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吃肉,一度很能吃。刚工作时,回民小区的羊肉串三毛,我坐在小马扎上,能吃一百串。现在羊肉串涨到了两三块,吃个十来串,就顶住了。羊肉串的价格涨了十倍,自己还是吃那些钱的。
二十多年前,老家县城刚开始有烤全羊,在东关的胡同里,有个小院,里面有个羊圈,全是青山羊,现挑,现宰,现烤,四五个如狼似虎的朋友,把一只羊啃得只剩骨头。如今回去,还盼着吃这一口,却吃不了几块。当年的朋友,也都成了秃狼肥虎,胃口没有眼睛大,理想不如血压高,飘零多年的我们,开口聊起了嘌呤。
那时吃肉是真吃肉,也只吃肉,偶尔搭配点别的,仅为了解腻,能再多吃点肉。比如济南一度流行巴西烤肉,属于自助餐,我特别喜欢去,享受其吃肉自由,每次服务员捧着烤肉过来,甭管是什么肉,都要切些留下,不管留多少,都能吃干净。除了烤肉,别的菜品我只拿些小葱,蘸酱,就着肉吃。
还有鲁能烧鹅仔的自助火锅,我对那里的海鲜不感兴趣,总去切羊肉片的档口排队,那也是唯一需要排队的地方,每次都有很多人,他们和我一样肚子空空,盘子泛着白光,眼里冒着绿光。
而今,对自助餐已毫无兴趣,出差住酒店,早餐就去下碗面,最多再来两个鸡蛋,如有兴致和时间,去当地的街头巷尾找点特色,也只是浅尝辄止,显得不虚此行,吃多实在不行。饿,需要漫长的铺垫,饱则是瞬间袭来,一切美味,在饱面前,都烟消云散。
年纪大了,特别容易饱,也特别容易吃不饱。尤其参加饭局,年轻时无所谓,坐在上菜口,无人在意,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猛吃一气再说,原本就轮不着说话,别人说话时,嘴里含着饭菜点头即可。如今稍正式一点的饭局,大家都带着客气,互相夹菜,一会就夹满了餐盘,众目睽睽之下,总要说上几句场面话,刚说完,又开始推杯问盏,一直到热菜凉了,凉菜热了,也没顾上吃几口,最后要没上个水饺面条,一场饭局下来,反饥肠辘辘。
真要敞开吃,也吃不消。有次吃和牛火锅,和几个老朋友,话聊的投机,肉也吃过瘾。关键是,肥瘦相间的牛肉涮出来,蘸满料汁,实在太香,忍不住多吃几块,等有了吃不下的感觉时,胃已经彻底不消化了,回家睡觉,躺在床上,总觉得有头牛在胃里拱,一直拱到嗓子眼,最后从嘴里拱出来,把马桶都吐堵了。
年轻时,酒喝多了才会吐,现在吃多了,也吐。
吃多了吐,比喝多了吐丢人。
年纪大了,很多小时候最爱吃的东西,现在一口也不想吃,比如雪糕,糖和点心。特别爱吃的,越来越不敢多吃,这些往往还都是特别好吃的,什么大肠、肥腰、脑花、羊汤,包括油炸、爆炒、冰镇,熏烤,总让人将其和血糖、胆固醇联系起来。苏轼当年拼死吃河豚,年纪大了,一切都是河豚。
年纪大了,喝酒也让人心酸,前几天,遇到一位老兄,在我印象中,他既酒量大,又酒场多,更是好酒,每天都要喝至少一场。有一次,原本定好的酒局临时取消,他硬是拽着送他的司机师傅,在地摊上喝了半宿,司机师傅最后连饮料都咽不下去了,才把他送回家。如今,老兄走路竟都需要人搀扶了,那天,活动结束,我过去找他,说,一定要多保重身体啊!他握着我的手,说,等会……咱们再去喝点……
年纪大了,每次吃饭,总能想起很多从前的人,从前的事,有的人已经不在了,有的事过去好多年,却仿佛近在眼前。有时分不清泪水还是口水,有时不知道是胃酸还是心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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