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手机响的时候,我正在工地搬水泥。
屏幕上跳出一个我存了十年却两年没亮过的名字:老首长。
接起来,他只说了一句:"陈国栋,国家需要你。"
我手里的水泥袋子掉在地上,灰扑了半条腿。
十年,我没能穿上那身军官的衣裳。
退伍两年,我在城里搬砖、送快递、守夜。
可那个凌晨三点打来的电话,让我知道——
我这一辈子,从来就没真正离开过。
第一章
我叫陈国栋。
三十四岁那年夏天,我在城东的物流园扛水泥。一袋五十斤,从货车卸到托盘,一车三百袋,卸完给八十块钱。那天是八月三号,天气预报说最高温度三十九度,地面温度能煎鸡蛋。我的脊背晒得脱了第三层皮,脖子后面摸上去像砂纸。
手机装在裤兜最里面,贴着大腿,外面裹着一层防尘袋。干这活的人都知道,手机要是进了水泥灰,按键能给你卡死。可那个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还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裤兜里震了三下,停了,又震了三下。
我把最后一袋水泥码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
屏幕上那个名字,让我愣在原地。
"孙建国"。
十年了。我在部队十年,这个名字我喊了十年。训练场上喊"首长好",食堂里喊"首长先请",半夜紧急集合喊"报告首长,全连到齐"。我退伍那天,孙首长站在营区门口,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就递给我一包烟。
我接过来,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手机还在震,我没敢耽误。这人的脾气我知道,电话响三声不接,他能把电话打到天上去。
"喂。"
"陈国栋。"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是那个调子,浑厚,干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是我。"
"首长好。"
"少来这套。"他顿了一下,"退伍两年了,过得怎么样?"
我看了看满地的水泥灰,看了看自己磨破的手套,说:"还行,首长。挺好的。"
"挺好?"他声音沉了沉,"陈国栋,你说瞎话的本事一点没长进。"
我捏着手机没吭声。他说得对,我从小就不会说瞎话。我妈说我三岁那年偷吃供桌上的苹果,她问是不是我吃的,我脸上还挂着苹果渣就说不是,然后就被揍了一顿。这毛病带了三十多年,当兵十年也没改过来。
"听好了,"孙首长的声音忽然变了,低了八度,压着某种我太熟悉的东西——那是只有下达作战任务时才有的语气,"三天后,凌晨四点,到老地方等我。具体任务,见面说。"
"是。"
"带两身换洗衣服,身份证,退伍证。"
"是。"
"陈国栋。"
"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说:"你欠我的那十年,这次一并还。"
电话挂了。
我站在物流园的水泥地上,太阳晒得脑门发烫,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声音。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扑扑的迷彩短袖,裤腿上全是水泥点子,解放鞋的鞋底磨得只剩一层。
可我那双手,在电话挂断的那一瞬间,自己就并拢了。中指贴裤缝,拇指扣食指,站得笔直。
十年了。有些东西刻进骨头里,两年的时间根本洗不掉。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跟工头说我得走。工头是个四十多岁的胖男人,姓刘,叼着根烟问我是不是中暑了。我说家里有事。他也没多问,从腰包里摸出八十块钱递给我,说今天的工钱结了,明天还来不来。
我说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把烟掐了:"国栋,你这个人干活实在,要是还想干,随时过来。"
我点点头,把那八十块钱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走出物流园大门的时候,太阳正毒,晒得柏油路都软了。我站在路边等公交,忽然发现自己在笑。
嘴角咧着,牙齿都露出来那种笑。
旁边等车的大姐看了我好几眼,往旁边挪了两步。
我赶紧把嘴闭上,可心里那股劲儿怎么都压不下去。退伍七百多天了,我没笑过。每天睁开眼就是还房贷,还完房贷交水电,交完水电给孩子攒学费。媳妇在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我在工地扛水泥一个月能挣四千多,要是赶上夜班卸货还能多加几百。我们两口子加一块不到八千,房贷两千三,孩子上幼儿园一千二,剩下的钱掰着手指头花。
我不敢笑。笑的力气都拿去搬砖了。
可那个电话让我笑了。
公交来了,我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城市跟我当兵那会儿不太一样了,楼更高了,路更宽了,街边的小店换了三茬招牌。我退伍那年回来,走在街上都得靠导航,住了二十年的老小区旁边多了个商场,我愣是没认出来。
可有些东西没变。
比如裤兜里那个磨得发白的手机,存了十年的号码没换过。比如我那间六十平的老房子,阳台还是那么窄,挂不下两床被子。比如我妈的电话,每周日晚上七点,雷打不动。
比如我媳妇看我那眼神——心疼里带着点埋怨,埋怨里又全是舍不得。
我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媳妇还没下班。我先把脏衣服脱了扔进洗衣机,然后冲了个澡。水龙头的水压还是那么小,热水器打火打三次才着,这些我闭着眼都知道。
洗完澡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我穿着军装,媳妇穿着白裙子,笑得眼睛都弯了。那是八年前,我刚转士官第一年,回老家结的婚。婚礼上孙首长还托人送了个红包,里面装着一千块钱和一张纸条,写着:"好好过日子。"
我摸了摸那张照片,然后起身打开衣柜最上面那层。那儿放着一个迷彩行李袋,退伍那天带回来的,两年没动过。拉链有点涩,我使劲拽了两下才拉开。
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作训服,一双擦得锃亮的作战靴,还有一本退伍证。
我把作训服抖开,对着镜子比了比。衣服有点瘦了——退伍这两年,我在工地上干活,肩膀又宽了一圈。可衣服上那股味道还在,樟脑丸混着汗渍,再掺一点库房的潮气。
我低头闻了闻,鼻子忽然有点酸。
"陈国栋。"
我对着镜子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撞了一下又弹回来。
镜子里那个人,黑了不少,老了不少,眼角多了好几道褶子。可那双眼——我凑近看了看——那双眼里的东西,跟十年前刚入伍时一模一样。
晚上媳妇回来,看见收拾好的行李袋,愣了一下。
"又要走?"她把菜篮子放在厨房台面上,转过身来看我。她叫李秀芬,比我小两岁,圆脸,短发,手上全是理货留下的茧子。
"嗯。"
"去哪儿?"
"不知道。"
她没再问。结婚八年,她学会了不问。当兵那会儿我一年回两次家,每次回来待半个月,走的时候她也不问去哪儿、干什么,就给我装一兜子苹果,说路上吃。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我退伍了,退伍的人不该再背着行李袋出门。
她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鸡蛋,一个青椒肉丝。吃饭的时候儿子坐在我腿上,三岁半,虎头虎脑的,拿勺子戳着碗里的米饭问我:"爸爸要去哪儿呀?"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爸爸出差。"
"什么是出差?"
"就是……出去办点事,过几天就回来。"
"那你给我带火车。"
"是玩具火车吗?"
"嗯!要长长的,呜——呜——那种。"
我说好。
晚上躺床上,秀芬背对着我,半天没说话。我以为她睡了,结果她翻了个身,脸埋在我肩膀上,闷闷地说:"国栋,你是不是心里一直憋着事儿?"
我没说话。
"你退伍回来这两年,我看着你。"她的手指头戳了戳我的胸口,"你晚上睡觉,腿老蹬。我查了,那是应激反应。你在部队那会儿没少吃苦吧?"
"都过去了。"
"过去了?"她抬起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上个月做梦喊'集合',喊了好几声。我推你你才醒。这叫过去了?"
我搂了搂她的肩膀,没接话。有些事说不清,十年的日子不是三言两语能倒干净的。我十八岁入伍,在部队待了整整十年,从义务兵转士官,从一期转到三期,同批的战友有的提了干,有的调了机关,就我一直在基层连队,训练、带兵、出任务。十年,我没立过大功,没拿过比武第一,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兵。
可孙首长今天说,我欠他十年。
这句话我琢磨了一晚上没琢磨透。
第二天一早我去买了儿子要的火车玩具,又去超市买了四箱牛奶、两桶油,扛回我妈那儿。我妈住在城西的老平房里,七十二了,一个人。
她看见我扛着东西进门,皱了皱眉:"又乱花钱。"
"单位发的。"
"你那个单位,送快递还能发牛奶?"
我没接话,把东西放进厨房。我妈跟过来,拽了拽我的衣角:"国栋,你手怎么回事?"
我低头一看,右手虎口上有道新口子,搬水泥的时候划的。我说干活不小心蹭的。
她没信,但也没追问。我从小就是这毛病,不想说的话一个字都撬不出来。她转身从柜子里摸出个创可贴,给我贴上,拍了拍我的手背。
"注意安全。"
"嗯。"
"这回出去几天?"
"说不好。"
她点点头,没再问。我妈这辈子问过我最深的一句话,是我十八岁那年要入伍的时候,她坐在炕沿上问我:"你都想好了?"我说想好了。她说那就去吧。从那以后,她再没问过我去哪儿、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我在她那儿坐了一个钟头,帮她修了修漏水的水龙头,又给院里的菜浇了水。临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蒲扇,冲我摆了摆。
"国栋,"她说,"早点回来。"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多干脆爬起来。客厅没开灯,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城市的夜空看不见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慢慢划过。我看着那点光,想起以前在部队的夜。
戈壁滩上的夜,天是深蓝色的,星星密密麻麻铺到天边。我们趴在掩体里等天亮,冻得牙齿打颤,没人吭声。孙首长从后面摸过来,一人塞了一块压缩饼干。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硌得牙疼,可那是我吃过最香的一块饼干。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我拎着行李袋出了门。
楼道里声控灯坏了,我摸黑下了五层楼。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一楼王奶奶家的猫蹲在台阶上看着我,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闪了闪,喵了一声,扭头跑了。
我笑了笑,迈步走进夜色里。
老地方。
我知道是哪儿。
城西的老火车站,废弃七八年了,站台上的顶棚漏着天光。我到了那儿的时候四点还差十分,广场上空荡荡的,几盏路灯灭了两盏,剩下的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
我站在站台中间的柱子下面,那是我们以前集合的老位置。冬天等在这里,风吹得骨头缝都疼;夏天等在这里,蚊子能把人抬走。可就是这个破地方,站了十年,站出感情了。
四点整。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从广场东边开进来,大灯晃了我一下。车停在我面前,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人。
"陈国栋。"
我认出了那张脸。他姓周,叫周海涛,当年我是班长的时候他是我的兵。比我小三岁,瘦高个,笑起来左边脸上有个酒窝。他也退伍了,比我早一年。
"海涛?"
"是我。"他走过来,朝我胸口轻轻捣了一拳,"上车。"
我拎着行李袋要往后座走,他一把拽住我:"坐前面。"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愣住了。
后座上坐着两个人,都穿着便装,可那坐姿——腰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视前方。我太熟悉这种坐姿了,那是只有当过兵的人才能保持的姿势。
周海涛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别问了,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开出老火车站,拐上国道,一路往西。天慢慢亮起来,东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我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带着郊区庄稼地的味道。周海涛开车不说话,后座那两个人也不说话,车里就剩发动机的嗡嗡声。
我低头看着手里那个行李袋,拉链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秀芬给我系的,说避邪。我摸了摸那根红绳,又抬头看了看前面的路。
路很直,一直通到天边。
像极了当年我们出任务时走的路。
车子开了将近三个钟头,停在一片我没来过的地方。周围是山,不高,但密,满山的树绿得发黑。山坳里有一排灰砖平房,外面围着铁丝网,门口挂着块牌子,字已经掉了漆,模模糊糊能看出"军事管理区"几个字。
周海涛按了两下喇叭,铁门从里面打开。他把车开进去,停在一个篮球场大小的空地上。
"下车。"他说。
我拎着行李袋跳下车,四下打量。这个地方不大,正中间一栋两层小楼,左右各一排平房。小楼门口的水泥地上蹲着一个人,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正拿着个搪瓷缸子喝茶。
那人抬起头。
孙建国。
五十二岁了,头发白了一半,可那张脸还是那么硬,棱角分明,下巴刮得铁青。他看见我,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来。
"来了?"
"来了,首长。"
他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手上的老茧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我肩膀上的印子——那是常年扛重物压出来的,T恤底下都能看出来。
"陈国栋。"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然后笑了。他笑起来还是那样,嘴角往右边扯,眼睛眯成一条缝,"瘦了。可骨头还硬。"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没动。
他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肩膀上不存在的灰:"走吧,进去说。有个东西,你得看看。"
我跟着他往小楼里走。上台阶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海涛站在车旁边冲我点了点头,那俩后座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
孙首长推开二楼最里面那扇门,我跟着走进去。
那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墙上挂着一张地图,桌子上堆着档案袋。他走到办公桌后面,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
"打开看看。"
我接过来,信封没什么重量。我用手指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面墙。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刻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尖东西一下一下划出来的。那行字写着:
"陈国栋,三期士官,坚守阵地七天七夜。没给三连丢人。"
我盯着那行字,半天没动。
孙首长在我身后说:"这是你最后一次任务的那个阵地,你还记得吧?"
记得。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是三年前,我退伍前的最后一次任务。
第二章
让我从头说吧。
十年前,我二十四岁。那时候我刚从义务兵转成士官,挂上了一期士官的肩章。跟我同批入伍的有七十多个人,有的考了军校提了干,有的退伍回了老家,留在部队继续干的,不到十个。
我是那十个之一。
说实话,当初选择转士官,没什么崇高的理由。家里条件不好,我爹走得早,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当兵那年她五十八了,身体还行,但我知道她没多少积蓄。转士官一个月能拿两千多,比义务兵津贴多不少,我能往家里寄钱。
就这么简单的念头,让我在部队多待了三年。又三年。又三年。
十年。
我待的那个单位在三连,边防部队,驻地在一个我没法在地图上指出来的地方。那地方一年到头刮风,春天刮沙子,夏天刮热风,冬天刮刀子风。营区周围是戈壁滩,一马平川,看得见天边。头两年我站岗,站在哨楼上看着戈壁发呆,觉得天大地大哪儿都去不了。
后来习惯了。戈壁有戈壁的好。天特别蓝,云特别白,夜里星星特别亮。春天戈壁上会开一种小花,紫色的,一簇一簇长在石头缝里。我巡逻的时候蹲下来看过,那花的花瓣薄得透光,风一吹就颤,可根扎得特别深,拔都拔不动。
我在那儿认识了一帮人。周海涛是其中之一,他比我晚两年入伍,分到我班上第一天就摔了个跟头。戈壁上的地不平,全是碎石块,他踢着石头绊了一跤,下巴磕破了,血淌了一脸。我把他拽起来,拿急救包给他包扎,他咬着牙没吭声。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喊我班长,一喊喊了七年。
还有张胖子,大名张德胜,炊事班的。长得圆滚滚的,可颠勺的功夫一流。我们出任务回来,不管多晚,他都能从灶上给你端出一碗热汤面。他退伍比我早,走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上的肉都颤,我说你哭什么,他说班长我舍不得。
舍不得。
我也舍不得。可舍不得也得走。三期士官干到头了,转不了四期,就得退伍。部队的规矩摆在那儿,没人能例外。我走的那年三十三,在部队待了整十年,从十八岁的毛头小子待成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糙汉子。
退伍那天,营区里开了个欢送会。会不长,孙首长上来讲了几句,大意是感谢大家多年的奉献,回到地方要好好生活、好好工作。我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个我喊了十年首长的男人,他白头发比我刚来那会儿多了不少,腰板倒还是那么直。
会开完,孙首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他办公室里有一股茶香,铁观音的味道。他给我倒了杯茶,自己也倒了一杯,坐在我对面,看着我。
"陈国栋,"他说,"十年了。"
"是,首长,十年了。"
"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了想,说:"想谢谢您。"
他摆摆手:"谢我什么?"
"谢您……"我端着茶杯,看着里面浮沉的茶叶,"谢您一直没放弃我。"
他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操场上新兵训练的口号声,一二三四喊得震天响。
然后孙首长说:"你是我见过最稳的兵。不冒尖,不拔尖,可交给你的任务,从来没掉过链子。"
我低着头,不知道该接什么。
"十年没提干,"他继续说,"怨不怨?"
"不怨。"
"说实话。"
我抬起脸看着他:"有一点。可我知道自己的斤两。我不是那块料。"
孙首长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把那杯茶喝完,放下杯子。"你是块好料。"他说,"就是运气差了点。"
我没懂他什么意思,但也没问。当兵的人不兴刨根问底,首长说啥就是啥。
后来我就退伍了。
走的那天天气挺好,戈壁上难得没刮风,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背着行李袋走到营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连的楼还是那栋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哨楼上站岗的兵冲我敬了个礼。
我回了个礼,转过身,走了。
退伍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难。
在部队十年,我学的东西就两样:体能和纪律。体能搁在地方上,也就搬砖扛水泥派得上用场。纪律这东西,你说它有用吧,面试的时候人家不认;你说它没用吧,我在快递站干过三个月,老板说我干活太实在,送一单别人花五分钟我花八分钟,因为我要把快递码得整整齐齐交给客户。
"国栋啊,"老板姓马,是个精瘦的中年人,叼着烟跟我谈话,"你这人好,可你这速度,站里养不起。"
我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回家,秀芬看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没追问,给我煮了碗面,里面卧了两个荷包蛋。我吃着面,看着碗里冒起来的热气,忽然想起来张胖子做的热汤面。
一个连队出来的炊事兵,做得一手好面。他说过,面要揉够时间,醒够时间,煮够时间,差一分钟都不行。我那时候笑他讲究,他说班长你不懂,面跟人一样,火候不到就出不来那个味儿。
我后来想,我可能就是那个火候没到的面。揉了十年,愣是没揉出个军官来。
孙首长说的运气差,到底差在哪儿,我一直没想明白。
直到那天在他办公室看见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递给我之后,又递过来一个档案袋。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份任务记录,白纸黑字,写的是我最后一次出任务的情况。
那次任务,我带的班一共十二个人,在边境的一个前沿阵地上驻守了七天七夜。那地方是个山坳,三面环山,一面开阔,视野好可也容易被盯上。我们的任务就是蹲在那儿观察,记录对面山头上的一切动静,有异常随时上报。
七天七夜,听起来不长,可蹲过阵地的人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白天太阳晒得石头烫手,晚上冷得缩在睡袋里打哆嗦。吃的只有压缩饼干和罐头,喝的水定量供应,一个人一天两壶,洗脸刷牙喝水全指着那两壶水。七天下来,全班人脸上都蒙着一层灰,嘴唇干裂得冒血丝。
可没一个人叫苦。
第三天上半夜,对面山头上突然亮了几簇火光,还有发动机的声音。我们立刻警觉起来,全班进入战斗状态,我趴在观察口上用夜视镜看了半天,模模糊糊看出是几辆车,越野型的,在往山那边移动。
我立刻上报了情况。指挥所回复说继续观察,有变动随时报告。
那一夜我们谁都没合眼。天亮的时候车走了,留下几个脚印和车辙印。我派人下去拍了照,又把照片传了回去。
第五天傍晚,下了一场雨。戈壁上的雨来得急去得快,噼里啪啦砸了一通就停了。雨停之后空气里有股土腥味,挺好闻的。我靠在掩体壁上啃压缩饼干,班里最小的兵叫刘洋,十九岁,凑过来跟我聊天。
"班长,"他说,"你说这任务啥时候能完?"
"快了。"
"完事儿回去能吃上张班长做的红烧肉不?"
"张德胜早退伍了。"
"哦对。"他挠了挠头,"我给忘了。"
我看了他一眼,把最后半块饼干递给他:"吃完赶紧眯一会儿,后半夜你站岗。"
他接过饼干,三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又凑过来:"班长,你退伍之后想干啥?"
我没回答。那时候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退伍像是很遥远的事,可其实就在眼前了。我三期士官干完那年就得走,掰着手指头算,没几个月了。
"我想开个饭馆,"刘洋说,眼睛亮亮的,"我跟我妈学过做菜,她做的鱼香肉丝一绝。等我退伍了,就在老家开个小馆子,卖鱼香肉丝盖饭,十块钱一份,肯定火。"
我笑了笑:"那你得先把菜炒明白了。"
"班长你看不起人!"他佯装生气,可嘴角咧着笑,"等我真开了,给你寄一份,快递过去。"
"鱼香肉丝寄快递?到你那儿早馊了。"
"那我就自己送,千里送肉丝,礼轻情意重。"
我踹了他一脚:"滚去睡觉。"
他嘿嘿笑着缩回自己的铺位。
那是第五天的事。
第六天,一切正常。第七天,上面通知任务结束,撤防。我们收拾东西准备撤的时候,通讯员跑过来递给我一份电报,说上级要求我们在阵地上多留一天,观察后续情况。
我说是。
那天夜里,后半夜两点多,我正坐在掩体里写观察日志,忽然听见外面一声闷响。紧接着整个山体都震了一下,土块扑簌簌往下掉。
"敌袭——"
刘洋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嗓子都劈了。
我扔下笔冲出去,外面已经乱成一团。我们所在的阵地被火力覆盖了,炮弹落在周围几米远的地方,炸起的土石砸在身上生疼。我扯着嗓子喊:"进掩体!都进掩体!"
全班在那种情况下没乱。十二个人,互相掩护着撤进了主掩体。掩体是钢筋水泥浇的,结实,可对方打过来的火力很猛,持续了将近二十分钟才停。
停了之后,四周安静得可怕。
"报数。"我说。
"一!""二!""三!"……报到"十二!"的时候,我松了口气。全都在。
可我马上又紧张起来——刘洋呢?他刚才在掩体外面。
"刘洋——"我喊了一声,没人应。
"刘洋!"我又喊。
从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班……班长……我在。"
我摸过去一看,他蜷在掩体最里面的角落里,右腿上全是血。弹片划的,很深,肉都翻出来了。他自己用急救包摁着,脸白得像纸,牙关咬得咯咯响。
"别动。"我撕开他的裤腿,重新给他包扎。他疼得浑身发抖,可硬是一声没吭,就咬着嘴唇,嘴唇都咬出血了。
"班长,"他哆嗦着说,"我不会瘸吧?"
"胡说八道。"我把绷带扎紧,"弹片没伤骨头,缝几针就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他闭上眼,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后半夜我们不敢动弹,一直在掩体里蹲着。天快亮的时候我爬到观察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阵地被炸得不成样子,石头碎了一地,几棵长在崖壁上的灌木都被连根掀翻了。可有一面墙还在,就是掩体入口旁边那面水泥墙。
那面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刻了一行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石头尖一下一下划出来的。
"陈国栋,三期士官,坚守阵地七天七夜。没给三连丢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字是小刘的字迹,我认得。他在连队里负责板报,写得一手好字。可那面墙上的字歪歪斜斜的,像是用不顺手的东西划出来的。
"小刘,"我走回掩体里,"外面那墙上的字,你刻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苍白的脸上挤出一点血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班长,咱们待了七天,总得留个记号吧。"
我没说话,走回去坐在他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时候我不知道这行字后来会被孙首长拍下来,也不知道三年后我会坐在他的办公室里看这张照片。我只知道那个清晨的戈壁上,风停了,太阳从山后面慢慢升起来,把整面水泥墙照得发亮。
那行字在阳光底下清清楚楚的。
我们撤防之后,刘洋被送进了后方医院,腿上的伤缝了十几针,后来好了,留了道疤。他说那是他的勋章,以后相亲的时候给姑娘看,显得有男子气概。
我退伍那天他还没出院,没能来送我。后来他给我发过短信,说他退伍了,真在老家开了个小饭馆,主打鱼香肉丝盖饭,生意还行。他说班长你要是路过一定来尝尝,我亲手给你炒。
我说好。
可我一直没去。
退伍两年,我在城里搬砖送快递,连出城的工夫都没有。偶尔晚上躺在床上翻手机,看看以前战友们的动态,谁升了职,谁结了婚,谁生了孩子。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第二天接着上工。
日子过得像拧紧了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往外淌,不快不慢,就是不停。
可孙首长的那个电话,让水龙头松了。
第三章
回到那个山坳里的院子,已经是下午了。
孙首长给我倒了杯水,搪瓷缸子,印着"先进工作者"的红字,掉了好几块漆。我把照片和档案袋放在桌上,端着缸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
"那面墙还在。"孙首长坐在我对面,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在午后的光线里慢慢散开,"后来那地方废弃了,可墙留着。我去年路过,专门去看了一趟,拍下来的。"
"首长……"
"别叫首长了。"他把烟灰弹进一个空罐头盒里,"我退了,去年退的。现在就是个闲人,跟你一样。"
我看着他。他坐在椅子里,腰背还是直的,可眉间多了不少皱纹。五十二岁,退了休,按理说该在家含饴弄孙,可他出现在这个山坳里,还是那副说一不二的口气。
"你让我来,到底什么事?"
他把烟掐了,坐直了身子,看着我。
"陈国栋,我下面说的话,你给我听好了。"
我放下搪瓷缸,坐直了。
"三年前你们那次任务,对面山上那几辆车,后来查清楚了,是境外势力在搞渗透。当时我们截获了情报,可情报不全,没法确认他们到底进去了多少人、带了多少东西。你们那个阵地刚好能看见那条通道,所以才让你们蹲了七天。"
他顿了顿:"你们撤防之后,上级又派了一队人进去,结果扑了个空。那帮人早跑了。可半年后,隔壁省出了几桩事,跟那批人有关系。再后来,线索断了。"
"那现在……"
"现在线索又冒出来了。"孙首长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面,用手指点了点一个位置,"这次不在边境,在城里。你待的那个城市。"
我站起身走过去,看着他手指点的地方。那是我住了三十多年的城市,街巷我都熟。
"有人在这边接应他们,"他说,"我们要找的不是境外的人,是国内这条线。"
"我能干什么?"
孙首长转过身看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见过的东西——那是信任,是那种把后背交给你的笃定。
"你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三十多年,你认识这里的每一条街,每一个菜市场,每一个修车铺。你有十年侦察兵的经验,可你的身份……"他指了指桌上的退伍证,"是个退伍两年的普通工人。没人会注意你。"
我明白了。
"你要我回城里,盯着。"
"盯着,记着,报上来。"他说,"不接触,不打草惊蛇。你只需要看,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我站在那幅地图前面,看了很久。地图上那座城市的轮廓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哪条路通哪儿,哪儿有早市,哪儿晚上摆烧烤摊。我从小在那儿长大,在那儿上学,在那儿娶媳妇生孩子。可孙首长的手指点上去的时候,那座城市好像变了个样,每一栋楼每一条巷子后面,都像藏着我没看见的东西。
"我媳妇……"
"我们会安排。"孙首长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你这次的身份是一家配送公司的业务员,负责城西区域的货物配送。公司是正规的,有营业执照有纳税记录,你白天正常送货,晚上回来写报告。"
他把文件推到我面前。我翻开来,上面有我的名字、照片,还有一张工作证。照片是新的,可那证件一看就是做过旧了的,边角都磨毛了。
"时间呢?"
"三个月。最多半年。"
我把那张工作证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照片上的人穿着件深蓝色的工装,胸口别着个胸牌,跟街上任何一个送货员没什么两样。可那人的眼睛——那是我自己的眼睛,从照片里看回来,带着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考虑一下。"孙首长说,"不勉强。你退伍了,过自己的日子,没人能要求你再做什么。"
我把工作证放回桌上,转过身看着他。
"不用考虑。"
"嗯?"
"我干。"
孙首长的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可眼角的纹路深了。他走过来,伸手在我肩膀上按了按,使劲按了一下,跟以前在连队里表彰先进的时候一样。
"行。"他说,"那今晚就走。海涛送你回去。"
我拎着行李袋出办公室的时候,孙首长在背后喊了我一声。
"陈国栋。"
我回头。
"那面墙上的字,"他说,"我看了好一会儿。你那十年,没白待。"
我站在门口,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灌进来,吹得后背凉飕飕的。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是堵了团东西。最后我就冲他点了点头,转身下了楼。
周海涛在院子里等着,靠着车门抽烟。看见我下来,把烟踩灭了。
"定了?"
"定了。"
"上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山坳里的树影黑黢黢的,铁丝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扇铁门慢慢关上,忽然想起来,这是我退伍之后第一次回到跟部队有关的地方。
周海涛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首老歌,声音低低的。他没怎么说话,就偶尔看我一眼,嘴角挂着一点笑。
"你笑什么?"我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又回来了。"
"回来什么?"
他想了想,说:"回来做你自己。"
我看着车窗外的山,山后面是连绵的暗色,再往远处能看见城市的灯火,模模糊糊的一片橙黄色。我在那条路上往前开,从一个世界往另一个世界去。
那天晚上到家的时候,快十二点了。
楼下的路灯坏了,单元门口黑漆漆的。我拎着行李袋上楼,声控灯还是一路不亮。摸到家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客厅里亮着一盏小夜灯,沙发上蜷着个人影。
秀芬听见动静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回来了?"
"嗯。"
她看了看我手里的行李袋,又看了看我的脸,什么也没问。起身去厨房给我热饭,端出来一碗小米粥,两个包子。我坐在茶几旁边吃,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
"国栋,"她忽然说,"你是不是又要穿那身衣裳了?"
我咬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今天整理柜子,看见你把作训服翻出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你走那天,那衣服我就看见了,叠得整整齐齐搁在行李袋上头。"
我放下包子,转过身看她。小夜灯的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跟结婚那天一样亮。
"秀芬,我……"
"不用跟我说去哪儿,干什么。"她打断我,"我就问你一句,危险不?"
我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我说:"有一点。"
她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站起来走到我身边,伸手整了整我T恤的领子,那动作轻得像拂灰。
"那我给你缝个护身符。"她说,"塞你那个包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的时候,秀芬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地贴在我肩膀上。儿子睡在小床上,吧嗒了两下嘴,翻了个身接着睡。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孙首长说的那件事——"你只需要看,然后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
看。
我在那座城市里活了三十多年,看见过早点铺的老板娘凌晨三点起来和面,看见过环卫工大爷在大雪天扫人行道,看见过放学的小孩儿在巷子口拍画片。可我从没想过,有一天我要用另一种眼光去看那些我熟悉的东西。
那条我每天买豆浆的街,那个我修过三轮车的铺子,那个儿子哭着要坐摇摇车的超市门口。它们后面,还藏着什么我该看见的东西?
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从明天开始,我得重新认识这座城了。
凌晨三点多我才睡着,五点半闹钟响了。我爬起来,秀芬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桌上摆着新蒸的馒头、一碟咸菜、一锅白粥,还有四个煮鸡蛋。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围裙,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从油烟里冲我笑。
"第一天上班,吃点好的。"
我坐下来喝粥,热乎乎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都暖了。吃完早饭,秀芬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我——一个小小的红色布包,缝得密密麻麻的,系着一根红绳。
"塞你包里。"
我接过来,手指捏了捏,里面不知道装的什么,软软的。我把它放进工作服内侧的口袋里,拍了拍。
"走了。"
"嗯。"她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灶台的抹布,"晚上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
"那我给你留着。"
我下了楼,早上的空气有点凉,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推着车吱呀吱呀地响,晨练的老大爷在路边的空地上打着太极。我走到小区门口的公交站,掏出那张工作证看了看。
配送员,陈国栋。
我把它别在胸前,深吸一口气。
车来了,我上了车。
这座城市还没睡醒,可我已经醒了。
配送公司叫"顺通达",在城西一个旧厂房改的仓库里,十几辆电动三轮车排成一排,墙面上贴着"服务至上,准时送达"的标语。我去报到的时候,一个叫王姐的调度员给了我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有一串今天的派送单。
"你是新来的陈国栋?"
"对。"
"城西片区的,一共四十七单。三轮车在那边,钥匙插着呢,货架上标了编号,按顺序装车。"
"行。"
王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胸口的工作证:"以前干过?"
"送过快递。"
"那就好。"她递给我一顶帽子,"戴这个,防晒。城西那片区巷子多,不好走,你悠着点。"
我把帽子扣在头上,开始装车。四十七个包裹,有大有小,轻重不一。我按照编号一个一个码进车斗里,大的放底下,小的搁上头,易碎的用泡沫垫着。装完车,我在平板上点了个"出发",拧动电门。
三轮车从仓库大门开出去的时候,早高峰的车流正涌上街头。我混在车流里,跟其他配送员、外卖骑手、送水的师傅挤在同一条非机动车道上,红灯停绿灯行,拐弯的时候伸手打手势。
跟十年前在戈壁滩上开军用越野车的感觉不一样。
可也有一样的地方。
都得看着路,都得认着方向,都得把东西送到该去的地方。
第一单是个小区六楼,老太太买的米面油,我扛上去的。老太太开门看见我,连声道谢,还倒了杯水递给我。我喝完水,在平板上签了个"已送达",下楼奔下一单。
第二单是家小公司,几箱打印纸。第三单是个鲜花店,一袋子花泥。
一单接一单,从早上一直忙到下午两点多。太阳最毒的时候我停在一条巷子口喝水,后背全湿了,帽子底下的头发跟水洗过一样。我把平板拿出来看了一眼单子,已经送了三十多单,还剩十几单没送。
其中有一单的地址有点奇怪。
城西,老居民区,一条我没听说过名字的巷子,叫"柳叶巷"。我在这个片区活了三十多年,城西的大小巷子我闭着眼都能数出来,可柳叶巷这三个字,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我把地址输入手机地图,导航显示那地方在老居民区的深处,一片我自己都没进去过的犄角旮旯。
我拧动电门,骑着三轮车拐进那条路。越往里走,巷子越窄,两边的楼也越旧,好些墙皮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路面上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我小心避着坑,按着导航拐了几个弯。
导航在一个岔路口卡住了,说"已到达目的地附近"。我停下车四下看,两边都是居民楼,一楼开着小铺子,有一家修鞋的,一家卖杂货的,还有一家门脸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落了一层灰。
我看了看平板上的单号,包裹不大,一个纸盒子,封得严严实实的,上面写的收件人叫"老杨"。
"老杨——"我冲着巷子喊了一声,没人应。
旁边修鞋的大爷抬头看了看我,又低头接着修手里的鞋。我走过去问了句:"大爷,这附近有没有个老杨?收快递的。"
大爷没抬头,手里的锥子在鞋底上扎了几下:"哪栋?"
"没说门牌号,就写的柳叶巷。"
大爷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年纪不小了,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深得像刀刻的。他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目光最后落在我胸口的工作证上。
"顺通达的?"
"对。"
"新来的吧?"
"头一天跑这片的。"
大爷把锥子放下,朝巷子深处努了努嘴:"最里面那栋,灰楼,二楼。敲门三长两短。"
我说了声谢谢,抱着纸盒子往里走。越往里走巷子越安静,两边的窗户大多关着,有几家晾着衣服,在风里慢慢晃。走到最里面,果然有一栋灰楼,外墙的水泥都发黑了,二楼阳台的防盗网锈迹斑斑。
我上了楼,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不亮。摸到二楼那扇门前,我抬手敲了敲,三长两短。
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露出一张脸。
是个中年男人,瘦,颧骨高,眼窝深陷。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盒子,又看了看我,伸手接过去,什么也没说,门就关上了。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钟。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插销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我转身下楼,骑车出了巷子。回到主路上的时候,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光线从刺眼变成了金黄。我把三轮车停在路边,掏出瓶水喝了一口,看着那条巷子的方向。
柳叶巷。
在地图上找不着的巷子,一个收快递只说姓不说名的老杨,三长两短的敲门暗号。这些叠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锁眼,刚转了一下就卡住了。
我把水瓶拧上,在平板上点了"已送达",然后接着跑剩下的单子。
晚上七点多才送完最后一单。回仓库交车的时候,王姐看了看平板上的记录,点了点头:"新来的,第一天四十七单全送完,不错。"
"应该的。"
"明天还这么多,你行不行?"
"行。"
王姐没再多说,从柜子里摸出个饭盒递给我:"食堂多打的,你拿回去吃。"
我接过饭盒说了声谢,骑着共享单车往家走。路上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我看着车流和行人,脑子里转着白天那些画面:修鞋大爷的打量,灰楼二楼的五秒钟,那个瘦男人深陷的眼窝。
孙首长说得对,这座城市我活了三十多年,可有些地方我从来没真正看见过。
回到家,秀芬果然给我留着饭。她带着儿子在客厅看电视,我把饭盒里的菜倒进盘子里热了热,坐在茶几旁边吃。儿子跑过来趴在我腿上,仰着脸问我今天干了什么。
"爸爸今天送了很多东西。"
"送给谁呀?"
"送给不认识的人。"
"不认识的人为什么要送东西?"
我想了想,说:"因为他们需要。"
儿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跑回去看电视了。
我吃完饭,秀芬已经哄儿子睡下了。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白天拍的那张单子照片,把地址记在了一个新备忘录里:"柳叶巷,最里灰楼,二楼。老杨。"
然后我给一个号码发了条短信,那是孙首长留给我的联系方式。
"柳叶巷,有东西。"
过了大概十分钟,那边回了两个字:"收到。"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闭上眼。今天跑了四十多个地方,见了四十多个收件人,有一大半我连脸都没记住。可那个柳叶巷的五秒钟,印在我脑子里了。
那个瘦男人接盒子的时候,手指骨节特别粗。那不是常人的手,那是常年握什么东西磨出来的。
我在部队待了十年,那种手我见过——握过枪的手,跟握扳手、握笔杆子的手,长的不一样。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那个念头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这趟活儿,比我想的要深。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跑城西片区,路线差不多,可每一趟我都会刻意拐一下,绕到柳叶巷附近。不进去,就在巷口外面经过,有时候停下来买瓶水,有时候假装接电话,余光扫着那条巷子的动静。
第一天,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下午,我看见那个修鞋的大爷收摊了。他把小板凳、锥子、鞋底子一样一样收进一个蛇皮袋里,拉上拉链,扛在肩上,往柳叶巷里面走。走到灰楼那栋,没停,拐进了旁边一栋更矮的平房。
第四天早上,我路过的时候看见灰楼二楼的窗户开了半扇。窗帘是灰蓝色的,被风鼓起来又落下去,里面黑乎乎的,看不见人。
第五天中午,我去巷口那家杂货铺买水,顺嘴跟老板娘聊了两句。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女人,说话带着本地口音,挺热情。我说我是新来的配送员,问这条巷子怎么这么安静。
她哼了一声:"这片儿要拆迁了,大半户都搬走了,能不安静嘛。"
"都搬了?"
"搬了七八成了。"她拿抹布擦着柜台,"就剩些老疙瘩还赖着不走,等着多要几个钱呗。"
"那灰楼那家呢?搬了没?"
老板娘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擦:"那家啊,不知道。那家人不爱跟人来往,住这儿好几年了,我都没跟他说过几句话。"
"也是等拆迁的?"
"可能吧。"她把抹布扔进水桶里,"小伙子你问这么多干啥?送快递的管人家搬不搬家。"
我笑了笑:"随便问问,怕白跑。"
出了杂货铺,我骑着三轮车往下一个送件点去。脑袋里转着老板娘刚才的反应——她擦柜台的手停了一下,抬头看我的那一眼很短暂,可被我抓住了。
干了十年侦察兵,这个我熟。
晚上回家,我写了第二份报告发给孙首长。报告不长,就几行字:柳叶巷基本搬空,灰楼二楼住一中年男性,人称老杨,独居,不与人往来。修鞋大爷住隔壁平房,杂货铺老板娘知情,但回避话题。
发出去之后,我坐在阳台上抽了根烟。退伍两年没怎么抽,最近又捡起来了。烟头在黑暗中一亮一暗,我看着楼下的小区院子,几个大爷在下棋,棋盘旁边围了一圈人,吵吵嚷嚷的。
那都是正常人的生活。买菜做饭,带孩子遛弯,下下棋聊聊天。
我夹着烟的手搁在栏杆上,忽然觉得自己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他们。
第十天下午,单子不多,我提前送完了。骑车往回走的时候,手机响了。接起来,是周海涛。
"忙完没?"
"刚忙完。"
"老地方,见一面。"
老地方是城西一个老公园,门口有棵大槐树,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我到的时候周海涛已经坐在那儿了,穿着件灰色T恤,戴了副墨镜,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
我走过去坐下,他递给我一瓶水。
"怎么,改做贼了?戴个墨镜。"
"防晒。"他摘下墨镜,往四周扫了一圈,"孙首长让我告诉你,柳叶巷那个不用盯了。"
"为什么?"
"那户是干净的。"
"你怎么知道?"
周海涛喝了口水,压低声音:"那人是内线。跟我们是同一头的。"
我拧瓶盖的手顿了一下。我一直以为柳叶巷灰楼里住的那位是目标,结果搞了半天是自己人。
"那他那个手……"
"以前当过兵。"周海涛说,"退伍比你还早。这几年一直在那边住着,任务是蹲守。"他看了我一眼,"老杨这个人不爱说话,你别介意。他那天接快递没理你,就那个德行。"
"不介意。"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那下一步呢?"
周海涛把手机掏出来,翻了张照片给我看。照片上是个男人,四十来岁,圆脸,戴眼镜,穿着件夹克,站在一家饭馆门口。
"这人叫赵志强,以前在体制内干过,后来下海做生意了。我们怀疑他跟那条线有关系。他最近经常在城西活动,每周三晚上去一家叫"老地方"的烧烤店。"
"老地方?"
"嗯,在建设路,一个小店。他每次去都坐角落那张桌,一个人,点五个串一瓶啤酒,待一个钟头就走。"
我看了看照片,把那人的脸记住了。
"要我盯他?"
"不用盯太紧,知道他什么时候去就行了。顺道看看他去那儿见谁。"
"行。"
周海涛把手机收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了。"
"等下。"我叫住他,"老杨……他怎么知道我是自己人?"
周海涛回头看着我,嘴角一扯:"他看见你胸前那个红布包了。秀芬缝的那个。"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工作服里面的确塞着那个红布包,从第一天上班就一直带着。我一愣:"他怎么看见的?"
"你那天送快递上门,敲门三长两短,他就从门缝里看见了。"周海涛说,"老杨是侦察兵出身,你那红布包上绣着个五角星,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站在大槐树底下,半天没缓过劲来。那个瘦男人接了快递,什么话没说就关上门,可他在那五秒钟里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个透。
"走了。"周海涛摆了摆手,转身混进了公园散步的人群里。
我坐回石凳上,把剩下的水喝完,站起来往公园外面走。路过那棵大槐树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树冠很大,遮了一地的阴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
我在树下站了一小会儿,然后骑车走了。
周三傍晚,我送完最后一单,骑着三轮车拐上了建设路。
"老地方"烧烤店不大,门口支着几张塑料桌椅,炭火的味道混着孜然和辣椒面,老远就闻得见。我把三轮车停在对面马路边上,要了碗凉皮,坐在一家小卖部门口吃着,余光扫着烧烤店的方向。
六点半左右,一个圆脸戴眼镜的男人从出租车里下来,走进了烧烤店。他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走路不快,进门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
赵志强。
我继续吃凉皮,用手机拍了两张他进门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又一个人走进了烧烤店——是个年轻女人,短头发,穿着件白色防晒衫,个子不高,进门之后径直走向角落那张桌子。
赵志强坐在那儿,那女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我放下筷子,换了长焦模式拍了几张。女人侧脸的轮廓很清楚,看着不到三十岁,五官普通,可坐姿很端正。她没点东西,就看着赵志强说话,嘴唇动着,表情很淡。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女人先站起来走了。赵志强又坐了一刻钟,把那瓶啤酒喝完,结了账,出门打了个车走了。
我把碗还给小卖部老板,骑着三轮车回家。晚上把照片导进手机,挑了几张清楚的发给孙首长。过了大概一个小时,那边回了消息:"继续,每周三。"
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秀芬在旁边翻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熟了。我侧过身看着她,她睡着的脸安安静静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操心什么。
我伸手把她的眉间轻轻按了按,她吧嗒了下嘴,眉头松开了。
"媳妇,"我在心里说,"再等我一阵。"
接下来几个星期,我每周三晚上都去建设路。坐在小卖部门口吃碗凉皮,或者去旁边的奶茶店买杯最便宜的红茶,一坐一个多钟头。赵志强每周三都去,那个女人也每周三都去,两人在烧烤店里待四十来分钟,女人先走,赵志强后走。
第三周,我去得早了点,在烧烤店斜对面的公交站台上坐着等。六点刚过,赵志强还没来,那女人先到了。她站在烧烤店门口没进去,低头看了会儿手机,然后抬起头来。
她抬起头的时候目光刚好扫过我这个方向,停了一瞬。
我低头假装系鞋带,余光感觉她的视线移开了。她转身进了烧烤店。
我直起身,坐在公交站台上,等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过去。路过烧烤店门口的时候我往里瞥了一眼,她坐在角落那张桌上,要了一杯水,慢慢喝着。
我走过去,也没停留,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路边一棵树底下站住,背对着烧烤店,掏出手机假装打电话。
那女人在店里坐了大概十几分钟,赵志强才到。他进去之后两个人说了几句话,女人放下水杯站起来走了。赵志强坐下,招呼服务员点了五串肉一瓶啤酒,跟往常一样。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我想了想,在报告里加了一句话:"女人每次都早到,赵到她就走。两人不是简单的接洽关系。建议查该女人身份。"
报告发出去的第三天晚上,我收到一封新短信,发件人不是孙首长的号码。短信里就一行字:"李玲,三十二岁,自由职业,住城东锦绣花园。"
我存下那个名字,把短信删了。
日子接着过。
我每天跑配送,每周三盯烧烤店,隔几天发一份报告。城西那片区的街巷我越跑越熟,哪条巷子能抄近路,哪个小区门卫好说话,哪家店门口有阴凉可以歇脚,我心里都有数了。
有一天早上我去给一个老小区送件,二楼的老太太开了门又把我叫住了:"小伙子,你等等。"
我站在门口等她,她从屋里拿出来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馒头:"我蒸多了,你拿着,中午吃。"
我说不用不用,她硬塞到我手里:"你们送快递的辛苦,大热天的,吃个馒头垫垫肚子。"
我攥着那个塑料袋下楼,馒头还冒着热气,隔着袋子暖着手心。
那天中午我坐在一个街心公园的长椅上吃那两个馒头,晒着太阳,心里忽然有点恍惚。退伍两年了,我干的都是体力活,给人家送快递、搬东西、跑腿,没人跟我说过"辛苦"这两个字。
可老太太说了。
我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咽下去。
甜丝丝的。
九月下旬,天开始凉了。
那天是周四,不在周三的盯梢日。我正常跑着派送,下午三点多接到一个急单,要往城东送。城东不是我负责的片区,可王姐说那边调度不过来,让我帮忙跑一趟。
我骑着三轮车过了城中间的桥,钻进城东的街巷里。城东跟城西不一样,新楼多,路宽,街边的店装修得也洋气。我按着导航拐了几个弯,送完了那单急件,返程的时候路过一个小区门口,看见了小区门头上几个字。
锦绣花园。
李玲住的小区。
我减了车速,往小区里面看了两眼。大门敞着,门口有个保安亭,保安坐在里面刷手机。门禁是自动抬杆的,车进车出不用登记。我骑着三轮车在大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里面的楼栋分布,然后接着往前走。
可就在我经过小区侧门的时候,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短发,白防晒衫。
李玲。
她站在侧门外面的路边,低着头看手机。旁边停着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驾驶座上坐着个人,车窗半摇下来,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李玲看完手机,收起屏幕,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银灰色轿车发动,从我面前开过去,拐上主路,汇进了车流里。
我骑着三轮车停在路边,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车牌号我没能完全看清,可记住了前三位:赣E·7M。
我掏出手机,把时间、地点、车牌前三位记下来。
开车的那个人,从车窗缝隙里露出一截胳膊,穿着深色袖子,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的表盘在下午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反光的。
机械表。我在部队见过那种反光,是金属表壳特有的光泽。
我骑上三轮车往回走,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晚上我在报告里写:"今日在锦绣花园侧门见李玲上一银灰色轿车,车牌前三位赣E·7M,驾驶者疑似男性,手腕佩戴机械表。时间14:37。"
发完报告,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秀芬哄完孩子出来,端了杯热水放在我手里。
"想什么呢?"
"没什么。"
她坐在我旁边,靠着我的肩膀,电视机里放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浪接一浪。
"国栋,"她说,"你最近晚上老看手机,盯着屏幕好久。"
"工作的事。"
"嗯。"她没多问,停了一会儿又说,"你以前在部队的时候,也这样。"
"什么样?"
"心里有事,脸上看不出,可肩膀上那根筋绷着。"她伸手按了按我的肩胛骨,"一绷就绷好久,你自己感觉不到的。"
我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她没看我,脸朝着电视,可一只手按在我肩膀上没松开。
"秀芬。"
"嗯?"
"再等我一阵。"
她把脸转过来了,眼睛亮亮的:"等你什么?"
"等我……回来。"
她看了我一会儿,嘴角弯了弯:"你哪天没回来?天天晚上都回来了。"
"不是那个回来。"
"我知道。"她说,声音轻轻的,"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那天晚上我躺下之后,想了很久。想了柳叶巷的老杨,想了烧烤店里的赵志强和李玲,想了那辆银灰色轿车,想了我肩胛骨上秀芬的手指头按过的地方。
一个男人这辈子要扛的东西,一双手是数不过来的。
有些东西扛在肩上,有些东西扛在心里。
我在部队那十年,学到的就是这回事儿。
十月上旬,周海涛又约我见了一面。
还是在老公园那棵大槐树底下。这次他没戴墨镜,穿了一件黑夹克,看起来比上次瘦了点。
"李玲查清楚了,"他一坐下就说,"赵志强以前在体制内的同事,后来赵下海,她也跟着出来了。表面上断了联系,实际上一直有来往。"
"车呢?"
"车是租赁公司的,牌照查了,租车人是一个叫刘建国的名字。不过这人查不到更多信息,大概率是假身份。"
"那赵志强跟境外那条线,实锤了?"
周海涛沉默了,看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才说:"上星期,隔壁省抓了一个人。那人交代,城里有条线在帮他们洗钱走货,经手人是个做生意的,姓赵。"
我坐直了。
"证据还差一环,他们之间的往来账目没拿到。"周海涛把烟掐了,"赵志强表面上做的正经生意,账面上看不出问题。可只要拿到他跟境外资金来往的记录,就能收网。"
"烧烤店那边呢?每周三见面,说什么?"
"老杨之前盯了赵半年,他只跟李玲见面,不跟别人接触。每次见面就待四十分钟,走的时候李玲什么都不带。可有一次老杨看见李玲走的时候袖口里露出个小本子。"
"本子?"
"像个账本。"周海涛说,"你下次盯的时候注意看,她走的时候袖子有没有鼓起来。"
我点了点头。
"小心点,"周海涛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赵志强这个人,做生意之前干的是机要。他反侦察意识很强,周围有没有人盯着,他心里有数。"
"我知道了。"
"还有就是……"周海涛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孙首长让我给你的。"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一张折叠的纸。打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是孙首长的笔迹,我认得。
"陈国栋,注意安全。完成任务,我请你去老连队吃张德胜做的红烧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张德胜的红烧肉,那胖子退伍这么多年了,手艺还在不在都是回事儿。可孙首长这么写,意思我明白。
"走了。"周海涛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坐在石凳上,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内衣口袋,跟秀芬缝的那个红布包放在一起。
十月了,树叶子开始往下落。一阵风吹过来,几片叶子打着旋飘到我脚边。我低头看了看,枯黄的,卷着边,叶脉清清楚楚。
我弯腰捡了一片,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把叶子放在石桌上,转身走了。
第五章
下一个周三,我提前去了建设路。
天凉了,天黑得早,六点半已经擦黑。我没在小卖部门口坐,换了对面一家面馆。面馆的玻璃窗正对着烧烤店,角度刚好。
我要了一碗牛肉面,坐在靠窗的位置,边吃边看。
六点四十,赵志强到了。还是那件深蓝夹克,进门还是回头看一眼。
六点五十,李玲到了。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风衣,袖口宽松,走路的时候手插在兜里。
她在赵志强对面坐下,两个人说话。我隔着玻璃窗看过去,光线不是特别好,可我能看见两个人的嘴在动。赵志强表情很放松,偶尔笑一下,李玲一直淡淡的,偶尔点头。
七点二十,李玲站起来要走。赵志强跟她说了句什么,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她转身的时候,右手从兜里掏出来,袖子往下落了落。我盯着她那只手——手是空的,可袖口那一片,鼓鼓的。
有个东西在里面。
她推开门走出来,沿着路边往公交站方向走。我放下筷子,从面馆出来,远远跟着。她走得不太快,高跟鞋在水泥路上敲出清脆的响声。我跟在她后面大概二十米,中间隔着几个行人。
她走到公交站台,停下来看了看站牌。我也放慢脚步,在路边一个小摊前面假装挑橘子。
然后我看见她抬起右手,伸到风衣袖口里,往外掏了掏。
一个深棕色的小本子,比手掌略小,封皮磨得有点旧了。她掏出来翻了翻,像是在看什么东西,然后塞回袖口,公交车正好来了,她上了车。
我扔下手里的橘子,骑上三轮车跟上去。公交车开得不快,我骑着三轮在非机动车道上跟着,隔了两站的距离,看着那辆车在前面走走停停。
可过了四站,她没下车。又过三站,还没下。
我看了看路,这是往城东走的线。锦绣花园早就过了,她没在那儿下。
到了终点站,她最后一个下车,往路边一条巷子里走。我把三轮车锁在路边的栏杆上,步行走过去。巷子很深,两边的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断断续续的。
她走到巷子深处一家小茶馆门口,推门进去了。
我站在巷子拐角,等了大概十几分钟。茶馆里亮着暖黄色的光,隔着竹帘能看见里面有人影晃动。我没靠太近,就在暗处站着,数着时间。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手里那个小本子不见了。
她出了茶馆径直往回走,经过我藏身的地方时脚步很稳,目不斜视,从我面前几米远的地方走过去,拐上大路,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我等她走远,才从暗处出来,看了一眼那家茶馆。门脸不大,挂着块木匾,上面写着"清心茶舍",字是烫金的,在路灯底下泛着微光。
我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转身走了。
第二天我把情况报了上去。孙首长那边很快回了消息,说茶馆已经派人盯了,让我暂时不要再去那条巷子。
"你的任务调整,"消息里说,"从下周三开始,盯赵志强的行踪。周三之后他每天去哪儿,见了谁,报上来。"
"明白。"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把赵志强的照片翻出来看了几遍,把他的脸刻在脑子里。圆脸,戴眼镜,走路微微内八字,喜欢穿深蓝色系的衣服。他的车是一辆黑色帕萨特,车牌号我也记住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调整了配送路线,刻意往赵志强常出没的区域绕。
他住在城东一个高档小区,每天早上八点左右出门,开车先去公司。公司在一条商务街上,三楼,门口挂着块牌子,写着"志强商贸"。他一般上午待在公司,中午出来吃饭,一个人去附近的面馆或快餐店。
下午他有时候去城西,有时候去城南。去城西的时候我多跟一段,看看他去哪儿,可他大部分时间去的地方都是正常的——建材市场、写字楼、商场。
有两次他跟人吃饭,都是生意场上的人,桌上有酒有菜,聊得热热闹闹。我用手机远远拍了照片,回去放大看,没什么异常。
可越是正常,越让我心里犯嘀咕。
一个干过机要的人,要真在干脏活,不会让人看出破绽。他每周三晚上去见李玲,可能就是那根最细的线。其他的时候,他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规规矩矩,不惹眼。
我明白孙首长让我跟他的意思——看看这根线,还连着什么。
十月下旬的一个傍晚,天阴沉沉的,预报说有雨。我送完最后一单准备往回走,路过建设路那条街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拐了过去。
烧烤店还在,门口支着的塑料桌椅收了一半,老板在往屋里搬炭炉。可对面那家小卖部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
我减了车速,在三轮车上多看了两眼。
车牌,赣E·7M开头。
那个车停在李玲上车的那个位置。驾驶座上没人,车熄着火,窗关着。我骑过去的时候没停,保持着正常速度从旁边经过,余光扫了一眼驾驶座——座位上的靠垫有个很浅的印子,像是刚有人坐过。
人没走远。
我把车停在前面路口的拐角,下了车,走回小卖部旁边,假装在手机上看东西。站了没一会儿,小卖部旁边的巷子里走出一个人。
个不高,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走路步子不大,可很稳。他走到银灰色轿车旁边,拉开驾驶座的门钻了进去,发动车子,打了一把方向开走了。
引擎的声音不大,是辆保养得很好的车。我举着手机假装自拍,把那人的侧脸拍了下来。
那人从巷子里走出来到我拍完他上车,前后不过半分钟。可我已经看清了——瘦脸,颧骨高,眼窝深陷。
老杨。
我站在路边,手机举在耳朵边上假装打电话,看着那辆银灰色轿车消失在街角。
脑子里轰轰的。
老杨,那个住柳叶巷的退伍老兵,那个修鞋的大爷说"那家人不爱跟人来往"的老杨,那个接快递看了我五秒钟就把我看透了的老杨。
他的车,停在李玲上次上车的那个位置。
那天晚上回去,我坐在阳台上抽了好几根烟。烟灰缸里堆了一小堆,手机的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翻到孙首长的号码,拇指放在拨号键上,半天没按下去。
最后我发了条短信:"今晚建设路见银灰色轿车赣E·7M,驾驶员为老杨。"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天。城市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灰蒙蒙的亮。风凉了,吹在脸上干干的。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收到。等你回来细说。"
我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来回了屋。秀芬已经睡了,儿子的小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地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在黑暗里蜿蜒。
老杨,李玲,赵志强。
这三个人之间连的那根线,越绕越紧了。
我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过了一遍。赵志强是经手人,李玲是中间联络的,那老杨呢?老杨在里面是个什么角色?他是孙首长安排过去蹲守的内线,可他的车出现在李玲出现过的地方,中间隔了大半个月。
他在盯李玲?还是在盯别的什么?
或者,他跟李玲之间也有关系?
我想着想着,困意慢慢涌上来。临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不管线怎么绕,只要跟着赵志强每周三的动向走,总归能理出头绪。
这个周三,赵志强破例没去烧烤店。
那天我照常下班之后去了建设路,在面馆坐到七点半,烧烤店里没有赵志强。我又等了半个钟头,还是没有。李玲也没来。
我结账出了面馆,给周海涛发了条消息:"今晚没动静。"
过了几分钟他回:"知道了。赵志强今天下午去了机场。"
"走了?"
"飞隔壁省。两天后回来。"
我把手机收起来,站在街边看着烧烤店门口那个空空的角落。桌子还在,塑料椅子叠在一边,老板在屋里烤着串,香气冒出来飘了半条街。
赵志强出城了。
他不在的这两天,我又去了两次柳叶巷。
第一次去的时候,灰楼二楼的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修鞋大爷在巷口摆摊,看见我路过,眼皮抬了一下又耷拉下去。
第二次去,下午。我骑车经过巷口,大爷在收摊,我停下来搭了把手,帮他把蛇皮袋扛上肩。
"大爷,"我说,"灰楼那家搬了没?"
大爷看了我一眼,把扛着的袋子往上耸了耸:"没搬。老杨出远门了,过两天回来。"
"哦。"
我帮他把板凳也递过去,他接了,转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着声音说了句:"小伙子,你少来这儿转悠。"
然后他走了,脚步不紧不慢,拐进了那栋矮平房。
我在巷口站了一小会儿,然后骑着三轮车走了。
十一月四号,赵志强回来了。
周海涛早上给我发了个消息,说赵志强昨晚九点多落地,今早正常上班。我上午跑了城西几单,中午绕到商务街,看见那辆黑色帕萨特停在楼下车位上。
下午两点多,我路过建设路的时候看了一眼。烧烤店门口有人拿水枪在冲地,准备晚上的生意。
星期三到了。
那天天气转凉了,北风吹起来,路上的行人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我送完单子照例去了建设路,在面馆靠窗坐下。这次我没吃面,要了一壶茶,慢慢喝着。
六点四十。赵志强来了。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薄羽绒服,走路还是那个微微内八的样子。他进了烧烤店,在角落坐下。
六点五十。李玲来了。风衣换了件驼色的,袖口还是宽的,手插在兜里。
两个人照常对坐,说话。我在面馆里喝着茶,看着那扇玻璃窗里的两个人影。今天他们聊的时间比平时长,我看了看手机,七点四十了还没散。
李玲今晚没有提前走,一直在坐着。她偶尔端起面前的杯子喝一口,赵志强对面的烤串没怎么动。
七点五十。李玲站起来走了。走的时候袖子还是鼓的。
赵志强一个人坐在那儿,把那几串凉了的肉吃完了,又坐了十来分钟,站起来结账出门。
他把车停在建设路另一头,我看着他开车门上了车,发动引擎打了一把方向,往东边开走了。我骑着三轮车跟上,隔了两条街的距离。
他一路往东,过了城中间那条桥,拐进了城东那片高档小区的区域。我远远停在一个路口,看着他开进小区大门,保安抬杆放行。
我掉头往回走。
晚上九点多,我坐在客厅里写当天的报告。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周海涛。
"今晚赵志强回来后,十分钟前又出门了。往城西方向去的。"
"去哪儿?"
"不知道,我们的人跟丢了。你离得近,过去看看。"
我放下手机站起来,跟秀芬说了一声有点事,出门打了辆出租。在车上我给周海涛发消息,问最后一次看到赵志强的位置。他说在城西那条老商业街南口。
我在老商业街北口下了车,步行往南走。晚上快十点了,街上人不多,两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有几家便利店和药店的灯还亮着。
走了大概十分钟,我在一家药店门口停住了,余光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
黑色帕萨特,停在前面一条支巷口的路灯底下。车里没人。
我走到对面一个公交站台坐下,假装在等车。目光扫着那辆车和周围的动静。这条巷子我不陌生,往里走几十米有一家小旅馆,还有几家足疗店和棋牌室,晚上人来人往。
等了大概有一刻钟,赵志强从巷子里出来了。他还是穿着那件藏青色羽绒服,步子不快,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上了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我从公交站台站起来,看了一眼那条巷子。赵志强刚才进去的那个方向,有一家棋牌室还亮着灯,门口挂着个塑料帘子,里面透出白光。
我没进去,转身回了家。
第二天上午,我跟周海涛见了一面。还是在那个老公园,天冷了,公园里人少,大槐树的叶子掉了一大半,枝条光秃秃地伸着。
"那条巷子,"周海涛说,"有一家棋牌室,查了营业执照,法人是个叫王建国的人。这个王建国跟赵志强有资金往来,账面上走的是装修款,可那家棋牌室去年才装修过。"
"又是个假名字?"
"刘建国,王建国,这帮人起名字都不带换花样的。"周海涛冷笑了一声,然后说,"孙首长说,差不多了。赵志强身边接触的人,资金流水的线头,都摸出来了。再有一步,就能收网。"
"哪一步?"
"你跟赵志强正面接触一次。"
我看着他。
"不用干什么,"周海涛说,"就是让他记住你。你去他公司送个快递,或者在路上碰见他,总之让他看见你,看见你胸口的工牌、衣服上的标识。他只要多看你一眼,就会紧张。人一紧张,就会动。"
"逼他动?"
"逼他动。他动了,那根线就会露出来,我们就能抓住。"
我在石凳上坐着,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这活儿我干过,在部队演习的时候干过,佯动,诱敌,把人从掩体里逼出来。可那是演习,枪里没子弹。
这次不一样。
"行。"我说。
周海涛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后天,下午三点,他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你去送一杯咖啡。具体安排到时候给你。"
他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公园里坐了很久。风把地上剩下的几片枯叶卷起来,打着旋落在脚边。我弯腰捡了一片,捏着叶柄转了两圈。
忽然想起小时候,我爹还在的时候,秋天带我去公园捡叶子。他教我认叶子的形状,说这是梧桐,那是银杏,这是杨树。他说杨树的叶子最硬,经得起风吹。
我爹走了快二十年了。他走的那年我十六岁,还没入伍。他躺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说:"国栋,你要做个有用的人。"
有用的人。
我捏着手里那片杨树叶子,站起来把它放进了垃圾桶。
后天。
我得好好准备一下。
第六章
后天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赵志强公司楼下那家咖啡厅门口。
咖啡厅不大,装修得挺时髦,落地窗对着街面,里面坐了三五桌人。我穿着配送员的工装,手里拿着个外卖袋,里面是一杯美式咖啡,杯子上贴着"志强商贸"的标签。
周海涛提前安排好的——他让人假装赵志强公司的人点了这杯咖啡,指定送到楼下咖啡厅自取。我要做的就是把咖啡送到,然后让他看见我。
三点整,赵志强从公司楼里出来了。
他一个人,没穿羽绒服,换了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拿着手机。走到咖啡厅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推门进来。
我站在取餐台旁边,等他进来的时候跟他打了个照面。他的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去,停了一下,然后落在了我胸口的工牌上。
"顺通达配送"几个字,白底蓝字,很清楚。
他没有多余的表情,移开目光走到前台,取了那杯咖啡,转身走了出去。整个过程大概十几秒,他喝了口咖啡,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转角。
我站在咖啡厅里,看着玻璃门外他的背影拐过街角,心里默数了五个数,才慢悠悠地走出去,骑着三轮车走了。
当晚没什么动静。
第二天早上,周海涛给我发消息:"赵志强今天上午取消了原定会议,在公司待了一上午没出门。"
"嗯。"
"下午他开车去了一趟城西老商业街那边。"
"棋牌室?"
"对。"
我没再回复。把手机放回兜里,继续跑我的单子。秋风把梧桐叶子吹得满地打转,街上的人裹紧了外套,骑电动车的把挡风被放下来护住膝盖。
日子照常过。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第三天,赵志强没去公司。
周海涛的消息是中午发来的:"赵志强上午没出门,李玲那边也没动静。绷着呢。"
"继续等?"
"等。"
我把手机揣起来,送完了下午的单子。傍晚回家做饭,跟秀芬和儿子吃了晚饭,洗了碗,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儿子趴在我怀里玩火车模型,嘴里"呜呜"地喊着,小手指拨着车轮转。
我搂着他,看着电视里的新闻。新闻说秋天是丰收的季节,农民在田里收割水稻,金灿灿的一片。
第四天,赵志强开车去了机场。
"他今天下午飞的隔壁省,"周海涛晚上打电话过来说,"临时买的票,没提前订。"
"去干什么?"
"没说。但这次的动静不小,他连公司那边的单子都没处理完就跑了。"
"李玲呢?"
"李玲今天在家没出门。"
我挂了电话,躺在沙发上想了一会儿。赵志强跑了,李玲没动,那这条线还剩一头。
老杨。
我不知道老杨现在在哪儿,自从那天在建设路看见他开车之后我就没再见过他。柳叶巷灰楼二楼的窗帘一直拉着,巷口那个修鞋摊也好几天没摆了。
十一月十号那天,下了一场雨夹雪。
那天很冷,早上起来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我穿着厚工装出门,雨夹雪打在脸上又湿又冷。送了一上午的货,手冻得发僵,中午在一家便利店门口啃了个面包。
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陈国栋。"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可我一下就认出来了。
老杨。
"嗯。"
"你听着。"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声,"赵志强今天下午会回来。他回来之后不会回家,也不会去公司,会直接去一个地方。你到时候在后门等着。"
"哪儿?"
"建设路,烧烤店后面的巷子。"
"他要去见李玲?"
"不是。"老杨顿了一下,"他要见的是我。"
我捏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老杨,你……"
"别问了。"他说,"时间到了你就知道了。下午四点半,烧烤店后门那条巷子,你在对面楼里找个窗户看着。别露头。"
"你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老杨说了一句话,让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的雨夹雪里,浑身都冻住了。
"我这条线,该收口了。"
电话断了。
我站在雨里,面包掉在地上没顾上捡。手机屏幕暗下去,上面那个陌生号码显示"通话结束"。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把面包捡起来,拍了怕上面的水,三两口塞进嘴里嚼了咽下去。
下午三点多,我把当天的单子送完,提前回了家。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服,跟秀芬说公司临时有个会,出门打了辆车去建设路。
四点的建设路,天已经暗了。雨夹雪变成细细的雨丝,路上湿漉漉的,路灯早早就亮了。我在烧烤店对面的一栋居民楼下面转了一圈,找到一个单元门没锁,上了三楼。楼道窗户正好对着烧烤店后门那条巷子。
我站在窗户边上,侧着身往下看。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的后墙,墙皮剥落得厉害。烧烤店后门是一扇铁皮门,漆成绿色,门把手锈了一半。巷子另一端通着一条小路,没什么人走。
四点二十分,雨小了。街上偶尔有人撑伞走过,烧烤店前门那边传来老板搬东西的动静。
四点三十分,一辆银灰色轿车从巷子另一端开进来,速度很慢,停在烧烤店后门旁边。驾驶座的门开了,老杨下来,穿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上没打伞,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后门旁边,掏出根烟点上,吸了一口。
四点三十五分。巷子另一头又进来一辆车,黑色的帕萨特。赵志强从车上下来,穿着一件风衣,手里提着个公文包。
他走到老杨面前,站住了。两个人隔着一米多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
从我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们的侧脸和背影。赵志强的圆脸绷着,嘴角抿成一条线。老杨背对着我,看不清楚表情,可他夹烟的手垂在身侧,稳稳的。
两个人说了大概五分钟的话。雨丝断断续续地飘着,风从巷子里穿过去,带起地上几片湿树叶。
然后赵志强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去。老杨接过来,打开封口看了一眼,把信封揣进了棉袄内袋。
赵志强转身要走,老杨叫住了他。
我听见老杨的声音隔着雨丝传上来,不响亮,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志强,"他说,"你这一步迈出去,回不了头了。"
赵志强的背影停了一下,然后他扭过头,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了,我没听清。他说完就上了车,黑色帕萨特发动引擎倒出巷子,开走了。
老杨站在原地,把那根烟抽完,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然后他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三层楼的距离,雨蒙蒙的。可我看得很清楚,他的目光在我这扇窗户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拉开车门上了银灰色轿车,也倒出去开走了。
巷子空了。只剩地上两个烟头和几片湿透的落叶,还有车轮碾过的水印子。
我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看着那条空巷子,心跳慢慢从急促变得平稳。
老杨说他是来收口的。
那个牛皮纸信封里装的,是什么?账本?证据?还是别的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周海涛发了条消息:"赵志强跟老杨见面了。老杨拿了个信封。"
发完之后我下了楼,走在雨里往家去。路上的行人匆匆忙忙的,撑着五颜六色的伞从我身边经过。我走着走着,忽然想笑。
我在这儿送了快三个月的货,每天蹬三轮车、扛包裹、跟门卫大爷打招呼。我在这座城里活了三十多年,觉得自己对这儿熟得不能再熟了。
可这三个月我发现,一座城市就跟一个人一样,表面那层皮底下,还有一层皮。每一层皮下面都藏着事儿。你掀开一层看见一帮人,再掀开一层又看见另一帮人,一直往深处去,深到地底下,还能摸出东西来。
我回到家的时候秀芬正在收衣服。她看见我浑身半湿,赶紧从阳台上拽了条干毛巾给我擦头。
"怎么样,公司开会开完了?"
"开完了。"
"吃饭没?"
"还没。"
她转身去厨房热饭。我站在客厅里,用毛巾擦着头发,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儿子坐在地板上拼积木,嘴里念念有词,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
"爸爸你看!"
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搭的"塔"。
"这是什么?"
"大高楼!"他把最上面一块积木小心翼翼地放上去,"比天还高!"
"那你住几楼?"
他仰着头想了想:"住最顶上!"
"最顶上风大,冷。"
"那我穿厚衣服!"
我伸手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站起来去吃饭了。
那天晚上九点多,周海涛的电话来了。
"国栋,"他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压着,但能听出里面压着东西,"老杨今天凌晨被带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猛地收紧了。
"被谁?"
"赵志强那边的人。他们截住了老杨,从他身上翻走了那个信封。"
"老杨人呢?"
"人没事,对方没动他,就拿了东西走了。老杨现在在我们这边,人安全。"
我在电话这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胸口那股憋着的气散了。
"那信封里装的什么?"
"假账本。"周海涛的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孙首长让做的,老杨亲手交给赵志强的。里面的数对不上真账,赵志强那边的人拿了东西回去一核对,就知道老杨跟他之间有问题。"
"那他……"
"他已经暴露了,没法再回去了。不过东西已经交出去了,饵下了,就等鱼咬钩。"
"赵志强呢?"
"他今晚连夜又飞了隔壁省。据我们掌握的情况,他去找上线了。老杨给他的账本让那边起了疑心,他得去解释。"
"收网的日子定了?"
"就这几天。等赵志强跟他上线碰完头,那条线的证据就串起来了。到时候一锅端。"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对面楼里亮着的窗户。家家户户的灯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色的,一团一团的,在夜风里安安静静地亮着。
"海涛,"我说,"老杨安全就好。"
"他也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
"他说,'面煮够时间才能出锅。陈国栋这碗面,火候到了。'"
我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风比白天凉多了,可我不觉得冷。脑子里反复转着老杨那句话,转着孙首长说的"火候到了",转着那天在烧烤店后巷里老杨夹着烟的手。
面煮够时间才能出锅。
我在部队待了十年,退伍回来又等了两年。
原来一直在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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