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包间门被推开的那一刻,满桌人都站了起来。
只有我没动。
“赵建国来了!”老团长嗓门洪亮,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两只手握住那位副市长的右手,腰弯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赵市长,您能来,是我们这批老兵的福气!”
赵建国笑得矜持,目光扫过圆桌,在每个人脸上停留半秒,像是在清点人头。
扫到我这里的时候,他的眼神顿了一下。
我没笑,也没起身。
赵建国的目光迅速移开,被老团长引到了主位。椅子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众人等赵建国坐稳了,才敢把屁股往椅子上放。
“老周啊,你们这批战友感情真好,这么多年了还每年一聚。”赵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不像我们政府部门,想攒个局都得避嫌。”
老团长姓周,叫周德胜,当年是某团团长,转业后在市财政局干到处级退休。他听了这话,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连连摆手:“赵市长您这话说的,我们也就是一群大老粗,比不上您日理万机。今天您能赏光,那是看得起我们这帮老兄弟。”
说着,他拿过桌上的五粮液,亲自给赵建国斟满。
透明的酒液在杯中晃荡,周德胜的手有些抖,酒瓶口磕在杯沿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赵建国没端杯,扫了一眼圆桌,忽然问:“人都到齐了吗?”
“齐了齐了。”周德胜忙说,“该来的都来了,就小陈——就是陈默——还没到。这小子当年在部队就磨蹭,我催了他好几回了。”
赵建国“哦”了一声,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
我坐在圆桌靠门的位置,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条半小时前收到的短信,发件人标注为“省委组织部王秘书”:陈厅,您的报到手续已全部办妥,明天上午九点,省委二号会议室,秦书记主持见面会。
我划掉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这位是……”赵建国的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他问的是周德胜,但看的是我。
周德胜愣了一下,随即拍了下脑门:“怪我怪我,忘了介绍。赵市长,这也是我们团的老兵,当年在侦察连,叫陈默。小陈,愣着干嘛,赵市长跟你说话呢!”
我抬起眼皮,冲赵建国点了下头:“你好。”
满桌人都安静了。
周德胜脸上的笑容僵了半拍,随即打圆场:“这小子当兵当傻了,转业这么多年还是这副德性。赵市长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赵建国没接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年轻人嘛,有个性是好事。不过啊,老周,你今天这局确实费心了。有些老人,是该常走动。但也得分得清主次,是不是?”
这话听着像是在跟周德胜说话,但每个字都朝着我砸过来。
我依然没动。
旁边坐着的刘志刚——当年我手下的一个兵——在桌下踢了我一脚。我用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满脸焦急,用口型说了四个字:“给个面子。”
我没理他。
周德胜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他拿起酒瓶,又倒了一杯,重重地放到我面前的桌上,白酒溅出来几滴,洇湿了白色桌布。
“陈默,我给你介绍一下。”周德胜的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打圆场的温和,而是带上了当年在训练场上喊口令的硬,“这位是赵建国赵副市长,分管城建的,在咱们市里是这个——”
他竖起大拇指。
“你转业之后在哪个单位?”赵建国忽然问。
“私企。”我说。
赵建国点了点头,没再问下去。他的兴趣显然已经耗尽了。
一个在私企打工的退伍老兵,确实不值得一个副厅级干部浪费太多表情。
菜陆续上来了。水晶肘子、清蒸鲈鱼、蒜蓉粉丝蒸扇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周德胜不断给赵建国夹菜,嘴里说着“您尝尝这个”“这个新鲜”,殷勤得像在伺候亲爹。
其他人也纷纷举杯,轮番敬酒。
赵建国每次只抿一小口,架子端得很稳。
轮到我的时候,周德胜使了个眼色。
我没端杯。
“陈默。”周德胜的声音沉了下来,脸上的笑意收了,“你这是什么意思?赵市长百忙之中抽空来参加咱们战友聚会,你连杯酒都不敬?”
“我不会喝酒。”我说。
这是实话。
当年在部队我就滴酒不沾,侦察连的人都知道。
周德胜当然也知道。
但他的脸已经彻底拉了下来。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站起身,走到我身后,一只手重重按在我肩膀上,五根手指收紧,力道大得像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
“小陈,”他压低声音,嘴凑到我耳边,酒气喷在我脖子上,“今天这场合,不是你耍性子的地方。赵市长是分管城建的副市长,你那个小破公司想拿项目,就指着人家点头。我今天把人请来,是给你铺路,你别给脸不要脸。”
我的肩膀被捏得生疼。
桌上其他人都不说话了,有人低头夹菜,有人假装看手机,没人敢替我说一句话。
刘志刚的手在桌下攥成拳头,但脸上不敢表露半分。
赵建国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虾。
“给我起来。”周德胜的声音更低了,但压迫感更强,“给赵市长敬酒,双手端杯,一口闷。别让我再说第三遍。”
他松开手,把那杯酒塞进我手里。
酒水洒出来,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
我低头看着那杯酒。
酒液微黄,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陈默。”
一直没开口的赵建国终于出声了。他擦了擦手指上的虾汁,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温和语气说:“老周也是为了你好。你这岁数也不小了,该懂点人情世故了。有些机会,错过就没了。”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些:“这杯酒,你敬了,咱们就算认识了。以后你公司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我赵建国这个人,对退伍军人还是有感情的。”
话说得很漂亮。
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居高临下的施舍味儿。
好像他这杯酒不喝,我就得在这个圈子里寸步难行。
我慢慢站了起来。
周德胜退后一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赵建国也端起了自己的酒杯,准备接受我的敬酒。
我没有举杯。
我低头看着周德胜,声音不大,但足够满桌人都听见:“老团长,今天这局,是你让我来的。”
周德胜一愣。
“你说战友聚会,叙旧,我才来的。”我继续说,“我没听说还要敬酒。”
“你——”周德胜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赵建国的笑容凝在脸上。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那杯酒端也不是,放也不是。
就在这时候,包间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藏青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探头进来,扫了一眼圆桌,目光落到赵建国身上,赔着笑说:“赵市长,不好意思,打扰了,我在隔壁,听说您也在这儿,过来敬杯酒。”
赵建国脸上的僵硬瞬间消失了,换上了一副和煦的笑容:“王总啊,来来来,坐。”
王总端着一杯酒走进来,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扫到了站在桌边的我。
他的目光定住了。
然后,整个人的表情在不到一秒钟的时间里完成了三次切换。
先是困惑——像是没认出来,或者是觉得自己看错了。
然后是震惊——瞳孔骤然收缩,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红酒泼出来,洒在他那件显然价格不菲的夹克上。
最后是慌张——货真价实的、写在脸上的慌张,连嘴角的肌肉都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陈……陈……”他张了张嘴,第一个字还含混不清,第二个字就拔高了八度,“陈副厅长?!”
包间里所有人都没有立刻反应过来。
周德胜皱眉看向王总:“什么副厅长?”
王总根本没听见他的话。他已经小跑着绕过半个圆桌,冲到包间角落的茶台边,手忙脚乱地拎起茶壶,烫得龇牙咧嘴也不撒手,倒了一杯茶,双手捧着,毕恭毕敬地端到我面前。
“陈副厅长,您喝茶。”他的声音在抖,手掌也在抖,茶水晃出来,烫红了他的手指,他愣是没敢松手,“我不知道您在这儿,刚才多有得罪……”
“王总,你搞错了吧?”周德胜的声音变了调,“他就是陈默,以前我手下的兵,什么副厅长?”
王总回头看了周德胜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周团长,”他说,“你难道不知道?陈厅今天下午刚报到,省住建厅副厅长,分管全省城建工作。”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包间的地板。
筷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不知道是谁的手一松,一根象牙白的筷子滚到了桌子底下。
周德胜站在原地,脸色从涨红变成惨白,又从惨白变成铁青。他的嘴张着,像是在大喘气,又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志刚猛地抬起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而赵建国——赵建国手里的酒杯已经放下了。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一滴汗珠,正沿着他的太阳穴往下滑,划过他的脸颊,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
包间里安静得像是在太平间。
王总还端着那杯茶,弯着腰,保持着敬茶的姿势,不敢直起身。
我看着面前这杯茶,又看了看王总额头上沁出的汗珠。
茶杯是最普通的那种白瓷杯,茶水冒着热气,在冷气开得很足的包间里,白雾翻卷。
“王总,”我接过了茶杯,“你认识我?”
王总如蒙大赦般直起腰,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话:“上半年省里开会,我见过您一次。当时您还是住建厅的处长,在会上……”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省住建厅,副厅长,分管全省城建。
赵建国是副市长,分管本市城建。
也就是说——我是赵建国上级部门的领导。
周德胜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但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干涩:“小陈……不,陈……陈厅,我真的不知道,你什么时候……”
他没能说完。
因为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亮了起来。
所有人都看到了屏幕上弹出来的消息提示。
发件人:省委组织部王秘书。
内容只有一行字,但每一个字都大得刺眼:陈厅,明天的见面会,秦书记特意交代,要您准备一个十五分钟的发言。秦书记的原话是——“听陈默同志讲讲,我对你们住建厅这次的人事安排很有信心。”
第2章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
包间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大半,每个人都在喘,但每个人都觉得喘不上气。
周德胜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按我肩膀的姿势,悬在半空中,五根手指僵硬地蜷着,像一截枯树枝。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不知道是想叫“小陈”还是“陈厅”,最后两个字都没叫出来,只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王总端茶的手还在抖,茶已经递到我手里了,他却不敢退回去,就那么杵在原地,像一根钉子把自己钉在了地板上。
我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王总,茶不错。”我说。
王总额头上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松了半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陈厅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他的脚步往后挪,一寸一寸地退,退到圆桌边,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红酒杯在桌上骨碌碌滚了半圈,酒液洒了一桌布。
没人去擦。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我身上。
这些目光里头,有震惊,有恐惧,有不敢置信,还有一种后知后觉的、凉透了脊背的慌张。
我端着茶杯,慢慢坐回椅子上。
椅子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吱声,在死寂的包间里格外刺耳。
赵建国还坐着。
他是唯一一个还没站起来的人。
但他的坐姿已经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靠在椅背上的舒展姿态,而是僵硬的、前倾的、双手撑着桌沿的半蹲半坐。他脸上的表情很努力地在维持平静,但眼角那根筋在跳,一下一下的,像是一只被困在皮下的小虫子。
太阳穴上的汗珠已经滑到了下巴,他抬手擦了一下,手背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陈……陈副厅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整整一个调门,“刚才实在是……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您别往心里去。”
他端起酒杯,手腕上那块劳力士在灯光下反射出一道冷光。
“这杯酒,我敬您。”他说,“我干了,您随意。”
说完,他一仰脖子,把整杯白酒灌了进去。酒液从他嘴角溢出来,顺着脖子流进衬衫领口,他也顾不上擦。
我端着茶杯,看着他喝。
等他喝完,我放下茶杯,说了一句:“我不喝酒。”
赵建国的手还举着空杯子,放也不是,举也不是。他的喉结滚了滚,挤出一个字:“好、好的……喝茶好,喝茶养生。”
周德胜终于反应过来了。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我身边,弯腰倒酒,脸上的肌肉堆出一个极度勉强的笑:“陈默……不,陈厅,你瞒得我好苦啊。这么大的喜事,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咱们团的兵出息了,我这张老脸上也有光啊。”
他倒酒的手在抖,酒瓶口磕在杯沿上,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来,这杯我敬你。当年在部队我就看出来了,你陈默不是池中之物……”
“老周。”我打断他。
周德胜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喊的是“老周”,不是“老团长”。
这个称呼的变化,满桌人都听见了。
周德胜的脸色在灯光下又白了一层。他握着酒瓶站在原地,脸上那堆笑容还没完全褪下去,僵在脸上,像是被冻住了。
“今天这局,你说是战友聚会。”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来了。但你没说是来给人敬酒的。”
“我……”周德胜张了张嘴。
“你说赵市长来参加战友聚会,是看得起咱们这帮老兵。”我继续说,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那我想问一句——他当年在哪个部队服役?”
周德胜的脸彻底白了。
赵建国的手指收紧,攥着空酒杯的指节泛白。
满桌人都低下了头。
这个问题,在场的每个人都心知肚明。赵建国没当过兵,一天都没有。他大学毕业直接进了建设局,从科员一路干到副市长,履历表上干干净净,没有一行跟部队有关。
他今天坐在这里,不是因为战友情,是因为周德胜想巴结他。
而周德胜把我叫来,是为了多一个人给赵建国敬酒,多一分面子。
“还有你们,”我扫了一眼圆桌上其他人,“当年在部队,是谁说的退伍不褪色?是谁说的当兵的人一辈子都挺直腰杆做人?你们现在挺直腰杆了吗?”
没人吭声。
刘志刚低着头,攥紧的拳头搁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
坐在对面的老孙——当年连队的司务长——把脸扭到一边,耳朵根烧得通红。
“陈厅,”周德胜的声音已经带上了颤音,他把酒瓶放到桌上,两只手搓在一起,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是我不对,今天这局我没安排好。你要打要骂都行,别跟兄弟们一般见识……”
“我没跟兄弟们一般见识。”我说,“我是在跟你们讲一个道理。”
我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声音清脆。
“你们想巴结赵市长,没问题。你们想走关系、拿项目、批条子,那是你们的事。你们过得好不好,我替你们高兴也好,替你们难过也罢——那都是你们自己的选择。”
我把茶壶放回原处,转过身,面对赵建国。
赵建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椅子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但是赵市长,”我说,“你刚才说,这杯酒我敬了,咱们就算认识了,以后我公司有什么事可以来找你。”
赵建国的眼皮跳了一下。
“这句话我想请教一下——‘以后有事可以来找你’,是你的个人承诺,还是你的工作流程?”
赵建国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如果是工作流程,那住建领域的审批,有明确的法规和程序,企业提交材料,政府部门依法审批,不需要任何一个副市长私下表态‘有事来找我’。如果是个人承诺……”
我顿了顿,看着他额头上越来越密的汗珠。
“如果是个人承诺,那你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今天我不敬这杯酒,以后我公司的事就办不成?”
赵建国的脸上终于绷不住了。
“不是!绝对不是这个意思!”他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破了音,尾调在包间里回荡,“陈厅您误会了,我就是随口一说,纯粹是客气,真的,就是客气……您别当真,千万千万别当真。”
“哦,客气。”我点了点头,“赵市长饭局上的客气,是暗示企业不敬酒就办不成事。那你不客气的时候,会说什么?”
赵建国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那只戴劳力士的手攥着桌布,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今天刚报到,对省住建厅的工作还在熟悉阶段。”我坐回椅子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我下午报到的时候,顺便看了一眼咱们市上半年城建项目的审批清单。有几笔项目我印象很深,回头整理一下,改天去市政府,跟你当面请教。”
赵建国的手一松,桌布从他指间滑落。
他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才站稳。
“陈厅,”他的声音已经不像是一个副市长在说话了,像一个被人掐住脖子的人拼尽全力挤出来的气声,“您刚到任,工作千头万绪,不劳您亲自跑。有什么问题,我……我写书面说明,送到厅里。”
“书面说明就不用了。”我说,“该走的程序,该报的材料,按规定来就好。我今天只是提前跟你打个招呼——以后咱们市里送到厅里的材料,我会亲自看。”
“亲自看”三个字,我咬得很轻。
但赵建国的脸色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周德胜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腰弯得比刚才给赵建国敬酒时还要低。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张了好几次嘴,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我放在桌上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短信。
是来电。
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坐在我旁边的刘志刚倒吸了一口凉气。
来电显示:秦书记。
秦书记——秦正声,省委副书记,分管组织人事。
满桌人都看到了这个名字。
赵建国也看到了。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事。
他一把抢过桌上的茶壶,快步走到我身边,双手捧着,弯腰给我倒茶。
茶壶在抖,茶水洒出来,烫在他的手指上,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陈厅,刚才的事,您千万别放在心上。我就是个粗人,不会说话,得罪了您。这杯茶,我给您赔罪。”
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
他倒完茶,退后一步,站在那里,低着头,等我的反应。
一个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在给一个今天刚报到的省厅副厅长倒茶赔罪。
包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我看着面前这杯茶,端起来,抿了一口。
“赵市长,”我说,“这杯茶我喝了。但茶不能当酒喝,事不能当人情办。你的心意我领了,工作上的事,还是按规矩来。”
说完,我放下茶杯,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站了起来。
“今天这局,我该说的说了,该喝的茶也喝了。你们继续,我先走一步。”
我转身往门口走。
身后传来一阵椅子拖动的声音,有人站起来想送,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不敢跟上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对了,老周。”
周德胜一个激灵:“在、在。”
“你刚才说,我转业之后在私企打工。”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你没记错。我在私企干了六年。那六年里,每年战友聚会你都没叫我。今年你突然想到我了,是因为你打听到我考公上岸了,进了省住建厅,你不知道我具体什么职级,但你觉得多一个人敬酒多一分面子,所以把我叫来了。”
周德胜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
“以后战友聚会,还是叫我吧。”我说,“我这人念旧,有些东西放不下。”
门在我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包间里爆发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不知道是谁的酒杯掉在了地上。
我没有回头。
走廊很长,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旁的包间里传来觥筹交错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敬酒,有人在称兄道弟。
我走了几步,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吊灯。
灯光刺眼。
手机还在震动。我接起来。
“陈默,你小子跑哪去了?”电话那头是秦正声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但更多的是亲近,“王秘书说你的报到手续办完了,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你嫂子做了一桌子菜,就等你来。”
“秦哥,”我说,“刚才处理点事。”
“什么事比你嫂子做的红烧肉还重要?”秦正声哼了一声,“赶紧过来,凉了就不好吃了。对了,明天见面会的事你知道了?准备得怎么样了?”
“准备了一半。”我说。
“什么叫一半?”
“发言稿还没写。”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传来秦正声中气十足的笑声:“行,你小子,明天当着全省厅的面即兴发挥,你要是给我掉链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笑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低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包间门。
那扇门还关着。
没有人追出来。
“秦哥,”我说,“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说。”
“今天有人请我喝酒。我没喝,但我看到了一些东西。”
电话那头的笑声停了。
秦正声的声音沉下来,只说了两个字:“你说。”
走廊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得我后背发凉。
我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水晶灯,把今晚包间里发生的事,一件一件说了出来。
第3章
秦正声听完,沉默了大概十秒钟。
电话那头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和他的呼吸声——沉稳、缓慢,像一座老钟在走。
“赵建国。”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像是在档案柜里翻找一份尘封已久的文件,“建设局出来的,前年提的副市长,分管城建。我记得他,上次厅里报的几份材料里,有他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
“陈默,你今天刚到任,有些事不用急。饭要一口一口吃,人要一个一个认。你先把明天的见面会应付过去,剩下的事,咱们慢慢聊。”
“我知道。”我说。
“你知道个屁。”秦正声忽然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你小子下午刚报到,晚上就去跟人喝大酒,还差点被人按着头敬酒——你要是今天喝了那杯酒,明天见面会上我怎么跟全省厅的干部介绍你?我说这位是陈默同志,新任省住建厅副厅长,昨天晚上在饭局上被一个副市长灌了酒?”
我没说话。
“你做得对。”秦正声的语气缓下来,“但这件事你不能再自己查。你是副厅长,不是纪委的。该走的程序走程序,该报的材料报材料。你把今晚的情况整理一份,发到我邮箱。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谢谢秦哥。”
“少来这套。”秦正声哼了一声,“赶紧过来,你嫂子等急了。对了——”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压低了几分:“你刚才说那个老团长,叫什么名字?”
“周德胜。市财政局退休的。”
“周德胜。”秦正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忆里检索这个名字,过了几秒钟,他说,“不认识。但你得有个心理准备——你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让他下不来台,他未必会就这么算了。有些人,退了休比在职的时候更难缠。”
“我知道。”
“你知道就行。挂了,赶紧过来。”
电话挂断。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往电梯间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包间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没有回头。
脚步声急促地追上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陈厅!陈厅请留步!”
是赵建国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
赵建国小跑着追到走廊上,身后跟着王总和周德胜,三个人站成一排,像三个等着训话的士兵。赵建国的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解开了两颗扣子,领带歪到一边,额头上全是汗,在走廊的射灯下泛着光。
“陈厅,”他喘着气,双手递过来一个东西,“您的东西落下了。”
是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不是我的。
我看了一眼那个包,又看了看赵建国的脸。他的眼神里有恐惧,有讨好,还有一种赌徒押上最后筹码时的急切。
“这不是我的。”我说。
“是我的。”赵建国说,语速很快,像是怕被人打断,“里面有几份文件,是我们市今年城建项目的审批材料。我想请陈厅先看看,有什么问题,我马上整改。不用等到正式报厅里,我现在就能跟您汇报。”
他说着,就要打开公文包。
我伸手按住包口。
赵建国的手僵住了。
“赵市长,”我说,“材料不是在这种地方看的。你有问题要汇报,走正式程序,报到厅里。我办公室里看。”
赵建国的脸抽搐了一下。
他身后的王总已经彻底慌了,凑上来打圆场:“陈厅,赵市长也是一片心意,您……”
“王总。”我打断他。
王总立刻闭上嘴。
“你的事,我不了解,也不评论。”我看着他的眼睛,“但有一条——你如果确实在住建领域做生意,那就按市场规矩来。你的资质够不够、手续全不全、质量过不过关,这才是你该操心的事。而不是在哪个包间的隔壁敬酒。”
王总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是点了点头,退后一步,不敢再说话。
周德胜站在最后面,脸色灰败,像是老了十岁。他看着我的眼神不再是刚才那种愧疚和讨好,而是多了一层别的东西——一种被掀了底牌之后的不甘和怨愤。
那道眼神一闪而过,他很快就低下了头,但我已经看到了。
“老周,”我说,“你有话要说?”
周德胜抬起头,脸上的怨愤已经不见了,换上了一副疲惫的苦笑:“没有。陈厅说得对,今天是我考虑不周,我认。”
他说得很诚恳。
诚恳得不太像他。
我没再多说,转身按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赵建国又在身后叫了一声:“陈厅,明天见面会……我能不能去旁听?”
我走进电梯,转过身,看着他的脸。
电梯门缓缓合拢。
在门完全关闭之前,我说了最后一句话:“厅里的见面会,不限制旁听。但你确定你想来?”
门合上了。
赵建国的脸消失在门缝里,最后定格的画面是他攥着公文包、站在走廊中间的样子,领带歪斜,头发散乱,像一个迷路的旅人。
电梯开始下行。
我看着不锈钢门板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想起了半小时前周德胜按着我的肩膀说的那句话:今天这局,是我给你铺路。
路确实是铺了。
只是铺的方向,和他预想的完全相反。
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初夏的潮热。我站在旋转门外,解开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微信,来自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消息只有一句话:“陈默,听说你回省里了。有空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了一眼发件人的头像——一张灰蒙蒙的风景照,像是某个工地的远景。
我没有回复,把手机翻了个面,坐进出租车。
车开出去十分钟,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刘志刚。
我接起来。
“陈……陈厅。”刘志刚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抽水马桶的声音,他大概躲在酒店厕所里打的电话,“你走了之后,包间里炸锅了。”
“怎么说?”
“赵建国发了很大的火,把周德胜骂了一顿,说他故意做局害他。周德胜拍着桌子顶了回去,说他自己也不知道你升了副厅长。两个人差点掀桌子。”刘志刚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后来赵建国接了个电话,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招呼都没打就走了,公文包都忘了拿。”
“什么电话?”
“不知道。但他接电话的时候我离得近,听见他喊对方‘张主任’。还说什么‘材料马上补’‘千万通融一下’。声音都是抖的。”
张主任。
省住建厅办公室主任,张立民。
我靠在出租车后座上,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灯,没有说话。
“还有,”刘志刚犹豫了一下,“你走了之后,周德胜跟老孙他们说了几句话。他说……他说你陈默今非昔比了,当了大官,就看不起老战友了。还说你在部队的时候就是这样,眼睛长在头顶上,谁也瞧不上。老孙他们几个没接话,但我觉得……有人信了。”
这就是秦正声说的——退了休的人,比在职的时候更难缠。
“我知道了。”我说。
“陈厅,我不是挑拨离间。”刘志刚的声音变得有些急,“我就是觉得……你今天把话说得太直了。有些事,咱们心里清楚就行,没必要全摆到台面上。你这刚上任,树敌太多,对你不利。”
“志刚。”我叫他的名字。
他安静下来。
“你还记得当年在侦察连,有一次野外拉练,我们迷路了,全连在山里转了三天。最后是怎么找到出路的?”
刘志刚沉默了几秒钟,声音低下去:“是你一个人摸到山顶,找到了那条小路。”
“那条路一直在。”我说,“只是被杂草盖住了。如果有人不把草拨开,所有人都会困死在山里。”
电话那头只剩下抽水马桶水箱注水的声音。
良久,刘志刚说:“我明白了。有什么事用得着我的,你随时开口。”
“去吃饭吧。今晚的事,你不用跟任何人解释。”
“好。”
挂电话之前,刘志刚忽然说了一句:“陈哥,你真的一点都没变。”
电话挂断。
车窗外的城市夜景不断后退,高楼大厦的灯光连成一片流动的河。出租车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谈话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
不是今晚的包间,是十七年前的新兵连。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我们一群新兵刚结束训练,满身泥水地坐在食堂里啃馒头。周德胜那时候还是连长,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把碗往我面前一墩。
“陈默,你小子今天打靶又是十环,老子赏你的。”
他说完就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在我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拍得我脸差点栽进碗里。
旁边的战友都笑。
我也笑。
那是真的笑。
出租车停了。
“到了。”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到了秦正声住的小区门口。这是一片老机关家属院,楼不高,但院子很安静,梧桐树遮住了大半条路。
我付了车费,下车,站在小区门口吹了一会儿风。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三年前的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大概有半分钟。
然后我把手机息屏,大步走进了小区。
秦正声住三楼。我上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门就开了。
开门的是秦正声的妻子,何韵。
“怎么才来?”她围裙还没解,手里拿着锅铲,脸上带着嗔怪,“你秦哥等得都快睡着了。快进来,红烧肉刚出锅。”
“嫂子辛苦了。”我换了拖鞋,跟着她进了客厅。
客厅不大,装修是老式的,深色的实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茶几上摆着几道家常菜,红烧肉、清炒小白菜、凉拌黄瓜、一碗紫菜蛋花汤,还冒着热气。
秦正声坐在沙发上,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在看。听见我进门,他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衣服没皱,脸没红,看来真没喝酒。”他把文件放到一边,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下。把你今晚看到的东西,从头到尾说一遍,一个字都不许漏。”
何韵端了一碗米饭放到我面前,又给秦正声添了半碗。
“吃完饭再说行不行?”她瞪了秦正声一眼,“人家小陈刚回来,饭都没吃,你就拉着人家谈工作。”
“嫂子,没事。”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我边吃边说。”
何韵摇摇头,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带上。
秦正声没有动筷子,他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看着我把今晚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从进门开始,到周德胜按着我肩膀逼我敬酒,到赵建国那句“有事来找我”,到王总认出我后的惊慌失措,到我手机亮起那条短信,再到赵建国倒茶赔罪。
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我都没漏。
秦正声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个我没想到的问题。
“周德胜捏你肩膀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直接亮明身份?”
我放下筷子。
“因为我想看看,”我说,“他们会把这场戏演到什么程度。”
秦正声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没再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赵建国说要来旁听明天的见面会,你怎么看?”
“他不会来。”我说。
“为什么?”
“因为张立民不会让他来。”
秦正声的眼皮跳了一下。他当然知道张立民是谁——省住建厅办公室主任,跟赵建国是大学同学,两人私交甚密。赵建国在市里的几个大项目,审批材料都是张立民经手的。
“你怎么知道张立民跟赵建国有关系?”秦正声问。
“下午报到的时候,张立民来给我送材料,态度特别客气,客气得过了头。”我说,“后来王秘书私下跟我说了一句——张立民最近在到处打听新厅长的背景,尤其是跟您的关系。”
秦正声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这个张立民,在厅里干了十二年办公室主任,手里的关系盘根错节。你下午报到,晚上赵建国就知道了消息,你觉得是谁报的信?”
“所以赵建国才会来。”我说,“他不是来接受老兵的敬酒,他是来试探我的。”
秦正声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你既然知道他是来试探你的,为什么还要当众掀桌子?”
“因为我不喜欢被人试探。”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继续说,“而且,试探这种事,你把底牌掀了,对方反而没招了。”
秦正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一闪就没了,但确实是在笑。
“陈默,”他说,“你去省厅,是我点的名。有人说你做事太直,不适合这个位置。我说,省厅就是缺一个做事直的。你要是在这帮老油条面前也圆滑起来,那我才是真的看走眼了。”
他端起茶杯,冲我举了一下。
“明天见面会上,你要说的发言,想好了吗?”
“想好了一半。”
“什么叫一半?”
“我知道我要说什么。但我还不知道——坐在台下的那些人,想听什么。”
秦正声喝了一口茶,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深夜的家属院,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摇晃。
“台下坐着的,有想来巴结你的,有想看你笑话的,有等着抓你把柄的,也有真心实意想干事的。”他转过身,看着我,“你要说的话,不是给第一波人听的,也不是给第二波第三波人听的——是给最后那波人听的。”
他顿了顿。
“你要让他们知道,来了一个不一样的副厅长。”
窗外的风吹进来,掀动茶几上的文件。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文件的第一页上,抬头写着四个字:省住建厅。
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第二页的某个名字上。
那个名字很熟悉。
熟悉到让我停住了筷子。
“秦哥,”我拿起那份文件,“这份材料,是什么时候的?”
秦正声走过来看了一眼:“上周送来的。怎么了?”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纸上那行字。
那是一份厅管干部年度考核表,表格末尾的“考核单位”一栏,盖着一枚红章,印章上的字迹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章上的字是:江东省住房和城乡建设厅。
而表格“所在部门”一栏,签着一个名字。
周德胜。
不是作为被考核人——而是作为考核组成员。
“这个人,”我指着那个名字,“他退休前在市财政局,为什么会在省住建厅的考核组里?”
秦正声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何韵从厨房探出头:“你们爷俩,菜都凉了,再不吃我就收了。”
秦正声没有回应她。
他只是盯着文件上那个名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这份考核表对应的项目,是三年前省里最大的棚改工程。那个工程——烂尾了。”
第4章
“烂尾”两个字像两颗钉子,钉进了客厅的空气里。
何韵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的锅铲悬在半空,看了一眼秦正声的脸色,什么也没说,又缩回去了。厨房门被轻轻带上,排风扇的声音嗡嗡地响。
我放下筷子,把那份考核表拿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表格的格式很标准——被考核单位、考核时间、考核组成员、考核意见。周德胜的名字写在考核组成员一栏的第三个,职务标注是“财务审核专家”。考核时间:三年前的九月。
那个时间我太熟了。
因为就在那个月,我母亲做完了第二次手术,我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在医院走廊里接到了公司的电话,说甲方拖欠的工程款还没到账,问我能不能再等等。
我说好。
我等了三年,等到公司破产,等到老板跑路,等到我三十三岁那年决定重新考公。
“这个棚改项目,是哪个市的项目?”我问。
秦正声坐回沙发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没有说话。他的脸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疲惫,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你问到了点子上。”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这个项目当年是由省厅牵头、市里配合的。涉及的资金量很大,光一期工程就批了十七个亿。开工的时候搞了很大的阵仗,省领导亲自去剪彩,电视台全程报道。谁都没想到……”
他顿了顿。
“谁都没想到,三年之后,十七个亿花出去了,房子没盖起来。施工单位跑了两拨,材料款欠了一屁股债,拆迁户在烂尾楼里搭棚子住了一年多,最后是市政府出钱把他们安置出去的。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说法。”
“赵建国分管城建。”我说。
“对。”秦正声看着我,“他那时候还是建设局局长,这个项目他是直接负责人。”
“周德胜为什么会在考核组里?”
秦正声站起来,走到书房门口,推开那扇半掩的门,从里面拿出一本厚厚的文件盒,放到茶几上。文件盒的边角磨损严重,标签上印着“2019年棚改项目专项审计材料”一行字,墨迹已经有些模糊。
“你下午报到的时候,我让王秘书把这个找出来备着。”秦正声翻开文件盒,里面是厚厚一摞打印纸和几份手写的会议纪要,“本来打算等你安顿下来再给你看,但今天晚上这个局,让我改了主意。”
他从中间抽出一张表格,递给我。
那是一份考核组成员名单,比刚才那张考核表详细得多。周德胜的名字旁边,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由市财政局推荐,经省厅研究同意。”
“市财政局推荐。”我念了一遍,“赵建国是建设局局长,周德胜是财政局退下来的,两个部门都跟这个项目有关系。一个管建设,一个管钱。”
“不仅是管钱。”秦正声的手指移到名单上一个名字上,“你看这个。”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考核组组长:张立民。
省住建厅办公室主任。
“张立民是考核组组长,周德胜是他点名要的人。”秦正声说,“理由是周德胜在财政局干过审计,熟悉财务流程。但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周德胜退休前是财政局办公室的,从来没干过审计。”
他把考核表翻到最后一页。
考核意见那一栏,签着张立民的名字,还有考核组所有成员的签名。
意见写得滴水不漏:项目建设进度符合预期,资金使用规范,未发现重大违规问题。
下面是一排签名,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同意”。
包括周德胜的。
“这份考核意见,是棚改项目出问题之前三个月出的。”秦正声靠在沙发背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怒,“也就是说,在烂尾前三个月,考核组给出的结论是——一切正常。”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我把那张名单放回茶几上,用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慢慢嚼完。
脑子里在转的事,跟嘴里的肉一样,需要一点一点嚼碎了才能咽下去。
“陈默。”秦正声忽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今天晚上在包间里,是不是说了要亲自看市里送来的材料?”
“说了。”
“那就看。”秦正声把文件盒推到我面前,“但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等。你要主动去要。明天见面会之后,你第一件事就是发一个通知,要求市里把近三年所有城建项目的审批材料,全部报上来。”
他顿了顿。
“尤其是三年前那个棚改项目。”
我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
“秦哥,”我放下筷子,“这个事,你们之前是不是查过?”
秦正声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
“查过。”他说,“去年省纪委牵头,组织过一次专项审计,查的就是那批烂尾的棚改项目。审计组进去的时候气势很足,出来了什么也没说。结论是——程序合规,没有发现违法违纪问题。”
“你信吗?”我问。
“我信我看到的。”秦正声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十七个亿的工程,烂尾了。拆迁户住在烂尾楼里过冬,有个老大爷冻出了肺炎,差点没救过来。媒体来采访,被挡回去了。审计组查了三个月,结论是程序合规。”
他转过身,看着我的眼睛。
“你说我信不信?”
我没说话。
“但我没办法。”秦正声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我是省委副书记,不是纪委书记。我的权责范围不包括查贪腐。我能做的,是保证新提上来的副厅长能干事、敢干事。至于他查不查得出来——那是他的本事。”
他顿了顿。
“或者说,你的本事。”
窗外的梧桐树被夜风吹得簌簌响,一片叶子贴在纱窗上,又飘走了。
何韵推开厨房门走出来,解了围裙,往我碗里又夹了两块红烧肉,语气里带着一股子不乐意:“你们爷俩能不能消停一会儿?这都几点了,明天还要上班。”
“嫂子说得对。”我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进嘴里,站起来,“今晚就到这儿吧。秦哥,文件我带走,晚上看。”
秦正声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他的手很重,掌心里有老茧——当年他也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手比那些坐了一辈子办公室的人粗得多。
“有句话我得跟你说在前头。”他压低声音,确保厨房里的何韵听不到,“你查这个案子,肯定会动到一些人的蛋糕。张立民在厅里经营了十多年,赵建国在市里的根基也不浅。你今天晚上已经打草惊蛇了——他们现在肯定在想办法。”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秦正声松开手,“但你也得知道另一件事——你是我点的将,你倒下了,就是我倒了。所以你不仅不能倒下,你还得把这仗打赢。”
他的目光很深,像是能看穿人的骨头。
“做不做得到?”
“做得到。”我说。
秦正声点点头,转身回了书房。我拿上文件盒,换了鞋,走到门口,何韵追上来,往我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
“你秦哥就是个工作狂,你别学他。”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心疼,“小陈,你三十多岁的人了,别一天到晚只想着工作。该谈恋爱谈恋爱,该交朋友交朋友,别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
“知道了,嫂子。”
“你就会说知道了。”何韵拍了我一下,“每次都说知道了,从来没见你真知道。”
我笑了笑,拎着塑料袋下了楼。
到了楼下,我打开塑料袋看了一眼——里面是三个保鲜盒,一盒红烧肉,一盒青菜,还有一盒米饭。还塞了两颗橘子。
我站在梧桐树下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秦正声的身影映在窗帘上,一动不动的,大概又在看文件。
我拎着塑料袋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之后,我把文件盒放在膝盖上,打开,就着车窗外忽明忽暗的路灯光,一页一页地翻。
考核材料、会议纪要、审计报告、资金拨付记录……
我翻到一页资金拨付审批单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张审批单的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潦草但用力很重,笔尖几乎戳穿了纸面。备注写的是:“加急办理,特事特办。”
落款是一个签名。签名的笔迹跟备注不一样,更流畅、更圆滑,像是写惯了签字的人写出来的。
那个签名是——赵建国。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出租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半夜在车里看文件的人很稀奇,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收音机的音量调低了一点。
我掏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今晚的那两条消息。
“听说你回省里了。有空见一面。我有话跟你说。”
“三年前的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
我打了两个字,犹豫了几秒钟,又删掉了。
然后重新打了三个字,按下了发送键。
“你是谁?”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继续翻文件。
翻了三页,手机亮了。
回复只有一句话。
“我是当年那个项目的施工方代表。我叫林远。”
下面紧跟着第二条消息。
“我知道那十七个亿去了哪里。但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我盯着屏幕上的字,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
出租车拐过一个路口,车灯扫过路边一栋半塌的建筑——灰色的水泥框架裸露在夜色中,钢筋从断裂的楼板里伸出来,像一具被开膛破肚的巨兽的骸骨。
那栋楼大概停工很久了,围挡上的广告布已经撕烂了一半,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师傅,”我放下手机,“前面停一下。”
出租车靠边停下。我付了钱,拎着塑料袋和文件盒下车,站在那栋烂尾楼前面。
围挡上还残留着当年的宣传标语,褪色的大字在路灯下依稀可辨:“打造惠民工程,共建美好家园。”
下面是施工单位的名字。名字被人用喷漆涂掉了一部分,但还没完全遮住。
我看清了那几个字。
那一瞬间,我后背上密密麻麻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因为那个施工单位——正是我当年打工的那家私企。
风从烂尾楼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水泥潮湿的气息和某种难以名状的腐朽味道。
我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林远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看到那栋楼了吗?那是你老东家接的最后一个工程。你老板跑了,但跑之前,他把所有的施工日志和财务凭证,都交给了我。”
第5章
我没有立刻回复林远。
把手机揣进裤兜,我站在烂尾楼围挡外面抽了一根烟。烟是出租车司机给的,劣质烟,呛嗓子,但够劲。我平时不抽烟,但今晚需要一点东西让手指停止发抖。
不是害怕。
是一种被埋在土里三年的东西忽然被刨出来的感觉。
施工方。老东家。老板跑路。
我当年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从技术员做到项目经理。公司不大,老板叫周明远,比我大十岁,是个从包工头一路爬上来的狠人。他接工程我画图纸,他喝酒我挡酒,他发不出工资的时候我掏自己的积蓄给工人发生活费。
三年前那个棚改项目,就是我们公司接的最后一个工程。
我母亲做手术那段时间,工程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我请假之前,周明远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放心回去,这边有我。等我从医院回来,公司账户被冻结了,周明远的电话打不通了,工地上几百号工人堵在大门口,举着讨薪的横幅,横幅上的字是用红油漆写的。
后来我听说,是甲方拖欠工程款,周明远垫了八千万进去,实在撑不住了。
再后来,项目烂尾了。
周明远人间蒸发。
而我欠了一屁股债——公司破产的时候,我是名义上的项目经理,几份材料款合同上签的是我的名字。
那些债主找不到周明远,就来找我。法院传票、催收电话、堵在出租屋门口的陌生人。我用了两年时间,一份一份地对账,一笔一笔地还,把能卖的都卖了,把能借的都借了。到最后还剩四十七万的时候,我实在还不出来了。
是秦正声帮了我。
他那时候还是省委组织部的常务副部长,来基层调研,刚好碰到我在区政府门口跟人对账。他看了我的履历——退伍军人,工程师,私企干了六年,公司破产后坚持还债——然后他说了一句话:“省住建厅缺一个懂工程的人。你来考,考上了我保你。”
我考了。
考上了。
从科员干到处长,用了两年。
现在我是副厅长。
而今晚,一个叫林远的人告诉我,周明远跑路之前,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了他。
“你老板跑了,但跑之前,他把所有的施工日志和财务凭证,都交给了我。”
这条消息里有一个字让我在意。
“跑之前”。
周明远跑路的时候,没有带任何东西。公司公章、营业执照、合同文件,全部堆在办公室的抽屉里,锁都没锁。当时所有人都觉得他是慌不择路,顾不上收拾。
但如果是“跑之前”就已经把这些东西交给了林远——
那他不是慌不择路。
他是提前知道了一切。
我的烟抽到烟屁股,烫了一下手指。我把烟蒂扔在地上,踩灭,掏出手机,给林远回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回复几乎同时弹出来。
“我在你身后。”
我猛地转过身。
围挡外面的路灯下,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夹克,袖口磨破了边,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巴的旧疤。那疤痕年头不短了,已经变成了灰白色,但在路灯下还是能看出当年受伤时的狰狞。
他大概四十出头,但看起来像五十多。眼窝深陷,颧骨突出,整个人像是一棵被风吹干了水分的树。
“陈默。”他叫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带着常年抽烟熏出来的颗粒感,“你变了。以前你没这么重的官气。”
“你认识我?”我问。
林远没有回答,只是走上前几步,站到围挡的阴影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本施工日志。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磨得露出了纸板。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项目名称和日期。
三年前的日期。
我接过来,翻开。周明远的笔迹,潦草、凌乱,但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混凝土标号、钢筋直径、监理签字、甲方变更通知……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停住了。
那张纸不是日志。是一张手写的欠条,写在一张撕下来的便签纸上。
“欠陈默工资及垫付款共计肆拾柒万元整,以此为据。周明远。”
下面还压着一行更小的字:“兄弟,对不起。我没得选。”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围挡上的广告布在夜风中鼓动,像是有人在不远处拍打着什么。
“这张欠条,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我问。
“因为他不敢。”林远靠在围挡上,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弹出一根叼在嘴里,“你那段时间在医院照顾你妈,他去找过你一次。在病房门口站了两个小时,最后没进去。回来之后他跟我说——‘我没脸见陈默’。”
“那你为什么现在来找我?”
林远点着烟,吸了一口。烟头的红光在暗处明灭了一下,照亮了他眼底的疲惫。
“因为我要死了。”他说。
夜风吹过来,把他吐出的烟雾撕成碎絮。
“肝癌。去年查出来的,中晚期。化疗做了几次,没什么用。”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上个月去医院复查,医生说我最多还有半年。我不怕死,但有些东西不能跟着我一起埋了。”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个东西。
这一次不是日志。是一个U盘,黑色的,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层,缠得严严实实。
“这里面是周明远留给你的所有东西——施工日志扫描件、财务报表、银行流水、还有他跟甲方的往来邮件。你看完就明白了。”
我接过U盘,捏在掌心里。塑料外壳被林远的体温焐得温热。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我问,“这个案子烂尾三年了,你手里有这些东西,为什么之前不拿出来?”
林远笑了。那个笑容在他消瘦的脸上拉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讽。
“你以为没人找过我吗?”他弹掉烟灰,声音变得很轻,“项目烂尾之后第三个月,就有两个人到我工棚来找我。一个自称是项目方的人,一个自称是市政府的。两个人说的话一模一样——把嘴闭上,拿着钱走,别再回这个城市。”
“你拿钱了?”
“拿了。”林远毫不避讳地看着我,“二十万。现金。不拿的话,我当时可能就活不到现在了。我拿了钱,搬到城郊,找了个工地打零工。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他顿了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碎,碾得特别用力,像是在碾什么别的东西。
“直到去年,我查出了这个病。化疗的时候我想——我这一辈子,干的都是苦力活,没做过一件像样的事。要是死了就死了,也没什么可惜的。但周明远交给我的那些东西,要是一起埋了……”
他看着我,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路灯下闪了一下。
“那十七个亿,不是甲方没付。是钱到了,被人转走了。”
捏着U盘的手收紧。
“被谁转走了?”我问。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老旧的诺基亚手机,翻到一个页面,把屏幕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张银行转账回单的照片,拍得不太清楚,但上面的数字能看清。
收款方:华兴建工集团。
转账金额:叁亿柒仟万元整。
转账日期:三年前九月十八日。
“这只是一笔。”林远的手指划过屏幕,“后面还有五笔,加起来十七个亿。钱从省住建厅的专项账户转到市财政,再从市财政转到这个所谓的华兴建工集团。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华兴建工在收到钱之后的第三天,把公司注销了。”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华兴建工。这个公司名字我太熟了——三年前棚改项目的中标方,名义上的总承包商。周明远那家公司是它的分包商之一,负责其中两个地块的施工。我亲手画过那两块地的施工图,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每一根管线的走向。
华兴建工,不是一个空壳公司。它在本省做了十几年的工程,是住建厅评级的一级资质企业。这样的公司,不可能说注销就注销。
除非——
“它根本就不是真的华兴建工。”我说。
林远看着我,疤痕在灯光下扭曲了一下。
“你看完U盘里的东西就知道了。”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三年前,有人用华兴建工的名义开了一个假账户。真公司在省里做工程,假账户在背后收钱。十七个亿进了假账户,三天之内全部转走,然后假公司注销,一分钱都没留下。”
风忽然大了起来,围挡上的广告布被整片掀起,拍在铁架上,发出铁皮碰撞的巨响。
我攥着那枚U盘,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个假账户的开户人,是谁?”我问。
林远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着我身后的烂尾楼。那栋灰扑扑的水泥骨架在夜色中像一座没有立碑的坟墓。
“是一个你今晚见过的人。”他说。
他报了一个名字。
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起来。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刘志刚的来电。我接起来,刘志刚的声音急促得像是在跑步:“陈哥,你走了之后又出事了。周德胜在包间里晕倒了,刚送到市中心医院。好像是心脏的问题。”
我握着手机,抬头看向林远。
林远也听到了话筒里漏出来的声音。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轻轻哼了一声,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周德胜。”他慢慢念出这三个字,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情绪,“你今晚见过他。他给了你一杯酒,你没喝。你知不知道他为什么逼你敬那杯酒?”
我没说话。
“不是因为赵建国。”林远弹掉最后一点烟灰,“是因为你。陈默,他怕你。三年前你能考进省厅,他就已经怕了。现在你当了副厅长,他更怕了。因为他知道——”
他指了指我手里的U盘。
“那里面所有东西,最后指向的名字,不止一个赵建国。”
手机里,刘志刚还在说话,声音越来越急:“陈哥,医院这边好像不太好,急救的人说可能是心梗。老孙他们都在往医院赶,你要不要来?”
周德胜。
假账户开户人。
考核组财务审核专家。
三年前那个棚改项目的资金审批链条上,他是最后一环。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施工日志。封皮上,周明远的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那个日期还清晰可辨。三年前的九月十八日,同一天,周明远在日志最后一页写了四个字——“停工待款”。而林远给我看的转账记录上,十七个亿就是在那一周转走的。
“他不能死。”我说。
林远看着我。
“他死了,很多事就说不清楚了。”我把施工日志和U盘一起塞进文件盒,转身往马路边走,“你去不去医院?”
林远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不去了。”他说,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跟他的账,不是医生能算的。”
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林远。”
“嗯。”
“你刚才说,你需要我帮你一个忙。什么忙?”
身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林远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更沙哑,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工地上还有七十多个工人没拿到工资。”他说,“三年前的工资。我答应过他们,死之前一定帮他们要回来。我不是什么好人,我这辈子做了很多烂事。但这件事——”
他的声音断了半拍。
“这件事,我不能欠着。”
我转过身,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路灯下,这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站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废墟上的钉子。
“我答应你。”我说。
林远没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烂尾楼围挡后面那条漆黑的小巷。脚步声越来越远,直到被风吹散。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往市中心医院赶。
车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不断后退。我把U盘插进手机,打开第一个文件夹。
里面是上百张照片——施工日志、财务凭证、银行流水、会议纪要、往来邮件。
我翻到一张银行开户申请表。
申请表的右上角,贴着一张身份证复印件。
身份证上的名字,是周德胜。
我盯着那个名字,把手机屏幕捏得发烫。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兄弟,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开慢点?”
“不用。”我把手机息屏,“开快点。”
窗外,市中心医院的红色十字招牌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急诊楼前的停车场里,几辆救护车的蓝灯无声地旋转着。
我的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秦正声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周德胜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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