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文献:《清实录》(中华书局影印本),清代官方编年史,收录康熙、雍正、乾隆朝关于准噶尔战事的诏谕、奏折和战报;魏源:《圣武记》,清道光年间成书,系统记述清代开国至道光朝的重大军事行动,其中卷三、卷四详述平定准噶尔始末;佐口透(日)著,凌颂纯译:《18—19世纪新疆社会史研究》,新疆人民出版社,1983年;

公元1757年,清军铁骑踏过阿尔泰山,越过巴尔喀什湖畔的茫茫草原,将最后一面准噶尔汗旗撕碎在西北的朔风里。

这个与清朝鏖战了近七十年的草原帝国,至此彻底从地图上消失。

从康熙到雍正,再到乾隆,祖孙三代的夙愿,终于在这一年画上了句号。

西北边患,平了。

消息从伊犁河谷出发,沿着驿站一路飞驰,传入紫禁城。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莫斯科的克里姆林宫,在伦敦的白厅,在中亚布哈拉的巴扎里,在南亚次大陆的莫卧儿宫廷废墟上——这个消息同样掀起了巨大的波澜。

一个盘踞欧亚内陆腹地的强悍游牧政权突然消亡,意味着整个中亚的地缘格局被连根拔起、重新洗牌。

这不仅仅是清朝一家的事。

它牵动的,是18世纪整个旧大陆的权力版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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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草原上最后的帝国:准噶尔汗国的崛起】

要讲准噶尔的覆灭,得先说清楚这个汗国到底是怎么来的,又为什么能跟清朝死磕这么久。

很多人一提起准噶尔,第一反应就是"新疆那边的少数民族政权",但实际上,准噶尔汗国的体量和野心,远不止于此。

它是蒙古帝国余晖中最后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草原帝国。

17世纪初,蒙古各部早已四分五裂。

东边的漠南蒙古——也就是今天内蒙古一带——已经陆续归附了后金和清朝。

漠北的喀尔喀蒙古,则在几大汗王之间摇摆不定。

唯独西边的卫拉特蒙古四部——准噶尔、和硕特、杜尔伯特、土尔扈特——还保持着相对独立的状态。

其中,准噶尔部占据着天山以北、阿尔泰山以西的广袤草原,地盘大,牧场好,人口也最多。

1634年前后,准噶尔部的首领哈喇忽拉去世,他的儿子巴图尔珲台吉接过权柄,开始整合卫拉特各部。

这个巴图尔珲台吉很有手段,他一边拉拢藏传佛教格鲁派的宗教力量来争取人心,一边向南、向东扩张牧地。

到1640年,他召集卫拉特四部和喀尔喀蒙古各部在塔尔巴哈台举行了一次大会盟,制定了著名的《蒙古—卫拉特法典》,也叫《喀尔喀—卫拉特法典》。

这部法典统一规范了各部的法律、税收和军事义务,虽然没有建立一个中央集权式的国家,但准噶尔部的盟主地位由此确立。

巴图尔珲台吉还做了一件对后来影响深远的事——他跟沙俄建立了贸易往来。

当时沙俄正在向西伯利亚扩张,势力已经延伸到了鄂毕河上游,和准噶尔的地盘紧挨着。

两边既有摩擦,也有生意做。

准噶尔用牲畜和皮毛换取俄国的火器和金属制品,这为后来准噶尔军队拥有一定的火器作战能力埋下了伏笔。

1653年,巴图尔珲台吉去世,准噶尔部一度陷入诸子争位的混乱。

经过一番血腥的内部厮杀,他的第六子僧格胜出,但没多久,僧格又在1670年被同父异母的兄弟车臣和卓特巴巴图尔联手杀害。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僧格的弟弟噶尔丹登上了历史舞台。

噶尔丹这个人,在整个清代西北史里都是绕不开的角色。

他早年被送到西藏学佛,拜在五世达赖喇嘛门下,本来有可能成为一个高僧。

但兄长僧格被杀的消息传来,他立刻还俗,回到准噶尔,联合支持者击败了车臣等人,夺回了汗位。

从1671年正式掌权开始,噶尔丹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把准噶尔从一个部落联盟硬生生打造成了一个横跨中亚的军事强权。

他先是征服了天山以南的叶尔羌汗国——也就是今天南疆地区——把那里的维吾尔族各城邦纳入统治之下。

然后向西,压服了哈萨克草原上的各个部落。

向北,他的势力范围一直延伸到西伯利亚南缘。

到1680年代,准噶尔汗国的版图东起阿尔泰山,西至巴尔喀什湖以西,南抵天山南麓的喀什噶尔、叶尔羌,北接额尔齐斯河上游。

面积超过三百万平方公里,放在当时的世界上,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大国。

而且噶尔丹的野心远不止于此。

他的终极目标,是统一整个蒙古——包括已经归附清朝的漠南蒙古和摇摆不定的漠北喀尔喀蒙古。

换句话说,他想重建成吉思汗的事业。

1688年,噶尔丹率领三万精骑东征喀尔喀蒙古。

喀尔喀三部——土谢图汗部、札萨克图汗部、车臣汗部——被打得溃不成军,数十万喀尔喀牧民仓皇南逃,越过大漠,涌入清朝的漠南地区。

喀尔喀蒙古的首领们向清廷告急求援。

这一下,准噶尔和清朝之间那条若有若无的缓冲带彻底没了。

噶尔丹的铁骑已经杀到了距离北京不过数百里的乌兰布通一带。

一场持续近七十年的大博弈,就此拉开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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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代帝王的西北棋局:从康熙到雍正】

康熙二十九年,也就是1690年,清军与准噶尔军在乌兰布通——今天内蒙古赤峰市克什克腾旗境内——爆发了第一次大规模正面交锋。

这一仗,噶尔丹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驼城"战术。

他把上万头骆驼绑缚前腿,让它们跪卧成一排排屏障,骆驼背上架起木箱和湿毡,士兵藏在后面放枪射箭。

清军主力由抚远大将军福全指挥,兵力远多于噶尔丹,但面对驼城阵,一时也打得很艰苦。

最终,清军集中火炮轰击驼城,准噶尔军阵形被打乱,噶尔丹趁夜色突围撤退。

乌兰布通之战,清朝虽然打赢了,但赢得并不痛快。

噶尔丹主力并没有被歼灭,他退回了漠北科布多一带,继续整军备战。

康熙很清楚,这个对手不除,边患永无宁日。

1696年,康熙决定御驾亲征。

这一次的部署规模远超第一次。

三路大军共计约八万人:东路由黑龙江将军萨布素率领,堵住噶尔丹东逃之路;西路由抚远大将军费扬古统率,从宁夏出发,绕到噶尔丹侧后方;中路则由康熙本人亲率,从独石口出发,正面压过去。

噶尔丹想避开正面决战,往西撤退,结果在昭莫多——今天蒙古国乌兰巴托东南方向的肯特山南麓——迎面撞上了费扬古的西路军。

昭莫多之战打得干脆利落。

费扬古利用山地设伏,把准噶尔军主力围在了一个谷地里。

准噶尔军拼死突围,阵亡数千人,大量辎重、牲畜和妇孺被清军俘获。

噶尔丹仅带着数十骑逃出生天。

这一战,噶尔丹的军事力量基本被打垮了。

逃亡了大半年之后,1697年四月,噶尔丹在阿察阿穆塔台——今蒙古国科布多省境内——病死,也有记载说是服毒自尽。

关于他的死因,清代官方文献和蒙古文史料说法不一,但结果是确定的:噶尔丹死了,他一手建立的东征霸业彻底破产。

然而,准噶尔汗国并没有因此灭亡。

噶尔丹死后,他的侄子策妄阿拉布坦早已在后方自立为汗,控制了伊犁河谷和天山南北的核心地盘。

策妄阿拉布坦是个比噶尔丹更务实的领导人。

他不再盲目东征,而是把精力放在巩固内政和经营中亚方向上。

他在伊犁建立了相对稳定的行政体系,征收赋税,发展农牧业,甚至在中亚的贸易网络中占据了关键节点。

同时,他和沙俄之间的关系也在不断变化——时而摩擦,时而贸易,两边都在互相试探。

但策妄阿拉布坦也没闲着。

1717年,他派大将大策凌敦多布率六千精兵,翻越昆仑山,长途奔袭西藏拉萨。

准噶尔军一路杀入拉萨,杀死了拉藏汗——和硕特蒙古在西藏的统治者——占领了布达拉宫。

这件事在当时震动极大。

西藏是藏传佛教的中心,而清朝和蒙古各部都尊崇格鲁派,拉萨的归属直接关系到清朝对整个蒙藏地区的宗教权威和政治控制。

康熙迅速做出反应。

1718年,清朝第一次派兵入藏,结果在那曲地区遭到准噶尔军伏击,几乎全军覆没。

这次失败让康熙更加重视。

1720年,他再次调集大军,分两路入藏:一路由皇十四子胤禵挂帅坐镇西宁调度,实际领兵的是将领延信,从青海方向进军;另一路由四川方向出兵。

这一次,清军兵力充足,准备充分,准噶尔军在拉萨的兵力有限又后援断绝,最终弃城西逃。

清军顺利收复拉萨,并扶立了七世达赖喇嘛格桑嘉措。

从此,清朝对西藏建立了更为直接的管控体系,后来又设立了驻藏大臣。

这一切的源头,都跟准噶尔的那次突袭有关。

进入雍正朝,清朝和准噶尔之间的对峙并没有缓和。

策妄阿拉布坦于1727年去世,他的儿子噶尔丹策零继位。

噶尔丹策零继承了父亲的务实路线,一方面跟清朝保持着时断时续的外交接触和贸易往来,另一方面始终不肯放弃对天山南北的控制权。

雍正年间最大的一次交锋发生在1731年。

这一年,噶尔丹策零的大将小策凌敦多布率军突入喀尔喀蒙古境内,与清军在和通泊——今蒙古国扎布汗省境内——展开激战。

和通泊之战是雍正朝清军在西北最惨烈的一次失败。

清军北路军由靖边大将军傅尔丹统率,麾下有满洲八旗精锐和绿营兵共计约两万人。

傅尔丹接到情报称准噶尔军主力就在前方,便率军急进,想毕其功于一役。

结果那份情报是准噶尔方面有意放出来的诱饵。

清军深入之后,在和通泊一带遭到准噶尔军三面合围。

地形狭窄,骑兵无法展开,后路又被截断。

接连几天的苦战中,清军副将军查弼纳、前锋统领达福、参领永国等高级将领先后阵亡。

满洲八旗中以索伦兵和巴尔虎兵最为骁勇,几乎拼到了最后一人。

据《清实录》记载,此役清军阵亡官兵达六七千人,高级军官折损尤其严重。

傅尔丹率残部突围撤回科布多,清军元气大伤。

这场败仗让雍正帝极为震怒,但也让清廷上下意识到,准噶尔的军事实力仍然不可小觑。

不过,准噶尔方面在和通泊之战后也没有余力趁胜追击。

1732年六月,噶尔丹策零试图再次东犯,率军进入喀尔喀蒙古东部。

清军喀尔喀亲王额驸策棱率部在额尔德尼昭——也叫光显寺,位于今蒙古国中部——设伏迎战。

这一次轮到准噶尔军吃了大亏。

额尔德尼昭之战中,策棱充分利用了地利和情报优势,准噶尔军被击溃,损失惨重,噶尔丹策零被迫退回天山以北。

这场胜利多少挽回了和通泊之败后的颓势。

此后,双方都打得筋疲力尽,谁也没有一口吞掉对方的实力。

1734年至1735年间,清朝和准噶尔通过使者往来,达成了一个事实上的停火协议,以阿尔泰山为界,双方各守一边。

雍正帝在位的最后几年,西北边境维持了表面上的平静。

1735年雍正帝驾崩,乾隆帝继位。

他接手的,是一个悬而未决的西北难题——准噶尔汗国还在那里,天山南北还不在清朝手中,七十年来反复拉锯的边患,仍然没有根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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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乾隆的决断:覆灭准噶尔】

乾隆继位初期,西北方向暂时还算太平。

噶尔丹策零在位期间,准噶尔汗国与清朝维持着那条脆弱的默契分界线,双方都在舔舐各自的伤口。

但乾隆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这个机会,在1745年终于出现了。

这一年,噶尔丹策零去世。

他的两个儿子——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尔和拉玛达尔札——为了汗位闹出了不可收拾的内讧。

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尔先继位为汗,但此人性情暴虐,杀戮异己,搞得人心尽失。

1750年,准噶尔贵族达瓦齐联合辉特部首领阿睦尔撒纳发动叛乱,推翻了策妄多尔济那木扎尔,达瓦齐自立为汗。

但很快,达瓦齐和阿睦尔撒纳之间又翻了脸。

两个人为了争夺最高权力打得不可开交,准噶尔汗国内部四分五裂。

1753年到1754年间,阿睦尔撒纳在准噶尔内部争斗中落败,被迫出逃,率领数万部众投奔了清朝。

他向乾隆帝表示愿意充当向导和先锋,协助清军消灭达瓦齐。

乾隆等了将近二十年,此刻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准噶尔内乱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各部人心离散,军事力量大大削弱。

乾隆召集军机大臣反复商议,最终力排众议,决定出兵。

1755年春,清军兵分两路向伊犁进发。

北路由定北将军班第统率,从乌里雅苏台出发,经阿尔泰山西进;西路由定西将军永常率领,从巴里坤出发。

阿睦尔撒纳随北路军出征,充当前导。

这次西征的顺利程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期。

准噶尔内部已经打得筋疲力尽,各部台吉纷纷望风归降,根本组织不起有效抵抗。

清军北路和西路几乎没有遇到大规模的战斗,一路推进到了伊犁。

达瓦齐退守格登山——位于今新疆昭苏县境内的格登碑附近——手下只剩下万余人马。

五月,清军前锋阿玉锡率领二十五名骑兵夜色突袭格登山。

这二十五骑冲入达瓦齐营地,大呼冲杀,达瓦齐的残兵以为清军大部队杀到,惊慌溃散。

达瓦齐仅带数十人南逃,最终被南疆乌什城的阿奇木伯克霍集斯擒获,献给了清军。

准噶尔汗国的末代汗王,就这样窝囊地当了俘虏。

按理说,到这一步,准噶尔的事应该结束了。

但问题出在了阿睦尔撒纳身上。

阿睦尔撒纳投奔清朝的时候,心里打的如意算盘是:借清军之手灭掉达瓦齐,然后自己来当整个卫拉特蒙古的总汗。

可乾隆帝压根没有这个打算。

清廷的方针是将准噶尔故地纳入直接管辖,分封各部首领为汗、王、台吉,彼此制衡,不允许再出一个统一的卫拉特汗。

阿睦尔撒纳发现自己的野心落了空,又发现清军主力在达瓦齐被擒后已经陆续撤回,留守伊犁的兵力薄弱。

于是,他在1755年秋天反叛了。

他联合准噶尔各部旧贵族,裹挟牧民,攻杀清朝留守官员,杀死了副都统阿兰泰等多名清朝官员和驻军将士。

定北将军班第在伊犁被叛军围困,弹尽粮绝之后自杀殉国。

消息传到北京,乾隆帝大怒。

这一次,他不再抱有任何招抚的幻想了。

1756年春,清军再次大规模西征,这一回的兵力和决心都远超上一次。

清军从北疆、南疆和漠北三个方向合围,逐步压缩阿睦尔撒纳的活动空间。

阿睦尔撒纳东逃西窜,先是逃入哈萨克草原,后来辗转投奔了沙俄。

1757年秋,他在沙俄境内的托博尔斯克染天花病死。

沙俄方面后来将他的遗体交还了清朝——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值得深挖的外交事件,后文还会讲到。

在追剿阿睦尔撒纳的同时,乾隆帝还要面对另一个棘手的问题:准噶尔故地上残留的各部势力还在此起彼伏地反叛。

为了彻底消除后患,清军在1756年至1758年间对准噶尔故地进行了大规模的军事扫荡。

这场扫荡的规模极大,波及了整个天山以北、伊犁河谷和塔尔巴哈台一带。

加上当时准噶尔地区爆发了严重的天花疫病,大量准噶尔人死于战争和瘟疫。

据《清实录》等文献的记载,准噶尔人口在这一时期急剧减少,原来的部落建制几乎完全瓦解。

到1759年,清军又平定了天山以南大小和卓布拉尼敦和霍集占的叛乱,整个新疆地区——天山南北——全部纳入清朝版图。

乾隆帝在伊犁设立了总统伊犁等处将军——通常称为伊犁将军——统辖天山南北的军政事务。

一个困扰清朝三代帝王将近七十年的西北边患,至此彻底终结。

准噶尔汗国的名号,从此永远消失在了中亚的草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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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消失的汗国,留下的巨大真空】

准噶尔汗国灭亡了。

这个结果,对于清朝而言,是祖孙三代人矢志不渝的战略目标的最终达成。

但对于准噶尔曾经占据的那片广袤土地而言,一个存在了近百年的政权骤然消亡,留下的不是安宁,而是一个巨大的地缘真空。

这个真空有多大?

从伊犁河谷到巴尔喀什湖,从阿尔泰山到天山南麓,从额尔齐斯河上游到帕米尔高原的边缘——这片面积超过三百万平方公里的区域,原来都是准噶尔汗国的势力覆盖范围。

汗国在的时候,它就像一块巨大的塞子,堵在欧亚大陆腹地的中间地带。

它东边挡着清朝,北边顶着沙俄,西边压着哈萨克三个玉兹,南边制约着中亚的布哈拉、浩罕等汗国。

谁也别想轻松穿过这片区域。

现在塞子拔掉了。

清朝从东边填进来,控制了天山南北。

但清朝的实际军事存在和行政控制只能覆盖到巴尔喀什湖以东、帕米尔以东的范围。

再往西呢?

从巴尔喀什湖到咸海,从哈萨克草原到费尔干纳盆地——这一大片准噶尔原来的外围势力范围——等于一下子松了绑。

各方势力开始重新排列。

首先感受到变化的,是哈萨克草原。

准噶尔汗国鼎盛时期,哈萨克三个玉兹——大玉兹、中玉兹、小玉兹——长期受到准噶尔的军事压制和朝贡勒索。

1723年到1727年间,准噶尔大军对哈萨克发动了被称为"大灾难"的大规模入侵,大量哈萨克牧民被屠杀或被迫西迁。

哈萨克人对准噶尔的仇恨极深。

现在准噶尔没了,哈萨克各部终于从那个噩梦般的军事压力下解脱出来。

可他们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就发现北边一个更庞大的影子正在逼近——沙皇俄国。

其次是中亚的布哈拉汗国和浩罕汗国。

准噶尔存在的时候,这些中亚汗国跟东方的联络一直受到准噶尔的阻隔或者干扰。

准噶尔的骑兵随时可能从草原上南下劫掠,中亚的商队要经过准噶尔的地盘,必须交过路费。

准噶尔灭亡后,这条东西方之间的中亚走廊一下子畅通了——但也意味着它暴露了。

浩罕汗国趁机扩张,开始向费尔干纳盆地东侧的喀什噶尔方向伸手。

而再远一些的势力——英国人、俄国人——也开始把目光投向了这片重新洗牌的中亚腹地。

然后是沙俄。

准噶尔汗国跟沙俄打了上百年的交道,两边的关系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互相利用,互相提防。

沙俄在西伯利亚的南部边界,从鄂毕河到额尔齐斯河一线,长期与准噶尔的北部领地紧紧相邻。

准噶尔在的时候,沙俄想往南扩张,推不动——准噶尔的骑兵不好惹。

沙俄修建的西伯利亚防线上那些要塞——鄂木斯克、塞米巴拉金斯克、乌斯季卡缅诺戈尔斯克——本来就是为了防备准噶尔南下突袭修的。

现在准噶尔一夜之间灰飞烟灭了。

沙俄突然发现,自己南方那扇紧闭了一百年的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从西伯利亚要塞线再往南推,中间已经没有一个统一的草原强权来阻挡了。

哈萨克各部虽然勇悍,但分裂成三个玉兹,互相之间也经常打仗,根本不可能像准噶尔那样形成一个坚固的屏障。

也就是说,准噶尔的覆灭,不仅结束了清朝的西北边患,还同时——几乎是在无意之中——为沙俄打开了南下中亚的通道。

这个后果有多严重,在1757年的时候,紫禁城里的乾隆帝恐怕还没有充分意识到。

但在克里姆林宫里,在圣彼得堡的涅瓦河畔,那些正在研究地图的俄国将军和外交官们,已经嗅到了机会的味道。

与此同时,在地球的另一端,英国人正忙着在印度次大陆上扩张势力。

1757年——跟清军扫灭准噶尔余部几乎同一年——英国东印度公司的罗伯特·克莱武在普拉西战役中击败了孟加拉纳瓦布,打开了英国殖民印度的大门。

两件事看似毫无关联,但放在更长的时间线上看,它们之间存在一条隐秘的地缘逻辑链。

英国在南亚站稳脚跟之后,迟早要往北看——往阿富汗看,往中亚看。

而沙俄从北方南下之后,迟早也会碰到英国的势力范围。

两个帝国在中亚的碰撞——后来被称为"大博弈"——它的远因之一,就是准噶尔汗国这个横亘在中间的缓冲力量的消失。

清军扫平准噶尔的战报,从伊犁出发,翻过天山,穿过河西走廊,一路传进了紫禁城。

乾隆帝在御案前展开捷报,提笔写下了那篇著名的《御制平定准噶尔勒铭格登山碑文》,命人刻在了格登山的石碑上。

那一刻,他看到的是七十年边患的终结,是大清武功的巅峰。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份捷报传递的同时,在欧亚大陆的另外几个角落,另外几盘棋也因为这个消息而悄悄改变了走法。

沙俄驻西伯利亚的总督府里,信使正带着关于准噶尔覆灭的详细报告赶往圣彼得堡;哈萨克小玉兹的阿布勒海尔汗早在准噶尔灭亡之前就已经向沙俄称臣,而中玉兹的阿布赉汗此刻正在清朝和沙俄之间左右逢源,试图在两个大帝国的夹缝里保住自己的牧场;在伦敦的东印度公司总部,关于中亚商路和地缘态势的文件正在被层层传阅……

准噶尔的覆灭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去,从伊犁河谷向外扩散,越传越远,越传越广。

而这些波纹所到之处,激起的变化和连锁反应,远比一个草原汗国的灭亡本身要深远得多——它重新划定了大国之间的势力边界,打开了此前被封锁的战略通道,催生了新的扩张冲动,也埋下了此后一百多年间欧亚大陆地缘博弈的种子。

那些被准噶尔挡在外面的力量、那些被准噶尔压在下面的矛盾、那些因为准噶尔的存在而暂时维持的平衡,全部在1757年之后一一释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