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哥,你说他是不是傻?工资卡转账,那转账备注还能写‘生活费’三个字呢,这下可好,银行流水跟铁证似的。”我端着啤酒杯,看着对面坐着的陈默,他刚把离婚证拍在桌上,像拍了一张烫手的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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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接话,把杯底的酒一口闷了,喉结上下滚了滚。“你知道最他妈可笑的是什么吗?”他抹了把嘴,“我转账的时候,她就在旁边站着,还问我‘转这么多,你卡里还有钱吗’。”

我差点把酒喷出来,但看他神色,又咽了回去。陈默是我发小,从小一起在城南的筒子楼里长大,那时候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后来自己做建材生意,跑出了名堂。三年前他娶了林晓,一个在婚庆公司做策划的女人,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谁见了都说陈默捡到宝了。

“你当时怎么说的?”我问他。

“我说,够花。”陈默低下头,手指在吧台上画圈,“她就笑了,说‘那你可真是大方’。”

我总觉得她这话里有话,但没敢往下接。陈默又开了一瓶酒,眼睛没看我,盯着吧台后面那排酒瓶子,像是要把它们都看穿。“离婚那天,她收拾东西,把我送她的那条白金项链扔在茶几上。我说你不要了?她说,假的,不值钱。”

“假的?”我愣了,“那不你花两万八买的吗?”

“我后来才知道,她早把真的当掉了。”陈默的声音没抬高,反而越来越低,“她拿去给她弟还了赌债。”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夜市灯火通明,烧烤摊子的烟混着晚风飘过来,有几桌人正大声划拳。这是城里最乱的宵夜街,也是陈默离婚后唯一愿意来的地方。

“那你现在什么打算?”我问他,“那套房呢?”

“归她,房贷我来还。”陈默说,“孩子抚养权归我,她提的,说带个孩子不好再嫁。”

“你妈知道了?”我问。

“知道。”陈默苦笑一声,“我妈气得住院了,三天没吃东西,就念叨着‘孙子不能没妈’。”

“你爸呢?”

“我爸倒没说什么,就扔了一句话:‘你自找的。’”

他这话说完,我反而觉得心里堵得慌。我们从小就是那种一起翻墙逃课的交情,他爸妈吵了半辈子,他爸是个修自行车的,他常说“我这辈子绝不学我爸”。结果他爸当初用一个月的工资给他妈买了台缝纫机,他倒好,用工资卡给前妻转了二十万。

“你转那二十万,到底是为什么?”我忍不住问。

陈默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然后他慢慢抬起眼:“她说她弟又出事了,她跪在地上求我,说最后帮一次。我没想太多,就转了。”

“跪着求你?”

“嗯,就那样跪在我脚边,眼泪打着转往下掉。”陈默的声音有点哑,“我忽然觉得,那三年她跟我在一起,好像从来没有这么真实过。”

我没再说话。他说的这种感觉,我懂,又不太懂。他和他前妻的事,我一直看得不算太明白。他们看起来没什么大矛盾——能吵的只有钱,但谁也不提。她在家做全职太太,他早出晚归跑工地,回家她给他留灯,他给她带宵夜。日子像杯白开水,谁也不觉得哪里不对。

“你离婚这事,林晓她那边的人知道吗?”我又问。

“她那几个小姐妹都知道。”陈默说,“听说她们还建了个群,叫‘恭喜姐妹脱离苦海’。”

“你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他说,“你以前说过一句话,我现在觉得特别对——‘男人最大的错觉,就是以为婚姻里的沉默是幸福。’”

我点了根烟,烟雾顺着风散开。那是我以前失恋时候说的话,没想到他记到今天。

夜市慢慢散了,摊主开始收拾桌子,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此起彼伏。我陪着陈默又坐了一会儿,他看着手机屏幕亮起又暗下,最终把手机揣回兜里,说:“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我打车。”

他也没坚持,站起来的时候,我看着他的背影,好像他整个人矮了三厘米,肩往下塌着,没那么像从前那个在工地上吼着嗓子指挥的陈默了。

我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趴在阳台的栏杆上抽烟。楼下的路灯把树影拉得很长,手机屏幕上还留着陈默发来的一条消息:“兄弟,你说我是不是还该去把那张卡要回来?那是我给我爸妈养老的钱。”

我看着这句话,不知道怎么回。他从来没跟我提过那笔钱是给他爸妈的。他说“转的时候没想太多”,原来不是没想太多,是想得太多了,多到自己都不知道哪一笔才是自己的。

我按灭烟头,打字回他:“明天再说。”

从那天起,我再没见过陈默主动提起他前妻的事,但他有时半夜会给我打电话,什么也不说,就这么沉默地搁着话筒,我听得见他那边的洗衣机转着,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他女儿三岁,叫陈念,跟她妈长得很像,尤其是那双眼睛。

“你闺女睡了吗?”我总这么问。

“刚哄睡着。”他多半这么答,顿了顿又补一句,“她总问,妈妈去哪了。”

“你怎么说?”

“我说妈妈去很远的地方上班了。”他说,“她信了,也没再哭。”

他这话说完,电话里静了一会儿,我听见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问:“我是不是特别窝囊?”

“是。”我说。

他没笑,也没生气,只是那句“好”说了两遍,然后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心里憋着一件事,一直没说。那二十万的转账,好像还藏着一个他没跟我交代的细节。我问过不止一次,他都用别的话岔开了。直到昨天,喝到快打烊的时候,他终于开口了。

“你知道那钱,原来她转给了谁吗?”他歪着头,眼睛红红的,“她后来给我发过一张转账记录,那二十万,经过她弟的账户,第二天就进了另一个人的卡。”

我一愣:“谁?”

“她们公司那个叫程远的老板。”他说,“她离婚前半年,天天加班到十点,我一直信她。”

第二天一早,我被手机铃声吵醒。陈默在电话那头声音沙哑,像是整夜没睡:“他给我发消息了。程远。”

我一个激灵从床上坐起来:“他说什么?”

“他没说什么,就发了个地址,说下午三点,在我以前那个工地办公室见。”陈默停顿了一下,“他说想跟我聊聊天。”

“你打算去?”

“我有什么不敢去的。”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他能说出什么花来。”

我挂了电话,想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跟他一块去。那个工地我认识,在城北那片还没开发完的荒地上,几栋烂尾楼戳在太阳底下,脚手架锈得发黑。陈默以前在那儿有过一间铁皮搭的办公室,后来项目停了,他就再没去过。下午三点,我们到的时候,铁皮门开着半边,里面搬了张旧沙发和一张折叠桌,程远正靠在那张沙发上看手机,翘着二郎腿,穿一件熨得笔挺的浅灰衬衫,看上去四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哟,来了?”他抬头看见我们,笑着坐直了些,像是老朋友重逢,“陈老板,好久不见。”

陈默没往里走,站在门口:“你叫我来,有事?”

“没什么大事。”程远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走到那张折叠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就是觉得,你们婚都离了,有些事也该摊开来说清楚。我知道你找过林晓的弟,也知道你查到了那笔钱的下落。”

陈默的肩膀微微一绷。他确实找过林晓的弟弟,但那都是离婚后半个多月的事了,他去找的时候,那小子正蹲在自己租的出租屋里打游戏,见陈默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陈默问那二十万去哪了,他头都没抬地说“花了”,直到陈默把手机拍在他面前,他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转账记录,脸色变了,然后说“那钱是姐让我转的,转给谁我不知道”。

程远现在主动提起来,说明林晓她弟肯定跟他说了。程远继续说:“那二十万,是林晓自愿转给我的。”他说话的语气很轻松,“你要说这是她欠我的也好,还是她对我的一种、怎么说,态度也好,反正跟你是没有关系了。”

陈默盯着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程远像是料到他会这样,又补了一句:“你别这样看着我,我跟林晓之间,没你想的那回事。我们是单纯的商务往来,她在我公司待过一阵,做策划,后来她自己有更好的出路了,就走了。这钱算是她给我的分手补偿。”

“分手补偿?”陈默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们不是没有那回事吗?”

程远笑了,笑得很浅:“我说的是工作上的分手,你想到哪去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中年男人不急不慢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说不出的反感。陈默比他高半个头,身板也更宽,可此刻站在那张折叠桌前,却像被人按住了后颈的猫。陈默深吸一口气:“那二十万,是给我爸妈养老的。”

“这你别跟我说,你跟我说不着。”程远收起了笑容,“你转给林晓的时候,备注写的是‘生活费’。你要怪,怪你自己当初没把该说的话写明白。”

陈默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我看到他攥起了拳头。我怕他真动手,往前迈了半步,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挣了一下,又停住了,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行。那我问你,林晓她现在人在哪?”

“这我倒不清楚。”程远摊了摊手,“她从我这儿离职之后,换了好几份工作,前段时间听说又换了家公司。你要真想找她,你那闺女不是还在吗?她总不能不要孩子吧。”

陈默眼里的火气一瞬间灭了,像是被那句话浇了个透。他站在那儿,没有说话,也没有动。程远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从我身边擦过去的时候,停下脚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你多看着他点。这人是实心眼,容易吃亏。”

他说完就往外走,脚步声在碎石子路上嘎吱嘎吱地响。陈默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程远。”

程远转过身来,陈默说:“那笔钱,你要是不还,我就走法律程序。”

程远笑了:“你随便。”他走了几步,又回了一次头,“不过陈老板,有些事我劝你一句——你查那笔钱,查得够多了,再往下查,有些东西你可能不愿意看见。”

这一句话,让我明显感到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他没再说话,程远的车发动了,引擎声在荒地里震了半晌,才慢慢远下去。铁皮办公室里忽然安静得只剩风透过门缝的呜呜声,陈默在折叠椅上坐下来,胳膊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半天没动。

我递了根烟给他,他接过去点着了,第一口吸得深,吐出来的雾在他脸上罩了一层灰。“他说什么叫我不愿意看见?”陈默像是自言自语。

“别想了。”我说,“他那种人,说话就是故意留半句,让你睡不着觉。”

陈默没接这句,转而问我:“你说我要是去告他,能告赢吗?”

我说:“那不光是程远的问题,关键是林晓。她转出去的钱,你找她要,比找程远要有用。”

他没再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几栋烂尾楼发呆。陪他坐了一阵,我们各自回家。那天晚上我给他打电话,他没接,我以为他睡了,就没再打。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正打算出门吃饭,他忽然来了电话,声音听起来意外地平静:

“我去找过律师了。”

“律师怎么说?”

“律师说,那笔钱写的是‘生活费’,而且是从你工资卡划给你的前妻,这属于离婚前的夫妻共同财产分配部分,除非我能证明她是恶意转移,否则很难追回。”

“那你岂不是白扔了二十万?”

陈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律师还说了个事。她说,如果我能证明林晓跟程远之间存在不正当关系,那这笔钱就有理由判为恶意转移,可以主张追回。”

“那你能证明吗?”

“不能。”他说得很快,“但我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林晓她妈还住在城西那条老巷子里。”他说,“我手里有她以前写给我的一些东西,还有几张照片,没删。”

“你想去找她妈?”

陈默没回答,只是说:“你下午有空吗,陪我去一趟。”

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妥,但拗不过他,还是去了。城西那条老巷子我很久没来过了,路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两边的老房子墙皮斑驳,电线像蛛网一样搭在头顶。林晓她妈刘桂兰住在巷子深处一间平房里,门口晒着一盆青菜干,大门半掩着。

陈默在门口站了站,像是给自己鼓劲,然后叩了两下门。刘桂兰很快从屋里出来,看见是他,脸上那点笑意立刻收了回去:“你又来干什么?你们不是已经离了吗?”

“阿姨,我来是想问您一件事。”陈默的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恭敬,“林晓跟程远,您知道这回事吗?”

刘桂兰的脸冷下来:“我不知道,她的事我管不了。”她说完就要关门,陈默一手抵住门框,胳膊横在那儿没有收回来。

“阿姨,我不是来找她麻烦的。”他说,“我只是想搞清楚那笔钱去哪了,那是我爸妈的养老钱。”

刘桂兰看了他几秒,忽然叹了口气,像是妥协了,把门打开了一条缝:“你进来说吧。”

屋里光线暗,一盏白炽灯吊在饭桌上方,桌上还摆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刘桂兰在桌边坐下来,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但没有看陈默,只看着自己的手:“晓晓她从小就留不住东西,见她弟有难处,就忍不住伸手。她那个弟弟你不也知道?欠了一屁股债,三天两头地有人上门催。她也是没办法。”

“那程远呢?”陈默问。

刘桂兰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低声说:“程远这人,以前帮晓晓她爸找过工作。她爸走得早,那笔钱算她欠他的。晓晓说她总得还清。”

“还清?”陈默的声音有点发沉,“二十万,还清?”

刘桂兰抬起头,隔着老花镜的镜片看了他一眼:“陈默,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老实回答我。”她说得很慢,“那三年,你有没有做过对不起晓晓的事情?”

陈默被她问得一愣,脸上露出像是被戳到什么伤口的表情:“没有。我从来没有。”

“那你有没有哪一次,她跟你说话,你没有认真听?”

这次陈默没有说话。刘桂兰低下头去,声音很轻:“她跟我说,她跟你说过很多次她想出去工作,你总说再等等。她说她不想一辈子待在家里,想自己做点事。可每次你都说,家里不差她那点钱。”

陈默站在那儿,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动的声响,一秒一秒地过去,刘桂兰替他把话说完:“后来她说她跟你过不下去了。不是因为程远,是因为你自己。”

陈默的手慢慢垂下去,指尖碰到桌沿,又收回来。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再看刘桂兰,只是说了句“知道了”,转身往门外走。我跟上去,他走得很快,快到巷子里的野猫都来不及躲开,直到走到巷口,他才停住,扶着墙根蹲了下去。

我走过去,他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只是说:“她说她想出去工作。我那时候在工地上一天忙十四五个小时,回去的时候她经常已经睡了,她跟我说过好几回,说她想开个花店,我说等工程款结了再说。后来工程款结了,我又接了新项目,就一直拖着,拖到她说离婚。”

我蹲在他边上,没有接话。他这句话说出来,好像整个人都垮了,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垮,而是像一座一直撑着的架子在内部一点点松掉。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拍了拍膝头的灰,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

“你还打官司吗?”我问他。

他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打。钱是我爸妈的,我必须拿回来。但是——”他停了一下,“不会再拿她跟程远的事说了。那是她自己的账,我不能替她算。”

他说完这句话,拉开车门坐进去,从里面把门关上,隔着玻璃看着我,做了个“走”的手势。我站在路口看着他发动车走了,尾灯在巷口拐弯处消失,街对面的广场上有人在放风筝,线拖得很长,风筝飞到半空中摇摇晃晃,不知道谁扯着它,也不知道它要往哪去。

那天之后,陈默没有再提林晓的事。他跑了两趟律师所,自己把关在床头柜里存着的那几张银行转账凭证翻出来,又复印了一份递交上去。案子立了,等开庭的日子。

他女儿陈念不知道这些事,只是有一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奶声奶气地说:“叔叔,爸爸今天买了草莓回来,好多好多,他说要给我做蛋糕。”

“那你吃了吗?”我笑问。

“吃了。”她说,“爸爸做的蛋糕有点硬,但是我吃了两块。”

我鼻子有点酸,说了句“下次叔叔给你买软软的”,她在那头高兴地应了一声,然后听见陈默接过手机的声音,客气的:“行了,别惯着她。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家里坐坐,我把那案子进展跟你说说。”

我应了。挂了电话之后,我又想着那天刘桂兰说的话,想到林晓蹲在他脚边哭着求他最后一次帮忙的样子,想到他转账时她就在旁边站着,问他“转这么多,卡里还有钱吗”。这里面到底哪句话是真的,哪句话是假的,我到现在也辨不清楚。但我知道,从那以后,陈默不在半夜给我打电话了。

后来有一天晚上,我在超市碰见了林晓。她推着购物车在冷柜前站着,正低头看酸奶的保质期,穿着件白色的短外套,头发剪成了齐耳的短发,看上去比结婚的时候瘦了一些,但精神头反而像是更足了。她抬头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笑了:“好久不见。”

“嗯,好久不见。”我有些局促。

她往我身后看了一眼:“你一个人?”

“一个人。”我说,“陈默在家带孩子。”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又拿起一盒酸奶翻来覆去地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林晓,那笔钱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抬头看我:“我知道。他他要走法律程序嘛,律师找过我,我没接。”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林晓把酸奶放回冷柜,沉默了几秒,转过来看着我:“他转那笔钱之前,我确实跪在那儿求他。但你可能不知道另一件事——我跪下去之前,他跟我在沙发上坐了一个钟头,他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一直在看手机。我说我要去买菜,他说嗯。我说你女儿今天在幼儿园被小朋友推了一下,他说哦。我说我想开个花店,他头也没抬,说再说吧。”她顿了顿,“那天下午我就去跟程远谈了一笔工作上的分成合同,那二十万,是我跟程远的合同违约金。”

“违约金?”

“他为了追我,拿了二十万给我,说让我解决掉婚姻里的麻烦再去找他。”林晓说到这儿,表情平淡,“我用那笔钱还了他的人情,然后从他公司离职了。你信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她说的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意思,推着购物车从我身旁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你替我给陈念带句话,就说妈妈想她了。”

我把车停在巷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陈默的屋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窗台上堆着几个空啤酒罐。我推门进去,他正蹲在茶几边,地上铺满了文件,一层叠着一层,像在摆一个复杂的棋局。客厅里到处是烟味,烟灰缸满了也没倒。

“你来得正好。”他抬头看我一眼,指着地上那摊东西,“律师要我把以前的流水都找出来,说是看看有没有能佐证恶意转移的记录。”

“找着了吗?”

“找着了也白找。”他捏着一叠银行回执甩了甩,“上面写得清清楚楚,我每个月雷打不动给她转一万二,备注都是‘家用’。你要说这是恶意转移,法官能信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火气,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弯腰把那些纸理了理,一张压着一张,最底下压着一本旧得发软的文件夹,边角都磨白了。

“这是什么?”我顺手抽出来。

文件夹里就一页纸,已经泛黄。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端正的小字:离婚协议(草案)。落款日期是去年五月。

我捏着那张纸没动,扫了一遍条款。房产归女方,孩子归男方,贷款由男方承担——和最终那份离婚协议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改。

“你去年就写好了?”我问。

陈默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翻他手里那叠回执。“不是写好的。是那天晚上吵架,我窝了火,一个人坐在这儿用手机打了草稿,第二天打印出来,又懒得撕了。”他顿了顿,“后来也就没管它,塞进文件夹里扔抽屉了。”

“林晓知道吗?”

“我不知道。”他把手里的回执放下来,去够桌上的烟盒,抽了一根点上,“那个抽屉,她没动过。我后来回去找过一次,那纸还在。我心里反而有点不是滋味。”

“怎么个不是滋味?”

“说不上来。”他吐了口烟,看着烟雾在半空散开,“好像她连看都懒得看。”

我低头又扫了一遍日期,去年五月。那阵子我刚调去外地大半年,跟他们两口子走动不多。陈默后来跟我提过几句,说孩子刚满两岁,林晓跟她妈吵了一架,说带娃太累,想出去上班。陈默当时没接话,第二天在家装了个摄像头,说让老人白天来看着,别把孩子放幼儿园去。他那会儿的意思是,家里不缺那点钱,何必让林晓两头跑。

后来怎么发展成写离婚协议,他没细说过。我问过他,他只说是鸡毛蒜皮的事,吵完也就完了。

“这页纸,你给林晓看过没有?”我又问。

“没给。”他说,“我放那儿就是赌气。她要是哪天翻到了,看到了,知道我心里想过这回事,也算是一种……”他没说完,把烟按灭了,“算了。”

那天我没再多问,帮他把地上那堆文件按时间排好序,快十二点才走。出门的时候他送我,站在楼道里,忽然说:“那份协议,我后来翻过一次,最后一行好像被水洇了,看不清楚。”

“你还记得写的什么吗?”

“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双方无异议’之类的话。”他说,“我那天写完没看第二遍,就扔那儿了。”

我记下了这句话,但没当回事。直到两天后,我一个做装修的老主顾来店里取材料,随口提了一句:“叶子,你那个朋友陈默,前阵子离婚那个,他家老丈母娘上礼拜跟我打听过你。”

“刘桂兰?”我一愣,“她打听我做什么?”

“说想跟你聊聊。”老主顾说,“她原话是‘叶子那孩子跟陈默走得近,有些话我说给他听,不如说给她听’。”

我心里动了动。刘桂兰这人不轻易找外人搭话,她找我要说的,多半不是什么客套话。

第二天下午,我提着两斤苹果去了城西那条老巷子。天阴着,巷子里晾着的衣服都没收,水滴在青砖地上,滴滴答答的。刘桂兰家大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她应声出来,看见是我,脸上没太大表情,侧身让我进去了。

屋里比上次来更暗,白炽灯吊在饭桌上,桌角放着半碗酱豆腐。她给我倒了杯温水,自己坐下来,也不看我,先开口:“你别怪我把你叫来。我有些话,搁在心里几个月了,跟谁都说不上。”

“您说。”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从桌边一个旧铝盒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张折了很多次的纸,边角已经起了毛,有些地方的字迹被水洇得糊开了,但还能看清开头几个大字:离婚协议(草案)。

我拿过来看,跟陈默桌上那页纸内容一样,字迹也一样,都是端正的小字。但细看之下,最底下有一行字不太一样——那行字比前面所有的字都小一点,墨色也淡一些,像是隔了几天才补上去的。写的是:如果你心里还有这个家,你把这份撕了。我们就当没写过。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抬头问刘桂兰:“这字,是谁写的?”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回答,等了一阵才说:“大部分内容,是我那闺女口述,我替她写的。她那时候哭着来我这儿,说日子过不下去了,说自己提了离婚,陈默没接话。她说妈,我是不是就不该嫁给他。”

我说:“那最后这行字呢?”

刘桂兰的嘴角动了动,低下头:“最后这行,是我添的。”

“您添的?”

“她让我帮她写协议,说写完了放那儿,让陈默自己看着办。”刘桂兰说,“我寻思着,你们年轻人吵架归吵架,总不能真把家拆了。我就背着她多写了一行,想着陈默要是看见了这句话,能回个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她把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又说:“可后来那页纸在陈默抽屉里待了半年,一直没有动过。晓晓有时候过来,我问她,你们好点儿没有,她也不答话。有一回她坐在我这屋里,对着窗子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跟我说:‘妈,那抽屉就没打开过。’”

“后来呢?”

“后来她就自己跟他提了离婚。”刘桂兰的声音低下去,“那时候我气不过,又不敢劝她。我不能告诉她那行字是我写的,不然她更觉得我这当妈的掺和太多。一直到他们离婚,她都不知道那行字不是她自己要写的。”

我攥着那张纸,指尖有点发凉。陈默说他看过那份协议,说最后一行被水洇了看不清。他如果真的翻开过那个文件夹,他不可能完全没看过这行字。除非他看到的,是另一份。

“您手边还有别的底稿吗?”我问。

刘桂兰从铝盒底下又抽出一张纸,递给我。那张纸上只有前半部分,从“协议”二字后面就断了,后面的内容像是被撕去了。她解释说:“这是我自己誊的那份底稿,怕丢,就留了一张。上面那句话是我后来才添的,原本没有。”

我比对着那两行字的笔迹,确实是同一个人写的。只是刘桂兰添的那句话,墨色淡,笔画也轻,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犹犹豫豫落下的字,怕写重了伤着谁似的。

我收好这两张纸,跟她道了谢,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开始下毛毛雨。我站在巷口,给陈默打了个电话。

“你今天在家吗?”

“在。”他说,“正给孩子煮面条。”

“我过去一趟。”

他没问为什么,只应了一声。我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