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还没过完,开民宿的人已经开始为冬天发愁了。
这听起来有点扫兴。过去一个月,从六盘水到莫干山,民宿一房难求。重庆来的老太太一住两个月,院子里热闹得像过节。但翻翻日历就知道,这场热闹有期限:烟花只放三个月,账单却要还十二个月。人们管这叫“三个月魔咒”。
我倒觉得,与其叫魔咒,不如叫账单:一张被旺季暂时盖住、迟早要还的账单。
要读懂这张账单,先承认一个朴素事实:大多数县域民宿,本质是门“看天吃饭”的生意。这话不带褒贬。气候给了它三个月的好日子,也顺手拿走了其余九个月。问题不在天,在人。太多投资者只算了夏天的账,没算全年的账。新时代文旅研究院监测的数据显示,县域避暑民宿的同质化率已超过七成:相似的小院、相似的茶台、相似的“逃离北上广”的故事。旺季入住率冲上95%,全年加权平均却难超40%。生意做到这份上,亏的就不是运气,是结构。
再说人。这些年进山开民宿的,不少是揣着“我在山里有个院子”的情怀进场的城市中产。韦伯区分过价值理性和工具理性,用大白话说就是一个回答“我想要什么样的生活”,一个回答“这件事划不划算”。开民宿的人大多认真回答了第一个问题,却很少有人认真回答第二个。民宿首先是生意,然后才是生活,这个顺序不能反——反了,积蓄就成了学费。经济理性不是世故,是对自己、对员工、对客人的基本诚实。
往深处看,民宿热还带着消费社会的典型症状。凡勃伦一百多年前就说过,休闲度假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展示性的有闲。人们为照片、故事和人设买单,符号一度比服务值钱。但符号会贬值:当千村一面的小院铺满短视频,人设就不够用了。
什么不过时?社会学里的嵌入性给了一个方向——生意只有长进当地的关系网络里,才扛得住周期。那些用自家房子开农家乐、旺季迎客淡季打工的本地村民,看着土,其实最稳:成本扎在土里,客源连着熟人。外来投资者与其把院子做成悬在村庄上空的飞地,不如学着把自己变成半个村里人。
我无意唱衰这门生意。恰恰相反,一个愿意为清凉和安静付钱的社会,是富足的、有耐心的社会。但生意最后总要回到常识:夏天的人气是老天赏的,冬天的人气才是自己挣的。等冬天的院子也亮起灯,“三个月魔咒”这五个字,大概就可以从账本里划掉了。
责编:玄贺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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