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的婚姻固若金汤,直到亲眼看见另一个女人穿着我的真丝睡袍站在我的卧室门口,而我丈夫正睡在她身边。
凌晨一点十七分,我终于从机场赶回了家。
原本三天的出差行程压缩成了两天,我没告诉白屿,想着给他一个惊喜。明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我甚至提前订好了他念叨了很久的那块表,打算趁他还没醒的时候放在床头柜上。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时候感觉有点涩。门开了,玄关的灯没关,昏黄的光落在客厅的地板上。
然后我看见了那些衣服。
一件黑色的蕾丝连衣裙搭在沙发扶手上,像一条蜕下来的蛇皮。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地歪在茶几底下,鞋跟上还沾着一点干掉的泥。再往里面看,丝袜揉成一团扔在电视柜旁边,内衣搭在餐桌椅背上,黑色的,带着细密的蕾丝花边。
我的视线从那些衣服上慢慢移开,落在了鞋柜旁边的行李箱上。那个银灰色的小箱子不是我的,上面贴着一张航空公司头等舱休息室的标签,拉链上挂着一个毛绒兔子挂件。
我站在玄关没动,手里还攥着钥匙。钥匙的锯齿硌着掌心,有一点疼,但那种疼让我保持了清醒。我弯下腰,把高跟鞋脱了,轻轻地放在鞋柜边上,换上拖鞋。鞋柜上摆着我和白屿的合照,照片里他搂着我的肩膀,笑得一脸温柔。
客厅的空调开得很足,冷风呼呼地吹着。茶几上放着两个红酒杯,一个空了,另一个还剩小半杯暗红色的液体,杯沿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口红印。那个色号不是我用的,我从来不涂那么艳的颜色。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把包放在脚边。沙发上搭着一条我上个月刚洗过的羊绒毛毯,现在被揉得皱巴巴的,还带着一股陌生的香水味。甜腻的,浓烈的,是那种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才会喷的斩男香。
我三十一岁,早就不用那种香水了。我的香水都在梳妆台的抽屉里,白屿说最喜欢我喷那瓶木质调的,闻起来沉稳大气。
我就那样坐在沙发上,没有开更亮的灯,没有去敲卧室的门。我只是坐着,盯着茶几上的红酒杯和那只口红包沿,脑子里一片空白,又好像塞满了东西。空调的出风口正好对着我,冷风一阵一阵地吹在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墙上的钟指向一点三十五分。我忽然想起来,上一次白屿没回我消息是什么时候?大概是两个月前,他说在跟客户应酬,不方便看手机。后来他回电话的时候,背景很安静,一点都不像在饭店或者KTV。
有一次他说周末要加班,我刚好路过他公司附近,想着给他送杯咖啡上去。到了前台,值班的小姑娘说白经理今天没来。我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客户那边谈方案,手机快没电了,匆匆挂了。我当时没多想,买了杯咖啡自己喝了,又开车回家了。
现在这些片段像散落的珠子一样被一根线串了起来,每一个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我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我没有去推那扇门。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我在想,推开了之后呢?我能做什么?把那个女人从我的床上揪下来?给她两个耳光?然后呢?哭?闹?把邻居都吵醒,让整栋楼知道白屿出轨了,我也就跟着成了一个笑话。
哭闹是小姑娘才有的权利。我今年三十一岁,是一家咨询公司的合伙人,手底下管着四十多个人。我花了大半个晚上,在谈判桌上把一个难缠的客户谈了下来,对方最后跟我握手的时候说,江总,您是我见过最沉得住气的人。
沉得住气。这四个字是我用十一年职场生涯换来的,我不能在一个凌晨把它丢了。
我深呼吸了一下,胸腔里像塞了一团棉花,堵得慌,但还能喘气。我伸手把茶几上的红酒杯往旁边推了推,那个沾着口红印的杯沿在灯光下晃了一下,像一张咧开的嘴,在嘲笑我。
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投下一圈暖黄的光。这盏灯是搬新家的时候白屿挑的,他说客厅不能只靠顶灯,要有一盏落地灯,晚上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书的时候才有氛围。他确实是个有情调的人,连出轨都讲究氛围。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左手的无名指上还戴着婚戒,一颗不大的钻石,是白屿求婚的时候给我戴上的。那时候他单膝跪在我们第一次约会的餐厅里,戒指盒打开的时候手都在抖,说嫁给我吧,我会对你好一辈子。那家餐厅现在已经关了,变成了一家火锅店。
一辈子。三年就是一辈子吗?那他这一辈子可真够短的。
我靠在沙发上,把脚缩上来,抱着膝盖。空调太冷了,我伸手把遥控器拿过来,把温度调高了两度,又拿起那条被揉皱的毛毯,犹豫了一下,还是放下了。我不想碰它,上面有别人的味道。
时间一点一点地爬。凌晨两点,两点半,三点。我有时候闭一会儿眼睛,有时候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有一道细小的裂缝,是去年楼上装修的时候震出来的,白屿说等秋天找个师傅来补,到现在也没补。那条裂缝在昏暗中像一根头发丝,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就像这段婚姻。表面上看光滑完整,光鲜亮丽,实际上早就有裂缝了,只是我没有仔细看。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卧室里隐约传来一点动静。床垫弹簧响了两声,然后是一阵含糊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我的后背僵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沙发垫。但门没开,又安静了。
大概是在说梦话吧。那个女人在做梦,梦里大概有我的丈夫、我的房子、我的未来,而我就坐在几米之外的沙发上,像这栋房子里的陌生人。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又变成了灰蓝。客厅里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那些散落的衣服、空了的红酒杯、歪倒的高跟鞋,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坐了一整夜。腰有点酸,眼睛干涩得发疼,但意识出奇地清醒。我甚至在这个漫长的夜里想好了接下来要做的每一件事。先打电话给周律师,大学室友,专打婚姻财产官司的。然后去银行查流水,看白屿在这段婚外情里花了多少钱。最后拟一份离婚协议,条件只有一个。
净身出户。
我从来不占别人便宜,但也不会让别人占我的便宜。这套房子首付是我付的,月供也是我的工资卡在扣。车是婚后买的,写在我名下。存款里有一大半是我的年终分红。我每一分钱都挣得干干净净,凭什么分给一个背叛我的人?
墙上的钟指向六点十二分的时候,卧室的门把手终于转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推开了。
先走出来的是一个女人。她穿着一件烟粉色的真丝睡袍——我的睡袍。是我去年生日的时候闺蜜送的,两千多块,我一直没舍得怎么穿,挂在衣柜最里面。她趿拉着我的拖鞋,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肩上,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儿。
她很年轻,看着最多二十五六岁。皮肤很白,下巴尖尖的,卸了妆的五官算不上多惊艳,但胜在清秀。她的身材娇小,我的睡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的,露出一截纤细的小腿。
她走了两步才看到我。
那一瞬间的表情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先是愣了一下,眼睛猛地睁大,嘴巴微微张开,像一只被车灯照住的兔子。然后她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了下去,嘴唇抖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掐住脖子似的吸气声。
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睡袍的领口,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卧室的门框。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没有站起来,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太大表情。我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那扇半开的门上,然后又移回来。
就这一个眼神,她的腿好像软了一下,一只手扶着门框才没有滑下去。她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像一个被抓了现行的小偷。
大约过了五六秒,身后的卧室里传来白屿的声音,带着困意,含糊不清:“怎么站在门口?”
然后他走了出来。
他只穿了一条家居裤,上身光着,头发乱得像个鸡窝。他一边揉眼睛一边往外走,走到女人身后,手自然而然地搭在她的腰上——这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凉,一看就是做过无数次的。
然后他也看见了我。
白屿的手像被烫了一样从那个女人的腰上弹开。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唇翕动了两下,脸上的表情在短短一秒钟之内经历了困惑、惊恐、慌乱三个阶段的切换。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门框,发出一声闷响。
“江……江眠?”
他的声音是哑的,像砂纸磨过玻璃。他叫了我的全名,只有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他才会叫我全名。平时他都叫我眠眠,或者老婆。
我没有回答。我把目光从他脸上收回来,弯腰拿起茶几上的红酒杯,举到眼前看了看。那个口红印在杯沿上已经干透了,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砖红色。
“这个色号,”我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YSL圆管12号,斩男色,三年前的老网红款。”
我把酒杯放回茶几上,玻璃碰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个女人的肩膀抖了一下。
“白屿,你的眼光不行。”我抬起头看着他,“我说的是挑香水、挑口红的眼光。至于挑小三的眼光——”
我顿了一下,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还凑合吧。”
白屿的脸从惨白变成了铁青。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下,然后忽然转向身边的女人,用一种我从来没有听过的、带着恼火和不耐烦的语气说:“你先把衣服换了,回去。”
那个女人如梦初醒似的,慌忙转身钻回卧室。我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声音,夹杂着一声被压抑住的抽泣。
白屿站在卧室门口,光着上身,胸膛起伏得很厉害。他深吸了一口气,朝我走了两步,又停住了。大概是我脸上的表情让他不敢靠近。
“眠眠,你听我说——”
“等一下。”我抬起手打断了他。我从包里拿出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是六点二十一分。等那位女士先走,我们三个人面对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他。
“毕竟我是搞咨询的,职业习惯,凡事都要把当事人都叫齐了再谈。”
那个女人换好衣服出来了。她穿着自己的黑色连衣裙,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她走到客厅中间,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不敢抬头看我,也不敢看白屿。
“坐。”我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她犹豫了两秒钟,乖乖走过去坐下,两条腿并得紧紧的,手放在膝盖上,像学生做错了事在教导主任办公室里一样。白屿还站在原地没动,我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才像是被按了什么开关似的走过来,在她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
三个人,三角形的距离。我坐在长沙发的正中间,他们两个在我对面。落地窗外面的天光已经大亮了,客厅里没有开灯,但一切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包括白屿眼角的红血丝,包括那个女人脖子上一小块可疑的红痕。
茶几上放着三个手机——两个是我的,一个旧的是备用的。其中一个正亮着屏幕,上面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键已经按下去好几分钟了。
白屿盯着那个手机看了几秒,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眠眠,你听我解释——”
“我叫白屿。”我打断他,语气平淡得像在主持一场部门例会,“这位女士怎么称呼?”
那个女人猛地抬起头,求助似的看了白屿一眼。白屿的表情像吃了一只苍蝇,嘴角抽搐了两下,最终还是挤出两个字。
“苏念。”
“苏小姐,你好。”我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就像在跟一个新来的实习生打招呼,“请问你认识我吗?”
苏念的嘴唇抖得厉害,声音细得像蚊子哼:“认……认识。白屿给我看过你的照片。”
“那你知道他结婚了吗?”
她没说话,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旁边攥着裙摆的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知道。”那个声音几乎听不见。
“好。”我把这两个字拖得稍微长了一点,然后把目光转向白屿,“那我问完了。接下来该你了。白屿,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发涩:“四个月。”
四个月。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四个月前我在干什么?三月份,我刚拿下了一个大客户,带团队去三亚团建,问他要不要一起去,他说公司有个新项目走不开。原来走不开的项目就是眼前这位苏小姐。
我没有继续追问细节。他们怎么认识的、谁先主动的、第一次在哪上的床,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就像你发现冰箱里的牛奶变质了,没必要去研究它是哪一天开始变质的。变质了就是变质了,扔掉就行了。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白屿面前。
“这里面有两份文件。一份是离婚协议,一份是情况说明。”
白屿没有伸手去拿。他死死盯着那个信封,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坐在他旁边的苏念已经开始无声地掉眼泪了,泪珠子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离婚协议的内容很简单。”我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用谈合同的语气继续说,“房子是我婚前财产,归我。车子在我名下,归我。婚后存款的百分之七十是我的工资和分红,归我。剩下的百分之三十是你的工资攒的,我可以不要,留给你。咱俩没有孩子,省了抚养权的麻烦。”
我顿了顿,看着白屿的眼睛。他的眼眶已经红了,嘴唇在发抖。
“另外,你四个月来在苏小姐身上花的所有钱,包括吃饭、开房、买礼物,只要是从共同账户里出的,我算过,大概四万三不到。协议里写明了,这笔钱从你那百分之三十里扣。”
“江眠……”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急,我还没说完。”我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隔夜的,有点凉,但喝下去让嗓子舒服了一些,“第二份是情况说明。我把咱们共同认识的人列了一个名单,你的父母、我的父母、你的同事、我的朋友,一共大概四十来个人。情况说明里写了你婚内出轨的事实,时间、地点、人物,都有据可查。”
苏念哭出了声音。她用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耸动,嘴里断断续续地说着“对不起”。
我没看她,继续说我的。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我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净身出户。我们好聚好散,我就当三年青春喂了狗。这份情况说明我会锁在抽屉里,永远不见天日。”
我收起一根手指,只留下一根。
“第二,你不同意。那明天这份情况说明就会以邮件的形式发给我名单上的每一个人,附上今天的录音。你父母会知道,你单位的人会知道,你身边每一个认识你的人都会知道。”
我把手放下,重新交叉在膝盖上,用一种公事公办的眼神看着白屿。
“选项摆在这了。净身出户,还是身败名裂。”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窗外传来小区垃圾车清运的声音,轰隆隆的,像一个沉闷的雷。
白屿的手在发抖。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牛皮纸信封。他的指尖触到纸面的时候,我看见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和他身边那个女人的抽泣声相比,他拆信封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5】
白屿拆开信封,里面两份打印好的文件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A4纸,宋体四号字,页脚还带页码,比公司正式合同还规范。我这个人有个习惯,越是在情绪翻涌的时候,越要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这不仅是对别人的交代,更是对我自己的交代。
白屿把离婚协议抽出来的时候,手抖得纸都跟着哗哗响。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眼睛死死盯着那几行财产分割的条款,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眼角有一点水光,但他忍住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苏念还在哭,她的哭声压得很低,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闷在嗓子眼里呜呜咽咽的。我听得有点烦,但没说什么,只是把茶几上的抽纸盒往她的方向推了推。她愣了一下,抽了一张纸,攥在手心里没擦眼泪,任由泪水顺着下巴滴在裙摆上。
白屿终于把协议翻完了。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眠眠,你一定要这样吗?”
“你觉得我过分了?”我反问。
他没说话。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我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人就是这么奇怪的动物,明明是他先捅了你一刀,等你把刀拔出来的时候,他还觉得你拔刀的动作不够温柔。
“白屿,你觉得一个妻子在亲眼看到丈夫出轨之后,应该怎么做?”我把手摊开,一件一件地数给他听,“我应该哭,应该闹,应该摔东西,应该揪着苏小姐的头发把她拖出楼道,应该给你爸妈打电话让他们来评理。我应该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泼妇,把自己弄得狼狈不堪,然后呢?让大家看一场笑话,然后再原谅你,或者被你抛弃?”
我摇了摇头。
“那不是我的风格。”
白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里的纸被他攥出了褶皱。苏念终于止住了哭声,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恐惧,有愧疚,还有一丝我说不清楚的东西——也许是不解。她大概不理解,一个女人撞见这种场面,怎么能冷静得像在处理别人的事。
我说过了,我是一个咨询顾问。我的工作就是在混乱中找到秩序,在情绪中找到逻辑。婚姻也是一笔交易,只不过合同上写的是感情。现在合同被单方面撕毁了,那我只需要算清楚违约成本就行了。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我问他。
白屿张开嘴,又闭上,又张开。反复了几次之后,他终于说出了一句完整的话:“眠眠,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对不起不能折算成财产。说点有用的吧。”
他像是被噎住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协议上的条件……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不能。”
“房子首付是你付的,但装修是我盯着做的,三个月,我每天下了班就往建材市场跑……”
“装修费大概十六万,”我接过话头,精准得让他愣了一下,“算上人工和材料,我那百分之三十的存款扣完之后还剩十二万左右。这十二万就当你三年的房租。按北城的租金水平,你住这三年,十二万刚好够。”
白屿的脸色像被打翻的调色盘,青一阵白一阵。他大概没想到我会算到这种程度,连装修费和房租都折算进去了。苏念在旁边低着头,攥着那张纸巾,指甲在手心里掐出了印子。
我知道自己在他们眼里此刻是什么样的。刻薄,冷血,斤斤计较。一个大度一点的原配应该怎么样?应该流两滴眼泪,说“我把青春给了你,你拿什么还”,然后让他愧疚一辈子。或者潇洒一点,挥挥手说“祝你们幸福”,转身走人,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但我既不打算赚他的愧疚,也不打算成全他的潇洒。我要的只是一份干净的切割。感情债我不会讨,因为讨不回来。但钱是我的,一分都不能少。
白屿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很久。客厅里的光线已经从灰蓝变成了金黄,太阳升起来了,透过落地窗照在地板上,把那些散落的衣物照得更加刺眼。空调还在呼呼地吹着,但我已经不觉得冷了,身体里有一种异样的燥热,像有一团火在慢慢烧起来。
“我签。”白屿说。
【6】
苏念猛地抬起头,满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白屿脸上的表情之后,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签字笔,放在茶几上,推到白屿面前。那是我签合同专用的万宝龙,笔身冰凉,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白屿拿起笔的时候,手指碰到笔身,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是被冰到了。
他翻开协议最后一页,在签名栏上停顿了大概五秒钟。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厘米的位置,微微颤抖。我看见他无名指上的婚戒在阳光下折射出一个小光点,落在雪白的A4纸上,像一滴凝固的泪。
“眠眠,你真的……从来没有爱过我吗?”
我怔了一下。这个问题不在我预设的所有可能性里。我想过他会求饶,会狡辩,会恼羞成怒,甚至会把责任推到苏念身上。但我没想到他会问这句话。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得吓人,眼睛里面全是血丝,但眼神是认真的,带着一种绝望的、最后一搏的执拗。
“你从来都是这样,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情绪都压得稳稳当当。我跟你过了三年,从来没有见你哭过,没有见你失控过,你连生气都是克制的。”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你知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我娶的不是一个妻子,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这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我胸口某个柔软的地方。我感觉到了一阵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指尖都跟着发麻。
但我没有表现出来。
十一年职场教会我的另一件事就是,当对方开始打感情牌的时候,千万别接。感情牌是谈判桌上最廉价的筹码,因为它不需要任何成本,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扔出来,而你要接住它,付出的却是真金白银的情绪。
“白屿,”我开口,声音比我想象的更平稳,“你问我爱没爱过你。那我问你,你出轨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爱我?”
他的表情僵住了。
“你搂着别的女人的时候,你想过家里的老婆吗?你带着她回我们的家、用我们的红酒杯、睡我们的床的时候,你的爱在哪里?你现在跟我谈爱,白屿,你配吗?”
我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甚至没有提高半分,还是那种谈合同的平稳语调。但白屿像被人抽了一耳光,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握着笔的手剧烈地抖了一下。
苏念忽然站了起来。
“江小姐,”她的声音也在抖,但比刚才硬气了一些,带着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勇气,“你别这样说白屿。他不是你想的那种人。是……是我先找上他的。”
我慢慢转过头看着她。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女人。二十五岁出头,皮肤底子很好,五官清秀,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膝盖以下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腿。她的眼睛哭肿了,眼妆花了一片,看起来狼狈又可怜。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护崽的小母猫,明明怕得要死,却硬要挡在前面。
有点意思。
“苏小姐,”我把身体往沙发背上靠了靠,“你是想说,是我丈夫被你的魅力折服,一时糊涂才犯了错。他不是主动的,他是无辜的,他是被你拉下水的。是这个意思吗?”
苏念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那我问你,”我继续说,语气还是不紧不慢的,“你住在这个小区的哪个单元?你开门的钥匙是谁给的?冰箱里那瓶白葡萄酒是你买的还是他买的?床头柜抽屉里的安全套,是你们谁拆的包装?”
每问一个问题,苏念的脸就白一分。到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她的腿像被抽走了骨头,整个人软回了沙发上,双手捂住了脸。
白屿坐在旁边,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整个人像一尊石像。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口那根针还在,扎得很深,每呼吸一次就疼一下。但我不想在他们面前揉胸口。我有我自己的骄傲,这种骄傲在我二十岁的时候就刻进骨头里了,它让我在所有人都觉得我该崩溃的时候,依然能挺直脊梁坐在沙发上。
“白屿,签字吧。”
他的笔落在了纸上。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一阵细细的沙沙声,像秋末最后一片叶子从树枝上脱落的声音。他签了两个字,白屿,笔画不多,但写得歪歪扭扭的,跟他平时签字那种潇洒流畅完全不一样。
签完之后,他把笔放在协议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只被放空了气的气球,萎靡地靠在沙发扶手上。
我把协议拿过来检查了一遍。签名清晰,日期完整,没有问题。我把其中一份折好放进牛皮纸信封里,另一份推到他面前。
“这一份是你的,收好。”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坐了一整夜,腰椎咯吱响了一声,但心里的某根弦忽然松了,松得我差点没站稳。
我拿起沙发上的包,把手机和信封都装进去,然后弯腰捡起地上那只歪倒的高跟鞋,端端正正地摆在玄关的鞋柜旁边。
“这双鞋是你的吧,苏小姐?”我回头看了她一眼,“款式不错,就是跟磨得有点厉害,该换了。”
苏念呆呆地看着我,眼泪又流了下来,但她没有出声,只是用力咬着下嘴唇,咬得嘴唇都发白了。
我走到门口换鞋,白屿忽然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几步冲到玄关,一只手撑在门框上,堵住了我的去路。
“眠眠。”他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像砂纸在磨砂玻璃,“离婚协议我签了,但你能不能……能不能告诉我一句实话。”
他盯着我的眼睛,眼眶通红,瞳仁里全是血丝和绝望。
“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
【7】
我握着门把手,没有回头。
走廊里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邻居家小孩的哭声,尖锐又聒噪,隔着门板传进来。七月的早晨,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玄关的白瓷砖上,晃得人眼睛发酸。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白屿撑在门框上的手臂开始发抖,久到客厅里苏念压抑的抽泣声重新响起来。
“白屿。”我终于转过身看着他。
我的丈夫——不,现在应该叫前夫了——站在我面前,光着上身,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红得像兔子,嘴唇干裂起皮。他看起来狼狈、可怜、又真诚,像一个做错了事等着宣判的孩子。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会心软的女人了。
“我嫁给你那天,你问我为什么选你。”我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片划过玻璃,“我说因为你让我觉得安心。这句话是真的。三年里我没有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我没有跟任何一个男人暧昧过,没有让你在朋友面前丢过面子,没有让你为钱发过愁。你加班我等你,你生病我照顾你,你妈住院我请了半个月假在医院陪床。”
我一口气说完,胸腔里那团堵了三年的东西好像忽然找到了一条裂缝,拼命地往外挤。但我还是克制着,没有让声音发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你觉得这些不算爱吗?非得哭哭啼啼才算?非得整天把‘我爱你’挂在嘴边才算?非得失去理智歇斯底里才算?”
白屿的嘴唇在发抖。
“不是,眠眠,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听我说完。”我抬起手打断他,“我妈在我十岁那年走了,我爸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他一个男人,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哪有时间细腻温柔?我从小学开始就自己做饭、自己洗衣服、自己开家长会。你知道我在学校被人欺负了找谁说吗?谁都不说,自己扛着。因为我知道没人能替我扛。”
我停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紧,但咽了口唾沫又继续说下去。
“后来工作了,我是全公司最年轻的合伙人。你知道那些男同事在背后怎么说的吗?他们说我是睡上去的,说我靠脸吃饭。我花了三年时间,用业绩堵住了所有人的嘴。我这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不管心里多难受,面上不能垮。因为只要垮一次,别人就会觉得你果然不行。”
白屿呆呆地看着我,眼角的泪水终于滑了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玄关的地砖上。
“所以你今天告诉我,我太冷静了,太克制了,像一台机器。”我看着他,嘴角微微一弯,弯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苦的弧度,“白屿,我要是真的像机器就好了。机器不知道疼。”
他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撞在鞋柜上。鞋柜上面的相框晃了一下,是我和他的合照,差点掉下来,被苏念从后面跑过来扶住了。
苏念抱着那个相框,低头看着照片里笑容灿烂的两个人,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玻璃上。
“江小姐……”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你们是这样的……白屿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
“他当然不会跟你说。”我把目光移到她脸上,“他跟你说什么?说婚姻平淡如水,说妻子不够温柔,说他需要一个懂他的女人。对吧?”
苏念的脸一下子煞白。她的表情告诉我,我说对了。白屿在旁边低着头,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指甲掐进了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深深的印子。
“出轨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们永远不会在自己的妻子身上找优点,只会拿外面的新鲜感来对比家里的平淡。你把青春和冲动给了他,我把三年的工资和积蓄给了他。你给的是情绪价值,我给的是实打实的生活。你觉得哪个更值钱?”
苏念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抱着相框的双手垂了下去,相框磕在鞋柜边上,玻璃裂了一道缝,正好把照片里白屿的笑脸分成两半。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回身看着白屿。
“你问我爱没爱过你。我现在告诉你。爱过。深爱过。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好像想说什么,但声带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但那是以前。”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从昨晚我推开这扇门,看见满地陌生人的衣服那一刻起,就不爱了。”
我推开门走进走廊。声控灯亮了一下,惨白的光打在头顶。
白屿在身后喊了一声我的名字。我没有停。走进电梯,按下负一层。电梯门合拢,把那张狼狈的、流泪的、曾经让我心动的脸永远关在了外面。
【8】
地下车库的空气闷热黏稠,带着一股汽油和橡胶混合的味道。我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发动引擎。空调还没制冷,热风呼呼地吹在脸上。我没有开音乐,车里安静得只剩下发动机嗡嗡的响声。
我握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白色的墙壁,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模糊了视线。
但我没有让它掉下来。
我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水汽逼回去,然后挂挡、松手刹、踩油门。车子从地下车库里开出来,拐上地面道路的那一刻,七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刺得我眯起了眼睛。
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是周律师发来的消息:“文件签了没?需要我过来吗?”
我单手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签了。现在去你律所。”
信息发出去的瞬间,我看了眼时间,七点零三分。正好是我平常起床的钟点。楼上的邻居们大概正在刷牙洗脸,准备挤早高峰的地铁。小区门口的煎饼摊已经出摊了,热气腾腾的,排队的人三三两两。
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照常升起,煎饼照样三块一个。只是我的生活从今天开始翻了个个儿。
车子拐上二环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我爸打来的电话。
我犹豫了三秒钟,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爸。”
“眠眠啊,爸给你买了土鸡,你二姨自家养的,炖汤特别香。你啥时候过来拿?”我爸的声音永远中气十足,六十三岁的人了,嗓门比年轻人都大。
“爸……”我刚开口,喉咙里那根被压了一早上的刺忽然炸开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哽了一下。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然后我爸的声音沉下来,像一块稳当的磐石:“闺女,出啥事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爸,我跟白屿离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喂了两声。
“在呢。”我爸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发干,“他欺负你了?”
“没有。”我说,“您别问了,回头见面再说。我现在要去律所办手续。”
“行。办完事过来吃饭,爸给你炖鸡。”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硬朗起来,带着那种我从小就熟悉的、粗糙又笃定的语气,“离就离了。我闺女又不差这一个男人。”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眼眶里那点水汽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滑了一滴下来。我拿手背擦掉了,踩下油门,车子加速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
那天的阳光真好,亮得像一个新的开始。
【9】
周律师的律所在东三环一栋写字楼的十六层,电梯上去的时候,我在不锈钢门板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头发有点乱,眼睛底下有青色的黑眼圈,但嘴角是平的,下巴是抬着的。不算太狼狈。
周律师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她本名叫周璇,是我大学四年的室友,毕业后一路读到法学博士,现在是京城小有名气的婚姻财产律师。她穿着白衬衫配阔腿裤,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桌上永远放着一杯不加糖的黑咖啡。
我把协议书放在她桌上,她拿起来翻了两页,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让他净身出户了?”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白屿居然签字了?”
“签了。”
“怎么做到的?”
我把凌晨发生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周璇听完,把协议放下,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了我很久。
“江眠,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狠的女人。”
我端起她给我倒的水喝了一口:“谢谢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周璇叹了口气,把协议书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用笔在几个条款旁边做了标记,“财产分割写得太粗糙了,我帮你细化一下,加上违约条款。另外,离婚冷静期三十天,这期间他随时可以反悔。虽然你手上握着那个情况说明,但我建议你这三十天内不要刺激他,让他安安稳稳地把字签完。”
“我知道。”
“还有,”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我,“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别人?”
“等手续全部办完再说。”我想了想,“先跟我爸说了,其他人慢慢来。”
周璇点点头,又低头看协议。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忽然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一样,靠在椅子上一动也不想动。
“周璇。”我叫她。
“嗯?”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北城吗?”
她抬起头,没说话。
“我见过。”我望着窗外,声音很轻,“昨晚我坐在我家沙发上,亲眼看着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那段时间里我想了很多事。想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想我们搬进那套房子的时候,想我们领证那天他激动得把戒指戴错手指的样子。每一个画面都像昨天才发生的一样,清清楚楚。”
周璇把笔放下,安静地听我说。
“但天亮了,画面就碎了。”我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所以你说我是最狠的女人,其实不对。我只是在天亮之前,把所有的决定都做好了。”
周璇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绕过办公桌,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她没有抱我,也没有拍我的肩膀,只是把桌上那杯黑咖啡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喝点咖啡。喝完我陪你去民政局预约。”
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得我皱了皱眉头。
“周璇,你这咖啡能不能加一回糖?喝三年了,每次都这么苦。”
她笑了,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不加糖才能醒脑。你呀,就是糖吃太多了,才会被白屿那种人迷了三年。”
我也笑了。是真笑,不是嘴角勾一勾的那种敷衍的笑。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响。
窗外的天已经彻底亮透了。东三环的车流排成了长龙,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这座城市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拥堵和奔忙。有人在为生活奔波,有人在为爱情落泪,有人在为背叛买单。
而我,江眠,在三十一岁这年的夏天,亲手结束了一段三年的婚姻。没有撕心裂肺,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当众对质。我只是在沙发上坐了一夜,然后递上了一份协议。
我爸说得对。我又不差这一个男人。
【10】
从民政局预约完出来,已经快中午了。离婚冷静期的告知书薄薄一张纸,上面盖着红戳,写着我和白屿的名字。周璇陪着我办完了所有手续,然后接了个电话先回律所了,我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被正午的太阳晒得有点发晕。
手机震了。是我闺蜜沈妙发来的消息,一连发了七八条,全是感叹号和问号。
“江眠!!!白屿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们要离婚?!什么情况?!他出轨了?!跟谁?!你怎么样?!你在哪?!”
我盯着屏幕上那一连串的感叹号看了半天,才想起来,沈妙的爸妈和白屿的爸妈以前是同事,当年我和白屿就是沈妙牵的线。她一直把我们当成自己撮合成功的典型案例,逢人就吹。
我回了一条:“在民政局门口,刚预约完。”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电话就打进来了。我接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沈妙的声音就炸开了。
“江眠你给我等着!哪儿也别去!我马上过来!”
然后她就挂了。
沈妙说“马上”,一般意味着半小时起步。她是一个永远都在迟到的人,每次约饭都要比约定时间晚四十分钟以上,理由千奇百怪,从“猫跑了”到“地铁坐反了”再到“出门前发现两只鞋不是一双”,没有她编不出来的借口。
但今天她只用了十八分钟。
一辆白色的轿跑停在民政局门口,车门打开,沈妙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跑过来,手里还拎着两个外卖袋子。她的头发是散着的,刘海乱七八糟地贴在额头上,一看就是从床上弹起来直接冲出门的。
“饭团和豆浆!”她把袋子往我手里一塞,然后双手按住我的肩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你没哭?你眼睛没肿?你居然还化了妆?”
“没化妆,就涂了个防晒。”
沈妙的表情像见了鬼。她后退一步,又前进一步,伸出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好像在确认我不是一个全息投影。
“江眠,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气傻了?你老公出轨了!你在沙发上坐了一夜!你递了离婚协议!然后你现在站在这儿,跟个没事人一样?”她的声音越来越高,旁边路过的人都开始往这边看了,“你是不是把情绪都憋在心里了?你倒是哭啊!你骂他啊!我带你去揍那个女的!叫什么?苏什么?”
“苏念。”我替她说完。
“对!苏念!什么破名字!”沈妙气得脸都红了,“我认识一个开拳馆的,咱俩今晚就去堵她——”
“沈妙。”我按住她的手腕,她的手攥成了拳头,细白的手背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我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暖了一下。
“我不想去堵谁,也不想打人。”我说,“我想先吃饭。”
我拉着她在民政局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下。正午的花坛被太阳晒得滚烫,坐下去的时候烫得我们俩同时龇了一下牙。我拆开饭团的包装,咬了一口,是便利店的蛋黄酱金枪鱼,我最喜欢的口味。沈妙连这个都记得。
沈妙没吃东西,她就坐在旁边,两条腿伸直了搭在马路牙子上,望着车来车往的马路,沉默了很久。
“眠眠。”她忽然开口,声音跟刚才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咋咋呼呼的劲儿,变得很安静,“其实我知道白屿出轨的事。”
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一个月前,有人看到他跟一个女的在三里屯吃饭,靠得很近,还拉手。那个人拍了照片发给我,问我是不是白屿。”沈妙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没敢告诉你。我想着可能是误会,想着自己先查清楚了再说。后来我又发现他朋友圈发过一张照片,是那种情侣餐厅的背景,但他那天的定位写的是陪客户。”
她把头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怕说了,你们就真的完了。我以为……我以为他会回头。”
我咽下嘴里的饭团,把豆浆的吸管插进去,慢慢喝了一口。
“沈妙,我不怪你。”
她猛地抬起头,眼圈已经红了:“你真的不怪我?”
“真的。”我把豆浆放在花坛边上,“你没有义务替我管老公。该管他的是我,是我没管住。或者说,我压根就不该去管。能被管住的人不需要你管,管不住的人你管了也没用。”
沈妙看了我一会儿,然后从袋子里掏出她自己的那个饭团,狠狠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心态这么好,是不是因为那个周律师给你找了什么厉害的手段?”
“周璇给我找什么手段?她就是帮我整理协议。”
“那你怎么做到的?让白屿那种铁公鸡净身出户?”沈妙瞪大了眼睛,“他以前连请你吃饭都要算人均消费,你能从他手里把房子车子全抠出来?”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沈妙对白屿的评价倒是精准。白屿确实是个对钱很在意的人,三年的婚姻里,他最大的优点就是会过日子,最大的缺点也是太会过日子了。纪念日吃饭,他会提前算好人均预算;出去旅游,酒店一定要比价三天以上;就连给我买生日礼物,都会把发票留着,说万一不合适可以去换。
“我手里有他出轨的全部证据,还有一个四十多人的名单。”我说,“他只选择了签字。”
沈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冲我竖了个大拇指:“你这招比打她一顿狠多了。打她一顿是给她痛快,你这一招是让她一辈子抬不起头。”
“她抬不抬起头关我什么事?”我把最后一口饭团塞进嘴里,站起来拍拍裤子,“我只管好我自己就够了。”
【11】
下午我回了公司。
公司前台的小姑娘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江总,您不是出差明天才回来吗?”
“提前回来了。”我把行李箱推到办公室角落里,打开电脑,开始处理这两天积压的邮件。工作是最好的麻药,这句话我在二十岁的时候就从我爸身上学到了。我妈走的那天,我爸把她送到医院,办完手续,然后骑着自行车去厂里上了夜班。他跟所有人说,人走了日子还得过,活不能停。
我花了两个小时回完了所有邮件,又打电话安排了明天的部门会议。周程从工位那边探过头来,推了推眼镜,一脸的欲言又止。
“江总,你还好吧?”
“挺好的,怎么了?”
“刚才……白屿打了好几个电话到公司座机上,说联系不上你,让你回个电话。”周程的表情很微妙,显然白屿在电话里的状态不太正常,“他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好像喝了酒。”
我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大白天喝酒,真有他的。
“把他号码拉黑。”我说。
周程愣了一秒,然后什么也没问,点了点头就照做了。这就是好下属的素质——不该问的绝对不多问。
下午五点多的时候,我的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一个女声。
“江小姐,对不起,我是苏念。”
我靠在椅背上,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报表:“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白屿的手机里存的……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翻的。”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哭了很久,“我打这个电话,是想跟你说……我要走了。我买了明天的机票,回老家。”
我没说话。
“今天上午,我在白屿的手机里翻到了你的微信。我把你们这三年的聊天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声音忽然哽住了,抽泣了两声才继续说,“我看到你每天给他发早安晚安,看到你出差的时候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看到你在他生日那天给他转了五千块让他买那双他喜欢的鞋……我还看到,他很少回你。”
我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报表上的数字在我眼前模糊了一瞬。
“江小姐,我从小没有爸爸,我妈一个人把我带大,她一直跟我说,找男人要找一个对你好的。可是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的对一个人好。”苏念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哭腔越来越重,“白屿他……他配不上你。这句话不是讨好你,是我的真心话。”
我沉默了一会儿。
“苏念,你不用跟我说这些。你走不走,是你自己的事。”我的语气很平,“不过你既然打这个电话,我送你一句话。你才二十五岁,比我还小六岁,以后的路长着呢。别再把时间浪费在不值得的人身上。不管是白屿,还是别的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苏念说了一声“谢谢”,声音很小,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她挂断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继续看报表。但看了三行,发现一个字都看不进去。我把电脑合上,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在这个三个人的故事里,我、白屿、苏念,谁是赢家?
白屿失去了婚姻和财产,苏念背上了第三者的标签逃回老家,而我呢?我得到了房子、车子和存款,得到了一场漂亮的胜利,也得到了深夜独自面对天花板的权利。
没有赢家。
或者说,赢和输本来就不该用在这种事情上。婚姻不是比赛,出轨也不是比分。它只是一场意外,一场病,你挨过去了,就是幸存者。至于伤疤,慢慢总会淡的。
晚上回到家,我站在门口掏钥匙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这扇门后面已经没有别人了。我深吸一口气,把钥匙插进去,转动,推门。
屋里的灯亮着。
我的心猛地提了一下,然后看到玄关的鞋柜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保温盒。上面压着一张纸条,是我爸的字迹,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
“闺女,爸来过了。鸡汤在保温盒里,趁热喝。另一个盒里是红烧肉,你爱吃的。冰箱里放了水果,记得吃。有什么事给爸打电话。爸的手机一直开机。”
我站在玄关,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甲掐进了掌心里。
客厅还是那个客厅,红酒杯还在茶几上,地上的衣服已经被白屿收走了。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星星点点地亮着,空调还是那个温度,沙发还是那个位置。
但好像一切都不一样了。
我走进厨房,打开保温盒,鸡汤的热气扑面而来,油星子在汤面上浮了一层,金黄色的,香得让人鼻子发酸。我盛了一碗,端到茶几上,坐在沙发正中间,拿着遥控器把电视打开,随便换到一个综艺节目。电视里嘻嘻哈哈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客厅。
我喝了一口汤。烫的,咸淡刚好,是我爸的手艺。
然后我放下了碗,双手捂住脸,在这个终于只有我一个人的客厅里,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眼泪从指缝里涌出来,滴在茶几上,滴在鸡汤碗里,滴在爸爸写的那张纸条上。后背剧烈地起伏,嗓子眼里挤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哭了大概有十分钟。也可能更久。等我抬起头的时候,电视里的综艺节目已经播完了,换成了一个电视剧。我抽了一张纸,把脸擦干净,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鸡汤,一口一口地喝完。
然后我洗了碗,刷了牙,换了睡衣,躺在那张白屿和别的女人睡过的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上班。
【12】
一个月后,冷静期结束。我和白屿在民政局办了最后的离婚手续,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他瘦了一圈,穿着皱巴巴的衬衫,胡子没刮干净,整个人像老了五岁。
签字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名字签了,把笔还给了工作人员。
从民政局出来,他站在台阶上叫住了我。
“眠眠。”
我停下脚步,没有转身。
“房子我已经搬空了,钥匙放在鞋柜上了。”他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苏念回老家了,我跟她……也没联系了。”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我转过身看着他。七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睛,表情里有一种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空洞和茫然。
“我知道你不想听。”白屿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旧皮鞋,“我就是想跟你说,我这一个月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你以前总说我不成熟,我不服气。现在我知道了,你说得对。我以为我是在找一个懂我的女人,其实我是在找一个能让我逃避责任的借口。苏念让我觉得自己很厉害,很被需要。而你……”
他苦笑了一下。
“你什么都不需要我,你一个人就能把所有事都处理得妥妥帖帖。你越完美,我就越觉得自己没用。所以我选了一个不如你的,一个会依赖我的,会跟我撒娇的,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男人的女人。”
我安静地听着,等他说完。
“眠眠,我现在知道了,那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的自卑和虚荣心毁了我们。”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如果……如果有一天我变成了一个更好的人,我们还能不能……”
“不能。”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甚至没有犹豫。
白屿的表情僵在脸上,像一个被突然剪断线的木偶。
“白屿,你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把包往肩上拢了拢,“但跟我没有关系了。我们之间已经结束了,彻底结束了。你的未来里不会有我,我的未来里也不会有你。”
我转身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孤零零地站在民政局门口,身边是来来往往的办手续的人,有手牵手走出来的情侣,也有红着眼眶形同陌路的夫妻。而他站在人堆里,像一个不知道去哪里的影子。
“白屿,好好生活。”
这是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开车离开民政局的时候,我把广播打开,随机调到一个音乐频道。放的是一首老歌,王菲的《红豆》,声音空灵又慵懒,唱着“有时候有时候,我会相信一切有尽头”。
我把音量调大,跟着哼了两句,发现自己的嘴角是翘着的。
一个月前,我觉得我的世界塌了。一个月后,我发现天没塌,地没陷,太阳照常升起,我照常上班下班,照常周末去健身房,照常跟我爸打电话,照常和沈妙约火锅。那些我以为会让我崩溃的东西,其实也不过如此。
手机响了。是沈妙。
“江眠!晚上出来!我给你介绍一个人!”
“谁?”
“我表哥,刚从国外回来。不是相亲!就是想让你认识一下,人家是学心理学的,我觉得你俩一定聊得来。”沈妙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兴奋,“他真的特别有意思,跟你一样,也是个工作狂,谈过两个女朋友都嫌他太理性。你们俩凑一块儿,绝对火星撞地球。”
“我今天刚办完手续,你让我去认识新朋友?”
“正因为刚办完手续,所以才要出来啊!”沈妙的嗓门又飙上去了,“江眠我告诉你,离婚证不是丧钟,是你新生活的开——场——铃!听到了没?”
我笑出了声。
“行,晚上几点?”
“七点!我发你地址!”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打了转向灯,车子拐上机场高速。广播里的歌换了一首,节奏明快的,不知道名字,但很好听。
车窗外,八月的北城晴空万里,阳光炽热,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一阵永不疲倦的掌声。
三十一岁的夏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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