妻子与男闺蜜双人游归来,我直接拨通他太太电话质问,他太太沉默半晌反而提议我俩也订同款行程......
01.
结婚七年,我第一次一个人出门旅行。
说是一个人,其实也不算。
单位团建,去栖霞山那边的温泉酒店住了两天。
出发前我跟周衍说了三遍,冰箱里有包好的饺子,冷冻层第二格,儿子的校服周二要送到学校门卫室,他一边刷手机一边点头,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回来那天是周六下午,我拖着行李箱进门,鞋还没换,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
你说她这一走就是两天,家里一堆事丢给周衍,他一个大男人哪弄得清楚。 我把行李箱靠在玄关,换拖鞋的动作放慢了。
妈,别说了。周衍的声音。
我怎么不能说?你媳妇平时看着挺懂事,这回倒好,跟同事出去玩两天,什么团建非要跑那么远?家里孩子不管,老公不管,回来还得你给她热饭。 我走进客厅,茶几上摆着半碗剩粥,我儿子的袜子东一只西一只扔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没人看。
婆婆坐在沙发正中间,膝盖上搭着一条我去年给她织的毛毯,看见我进来,嘴巴抿了一下,没往下说。
周衍从厨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一碗刚热好的速冻馄饨,冲我笑了笑:回来了?累不累? 我说还行。
他把馄饨搁餐桌上,转身又去拿醋瓶。
我坐下来吃了一口,馄饨皮已经泡烂了。
婆婆站起来,走到餐桌边上,把一沓东西放到我手边。
是几张打印出来的照片,像素不高,一看就是手机截屏放大打印的。
照片里是我和周衍,还有周衍的一个女同事,叫什么来着,苏颖。
三个人站在单位年会背景板前面,我站左边,周衍站中间,苏颖站右边。
去年年会拍的,我穿过一次就压箱底的裙子,照片里笑得挺客气。
这是周衍他们部门的同事,你认识吧?婆婆指着苏颖的脸,我听说她最近跟她老公闹离婚,你知不知道? 我说听说过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前几天周衍跟她单独出去吃饭,吃到晚上十点多才回来? 我看了周衍一眼。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个醋瓶,表情有点僵。
妈,那是部门聚餐,好几个人。周衍说。
好几个人?那小刘跟我说的可是只看见你们两个。婆婆转头看我,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感情,我就是觉得你得留个心眼。周衍这人实诚,架不住有些女的往上贴。你说你当老婆的,自己老公的事情都不上心,还跑出去旅游? 我低头继续吃馄饨。
馄饨是鲜肉的,咸了。
婆婆见我不吭声,语调放缓了些,像是给我台阶下:我也不是怪你,就是觉得咱们当媳妇的,家里的事总得多操点心。你顾着外面的体面,人家未必顾着你的。 这句话她以前说过很多次。
逢年过节我主动张罗给婆家亲戚送礼的时候,她说这话是夸我懂事。
今天说这话,意思反过来了。
我把筷子放下,擦了下嘴。
妈,那个苏颖,我跟她聊过几次。我说,她跟她老公的事挺复杂的,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不是她闹离婚,是被逼的。 婆婆愣了一下。
还有,周衍跟她吃饭那天晚上,是我让他去的。苏颖找我借律师的电话,我之前帮她联系过一个做家事纠纷的朋友,正好那天周衍下班顺路,我就让他把名片带过去。十点多回来是因为苏颖情绪不太好,周衍陪她在楼下的茶馆坐了会儿,那家茶馆的菊花茶挺不错。 客厅安静了几秒。
电视里在播一个综艺节目,笑声有点吵。
婆婆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没说话,低头扯了扯膝盖上的毛毯。
那条毛毯的花纹是菱格纹,我织了三个晚上,边织边追完了一整部剧。
周衍把醋瓶放桌上,坐到我旁边,拿起我吃剩的半碗馄饨吃了一口,皱了下眉:怎么这么咸。 我说可能馅儿调重了。
婆婆起身说困了,要去睡午觉。
她走的时候把茶几上半碗剩粥也端走了,顺手关了我儿子的动画片。
我继续吃馄饨,周衍在旁边翻手机,翻了一会儿忽然说:照片谁打印的? 我说不知道。
他把手机翻过来给我看,苏颖的朋友圈,三天前发的,一张自拍,背景是那个茶馆的菊花茶壶。
配文是谢谢身边还有愿意听我说话的人。
底下点赞的头像里,有我婆婆的头像。
她们什么时候加的好友,我不知道。
我起身去收拾行李箱。
箱子里有一包栖霞山的野菊花,酒店前台送的,说泡水喝清火。
我拿出来放厨房窗台上,想了想又拿下来,拆了一小撮扔进杯子里,冲了杯热水。
周衍站在我身后,欲言又止的样子。
我没回头,杯子里的野菊花慢慢舒展开,颜色淡黄,闻着有股干燥的草香。
杯底有一小片花瓣碎屑,我盯着它看了好一会儿。
02.
那杯菊花茶我没喝,搁在床头柜上凉了。
第二天下班回来,婆婆不在了,说是去她姐家打麻将。
周衍难得早回家,正在辅导儿子写作业。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都是外卖。
糖醋排骨的盒子没盖严,汁水溢出来沾在餐垫上,白瓷餐垫是我结婚那年挑的,用了七年,边角有点泛黄。
儿子写完作业,我给他洗澡,哄他睡觉。
睡前他忽然问我:妈妈,你是不是跟爸爸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说:那奶奶为什么说你不高兴了? 我想了想,跟他说大人有时候需要一点时间想事情,不是不高兴。
他似懂非懂,翻身搂着被子睡了。
我关了灯出来,周衍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
他拍拍旁边的位置,我坐过去,坐的不是他拍的位置,是沙发另一头。
他愣了一下,说:昨天那个事,我妈她也不是故意…… 我知道。我截住他的话,但是周衍,我想跟你说另一件事。 他坐直了,把电视遥控器放下。
我说的是我出门那两天发生的事。
周六上午我儿子的足球课,原本说好周衍送,结果他临时加班,打电话让我婆婆去送。
我婆婆不会用打车软件,坐了公交过去,在小区门口摔了一跤,膝盖磕青了。
她没跟我们说。
足球课那边的家长群有人拍了照片发群里,我是在回来的高铁上才看到的。
群里一个家长问我:你婆婆没事吧?看着走路有点跛。 我当时坐在高铁靠窗的位置,信号断断续续,那张照片加载了十几秒才出来。
照片里我婆婆牵着我儿子的手,左脚鞋面上蹭了一块灰,裤腿卷到小腿肚,膝盖上贴了个创可贴。
我儿子的足球鞋带散了,没人帮他系。
我回来的路上想过,要不要说什么。我的声音很平,连自己听着都觉得有点远,以前这种事我肯定不说,觉得说了就是计较,计较了就是不懂事。 周衍的喉结动了一下。
但我想了两天,觉得还是应该说。我转过来看他,我不是怪你没去送儿子,加班没办法,我理解。但是你可以提前跟我说,我可以早一天回来,或者我约个车去接他们。你什么都没说,默认这件事会被解决——最后确实被解决了,是你妈摔了一跤解决的。 周衍,我不是不让你用我的体谅来兜底,但你得知道我是体谅,不是理所当然。 这话落在客厅里,像一块石头丢进水缸,闷闷的。
周衍沉默了很久。
他弯腰把茶几上那个沾了糖醋汁的餐垫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似的。
我妈摔了的事,我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她没跟我说。 她也不会跟我说。我说,她只会跟她的姐妹说,然后我们就是那个‘不省心的小辈’。 他又沉默了。
外面的风把阳台上的晾衣架吹得轻轻晃动,衣架上有我儿子的校服,明天要穿的那件,袖口上有个墨水点子,我还没洗掉。
周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把晾衣架上的校服取下来,挂到屋里的暖气片旁边。
明天我送他上学。他说,足球课以后也是我送,加班我也调开。 我看着他。
他把校服的袖子抻平了,手指在那个墨水点子上按了按,然后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眼眶有点红。
不是委屈的红,是那种忽然发现自己做错了事、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对不起的红。
我没再说下去。
去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那个沾了糖醋汁的餐垫拿去水槽里冲了冲。
水冲在瓷面上,糖醋汁很快化开,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餐桌清空了,剩菜收进冰箱,外卖盒子叠好扔进垃圾桶。
厨房的窗台上那包野菊花还在原处,袋口敞着,有点受潮。
我拿夹子把袋口封上了。
夹子是儿子做手工剩下的那支,粉色塑料夹,上面还贴了个星星贴纸。
03.
婆婆从她姐家回来之后,态度有点变了,变得小心翼翼。
这种小心翼翼比之前的理直气壮更让人难受。
她开始主动洗碗,洗完又不放回原来的位置,碗碟摞在沥水架上摇摇欲坠,我得等她离开厨房再悄悄重摆。
她开始给我炖汤,莲藕排骨汤,莲藕切得大小不均,汤里有一块姜没去皮,喝到嘴里辛辣味猛地窜上来。
我喝完了。
周衍下班回来看见桌上的汤,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
我对他笑了笑。
他知道我在忍。
我也知道他在看。
但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那几天家里的空气像放凉了的粥,温吞却噎人。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
苏颖的事情又被人提起来。
这次不是婆婆,是周衍自己的同事老赵。
老赵的老婆跟我婆婆是一个广场舞队的,消息的传播路径比我想象的复杂得多。
事情是这样的:苏颖的丈夫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苏颖跟周衍走得很近,跑到单位来闹了一场。
不算闹,就是在门口堵着,看见苏颖出来就拽她胳膊,声音很大地说了几句难听话。
周衍过去拦了一下,被推了一把,肩膀撞在门框上,没什么大事,但被人拍了视频。
视频没有发出去,在几个人的小群里传了传。
老赵的老婆看到了,告诉了老赵,老赵告诉了周衍,周衍那天回来脸色很差。
他不是怕丢人,他是怕我知道。
但老赵的老婆已经转发给我婆婆了。
我婆婆那天晚上来我家,进门没换鞋,站在玄关跟我说:你把那个苏颖的电话给我。 我说:妈,你要干什么。 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别再来往了。一个女的天天缠着别人老公算怎么回事。周衍是有家有口的人,她再这样我去找她领导。 我说:您别这样。 我怎么样了?婆婆的声音提起来了,不是对我发脾气,是压了这些天的火终于找到出口,小颖,你就是太好说话了。这种事你退一步人家就进一丈,你以为体面能换体面?有些人的体面是给脸不要脸。 我承认,那一瞬间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让她去打,打了也许就消停了。
但我拦住她了。
我给婆婆倒了杯水,让她坐在沙发上,把周衍喊过来。
三个人坐成三角。
苏颖的事我来处理,我说,但是这件事不是苏颖一个人的问题。 周衍想说话,我抬手没让他说。
问题出在,我们家的事情,外面的人总能知道,外面人知道了还要传回来,传回来的事情我们还得坐下来掰扯。掰扯完了,大家都不舒服,但下次还会这样。 我看着婆婆:妈,我不是说您不该关心我们。您关心周衍,关心这个家,我都知道。但是苏颖的事,您从老赵老婆那里听说,老赵老婆从群里看到视频,那个视频是谁拍的、谁传的,查得清吗?这中间传了多少句话,哪句真哪句假,您分得清吗? 婆婆捧着水杯,没喝。
如果您真的担心周衍,可以直接问他。他那天回来肩膀青了一块,您看到了吗? 婆婆愣了一下,转头看周衍。
周衍把衬衫领子往下拉了拉,锁骨旁边一片淤青,并不严重,但搁在皮肤上看着还是有点触目。
你怎么不说?婆婆的声音一下子变了。
说了您又要去单位闹。周衍把领子拉好,我不想把事情搞大。 婆婆沉默了,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苏颖那边我已经让朋友在帮她联系律师了。我说,她跟她老公的事走法律程序,周衍就是顺手帮了个忙,传出去成了什么样子,您也看到了。 婆婆低头喝了一口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发出一个很小的声响。
我以后不掺和了。她说。
这话说得并不坚定,尾音有点飘。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通了,她是心疼周衍肩膀那片淤青。
但没关系。
边界的建立从来不是靠一句话。
是一次又一次,用温和的方式重复同一个意思:这个家的事,外面的人说了不算。
茶几上还放着那杯野菊花茶,已经凉透了,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褐。
我把杯子拿去厨房倒了,重新泡了一杯,放在婆婆手边。
04.
苏颖的事最终以她离婚收场。
周衍没有再去帮忙,介绍律师的事我接了手,把联系人的电话直接发给了苏颖本人。
她回了一句谢谢姐,我没有再回复。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十一月的一个周末,我收拾房间,在周衍的书桌抽屉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抽屉是半开的,我本来在找他忘在里面的备用钥匙,手指碰到信封,它很薄,牛皮纸的,没有封口。
里面是两张机票行程单。
栖霞市往返,日期是——我仔细看了两遍——去年十一月的第二个周末。
乘客姓名:周衍,苏颖。
去年十一月。
那个时候苏颖还没有闹离婚,周衍也没有跟我说过任何关于她的事。
那个周末周衍出差,走的时候说去淮林市,一个他从来没去过的城市。
我在他行李箱里塞了一次性拖鞋和便携装的洗衣液。
我把行程单放回信封,信封放回抽屉。
手没有抖。
我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水温不对,太烫了,烫得舌尖发麻。
然后把水杯放下,又走回书房,把信封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拍了张照片。
我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发给任何一个闺蜜。
我给周衍发了一条消息:抽屉里的机票行程单,你回来我们聊一下。 他秒回了:那是什么? 我没再回复。
下午三点多,周衍赶回来了。
平时他周六加班要到六点。
进门的时候外套没脱,直接进书房,我在书房椅子上坐着,面前放着那个信封。
他看见信封,站住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问他,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平静很多。
他站着,没有坐。
外面楼下不知道谁家在装修,电钻声断断续续地传上来。
去年苏颖说想去栖霞山散心,她那时候状态很不好,她说一个人不敢去,求我陪她去。周衍说,就是两天,当天去当天回,周六早上去,周日晚上回来。 你为什么跟我说是去淮林出差? 因为……他哽住了,喉咙里像塞了东西,因为我怕你多想。 你睡在哪里。 两间房。他很快地说,我可以给你看酒店订单。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他额头上有汗,十一月的天,室内没有开暖气,他出了一头的汗。
周衍,你怕我多想,所以你说谎。你一说谎,我就不得不多想了。 他的眼睛一下子红了,那只手想去抓桌角,又放下来了。
老婆,我对不起你。他的嘴唇有点抖,但是我跟苏颖真的什么都没有。她那天在山上哭了一路,我一直在听她说话,说的全是她老公怎么对她。我保证,我发誓,除了陪她走了一趟栖霞山,什么都没有。 沉默。
电钻停了,楼下安静得有点突兀。
你应该告诉我的,我停了一下,你应该让我知道。 他点头。
不是因为她老公的事,我接着说,是因为你选择不说。 他又点头,手抬起来又放下,找不到地方搁。
我今天生气,不是因为你两年前陪一个女同事爬山。我看着桌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是因为我发现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帮你跟婆婆挡苏颖的事,帮你联系律师,帮你处理外面那些闲话。我做这些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跟我说。 这些话还是平静的。
但说完之后我觉得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周衍跪下去了。
不是那种戏剧性的跪,是腿站不住了,就滑下去,蹲在书桌旁边,后脑勺对着我,肩膀在抖。
我那时候觉得你知道了肯定会生气,他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什么东西,我越拖越不敢说,越不敢说越拖。这件事压在我心里一年了,每次看到你我都觉得亏欠。你帮我挡苏颖的事,你在妈面前替我说好话,你越这样我越难受。 他抹了一把脸,转过来看我,整张脸都湿了。
你对我越好,我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你知不知道。 我没拉他起来。
他蹲在那里,我坐着。
外卖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在楼道里响了一下。
你先起来。我最后说了一句。
他起来了,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角。
栖霞山的野菊花,我说,泡水好喝吗。 他愣住了,像没反应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次我从栖霞山带回来的那包干菊花,泡的第一杯我自己没喝,搁在床头柜上凉掉了——那杯后来被他端去喝了。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
是苦的。他说。
我把那个信封拿起来,拉开抽屉,放回原位。
抽屉推回去的时候有点卡,是里面那本厚书挡着,我用力拍了一下才合上。
05.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周衍去楼下买了三份盖浇饭,儿子的那份是鱼香肉丝,我的那份是宫保鸡丁,他自己随便拿了一份。
三个人坐在餐桌前吃饭,儿子讲学校的事,同桌小明把午餐的鸡腿掉地上了捡起来接着吃被老师批评了。
儿子笑得很大声,周衍跟着笑,我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嚼。
花生有点皮了,不脆。
吃完饭周衍去洗碗,洗了很久,久到儿子问我爸爸是不是在厕所里洗碗。
我去厨房看了一眼,他在洗灶台。
用一个旧牙刷,刷灶台的缝隙,那些缝隙里积了几个月的油垢。
我没管他。
第二天是周日,婆婆打电话说中午过来吃饭。
周衍接的电话,说好的,挂了之后看我一眼,我没说什么。
婆婆来了之后明显感觉到气氛不对。
她进门先看我的脸,再看周衍的脸,然后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我说没事,您坐。
吃饭的时候婆婆一直在说话,说什么我二姨家的表妹生了个儿子,六斤八两,长得像她爸。
又说小区门口新开了家水果店,橘子特甜,她买了五斤,给我们带了半袋。
周衍给她夹菜,自己没吃几口。
婆婆放下筷子,看看他又看看我,说:你们俩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不能说出来? 周衍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放下筷子,擦了嘴。
妈,我们没事,我说,就是有些事情在重新调。 调什么? 调相处的方式。 婆婆看看我,又看看周衍,最终什么都没追问。
她叹了口气,低头继续吃饭,夹菜的频率明显慢了。
吃完饭婆婆主动去厨房洗碗。
我没拦她。
她站在水槽前面,背对着我,水龙头哗哗响。
洗了好一会儿,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我差点没听清。
年轻的时候,周衍他爸也骗过我。 我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不是那种骗。就是……有些事他不想让我知道,觉得我知道了会心烦。后来我知道了,烦的不是他瞒我的事,烦的是他瞒我这件事本身。她把洗好的盘子倒扣在沥水架上,两口子之间最难过的不是吵架,是你做好了准备跟他一起扛,但他连让你知道的机会都不给。 我看着她的背影。
她头发染过,头顶新长出来的白发有一截没盖住,白的和黑的分成两段。
你爸走了八年了,她说,我到现在想起来还会生气,不是气别的,是气他走之前有一笔账没跟我说,我自己还了两年才还清。 她关上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所以你别惯着周衍。该说的要说,该问的要问。你不说,他就觉得没事。等你攒够了再说,就晚了。 我说好。
她出去之后,我站在厨房里,忽然想起抽屉里那个信封。
那个信封不是不小心放在那里的。
书桌抽屉是周衍放私人物品的地方,平时锁着。
那天是儿子翻他抽屉找胶带,把锁弄坏了,他没来得及修。
也就是说,那个信封本来不会被我看到。
我走出厨房,在客厅坐下。
婆婆在阳台上收衣服,把晒干的校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
周衍拿着手机坐在餐桌旁边,屏幕上是跟苏颖的聊天记录。
从去年到现在,断断续续的,他一条一条地在翻。
他在查什么?
查自己有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
查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越界的话被我冤枉了?
他翻完,把手机放在桌上,推到我手边。
你自己看。他说,从加好友到最后一句话,一条没删。 我没拿他的手机。
我不看,我说,上次你说陪她爬山没有说给我听,是因为怕我多想。但你给不给我看聊天记录,我都会多想的,这跟你删没删没关系。 他看着我,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打中了。
你需要我做的是什么呢?他问。
以后你跟苏颖,或者跟其他异性的相处,我不管你们怎么处,我停了一下,我只管一件事:别让我最后知道。 他沉默了,把手机拿回去,锁屏。
屏幕上倒映出他的脸,模糊的,看不清表情。
楼上有人在弹钢琴,不是曲子,是小孩在练指法,同一个音反复响,叮、叮、叮,像水滴在铁皮上。
周衍忽然站起来,走到玄关,从挂衣钩上取下我的外套和自己的外套。
走。 去哪儿? 栖霞山。 我说你疯了吧,下午三点半了。
他把外套递给我:不爬山,就开车过去看看,到山脚下喝杯茶。 婆婆从阳台上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我们俩,没问去哪儿,只说:早点回来,晚上我来做饭。 周衍说好,拉着我出门。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路边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副驾驶的座椅往后调了一点,之前是我调的,这几天周衍开过,没调回去。
我坐进去腿有点够不着前面,懒得调,就那么靠着。
车里放着一首老歌,音量开得很小,听不清歌词。
06.
车开了将近三个小时。
到栖霞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景区大门关了,只有旁边一家茶馆还亮着灯。
茶馆不大,门口挂着两盏黄灯笼,里面的桌椅都是竹编的,没什么客人。
周衍把车停好,我们进去坐下。
老板娘递来菜单,手写的,只有一页纸。
周衍点了两杯菊花茶。
茶上来了,白瓷杯,杯口有点豁,茶水的颜色很淡。
我喝了一口,跟上次带回去那包野菊花泡出来的味道差不多,淡甜里带一点草本的涩。
上次我跟苏颖来的时候,也在这家喝的茶。周衍忽然说。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点的是玫瑰花茶,他接着说,喝了两口就开始哭。哭完了走了,下山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接话。
他转着手里那个有点豁口的杯子,灯光把他的手指照得骨节分明。
回来之后她跟我说谢谢,我说不用谢。然后我就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对你也没提。他把杯子放下,我怕你知道我跟异性单独出去过,哪怕是这种原因的,你心里也会不舒服。 那你现在为什么告诉我? 他想了想,说:因为你在厨房跟妈说的那句‘重新调相处的方式’,我想了一路。 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擦完一个放在灯下对着光照,检查干不干净。
我一直在想,这些年我是不是让你忍了太多不该忍的。周衍的声音很低,你平时不说,我就不觉得。你一说,我回头一看,全是。 窗外的山在夜色里只剩一个轮廓,黑黢黢的。
茶馆的玻璃上蒙了一层水汽,把外面的灯光晕成模糊的一团团。
周衍,人和人之间的事,有时候就像这杯茶,我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趁热喝是甜的,凉透了再喝,就只剩涩了。我不是不给你时间,但你别让我一直等,等到茶凉了,你才想起来端起来。 他把那杯微微发凉的菊花茶端起来,一口一口喝完了。
凉了也好喝。他说。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这种没头没脑的话,结婚七年我听过很多次。
每次都在我以为他要正经说什么的时候,他突然来一句不相关的。
以前我总觉得他是在逃避话题,后来慢慢发现,他就是嘴笨。
想表达的东西堵在胸口,说出来的却是另一句。
但那句凉了也好喝,我懂他的意思。
他想说的是:即使我们之间有些事情已经凉了、错过了最好的时候,他也愿意一口一口喝下去。
老板娘擦完杯子,开始拖地。
拖把碰到椅子腿,发出沉闷的声响。
走吧,回家了。我站起来。
周衍付了钱,走到门口又折回去,问老板娘买了一小包野菊花。
老板娘从柜台底下翻出一袋来,包装袋跟我上次带回去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个是我们自己晒的,老板娘说,放半年都不会坏,泡的时候别放太多,三四朵就够了,多了反而苦。 他说知道,拎着那包菊花上了车。
回程的路上,车里没有放音乐。
我靠在副驾驶上眯了一会儿,迷迷糊糊间听见周衍说了一句话。
明年十一月份,我们也来一趟栖霞山。 我没睁眼,嗯了一声。
路很长,但心里很轻。
这种轻不是如释重负那种大起大落的轻,是那种你把抽屉里一件东西重新归置好了,关上抽屉,发现它刚好严丝合缝的那种妥帖。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
婆婆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视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餐桌上摆着三个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放着三双筷子,摆得整整齐齐。
周衍走过去,把沙发上的毛毯拉上来给婆婆盖上。
我走到餐桌旁边,揭开保鲜膜,菜还是温的。
蒜薹炒肉、西红柿炒蛋、一盘凉拌黄瓜。
黄瓜切得厚薄不均,有几片连在一起没切断。
我拿筷子夹了一片黄瓜,嚼了嚼。
蒜放多了。
但是真脆。
茶几上那杯没喝完的菊花茶,婆婆喝了一半。
周衍拎回来的新菊花放在旁边,还没拆封。
明天早上应该先烧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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