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也看着我手里的户口本。
空气安静了大概三秒。
她先开口的。
你的，也没用上？
我说，对。
又沉默了几秒。
我也不知道当时脑子是怎么想的。
可能是太生气了。
可能是想让白心瑶知道她拒绝了什么。
可能是想给奶奶一个交代。
也可能纯粹就是脑子被太阳晒短路了。
我说：领一个？
她抬头看我，眼泪还挂在脸上，表情从悲伤变成茫然，再变成一种看精神病的警惕。
你说什么？
我说，你要领证，我也要领证。咱俩都被放了鸽子。我户口本带了，你户口本也带了。
我顿了一下。
挺般配的。
她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意想不到的话。
你月薪多少？
我条件反射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白衬衫。
这衬衫是定制的，袖口有暗纹刺绣，一件的价格能买一辆代步车。
但她显然不认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撒这个谎。
可能是不想让她觉得我在用钱砸人。
也可能是某种恶趣味。
我说：三千五。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户口本，又看了看我。
你有房吗？
有。
租的还是买的？
我停顿了零点三秒。
租的。
她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见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眶又红了。
但这次不是因为那个打电话的男人。
她在想别的事。
我爷爷病重。她说，声音很轻。他一直想看我领证。
我没说话。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那就领吧。
我说，这么痛快？
她说：你长得还行，月薪三千五虽然不多，但我也不是冲钱来的。
她吸了一下鼻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就想让我爷爷安心。
行。
我把户口本递过去。
她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
顾行舟。她念了一下我的名字。
然后她把自己的户口本也翻给我看。
方筱慧。
我点了一下头。
走吧。
进去之后，工作人员看看我，看看她。
她鼻头还是红的，眼眶也是红的。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你们确定要登记？
我说，确定。
方筱慧也点头。
工作人员又看了看她的脸，欲言又止。
那个表情我读懂了——她怀疑我在逼婚。
我面无表情地掏出身份证。
方筱慧也掏了。
填表，签字，拍照。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让我们笑一下。
我扯了一下嘴角。
方筱慧使劲憋了一个笑出来，但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出来的照片堪称灾难。
我冷着一张脸，她哭过的脸强行挤笑，两个人之间隔了二十厘米的距离。
摄影师看着照片沉默了三秒。
要不重拍一张？
不用了。我和方筱慧异口同声。
然后我们互相看了一眼。
这大概是我们第一次达成共识。
证拿到手了。
鲜红的小本子。
我翻开看了一眼，照片上我的脸写着生无可恋，她的脸写着强颜欢笑。
绝配。
出了民政局的大门，九月的阳光还是很晒。
方筱慧站在台阶上，攥着结婚证，好像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
沉默了大约十秒钟。
她转过头看我：那个，你家住哪儿？
我报了一个地址。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
那是市中心最贵的楼盘之一。
你说你租的？
我说，对。运气好，租到了便宜的。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三千五的月薪，租那种房子？
我说，合租。跟朋友合租。
她哦了一声。
那行吧。
她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房租AA？
我说，行。
她报了一个数字。
我想了想，那个小区的物业费都比她说的那个数高。
我说，可以。
她似乎松了一口气。
那我先回去收拾东西，明天搬过去？
我点头。
然后我们就这么在民政局门口分开了。
没有拥抱，没有牵手，甚至没有握手。
她往左走，我往右走。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也在回头看我。
对视了零点五秒，两个人同时转回去。
我掏出手机，打给秦骁。
秦骁是我的私人助理，跟了我六年。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顾总，白小姐那边——
我说，把主卧旁边的客房收拾出来。被褥换新的。
秦骁顿了一下：您要留客？
我说，我老婆明天搬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您说什么？
我说，结婚了。刚领的证。
又是五秒钟的沉默。
然后秦骁的声音带上了一种我从未听过的颤抖。
顾总，白小姐她来了？
我说，不是白心瑶。
那是谁？
方筱慧。
谁？
我今天刚认识的。
秦骁那头传来咕咚一声，我不确定是手机掉了还是人掉了。
五秒后他重新拿起电话，声音里的颤抖已经变成了某种濒临崩溃的克制。
顾总，您是不是中暑了？要不我带您去医院？
我说，把客房收拾好就行。
然后我挂了电话。
手机立刻又响了。
秦骁发来一条消息：那个，顾总，嫂子知道您的身份吗？
我回了两个字：不知道。
秦骁：那她以为您是？
我想了想，回了四个字：月薪三千五。
这次消息那头沉默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秦骁回了一个字：啊？
紧接着又来一条：顾总，顾氏集团市值三千亿，您跟嫂子说您月薪三千五？？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我回他：别告诉任何人。
秦骁：可是老太太那边——
我说：特别是我奶奶。
发完这条我就把手机揣兜里了。
阳光晒在脸上，热得有点烦躁。
但心情不知道为什么，没那么差了。
赌气结婚这种事，确实离谱。
但顾行舟做事，向来不需要给谁交代。
至于方筱慧。
月薪三千五的男人，她也敢嫁。
胆子不小。
我突然想起我连她的电话都没留。
低头看了看结婚证上她的信息。
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算了。
明天就搬来了。
跑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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