

我被我拽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样我爸。他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对上我的目光,冲我点了点头,像是在说:回来就好。

是啊,回来就好。

往前走,别回头。

无论前面等着的是什么,至少那是自己选的。

离婚后的第一个冬天来得格外早。十一月中旬,省城就下了第一场雪,不大,薄薄的一层覆在小区里的冬青上,到中午就化得差不多了。我妈站在厨房窗口往外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今年冷得邪乎”,然后转头喊我吃饭。

我在爸妈家住了快四个月了。四个月的时间,足够我把那六年婚姻在心里从头到尾复盘一遍,也足够我慢慢习惯一个人睡、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做决定的生活节奏。说不上多精彩,但至少踏实。每天早上醒来不用猜测今天会听到什么伤人的话,不用在家庭聚会上提心吊胆地等着他开口,不用在深夜里对着天花板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够好。这种平静,是我用了六年时间才换回来的,我格外珍惜。

但平静归平静,日子总要往前走。我爸在饭桌上提了好几次,问我要不要回公司帮忙。他这几年身体不如从前了,血压忽高忽低的,我妈管他管得紧,盐少放油少放,连红烧肉都改成了一月一次。公司的生意倒是一直稳定,做的是建材贸易,规模不大,但客户稳定,养着二十几号员工,一年下来也算滋润。我研究生学的就是企业管理,毕业之后在公司帮了两年忙,后来结婚怀孕就放下了,现在回头去看,那两年大概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充实的时光。

“年后吧,”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爸碗里,被我妈眼疾手快地夹走了,换成一筷子青菜,“过完年我就回公司,到时候你别嫌我碍事。”

我爸看着碗里的青菜叹了口气,又看了看我,嘴角浮起一点笑意。“你回来就好,我正好想慢慢退了。你弟弟是指望不上了,他那个性子,坐不住办公室。”

我弟弟宋柏川比我小三岁,学的是体育教育,毕业后在一家健身房当教练,干了两年觉得没意思,又跑去开了一家户外拓展基地,折腾了三四年,生意不好不坏的,勉强能养活自己。他天生不是做生意的料,也不爱坐办公室,我爸早就看明白了,所以从来没勉强过他。但我不同,我是学这个的,也有兴趣,我爸大概从我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盘算着把公司交到我手上,只是没想到中间会横插进来一段婚姻,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说起宋柏川,他是我离婚之后态度最激烈的人。激烈到什么程度呢?他在我搬回爸妈家的第三天,专门从拓展基地开车两个小时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姐,周叙白那个王八蛋在哪儿?我找他聊聊。”

他说“聊聊”这两个字的时候,拳头攥得青筋都出来了。我妈赶紧把他按在沙发上,好说歹说劝了半天,大意是你姐好不容易离了婚,你别再惹出事来让你姐操心。宋柏川这才消停了,但那张脸黑了整整一个晚上,吃饭的时候一声不吭,筷子戳得碗底当当响。

后来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我一下,声音闷闷地说:“姐,以后谁敢欺负你,你跟我说。”

我拍了拍他的后背,鼻头有点酸。我这个弟弟从小就是我带着长大的,小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在学校被人欺负了也不敢吭声,都是我替他出头。现在他长得一米八几的大个子,轮到他想替我出头了。

离婚后的日子慢慢上了轨道。我给自己报了一个瑜伽班,每周去三次,剩下的时候帮我妈做做饭、看看书,偶尔跟几个老同学约着吃顿饭。朋友圈里知道我离婚的人不多,我也不打算广而告之,这种事情说出去,别人当面安慰你两句,背后不知道怎么议论,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

但消息总是瞒不住的。十二月的一个周末,我在商场里碰见了周敏。

说是碰见,其实是迎面撞上的。我从优衣库出来,她正要进去,两个人差点撞个满怀。四目相对的一瞬间,我们俩都愣了一下。

周敏比我先反应过来,脸上迅速堆起了一个笑容,但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嫂子——不是,然姐,这么巧。”

“敏敏。”我冲她点了点头,语气尽量自然。

她身边跟着她老公和小孩,小孩坐在购物车里,看见我就喊“舅妈”。清脆的一声喊出来,所有人都尴尬了。周敏的老公赶紧把小孩抱起来,冲我笑了笑算是打招呼,然后找了个买饮料的借口先走了,留下周敏和我面对面站着。

“然姐,你最近……还好吗?”周敏搓了搓手,看得出来她也很局促。

“挺好的。”我说的是实话。

她咬了咬嘴唇,忽然拉住我的胳膊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了人流。“我哥他……他瘦了好多,你知道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敏敏,我们已经离婚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来劝你的。”她摆了摆手,表情有些复杂,“我哥那个人吧,我以前总觉得他就是嘴不好,人没问题。但后来你走了之后,我跟我妈聊了几次,才发现很多事情我们以前都没注意到。”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看了看我的表情,见我没有要打断她的意思,才继续说下去:“比如你流产那次,我妈说他第三天才有空去医院看你。我当时听了都惊了,我说他怎么想的?我妈说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哥,脑子里只有工作。然姐,我那会儿才反应过来,你在我家这些年,受的委屈可能比我们看到的要多得多。”

我靠在商场走廊的栏杆上,看着楼下人来人往。周敏说得很诚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说“没关系”是假话,说“都过去了”又显得太轻飘飘的。

“我不是替他说话,”周敏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些,“但他是真的后悔了。上个月他把工作室的名字改了,以前叫‘叙白设计’,现在改成了……我也记不清,反正不是他的名字了。我妈问他为什么改,他说以前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但面上没什么变化。改不改名字是他的事,后悔也是他的事。我的生活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了,他做什么都跟我没有关系。这是我这几个月反复给自己灌输的道理,说到现在,差不多也快成真了。

“敏敏,他有他的路要走,我也有我的。”我直起身子,冲她笑了笑,“你好好过你的日子,不用替我们操心。替我跟宝宝问好。”

说完我就走了,没有回头。我能感觉到周敏的目光落在我背上,但我走得很快,转过弯就消失在了人群里。不是心狠,是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回到家,我妈正在包饺子,韭菜鸡蛋馅的,满屋子都是香味。她看见我进门,手没停,抬头看了我一眼:“碰见谁了?”

我愣了一下,心想她怎么什么都知道。“周敏。”

“哦。”她捏了一个饺子放在盖帘上,动作不紧不慢的,“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问问我过得怎么样。”

我妈“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这个人精得很,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又包了几个饺子,她忽然开口:“对了,下午有人打电话找你,打到家里座机上了。”

“谁啊?”

“不知道,男的,说是你大学同学,姓秦,叫什么秦什么川。”

秦远川。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秦远川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高我两届,学的是土木工程。我大一进学生会的时候他是副主席,个子很高,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在一群咋咋呼呼的男生中间显得格外安静。那时候学生会的女生们私下里都叫他“秦老师”,因为他不管跟谁说话都像是在讲课,逻辑清晰、用词精准,偶尔还会随手画个示意图。

我们之间的交集不算特别多。他在学生会干到大三就退了,专心准备考研,后来听说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名校,毕业之后留在了那边工作。我大二之后也退了学生会,忙着考证、实习,跟他的联系就断了。大学四年,我们之间最亲近的一次交集,大概是那年元旦晚会,我们一起负责舞台布置,他在梯子上挂横幅,我在下面扶着梯子。他挂好横幅低头看我,眼镜片被灯光映得反光,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他说了一句:“学妹,你以后毕业了想干什么?”

我说想做生意。他笑了一下,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说了句“那挺好”。

就这些。十几年过去了,我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的存在。

“他说什么了?”我问。

“就说好久没联系了,最近回省城办事,想约几个老同学聚一聚。”我妈把最后一个饺子捏好,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他说打你手机没打通,就打到家里来了。我让他打你手机,他说好。”

我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果然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陌生号码,应该是秦远川打的。我想了想,没有马上回过去。倒不是不想联系,就是觉得突然之间冒出来一个十几年没见的学长,有点奇怪。

晚上吃完饭,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手机响了。还是那个号码。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男声,低沉但不算陌生,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节奏:“宋然吗?我是秦远川。”

“学长好,”我坐直了一些,“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十几年了吧。”他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笑声很短,像是礼貌性地完成一个表情,“我在整理大学时期的通讯录,翻到了你的号码,想着试试看还能不能打通。没想到你还用这个号。”

“一直没换过。”

“那挺好,念旧的人。”他说完这句话顿了一下,大概觉得“念旧”这个词用在刚离婚的人身上不太合适,赶紧换了个话题,“我下周回省城待几天,几个老同学说要聚一下,陈磊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外联部的胖子,现在胖得不成样子了。还有刘雨桐,宣传部的学姐,她现在在省电视台当制片人。你要是方便的话,一起来坐坐?”

我犹豫了一下。老实说,我不是很想去。这些人虽然都是大学时期的熟人,但十几年没见了,各自的境遇天差地别,坐在一起无非就是聊聊工作、聊聊家庭,然后互相吹捧一番。我现在这个状态,离婚没多久,事业也没着落,实在没什么可吹捧的。

但秦远川大概猜到了我的犹豫,又补了一句:“不用有什么压力,就是吃顿饭。你要是觉得不自在,坐一会儿就走也行。”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我应了下来,约了时间地点,挂了电话之后靠回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来:“谁啊?”

“大学学长,约下周末同学聚会。”

“挺好的,”我妈擦了擦手走出来,在我旁边坐下,“你也该出去走动走动了,整天窝在家里不是个事儿。多见见人,散散心。”

我知道我妈在暗示什么。她的意思是让我多出去社交,不要因为一次失败的婚姻就把自己封闭起来。但她没有明说,这就是我妈的高明之处。

我靠在她肩膀上,像小时候那样蹭了蹭。“知道了,妈。”

周末的同学聚会定在了城南的一家私房菜馆,据说是陈磊开的。到了地方我才发现,这哪是什么私房菜馆,分明就是一个小型会所,门口停的全是豪车,迎宾的服务员穿着统一的中式旗袍,笑起来露出八颗牙齿,标准得像是从酒店管理教材里走出来的。

陈磊站在门口迎客,我差点没认出来。大学时候他一百八十斤,现在目测得有两百五十斤往上,但胖得不算难看,一张圆脸红扑扑的,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看见我就张开双臂迎上来,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宋然!我的天,你怎么一点都没变!”

“你倒是变了不少。”我笑着跟他握了握手,他的手又大又软,掌心热乎乎的。

“胖了胖了,没办法,干餐饮的,整天试菜,想不胖都难。”他拍了拍肚子,领着我往里走,“今天来的都是老熟人,你别拘束。秦远川早就到了,在里面跟刘雨桐他们聊天呢。”

我跟着陈磊穿过一条铺着青石板的走廊,走廊两侧是竹子和假山,布置得很有几分江南园林的味道。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雕花木门,包厢里已经坐了五六个人,热热闹闹地聊着天。

秦远川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跟旁边的刘雨桐说话。他比我印象中变了不少,银框眼镜换成了无框的,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一些,鬓角修得很整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整个人透着一股成熟稳重的气质。他说话的样子还是老样子,不紧不慢的,配合着手势,像是在讲解一个方案。

他抬头看见我进来,眼睛里亮了一下,随即站起来,绕过桌子走过来,伸出手:“宋然,好久不见。”

我跟他握了一下手。他的手很有力,握一下就松开了,分寸感拿捏得很好。

“学长变化不大。”我客套了一句。

“你也没变。”他笑了笑,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坐这儿吧,给你留了位置。”

包厢里一共八个人,除了秦远川、陈磊、刘雨桐和我之外,还有四个大学时期的老面孔。大家寒暄了一圈,话题很快就转到了各自的发展上。陈磊最有意思,他说自己毕业后去了一家房地产公司做销售,干了三年攒了第一桶金,然后辞职开了火锅店,亏了两年之后转型做私房菜,没想到反而火了,现在在省城开了三家分店。

刘雨桐在省电视台混得风生水起,说话还是那副播音腔,聊起工作来滔滔不绝。其他几个人各有各的精彩,有做金融的,有做教育的,还有去考了公务员的。相比之下,秦远川的履历最为光鲜——同济土木硕士毕业后进了上海一家大型设计院,干了八年做到副总建筑师,去年跳槽出来自己开了事务所,手底下现在有四十多号人。

“这次回省城是谈一个项目,”秦远川说得轻描淡写,“省城东边那片新区在规划,有个文化中心的项目,我跟合作方过来看看场地。”

“文化中心?那个项目我听说过,”刘雨桐放下筷子,“据说总投资十几个亿,省里的重点项目。远川你这是要发啊。”

秦远川摆了摆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还没定呢,竞标的单位好几家,我们只是其中之一。”

他的语气很谦虚,但眼神里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笃定。那种笃定不是骄傲,而是一个在自己领域里深耕了十几年的人,对自己能力的清醒认知。我在旁边听着,忽然有些恍惚。同样是三十出头的人,别人在自己的人生道路上走了那么远,而我在那六年里原地踏步,甚至是倒退。

这种感觉在聚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达到了顶峰。大家聊到了家庭,陈磊说他老婆刚生了二胎,刘雨桐说她女儿今年上小学了,其他人也都纷纷晒出了自己的家庭生活。轮到我这里的时候,我端着茶杯沉默了两秒,然后坦然地说了句:“我刚离婚,目前一个人。”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陈磊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声说:“离婚怎么了,谁规定结婚就一定比离婚幸福?来来来,为自由干一杯!”

他这句话说得有点糙,但意思是对的,大家都笑了,气氛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秦远川端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理解。

饭局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门口道别。陈磊喝了不少,搂着秦远川的肩膀大着舌头说:“远川你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兄弟带你好好转转,省城这几年变化可大了。”

秦远川笑着应付了两句,等陈磊被人扶上车之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你怎么来的?开车了吗?”

“没开车,打车来的。”

“那我送你吧,”他掏出车钥匙晃了晃,“我也没喝酒,正好顺路。”

我没有拒绝。他开了一辆黑色的途锐,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道,音响里放着一首老歌,是李宗盛的《山丘》。我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的街景一节一节地往后退,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不太真实——十几年没见的学长,在同学聚会后开车送我回家,这种事情放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大概会在心里掀起一点波澜。但现在,我只是觉得有一点点温暖,仅此而已。

“你今天在饭桌上说的话,”秦远川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前方,“挺有勇气的。”

“什么话?”

“就是坦然地说自己离婚了。”他转头看了我一眼,又转回去看路,“很多人做不到这一点,尤其是女人。我见过太多人,明明婚姻已经烂到骨子里了,还要在外人面前假装幸福。你能那么平静地说出来,说明你真的放下了。”

“谢谢。”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能说这两个字。

“不用谢,我说的是事实。”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开口,“宋然,其实这次约你出来,不完全是叙旧。”

我偏过头看着他。

“我听说了你的一些事情。”他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但又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怜悯,“你爸的公司是做建材贸易的对吧?我这次回来谈的文化中心项目,涉及大量的建材采购,需要一个本地的供应商。我对这边的市场不太熟,陈磊推荐了几家,但我不太放心。如果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聊聊。”

我愣住了。这个转折来得太突然,我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很快又补充了一句,“我只是觉得,以你的能力,应该不会想一直闲在家里。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车子停在了我爸妈家的小区门口。秦远川把车停稳,从扶手箱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我。名片设计得很简洁,白底黑字,上面印着“远川建筑设计事务所”和一行电话号码。

“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他说,“不管结果如何,就当是老朋友互相帮忙。”

我接过名片,道了谢,推开车门下了车。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我缩了缩脖子,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黑色的途锐还停在原地,车灯亮着,等我进了单元门之后才缓缓驶离。

我妈还没睡,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我。她看见我进来,目光在我脸上扫了一圈,然后说:“心情不错?”

“还行。”我把秦远川的名片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进来。

“同学聚会怎么样?”

“挺好的。”我在她身边坐下来,把饭局上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说到秦远川的时候,我明显感觉到我妈的耳朵竖了起来,但她很有分寸地没有追问。

“他说想找我合作,”我把名片拿过来递给我妈看,“他们公司在做一个大项目,需要本地的建材供应商。”

我妈把名片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表情很认真。“然然,妈问你一个问题。”

“嗯?”

“你觉得这个秦远川,是为了公事找你,还是别有用心?”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想太多了。他是我学长,十几年没见了,人家事业有成,能对我有什么用心?”

我妈把名片放在茶几上,拍了拍我的手背。“妈不是反对,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刚走出来,不着急做什么决定,工作也好,别的也好,慢慢来。”

“我知道。”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又把秦远川的话想了一遍。他说“以你的能力,应该不会想一直闲在家里”——这句话戳中了某个我一直不太愿意面对的东西。离婚后我告诉所有人我过得很好,也确实比在婚姻里的时候轻松了太多。但我不能骗自己,这种“轻松”里有一部分是因为我在逃避。我躲在我爸妈的庇护下面,不用面对职场的压力,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但我终究还是要出来的。

第二天早上,我给秦远川打了电话。响了三声他就接了,声音很清醒,不像刚被吵醒的样子。“宋然?”

“学长,你说的那个合作的事情,我想详细了解一下。”

“好,”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料之中的从容,“今天下午你有空吗?我在省城这边的临时办公室,地址我发给你。”

“有空的。”

“那下午两点,我等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往外看。昨晚那场小雪已经化干净了,阳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有一种清冽的明亮。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打开衣柜,挑了一套很久没穿过的职业装。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真丝衬衫,黑色的低跟鞋。站在镜子前看了看,镜子里的人好像跟几个月前不太一样了。气色好了,眼神也清亮了,不再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压着的暗淡。

我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拿起包出了门。

秦远川的临时办公室在省城东边的一个写字楼里,离那片正在规划中的新区不远。十五楼,视野很开阔,从落地窗望出去能看到一大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林立,卡车往来穿梭,整个画面充满了建设的张力。

他的办公室还没完全布置好,桌子上堆着图纸和文件,墙上挂了几幅效果图,都是现代风格的建筑,线条干净利落。秦远川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正站在白板前面写写画画。看见我进来,他放下记号笔,指了指沙发。

“坐。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茶就好。”

他出去跟助理交代了一声,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在我对面坐下来。“这个项目的基本情况我先跟你说一下。省城东区文化中心,总建筑面积大概十二万平方米,包括一个图书馆、一个演艺中心、一个美术馆,还有配套的商业设施。目前还在设计深化阶段,预计明年三月开始主体施工。”

他把文件夹递给我,里面是项目的简介和一些基础数据。我翻开看了看,信息量很大,但好在我学的是企业管理,对建材贸易也有一定的基础,看起来不算吃力。

“建材采购这一块,大概涉及多少金额?”我问。

“主体结构的钢材和混凝土大概在八千万到一亿之间,加上装修材料、管线、机电设备,总共大概两个亿左右。当然,不可能全部给一家供应商,会分包出去。但如果我们能拿下这个项目,我可以保证把其中至少三成的份额交给你来做。”

三成,就是六千万左右。这个数字让我心里跳了一下。我爸的公司一年流水也不过两三千万,六千万的项目如果做下来,差不多够吃三年的。

“为什么是我?”我合上文件夹,看着秦远川的眼睛,“学长,我不信你会无缘无故把这个机会给我。省城做建材的那么多,有实力的也不少,你完全可以找更有经验的合作方。”

秦远川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

“因为你爸当年帮过我。”

我愣住了。

“你可能不知道这件事。”秦远川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年代久远的故事,“我大四那年,我爸查出来肝癌,家里为了给他治病,把所有积蓄都掏空了,还欠了不少外债。我妈瞒着我,不让我知道家里的情况,但我的助学贷款还没还完,研究生的学费也凑不齐。我那时候几乎要放弃读研了,打算毕业就去找工作。”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窗外的工地。“后来不知道你从哪里知道了我的情况,你也没有直接找我,而是让你爸的公司给我提供了一笔‘助学赞助’,名义上是资助贫困学生,但实际上那笔钱只给了我一个人。五万块,在十几年前对于一个穷学生来说,是一笔救命钱。”

我彻底呆住了。我对这件事完全没有印象。

“你大概不记得了,”秦远川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意味,“因为那笔钱从头到尾都是你爸出面办的,你可能只是无意中在他面前提了一句‘有个学长家里困难’。但对我来说,那五万块改变了我的人生。没有那笔钱,我读不了研,进不了同济,也不会有后来的一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试图从记忆深处翻出这件事的碎片,但怎么也想不起来。也许是我当年随口提了一句,也许是我爸自己做了决定没有告诉我。不管怎样,这件对我来说微不足道的小事,在秦远川那里被记了十几年。

“所以你这次找我,是为了还人情?”我问。

“不完全是。”他坐直了一些,表情变得认真,“还人情只是一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我在见你之前就跟陈磊打听过你的情况。他说你研究生学的是企业管理,在你爸公司干过两年,做事情很靠谱。我又看了你爸公司这些年的经营数据和口碑,在省城建材圈子里算是很扎实的。所以我不是在施舍你什么,而是真的觉得你可以把这件事做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直接,没有躲闪,也没有多余的暧昧。那种真诚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

“我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我说,“如果要做,也不是我一个人能做下来的,得拉上我爸公司的团队一起。”

“没问题。”秦远川站起来,从桌上拿了一份正式的招标文件递给我,“这个是文化中心项目的建材采购需求清单,你们可以先研究一下,做一个初步的报价方案。不用着急,年底之前给我就行。”

我接过那份厚厚的文件,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久违的感觉。那种感觉叫“被认真对待”。不是作为谁的妻子、谁的儿媳妇、谁的嫂子,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有能力的人,被认真地放到一个专业的位置上去看待。这种感觉,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了。

从秦远川的办公室出来,天已经快黑了。我站在写字楼门口,被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但胸口是热的。我给爸打了个电话,说晚上有事要跟他聊,让他等我吃饭。

回到家的时候,饭菜已经上桌了,我爸坐在餐桌旁边翻手机,我妈在厨房里盛汤。我换了鞋洗了手,坐到餐桌前,把那份招标文件放到桌上。

“爸,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爸看了那份文件一眼,又看了看我,把手机放到一边。“说。”

我把秦远川说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文化中心项目的规模、建材采购的份额、以及秦远川提到的那五万块助学赞助的事情。我爸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个小子,现在混得不错啊。”

“爸,那五万块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你那时候才大二,懂什么。”我爸夹了一筷子菜,咀嚼了两下才继续说,“那年你回家过年,跟我提起过一句,说你们学校有个学长成绩特别好,考上了同济的研究生,但是家里出了事,可能上不了了。你说的时候挺可惜的,我就记在心上了。过完年我让你妈去学校打听了一下,通过学生处找到了那孩子的联系方式,以公司助学的名义把钱打过去了。”

“你怎么没跟我说?”

“说什么?做好事还到处嚷嚷?”我爸白了我一眼,但眼神里带着笑意,“后来那孩子给我写过一封信,说以后有机会一定会报答。我没当回事,没想到他记了这么多年。”

我妈端着汤碗走过来,听完我们父女俩的对话,感慨地摇了摇头。“这世上还是好人多。然然,你当年随口一句话,给你自己今天种了一棵树。”

“树不树的先不说,”我爸恢复了生意人的精明,拿起那份招标文件翻了翻,“六千万的采购量,不是小数目。我们公司目前的流动资金大概能支撑三千万左右的周转,如果要做这个项目,得提前跟银行谈一笔授信额度。另外,供货周期、回款周期、质量标准,这些都是要一条一条抠的。”

“所以你觉得可以接?”我问。

我爸把文件放下,看着我,目光里有我看不太懂的东西。“然然,你离婚之后,我一直担心你会消沉下去。你是我女儿,我了解你,你这个人表面上越平静,心里头越容易装事。但现在看来,你比我想的要坚强。”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那是枸杞泡的温水,我妈不让他喝酒——然后郑重其事地说:“这个项目,我支持你接。不是因为这六千万的生意,是因为我看到你眼睛里有光了。”

我低下头,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我不想在我爸面前哭,尤其是在他说了这样的话之后。

那顿饭吃了很久,我爸跟我聊了很多,聊公司的经营状况、聊建材市场的行情、聊如果拿下这个项目需要做哪些准备。他说得很细,我听得也很认真。从餐桌聊到书房,从八点聊到十一点,我妈中间来送了两次水果,看我们聊得热火朝天,笑着摇了摇头又出去了。

临睡前,我站在阳台上给我爸养的几盆君子兰浇水。手机响了一下,是秦远川发来的微信。

“今天忘了跟你说,这个项目如果拿下来,施工周期大概两年。两年之后我在上海那边还有几个项目在推进,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考虑把业务拓展到那边去。”

我看着这条消息,站在阳台上吹了好一会儿冷风。秦远川这个人,做事情总是留有余地。他说“如果你愿意的话”,而不是“你应该”、“你最好”——他给建议的时候从来不带压迫感,这一点跟周叙白简直是天壤之别。

我回了一条:“谢谢学长,我会认真考虑的。”

发完之后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当年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替我爸谢谢你记得。”

过了大概五分钟,他回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不用谢。种下的因,终究会结成果。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了看夜空。冬天的星星不多,稀稀落落的,但每一颗都亮得很清晰。楼下的香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厨房的灯还亮着,我妈大概又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离婚半年了。我以为自己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走出来,但此刻站在这阳台上,忽然觉得那些曾让我彻夜难眠的痛苦已经变得很淡了。不是因为时间足够久,而是因为我终于开始往前走了。有了一件事可以做,有了一个方向可以去,那种被需要、被认可的感觉,是最好的疗伤药。

回到房间,我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整理我爸给我的那些资料。建材种类、供应商名录、价格走势、物流成本,一项一项地往表格里填。做到凌晨两点才合上电脑,躺在床上却一点都不觉得累,脑子里全是方案的细节,像一个很久没有运转过的机器突然通了电,所有的齿轮都开始兴奋地转动。

第二天是周日,我睡到自然醒,起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线。我伸了个懒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三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周敏发来的,说她妈想约我吃顿饭,问我有空没有。我看了一眼就划过去了,没有回复。不是记恨,就是觉得没必要。

一条是瑜伽班的教练发来的课程调整通知。

第三条是秦远川发来的,只有简单的几个字:“上午加个班,回头聊。”

我笑了一下,回了个“好的”,然后起床洗漱。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却带着一点不自觉的弧度。

周末的阳光很好,我把被子抱到阳台上晒了,然后帮我妈择菜、擦窗户、拖地。这些琐碎的家务活做起来竟然有几分惬意,大概是因为心里没有压着那块石头了,看什么都觉得顺眼。

下午的时候,宋柏川突然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拎着一大袋子水果,往茶几上一放,然后瘫在沙发上,长腿搁在茶几上,一副回到自己地盘的模样。

“你怎么回来了?”我从厨房里探出头。

“想你了呗。”他笑嘻嘻地说,然后收了笑容,正色道,“姐,我听说你要接一个大项目?”

“听爸说的?消息倒是快。”

“那是。”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我洗菜,“姐,我跟你说个事。”

“说。”

“我的拓展基地最近在扩建,需要一批建材,钢材、水泥、管材什么的,量不算大,但也有几十万的采购量。你要是做建材生意,我那块儿的单子就给你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看着他。“柏川,你不用这样。”

“怎样?”他装傻。

“你那个拓展基地一年才挣多少钱?几十万的建材采购,对你来说不是小数目。你不用为了照顾我的生意硬撑着。”

宋柏川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认真地看着我。“姐,你以为我是同情你?你想多了。我那个基地本来就要扩建,找谁买建材不是买?找你买我至少放心,你不会坑我。再说了,”他顿了顿,挠了挠头,“你离婚之后,我一直想做点什么,又不知道做什么。你别拦着我。”

我看着他,心里暖了一下。这个弟弟从小就嘴硬心软,长大了还是这样,明明想帮你,还非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行,”我说,“等我跟秦学长那边谈定了,我整体规划一下货源和渠道,到时候给你一个优惠价。”

“什么秦学长?”宋柏川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眉头微微皱起来,“男的女的?”

“男的,大学学长,就是这个项目的合作方。”

“单身?”

“你查户口呢?”我拿湿淋淋的手弹了他一脸水。

宋柏川抹了一把脸,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追问。但他在沙发上坐了没一会儿,又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姐,你要是哪天找了新男朋友,得先过我这一关。我帮你把关。”

“滚。”

他笑着滚去阳台帮我爸浇花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十二月中旬,我和我爸公司的团队一起完成了文化中心项目的建材供应方案初稿。那段时间我几乎天天泡在公司里,早上八点到,晚上八九点才走,比我爸还拼。公司的老员工们都认识我,一开始还客客气气地喊我“宋小姐”,后来熟了就直接喊“小宋总”,我爸听了笑得合不拢嘴。

方案做完那天,我给秦远川发了过去。他当天晚上就回了电话,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认可。“方案我看了,价格、供货周期、质量保证体系都没什么问题。我会在项目方那边重点推荐你们。不出意外的话,等年后项目主体施工招标结束,建材采购这一块就可以正式签约了。”

“谢谢学长。”

“不用谢,你凭本事拿的。”他停了一下,“对了,后天我要回上海了,那边还有一个项目在催。走之前想请你吃顿饭,算是庆祝合作初步达成,有空吗?”

“有空的。”

“好,那后天晚上六点,地方我发你。”

后天很快就到了。秦远川选的是一家做淮扬菜的餐厅,环境雅致,灯光柔和,桌椅都是深色的实木,墙上挂着几幅水墨画,整个空间安安静静的,只有隐约的古琴声在流淌。我到的早了一些,服务员领我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给我倒了一杯温水。

秦远川准时到了。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搭了一件浅灰色的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既有商务人士的干练,又有几分知识分子的儒雅。他坐下之后先道了个歉,说临时接了个电话耽误了两分钟。

“没关系,我也刚到。”我把菜单推给他,“你点吧,淮扬菜我吃得少,不太懂。”

他没有推辞,翻开菜单点了几道招牌菜,又问我有没有忌口的,我说没有,他点了点头,把菜单还给服务员。

等菜的间隙,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这是项目方给的回执,你们公司的方案已经通过初审了,等主体施工招标结束后会进入最终的采购招标环节。”

我接过信封看了看,里面的文件盖着鲜红的公章,确认了我们公司的供应资格。虽然只是初审通过,但对我们来说已经是重要的一步了。

“学长,有件事我一直想问。”我把信封收好,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

“你做这个项目,找谁合作都可以,为什么非得找我?五万块钱的情分,值不得六千万的生意。”

秦远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组织语言。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沉了一些。

“宋然,我跟你说实话。”他看着我的眼睛,“我十年前就结婚了。”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

“我跟我前妻是研究生同学,毕业第二年结的婚。”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她在上海的一家外企做市场,我做建筑设计,两个人都是事业上升期,忙得脚不沾地。我们结婚五年,在一起吃饭的次数加起来不超过一百顿。她想要孩子,我说再等等,等事业稳定了再说。后来等我稳定了,她也走了。”

“离婚了?”我问。

“离了,三年前。”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提的,我没有挽留。不是不爱了,是我突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真正把她放在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上。我的心里装的全是项目、图纸、竞标、方案,她永远排在第二位、第三位。她觉得累了,就走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餐厅里的灯光显得更加温暖。秦远川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我能感觉到那些平静下面压着的东西。

“离婚之后我把所有的精力都砸在工作上,事务所越做越大,项目越接越多,但回到家里,房子是空的。”他放下茶杯,苦笑了一下,“后来有一天我翻大学的旧照片,看到了学生会的合影,看到了你。我就想起了那五万块钱的事,然后找人打听了你的近况。”

菜上来了,一盘清炒虾仁,一盘蟹粉狮子头,一盘大煮干丝,还有一盅文思豆腐羹。秦远川拿起公筷给我夹了一筷子虾仁,动作自然而然,没有一点刻意。

“我听说了你的情况之后,”他继续说,“我就想,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帮你一把。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跟我相似的东西。”

“什么东西?”

“我们都是那种会为了别人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很柔和,带着一种经历过之后的通透,“你为了你前夫藏起了自己的脾气和尊严,我为了工作藏起了对家庭的亏欠。到最后,我们都付出了代价。”

我低下头,用勺子搅着碗里的豆腐羹。秦远川这番话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了一个我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地方。是啊,我和他,某种程度上是同一类人。都是那种会把别人的需求放在自己前面的人,都是那种明明受了伤却装作若无其事的人。

“所以你找我合作,不完全是还人情,也不完全是看中我的能力。”我抬起头,看着他。

“对,”他坦然地承认了,“还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想跟你做朋友。两个都离过婚的人,大概更能理解彼此。当然,如果这件事让你不舒服了,我可以——”

“没有。”我打断了他,笑了一下,“学长,你想多了。你愿意跟我说这些,我挺感激的。至少让我觉得,我不是唯一一个在婚姻里失败的人。”

那顿饭吃了很久,聊了很多。从大学时期的趣事聊到各自的工作,从建筑设计聊到建材市场,从上海聊到省城。秦远川是一个很好的聊天对象,他知识面很广,但不会卖弄,说话有自己的观点但不会咄咄逼人,跟你意见不一样的时候也会耐心听你把话说完。

吃完饭他送我回家,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的时候,他忽然叫住了我。

“宋然。”

“嗯?”

“如果有一天你准备好了,可以考虑给彼此一个机会。”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得很紧,但声音依旧平稳,“不过不是现在。现在我们是合作关系,我不会让私人感情影响到工作。等这个项目做完,如果你愿意,我们再聊这个话题。”

我看着他,冬夜的车厢里光线很暗,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的表情很认真,但没有压迫感,就像一个建筑师在向甲方陈述一个深思熟虑过的方案。

“学长,”我忍不住笑了,“你连这种事情都规划得这么有条理吗?”

他也笑了,松开了攥着方向盘的手。“职业习惯。”

“行,那就等项目做完再说。”我推开车门,回头看了他一眼,“到时候看你的表现。”

“一定不会让你失望。”

我关上车门,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车驶离,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拐了个弯消失不见。我深吸了一口冬夜的冷空气,裹紧了大衣往家走。楼道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脚下的台阶一级一级地往上延伸。

回到家,我妈又在等我。她现在越来越像一只守夜的猫,不管我几点回来,她都会在客厅里亮着一盏落地灯,要么看电视要么翻杂志,等我进门之后才慢悠悠地去睡觉。

“今天又跟那个秦远川吃饭?”她关了电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嗯,他明天回上海,算是送行。”

我妈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忽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脸。“我闺女越来越好看了。”

“妈——”

“行行行,不说了不说了。”她笑着往卧室走,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竖起一根手指,“不过妈说真的,这个秦远川,比那个姓周的靠谱。”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把我妈的卧室门关上,然后去洗漱。

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我把今天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秦远川说的那些话,很真诚,也很清醒。他没有趁人之危,没有趁我刚离婚情绪脆弱的时候来献殷勤,而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摆在明面上,把时间线拉到了项目结束之后。这是一个成熟的男人该有的做法。

但我也知道,我现在要的不是一段新感情。我现在要的是站稳脚跟,是把事业做起来,是把那个被六年婚姻磨掉锐气的自己重新找回来。至于感情,那是站稳之后才配拥有的奢侈品。

我把毛巾挂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慢慢来,不着急。

日子还长着呢。

全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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