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零七分
离婚两年零四个月,我第一次在凌晨两点给她发了消息。
手机屏幕上那行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剩下两个最简单的字:
"睡没"
发送键按下去的一瞬间我就后悔了。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又消失,又显示,来来回回折腾了快一分钟。我盯着那个状态栏,心脏跳得咚咚响,卧室里安静得只剩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和楼下偶尔开过的出租车声。
然后她的消息弹出来了,快得不像经过大脑:
"敢再问一句我明天带户口本冲去你家 你信不信"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手机差点没攥住。还是她的风格,连标点都省了,像把钝刀子,不快但够疼。我都能想象她打出这行字时的表情,眉毛肯定拧着,嘴角往下撇,手指头戳屏幕戳得比谁都使劲。但她没拉黑我,这是重点。两年前拉黑过我三次,每次都是我喝酒到半夜打电话过去被拉黑,第二天再灰溜溜地道歉求着放出来。后来离了,反倒不拉黑了,就那么安静地躺在我通讯录里,像一颗等着踩的雷。
结婚四年,我对她的拇指指纹比对自己掌纹都熟。她打字从来不加标点,因为嫌切换输入法费劲,发微信跟发电报似的,几个字几个字往外蹦。她笑起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点,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讨厌芹菜和猪肝,喜欢赖床但从不迟到,生气的时候不说话,把枕头拍扁了塞进衣柜最里面。
现在我想起来这些,却说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忘了去想。离婚后第一年我过得很忙,忙着加班,忙着跟新同事混饭局,忙着在社交软件上划来划去。第二年没那么忙了,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夜里躺在床上刷短视频,刷到凌晨手机砸脸上才昏睡过去。我以为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忘了就忘了,跟忘掉上个月的工资条一样简单。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周三,她生日。我没记着,是外卖app推送的提醒。那行小字在通知栏里待了三秒就被我划掉了,但我他妈已经看到了。然后一整天做什么都心不在焉,开会走神被老板点名,倒水烫了手背,下班坐地铁坐过了三站。到了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手机拿起来放下,放下了又拿起来。
最后还是发了。
她秒回那句话之后我一个字都没敢再敲。卧室窗帘没拉严,对面楼的灯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一道细细的亮线。我侧躺着看那道线,手机搁枕头边上,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两年多没见了。最后一次见面在民政局,她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外套,在走廊长椅上坐着等我。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在涂护手霜,挤了一坨在手背上慢慢揉开,头都没抬。办完手续出来她走前面,我在后面跟着,出了大门她往左我往右,谁也没回头。
那天阳光特别好,十月份的桂花香得发腻。我站在路边打了半天车,心想她今天涂的那个护手霜什么味道来着,好像是水蜜桃味的。然后车来了,我上车,她拐过街角不见了。
到现在我都说不清我们为什么走到那一步。没出轨没家暴没赌博,就只是慢慢地不说话了。一开始是我不说,后来她也不说了,两个人坐在一张沙发上各看各的手机,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广告声。周末她约我去看电影我说累不想动,她做了饭我说加班不回来吃,她过生日我忘了买礼物临时在楼下便利店挑了个毛绒熊。那天晚上她把熊扔在垃圾桶旁边,坐在卧室地上哭,我站在门口看着,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后来她就提离婚了。很平静,在厨房吃早饭的时候说的,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粥面上,头都没抬:"陈越,我们离婚吧。"我说好。她就哦了一声,把剩下的粥喝完,起身去洗碗了。
两年多过去了,我偶尔会在梦里见到她。梦见的全是些无关紧要的片段,她蹲在地上系鞋带,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白得发亮;她窝在沙发里剥橘子,橘皮的汁水溅到鼻尖上;她洗完澡穿着我的旧T恤在客厅走,小腿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醒来之后那些画面一下子就散了,抓都抓不住,只剩下心里空落落的那一块,跟被人用勺子挖走了似的。
手机屏幕忽然又亮了。
我猛地翻过来看,是她。又发来一条,四个字:
"睡不着是吧"
我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嗯"又删掉,打了"你怎么知道"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个句号。她大概能明白,以前我们之间就这样,一个句号表示"你说得对"。
她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始一条接一条地弹消息。
"我也没睡着"
"今天晚上吃了火锅 辣得胃疼 翻来覆去的"
"楼下那只野猫又在叫 叫得跟小孩哭似的"
"冰箱里还有半瓶酸奶 过期了 我没舍得扔"
我看一条笑一下,看一条又笑一下。这些话没头没尾的,跟以前一样,她说话从来不铺垫,想到哪说到哪。笑完了鼻子又有点酸,我靠在床头,把手机举得近了些,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点刺眼。
她忽然不发了。我等了大概三分钟,正想问她怎么了,她发来一张照片。点开一看,是那个毛绒熊。就是当年我买的那只,褐色的,耳朵有点歪,脖子上还系着个蝴蝶结。它就坐在她枕头边上,旁边的被窝是乱的,看得出来刚有人躺过。
照片下面跟了一行字:
"扔了两次 又捡回来了 太丑了 扔了怕没人要它"
我鼻子一酸,拇指停在照片上,把那个歪耳朵熊放大了看。它右边耳朵果然少了一小撮毛,不知道什么时候蹭掉的。那个熊我是在公司楼下便利店买的,货架上剩最后一只,标签上写着"原价69,清仓29"。当时我心虚得不行,揣在兜里带回去给她,她拆开包装看了一眼就丢沙发上了,什么也没说。
可她现在还留着。扔了两次,又捡回来了。
"李婉。"我打她的名字,发送。
"干嘛"
"没什么 就想叫你一声"
对面很久很久没有回音。窗外的野猫又叫了一声,喵呜喵呜的,确实像小孩在哭。我等着等着,眼皮越来越沉,手机差点砸脸上。
就在我要睡着的时候,她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听,里面只有呼呼的风声,然后是她声音,很小很小,像是把嘴贴在话筒上说的:
"陈越。我也想你。"
语音十二秒,她那句"我也想你"大概只有一秒,剩下全是风声。我听了十遍,二十遍,听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黑屏里映出我自己的脸,表情大概是笑的,眼角却湿得发亮。
充电线在客厅,我摸黑站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自动关机之前最后一道光,屏幕上跳出她最后一句话:
"明天早上七点 民政局门口 爱来不来"
我插上充电线,靠在客厅墙上笑了半天。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整栋楼都黑着,只有我一个人的笑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声。
七点,民政局。
我来得早了十五分钟。大门还没开,台阶上坐着个环卫工在啃包子。九月初的天刚亮透,风里带着凉丝丝的露水味儿,街边的银杏树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飘飘荡荡地落下来。
七点零二分,她来了。
墨绿色的外套换成了浅灰色风衣,头发剪短了,到肩膀上面,露出耳朵上戴的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她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快,低着头看手机,走到我跟前才抬头。
我张了张嘴。两年多没见,她瘦了一点,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大概是真的一夜没睡。手里拎着个帆布袋,鼓鼓囊囊的,不晓得装了什么东西。
"户口本带了吗?"她站定了看着我,眉毛挑了一下。
"带了。"
"身份证呢?"
"也带了。"
"行。"她把帆布袋往我怀里一塞,"那走吧。"
我接住袋子,低头一看,那只歪耳朵毛绒熊从拉链缝里露出半个头来,褐色的绒毛被挤得乱糟糟的。我伸手进去把它掏出来,耳朵上的蝴蝶结松松垮垮地挂着,我顺手给它系紧了。
"还是丑。"我说。
她扑哧笑出来。左边嘴角比右边高一点,眼睛眯成两道月牙,跟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们排在队伍里,谁也没说话,肩并着肩站着。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她浅灰色风衣的肩膀上铺了一层金粉。我侧头看她,她没理我,但手悄悄伸过来,捏了捏我的小指。
就捏了一下,很快松开了。可我手背上那块皮肤一直烫着,烫了整个上午。
轮到我们的时候,窗口里的大姐接过材料看了一眼,抬头打量我们俩,公事公办地问:"复婚?"
"嗯。"她抢在我前面应了一声。
大姐低头盖章,啪嗒一下,然后抬头冲我们笑了一下:"行了,欢迎回来。"
我握住她的手,这回没让她抽走。她手指头凉凉的,在我掌心里慢慢暖起来。那只毛绒熊被我夹在胳膊底下,耳朵上系得端正的蝴蝶结一晃一晃的。
出了民政局大门,她往左我往右的日子过去了。
这回她走在我旁边,手还在我手心里。桂花不知道哪儿又开了,甜丝丝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我吸了吸鼻子,问她想吃什么。
她想了想,说:"火锅。"
"胃不疼了?"
"疼也得吃。庆祝。"
我说好,拉着她往路边走。她忽然拽了我一下,我回头,她踮起脚尖凑过来,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桂花落在水面上:
"下次再乱发消息,我真拿户口本冲去你家。"
我笑了,把她拽进怀里搂了一下。那只熊夹在我们中间,歪耳朵被挤得竖起来,像在偷听什么秘密似的。
早晨的阳光底下,她的头发丝儿被风撩起来,沾了我一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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