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二三八年，寿春棘门内，死士已经伏好，等的就是黄歇进宫。
他这时还是楚国令尹，封号春申君。门外车马停下，丧服在身，宫中刚传出楚考烈王去世的消息。
他以为自己要迎来一场权力交接。
刀先到了。
黄歇这一生，最早不是输在糊涂上。他年轻时游学博闻，能言善辩，楚顷襄王把他派到秦国，他见到的不是寻常朝会，而是秦军压境后的楚国危局。
那时白起攻楚，鄢郢失守，楚国东迁，国势一落千丈。黄歇到秦国，上书秦昭王，劝秦不要把楚国逼到绝境。
话说动了秦王。
可说动秦王之后，楚国也得拿出抵押。太子熊完入秦为质，黄歇跟着去了。
这一去，就是数年。
秦国宫门深，太子在异国，楚顷襄王又病重。消息传来时，黄歇心里清楚：太子若回不去，楚国王位就可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没有退路。
黄歇让太子熊完换上楚使车夫的衣服，混出秦关。自己留下，等秦人发觉后，他去见秦王，把话撂下：“楚太子已归，走得很远了。歇当死，愿赐死。”
这句话救了熊完，也把黄歇自己推到刀口上。
秦王大怒。
后来有人替他说情，黄歇才得以归楚。三个月后，楚顷襄王死，熊完即位，就是楚考烈王。
打这天起，黄歇成了楚王最信任的人。
楚考烈王任他为相，封为春申君，赐淮北十二县。黄歇手里握着相印，门下宾客云集，名声与孟尝君、平原君、信陵君并列。
可宫中有一件事，越拖越沉。
楚考烈王无子。
这不是小事。战国王室里，君王没有继承人，朝堂上每一张笑脸后面，都可能藏着另一套算盘。
黄歇为此四处寻求“宜子”的女子，送入宫中。
送了许多。
仍旧无子。
这时，一个赵国人李园进了春申君府，做了舍人。他带着一个妹妹，却没有直接献给楚王。
他先把人送到黄歇眼前。
黄歇见了，留下了。
不久，李园的妹妹有了身孕。这个消息若只是春申君府中私事，也就罢了；可楚王无子，春申君权重，李园看见的不是一个孩子，是一条通往王宫的暗路。
李园的妹妹等到空隙，对黄歇说了一番话。
楚王宠信君上，连兄弟也比不上；可君上相楚二十多年，王若无子，身后必立兄弟。新君一立，各自重用亲近之人，君上久居高位，又怎么保得住相印和江东封地？
话说到这里，还不是最狠的。
最狠的是后半句：她已有身孕，旁人不知道她被春申君宠幸不久；若趁此献入宫中，楚王必会亲近她；若生下男孩，春申君的儿子，就会成为楚王。
黄歇听进去了。
这就是那场“移花接木”。
不是花木园圃里的嫁接，而是把一个尚未出世的孩子，从春申君府移进楚王宫；名义上是楚王血脉，暗里却牵着黄歇的命。
李园的妹妹被送出府，又被谨慎安置，再由黄歇进言献给楚王。
楚王召她入宫。
后来，她生下男孩。楚考烈王立这个孩子为太子，又立李园的妹妹为王后。
黄歇好像赢了。
相印还在，封地还在，太子的身世握在他手里。李园也跟着贵起来，出入宫禁，开始用事。
可同一个秘密，能让人升，也能让人死。
王后怕泄露。
李园更怕。
一个太子坐在储君之位上，若有人说出他从哪里来，李氏兄妹的一切就会翻成罪。于是李园暗中豢养死士，等一个可以灭口的时候。
外面已经有人听见风声。
朱英来见黄歇。
他没有绕弯，只说世上有“毋望之福”，也有“毋望之祸”。意思是，有些福分来得出人意料，有些灾祸也会突然落下。
黄歇问他指什么。
朱英说，楚王病重，王若去世，李园必先入宫据守；君上若再进去，就危险了。最稳的办法，是先发制人，除掉李园。
这话够直。
黄歇却没有动。
他说：“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又何至此？”
他不信。
他一生在秦王面前敢留命，在诸侯之间敢纵横，在楚国朝堂上坐了二十多年相位。李园在他眼里，不过是靠妹妹起家的小人，软弱，不敢反咬。
朱英看劝不动，离开了。
十七天后，楚考烈王去世。
棘门之内，李园先到了。
黄歇入宫奔丧，死士从门内杀出。相印、封地、宾客、旧功，全挡不住这一下。
他死在宫门。
家族也遭诛灭。
那个由李园妹妹所生的太子继位，就是楚幽王。宫门重新关上，楚国仍有新王，春申君府却只剩血迹。
后人提这段旧事，常说“移花接木”，因为它把以假换真的手段写到了极处。
又说黄歇遭了“无妄之灾”。这四个字的源头更早，在《周易》里；可黄歇临门前那一刀，确实像极了朱英说的“毋望之祸”——不是没有来由，而是他明明听见了，却没有躲开。
太史公最后只压下一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寿春棘门外，丧车还在，黄歇却再也进不了楚王宫！
参考资料：
一、《史记·春申君列传》，中国哲学书电子化计划：https://ctext.org/shiji/chun-shen-jun-lie-zhuan/zhs
二、《战国策·楚策四·楚考烈王无子》，识典古籍：https://www.shidianguji.com/mid-page/7622417407555026954
三、无锡市档案史志馆《春申君黄歇》：https://daj.wuxi.gov.cn/doc/2012/12/14/2426637.shtml
四、教育部《成语典》“无妄之灾”：https://dict.idioms.moe.edu.tw/idiomView.jsp?ID=1344&webMd=2
五、教育部《成语典》“移花接木”：https://dict.idioms.moe.edu.tw/idiomView.jsp?ID=816&la=0&webMd=2
本文据公开史料创作，部分场景细节为合理演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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