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成都,街头热浪翻滚,家家户户舍不得整日开空调耗电。老城区万年场这家开了十几年的老牌舞厅,藏在菜市场楼上、老小区夹缝里,十五块钱通票,从早上九点开门,一直能待到傍晚散场,不限场次、不限进出,全场空调不停,开水桶摆在过道,随时能接。
一大早五十八岁的张叔就揣着零钱过来了。
他是退休工人,夏天家里空调舍不得常开,每天准时卡点进场。十五块买一张全天票,进场找个靠墙长椅一坐,保温杯接满开水,靠着椅背听歌、看人、和熟邻居唠嗑。
舞池里循环放着老歌,凉风一直吹,场内密密麻麻坐满大半,清一色都是五十往上的中年大爷、退休大叔。大多人和张叔一样,只买门票,一整天一曲不跳,全程坐着乘凉摆龙门阵,谁都不愿再多花一分舞钱。
场子收费规矩在场内人人心知肚明,没人乱加价。
场内大叔偶尔兴起下场,普通交谊舞五元一曲,贴身慢摇莎舞十元一曲,每曲三分钟,老板和看场的都管得严,价格固定透明,没有临时涨价、隐形消费的说法。九里堤、武侯老城区几家同款老场子,十几年一直都是这个老规矩。
早上九点刚开门,四十八岁的李姐也准时换鞋进场。
她是这家平价舞厅常年驻场的伴舞大姐,今年四十八,上有老要养病,下有小孩读书,工厂年纪超标不收,保洁太累工资太低,只能天天泡在老舞厅守生意。
这天她收拾得干净利落,穿一件素雅碎花短袖,黑色松紧长裤,中等个子,身形微微发福,脸上妆容清淡。和她一起守场的,全是四十五到五十五岁的中年阿姨,整个场子看不到一个年轻姑娘。
开门坐到中午,场内大爷不少,大多只坐不跳。李姐在舞池边来回慢走、主动对视、轻声邀约,一圈又一圈,始终没人抬手请她跳舞。
中午最热的时候,场内坐得满满当当,空调吹得人舒服犯困。
张叔和几个老伙计凑在一起闲聊,聊着最近新开的网红舞厅,二十块一场,环境新潮,年轻人爱扎堆,把这边老场子的客流分走大半。现在愿意花钱跳舞的人越来越少,大家手头都紧,全部是进场蹭凉、只逛不消费。
李姐靠着柱子站了一中午,鞋底磨得发烫,一口水接了好几杯,依旧一单生意没有。
她看着满场人挤人的热闹景象,看着一排排坐着发呆、摇扇子、玩手机的大爷,心里默默发愁。十五块的门票钱,坐了一上午一分没挣,等于白白贴钱耗时间。
下午场人依旧爆满,舞池灯光柔和,保安来回缓慢巡逻,视线扫遍每一个角落。场内管得很规范,没人敢有越界动作,大家跳舞都守着规矩,尺度收得很严,只跳正规舞步。
隔壁长椅坐着四十九岁的王姐,也是天天守场的老熟人。
她从早上坐到下午,全程安静等候,偶尔主动上前问两句,大多时候都是被礼貌摇头拒绝。她低声和李姐闲聊,说以前生意还好,现在内卷越来越重,阿姨越来越多,客人越来越抠,能开张的次数寥寥无几,一天蹲满整场,常常连门票钱都挣不回来。
场内满眼都是老龄化的模样。
消遣的是白发渐多的退休大爷,谋生的是上了年纪的中年阿姨,二十岁、三十岁的年轻人几乎看不到几个。年轻人既不来这种平价老场消遣,也没人愿意做伴舞,整个场子常年都是这批老人,一年比一年萧条。
傍晚快要散场,场内依旧人挤人,热闹看着不减当年。
张叔伸了个懒腰,喝干最后一口茶水,吹了一整天免费空调,聊了一整天闲天,十五块钱耗完整整一天,舒坦自在,准备慢悠悠走路回家。
而李姐、王姐一众阿姨,站了一整天、等了一整天,看着满场热闹喧嚣,最终两手空空。
外人从外面看,这里灯亮人多、歌舞不停,看着像是休闲享乐的温柔地界。
只有身在其中的人才懂:
满场热闹是大爷低成本的夏日清闲,背后熬着的,是一群中年女人咬牙养家、艰难讨生活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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