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万块全给了领导

我点了三遍，六万整。一叠红票子在桌上码得整整齐齐，像堵小小的墙。领导把杯子推过来的时候，杯底在玻璃台面上磕出闷响，茶水荡了荡。

“都拿着？”

“都拿着。”我说，“本来就是您给的机会。”

领导笑了。那种笑我见过，在季度总结会上，在年终聚餐时，在人前。但此刻办公室里只有我们两个，窗外是晚上九点的城市，灯光稀稀拉拉，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他笑的时候眼角堆起褶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你小子，”他说，“懂事。”

我没接话。懂事这两个字，我用了三年才真正听懂。三年前我刚来单位，也是个私活，领导介绍了个小项目，挣了八千。我留了三千，给领导送了五千。那时候觉得自己挺大方，毕竟活儿是我干的，分出去六成还多。可第二天在茶水间听见领导跟主任聊天，说“现在的年轻人，眼皮子浅”。

后来我就懂了。那次实习生的教训更深刻。也是个私活，那孩子挣了两万，给领导送了八千。他觉得够意思了，逢人就说领导照顾他。结果试用期没过，理由是“业务能力有待提高”。走的那天他还在楼梯间骂，说领导黑了心。我站在厕所里抽烟，隔着墙听得清清楚楚。

其实他不懂。领导介绍私活，给的不是钱，是态度。你拿了钱，留多少，怎么送，送的时候说什么话，样样都是考试。考过了，以后路宽；考不过，门就关上了。

我拿着六万全送过去的时候，领导正在看文件。我把信封放桌上，他抬了下眼皮，没说话。我说：“领导，活儿干完了，这是全部。您看看。”

他这才放下笔。“全部？”

“嗯，六万。”

他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他看了我好几秒，然后说：“你家里不是刚买房吗？”

“是，”我说，“月供是有点紧。但这活是您给的，规矩我懂。”

他没再说什么，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袋，把钱装进去，放回抽屉。然后点了根烟，烟雾慢慢升起来，在他头顶散开。他吐烟的样子很慢，像是每口都要品品滋味。

“下个月有个项目，”他突然说，“市里的，预算一百多个。我打算让你牵头。”

我的心跳了一下。脸上没动。

“谢谢领导。”

“谢什么，”他摆摆手，“你应得的。”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走廊灯是声控的，我站着不动，灯就灭了。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很平稳。六万块换一个机会，值不值，现在还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实习生为什么走——他不是送少了，他是让人知道他送了。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镜面不锈钢映出我的脸，没什么表情。手机震了一下，老婆发消息问什么时候回家。我回：快了，今晚加餐。

电梯往下走，数字一格一格跳。我算了算，六万块够还四个月房贷。但没关系，下个月的项目如果成了，房贷就不再是问题了。电梯到一楼，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的燥热。

我走出大楼，抬头看了一眼。领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那团光在十几层高的地方，不大，但很稳。我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路边有家烧烤摊，孜然的味道飘过来。我站住脚，要了十串羊肉，一瓶啤酒。老板娘问要不要加辣，我说多放。她看了我一眼，笑着说：“今天心情好啊？”

我咧了咧嘴：“还行。”

其实我什么都没想。就着啤酒把肉串吃完，抹了抹嘴，往家走。路上碰见只野猫，蹲在垃圾桶旁边看我。我从兜里掏了根火腿肠——老婆总往我包里塞，怕我加班饿着——掰开了扔过去。

猫没动，盯着我。

我也盯着它。

然后它叼起火腿肠，转身钻进绿化带里，叶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安静了。

我继续往家走。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老婆：到哪了？

我回：楼下了。

上楼的时候我在想，那六万块，领导会怎么用。也许给儿子交学费，也许存起来，也许……算了，不想了。给了就是给了，跟我再没关系。

钥匙插进锁孔，咔嗒一声。门开了，屋里暖黄的灯光涌出来，老婆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头：“回来了？给你热了汤。”

“嗯。”

我换鞋，洗手，坐到餐桌前。汤是排骨冬瓜汤，飘着几粒枸杞。我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今天发奖金了？”老婆随口问。

“没，”我说，“就是活干完了，高兴。”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电视开着，在播什么综艺，笑声一浪一浪的。我端着碗，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领导办公室那杯茶。他推杯子过来的时候，茶水荡起来，又落回去，最终平静如初。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