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域孤星

楔子

手术室的无影灯刺得我睁不开眼,冰冷的器械探入身体的那一刻,我突然推开医生,光着脚冲出了医院。

十月的拉萨,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我赤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手里攥着那张B超单,上面那个小小的胚胎像一颗豆子,安静地躺在我的子宫里。

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是陈默打来的第三十七个电话。

我接起来,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他压抑着怒气的声音:“林知意,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们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什么?”我靠在医院走廊的墙上,声音平静得可怕,“说好你回去结婚,我来处理掉这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叹息:“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笑了,“陈默,你要结婚了,新娘不是我。而我肚子里怀了你的孩子,你让我怎么办?一个人去堕胎,然后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可以给你钱。”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钱?”我低头看着自己赤裸的双脚,指甲上还涂着在成都出发前做的红色甲油,现在已经斑驳脱落,“你觉得我是为了钱?”

“那你要什么?”他突然激动起来,“林知意,我马上就要结婚了!我未婚妻就在我旁边,你让我怎么跟她解释?”

我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阿默,谁啊?”

那一瞬间,我突然觉得无比荒谬。

一个月前,这个男人还在纳木错的星空下对我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有早点遇见我。现在,他身边坐着他的未婚妻,而我在海拔三千六百米的拉萨,独自面对一场荒诞的意外。

“恭喜你。”我说完这三个字,挂断了电话。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拉萨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我看着远处的布达拉宫,红墙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某种神圣的审判。

我把B超单折好放进包里,拦了一辆出租车。

“姑娘,去哪?”藏族司机师傅操着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问我。

我想了想,报了一个地址——八廓街的那家甜茶馆,我和陈默第一次接吻的地方。

车子穿过拉萨的大街小巷,我看着窗外转经的人流,突然想起一句话:有些人,注定是你生命里的劫数。

而我,正在经历这场劫数最惨烈的部分。

三个月前,我从北京飞到了成都。

四十一岁,未婚,无孩,存款够花几年。这是我给自己的人生总结。在北京做了十五年广告策划,熬成了总监,也熬出了一身病。辞职那天,HR小姐姐用一种看烈士的眼神看着我:“林姐,你真想好了?这年头工作可不好找。”

我没告诉她,我其实是想逃。

逃开那个永远催婚的母亲,逃开那些表面关心实则八卦的同事,逃开那个我暗恋了三年却连手都没牵过的男人。

出发前,我在朋友圈发了一条状态:“此生必驾318,有缘路上见。”

配图是我新买的白色丰田普拉多,后备箱塞满了各种装备:帐篷、睡袋、氧气瓶、自热锅、还有一整箱卫生巾。

我妈看到后打了个电话过来:“林知意你是不是疯了?一个人去西藏?你知不知道你今年多大了?”

“妈,我知道,四十一了。”我一边往车上搬东西一边回答她。

“你还知道你四十一了啊?你看看人家王阿姨的女儿,跟你同岁,人家二胎都会打酱油了!”

“妈,人家二胎会打酱油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就不能找个男人好好过日子?非要到处乱跑!”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夹在肩膀上,腾出手来整理后备箱:“妈,我去西藏是为了散心,不是为了找男人。”

“那你路上小心点,别被狼吃了。”我妈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我笑了笑,发动了车子。

从成都出发,走318国道,经过雅安、康定、理塘、巴塘,一路向西。沿途的风景美得不像话,雪山、草原、牦牛、经幡,每一帧都像是电影画面。

我一个人开车,一个人拍照,一个人住青旅,一个人吃泡面。偶尔在路上遇到其他自驾的人,互相打个招呼,分享一点零食,然后就各奔东西。

这种孤独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十五年的北漂生活,早就让我习惯了独来独往。只是偶尔在深夜醒来,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第八天,我到了然乌湖。

那天的天气特别好,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倒映着远处的雪山。我把车停在湖边,拿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坐在湖边发呆。

“需要帮忙拍照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冲锋衣的男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小麦色,五官轮廓分明,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细纹。

“不用了,谢谢。”我礼貌地拒绝了。

但他没有离开,反而走了过来:“你是从北京来的?”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车牌。”他指了指我的车,“京A,我也在北京待过几年。”

就这样,我们聊了起来。

他叫陈默,上海人,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趁着年假出来自驾。他说他已经走了半个月,从滇藏线进来的,准备从青藏线出去。

“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他点点头,“你呢?”

“也是一个人。”

他笑了笑:“那我们还挺有缘的。”

这句话后来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梗。每当有人问起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他就会说:“在然乌湖边,一个单身女人和一个单身男人,你说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但其实我们都知道,所谓的缘分,不过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在恰当的时间遇到了彼此。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结伴而行。从然乌湖到波密,从波密到林芝,从林芝到拉萨。我们一起翻过了海拔五千米的米拉山口,一起在鲁朗的林海里迷路,一起在通麦天险的车队里堵了四个小时。

他是个很有趣的人,懂得很多,说话幽默,而且特别细心。有一次我们在海拔四千多米的地方露营,半夜我高反了,头疼欲裂,恶心呕吐。他二话不说,开着车把我送到了最近的县城医院,守了我一整夜。

“谢谢你。”第二天早上,我靠在病床上,看着他一夜没睡泛红的眼睛。

“客气什么,”他递给我一杯热水,“咱们是队友嘛。”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

但理智告诉我,这只是一场旅途中的偶遇。我们都是成年人,都知道旅途中的感情就像高原上的云,来得快,散得也快。

所以我告诉自己,不要当真,不要投入,保持距离。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我的计划发展。

到了拉萨之后,我们没有分开。他住在八廓街的一家客栈,我住在另一家,但每天都会约着一起吃饭、逛寺庙、喝甜茶。

有一天傍晚,我们在大昭寺门口看磕长头的信徒。那些人一步一叩首,额头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脸上的表情虔诚而专注。

“你说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陈默突然问我。

“为了信仰吧。”我说。

“信仰这东西,”他看着那些信徒,若有所思,“是不是就是让人愿意为之付出一切的东西?”

我转头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那天晚上,我们在八廓街的一家甜茶馆坐到很晚。拉萨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转经筒转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诵经声。

“林知意,”他突然叫我的全名,“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在北京认识,会不会在一起?”

我端着甜茶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觉得,有些人在合适的时间遇到,但不一定是在合适的地点。”他说得很认真,“也许我们在北京永远都不会认识,但在然乌湖,我们就认识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试试。”他握住我的手,“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现在,我想和你在一起。”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我无法拒绝的东西。也许是孤独,也许是真诚,也许只是旅途中的错觉。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那一夜,我们没有回各自的客栈。

在拉萨的那一个星期,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光。

我们一起去布达拉宫看日出,一起去羊卓雍措看湖水,一起去纳木错看星空。他会在清晨给我买酥油茶和糌粑,会在我走不动的时候背我爬楼梯,会在我冷的时候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我穿。

有一次我们在纳木错湖边看日落,夕阳把整个天空染成了橙红色,湖水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天上的云彩。

“真美。”我靠在他肩膀上,感叹道。

“是啊,”他搂着我的腰,“要是时间能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我抬头看着他:“陈默,你会一直记得这一刻吗?”

“会,”他低下头吻了我的额头,“我会永远记得。”

那时候我以为,这就是爱情。

直到第九天,他接到一个电话。

那天早上,他还在睡觉,手机突然响了。我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婆”。

我愣住了。

那个称呼像一个耳光,狠狠地扇在我的脸上。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

电话响了三声就断了。紧接着,一条短信发了进来:“阿默,婚纱店打电话来了,让你周末回来试西装,别忘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眼睛。

原来他有未婚妻。

原来他要结婚了。

原来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旅途中的艳遇。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布达拉宫。清晨的阳光洒在红墙上,金顶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傻子。

他醒了之后,我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和他一起吃早饭,一起逛街。但我心里一直在想,该怎么问他,该怎么面对这个事实。

下午,我们坐在一家咖啡馆里,我终于忍不住了。

“陈默,”我放下咖啡杯,“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的手明显抖了一下:“什么意思?”

“今天早上,你手机响了。”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一个叫‘老婆’的人打来的。”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知意,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解释你有未婚妻?解释你快要结婚了?解释你在婚礼前夕跑到西藏来找女人?”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了,“我跟她……我们是家里介绍的,没什么感情……”

“没什么感情?”我笑了,“没什么感情你要跟她结婚?”

“我爸妈逼我的,”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他们年纪大了,就想看我成家。她条件不错,门当户对,我就答应了。但是我真的不爱她……”

“那你爱我吗?”我打断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那一刻,我什么都明白了。

“我知道了。”我站起来,拿起包,“祝你幸福。”

“知意!”他拉住我的手,“你别走,我们再谈谈好不好?”

“谈什么?”我甩开他的手,“谈你怎么在两个女人之间周旋?谈你怎么在婚礼前夕出轨?”

“我没有出轨……”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没有出轨?”我指着自己,“那我算什么?一夜情?旅途中的消遣?”

他不说话了。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馆,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流了下来。

回到客栈之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整整一下午。我想起母亲的话,想起那些催婚的亲戚,想起所有嘲笑我“剩女”的人。

原来他们是对的。我就是个没人要的老女人,连一个即将结婚的男人都能轻易地玩弄我。

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拉萨。

走出客栈大门的时候,我看到陈默站在门口,眼睛红肿,显然也是一夜没睡。

“知意,”他拦住我,“对不起。”

“让开。”我冷冷地说。

“我知道我错了,”他挡在我面前,“但是你能不能听我说几句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喜欢你,”他说,“是真的喜欢你。在然乌湖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喜欢你了。但是我没办法,我家里已经定了日子,我不能取消婚礼……”

“所以呢?”我看着他,“所以你想让我做什么?等你结了婚,继续做你的情人?”

他沉默了。

“陈默,”我深吸一口气,“我们到此为止吧。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是你肚子里……”

他的话让我心里一惊:“什么意思?”

“你最近是不是总是恶心?”他看着我,“昨天晚上你吐了好几次,你是不是……”

我愣住了。

仔细想想,这几天确实有点不对劲。总是犯困,胃口也不好,闻到油腻的东西就想吐。我一直以为是高原反应,现在看来……

“不可能。”我摇头,“我们有做措施。”

“不是每次都做了,”他小声说,“在波密那天晚上……”

我想起来了。那天晚上我们在波密的客栈喝酒,两个人都喝多了,确实没有采取任何保护措施。

“就算真的有了,也不关你的事。”我推开他,“你去结你的婚吧。”

“知意!”他在我身后喊,“如果你真的有了,我会负责的!”

“负什么责?”我头也不回地说,“你能娶我吗?”

他没有回答。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离开了拉萨。

从拉萨到格尔木,一千两百公里,我开了两天。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办。如果真的怀孕了,我要不要留下这个孩子?我已经四十一岁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这次不要,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有孩子了。

可是留下孩子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要做一个单亲妈妈,意味着我要面对所有人的指指点点,意味着我要独自抚养一个孩子长大。

我能做到吗?

我不知道。

到了格尔木之后,我找了一家药店,买了验孕棒。回到酒店,我忐忑不安地走进卫生间。

两条杠。

我蹲在卫生间的地上,抱着马桶吐了很久。不知道是因为孕吐,还是因为害怕。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给陈默打电话,但又不想让他知道我怀孕了。我想给母亲打电话,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我给最好的闺蜜苏苏打了电话。

“喂?”电话那头传来苏苏迷迷糊糊的声音,“知意?这么晚了什么事?”

“苏苏,”我的声音在发抖,“我好像怀孕了。”

“什么?!”苏苏一下子清醒了,“谁的?你跟谁睡了?”

“一个在西藏认识的男人。”

“卧槽!”苏苏叫了一声,“你疯了吧林知意?你都多大了还玩一夜情?”

“不是一夜情,”我解释道,“我们在一起待了十天……”

“十天?”苏苏更震惊了,“你跟他认识十天就上床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苏苏急了,“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他有没有老婆?有没有女朋友?你什么都不清楚就跟人家……”

“他有未婚妻。”我打断了苏苏。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他要结婚了,”我说,“下个月。”

“林知意,”苏苏的声音变得很严肃,“你是不是傻?”

“我知道我傻。”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去医院做掉。”苏苏果断地说,“趁现在还早,赶紧做掉。你不能要这个孩子,你一个人怎么养?”

“可是我……”

“别可是了,”苏苏打断我,“你已经四十一岁了,不是二十一岁。你没有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去折腾。把孩子打掉,忘掉那个男人,重新开始。”

“可是我想要这个孩子。”我说出了心里的话。

“你疯了?”苏苏几乎是在吼,“你知道单亲妈妈有多难吗?你知道别人会怎么说你吗?你知道你妈会怎么想吗?”

“我知道。”

“知道你还想要?”

“因为我怕,”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我怕我这辈子再也没有机会当妈妈了。”

苏苏沉默了。

“苏苏,”我哭着说,“我真的好害怕。我害怕一个人,害怕孤独终老,害怕老了以后没有人管我。我知道这个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是他来了,我不想放弃。”

“可是那个男人不会管你的,”苏苏的声音软了下来,“他不会娶你,不会帮你带孩子,你一个人要怎么撑下去?”

“我可以的,”我说,“我有存款,有房子,我可以养活自己和孩子。”

“你以为养孩子就是有钱就行了吗?”苏苏叹气,“你考虑过孩子的感受吗?他从小就没有爸爸,他会被人笑话,会自卑,会恨你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

“我可以给他足够的爱……”

“母爱代替不了父爱,”苏苏说,“你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是的,我比谁都清楚。我也是单亲家庭长大的,我知道那种缺了父亲的感觉。小时候被人骂“野种”,上学填表的时候在“父亲”那一栏永远空白,过年的时候看着别人一家团圆,自己只能和妈妈两个人冷冷清清地过节。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也经历这些。

可是我又舍不得。

“你让我再想想。”我挂了电话。

那一夜,我失眠了。

第二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回拉萨,再做一次检查,确认是否真的怀孕了。

于是我又开了两天车,回到了拉萨。

在医院做完检查之后,结果出来了:怀孕六周,胎儿发育正常。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女人,看起来很慈祥。她看着我的检查报告,问道:“这个孩子你想要吗?”

“我……”我犹豫了。

“如果你不想要,要尽早做决定,”医生说,“拖得越久对身体伤害越大。”

“如果我想要呢?”

医生看了看我:“你多大了?”

“四十一。”

“有丈夫吗?”

“没有。”

医生叹了口气:“姑娘,我不劝你,也不拦你。但是你要想清楚,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尤其是在西藏。”

“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自己做决定吧。”医生把报告递给我,“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要对自己负责。”

我拿着报告走出诊室,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陈默。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知意,”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在哪?”

“拉萨。”

“你还没走?”

“走了,又回来了。”

“为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因为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默,”我说,“你的孩子。”

又是漫长的沉默。

“你确定吗?”他终于开口了。

“刚做的检查,六周了。”

“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

“我……”他顿了顿,“我想见你一面。”

“有什么好见的?”

“我想当面跟你说。”

“说什么?说你愿意负责?说你愿意娶我?”

他又沉默了。

“陈默,”我冷笑一声,“你不用为难。这个孩子是我的,跟你没关系。你去结你的婚吧,我不会打扰你的。”

“知意……”

“再见。”

我挂了电话,然后关机了。

我在拉萨待了一个星期,每天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要不要这个孩子?

白天的时候,我会去大昭寺门口坐一整天,看着那些磕长头的信徒,想象着自己也能像他们一样,为了信仰付出一切。

晚上的时候,我会去布达拉宫广场散步,看着灯火辉煌的宫殿,想象着里面住着的喇嘛们,他们是不是也有烦恼,也有放不下的人和事。

第四天,我去了色拉寺。

那天下着小雨,游客很少。我漫无目的地在寺庙里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辩经场。

一群喇嘛正在辩经,他们面对面坐着,一个人提问,一个人回答。提问的人拍着手,大声质问,回答的人从容应对,偶尔还会哈哈大笑。

我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觉得很有意思。

一个年轻喇嘛注意到我,走过来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施主从哪里来?”

“北京。”我说。

“来拉萨做什么?”

“散心。”

他看了看我的肚子,突然说了一句让我震惊的话:“施主心中有困惑。”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眉头紧锁,”他笑着说,“心里有事的人,眉头都是锁着的。”

我也笑了:“那你能帮我解开吗?”

“解铃还须系铃人,”他说,“施主的困惑,只有施主自己能解开。”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选择?”

“没有正确的选择,”他说,“只有你愿意承担后果的选择。”

说完这句话,他就转身回到了辩经的队伍里。

我站在原地,想了很久。

没有正确的选择,只有我愿意承担后果的选择。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心里的某扇门。

是啊,什么是对,什么是错?留下孩子是对的吗?打掉孩子是对的吗?没有人能给我答案。唯一能给我答案的,只有我自己。

第五天,我做出了决定。

我要留下这个孩子。

不是因为爱陈默,不是因为想用孩子绑住他,而是因为我想当妈妈。我想体验孕育生命的喜悦,想看着自己的孩子一天天长大,想在这个世界上留下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做出决定之后,我整个人都轻松了。

我开始认真地规划未来。首先,我要在拉萨租一套房子,找一个靠谱的医院,定期做产检。其次,我要想办法告诉母亲这件事,虽然她一定会生气,但她终究是我的母亲,总会接受的。最后,我要和陈默彻底断绝关系,他既然选择了他的婚姻,我就不应该再去打扰他。

第六天,我在八廓街附近找到了一套小公寓,月租两千,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有一棵桃树。房东是个藏族老太太,听说我是一个人来拉萨待产的,很惊讶,但还是把房子租给了我。

第七天,我去医院做了第二次检查,确认胎儿发育良好。医生给我开了叶酸和一些维生素,嘱咐我注意休息,不要剧烈运动。

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我打开了手机。

一瞬间涌进来几十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陈默发的,还有一些是苏苏和我妈发的。

陈默的消息从最初的“你在哪”到后来的“求求你接电话”,再到最后的“我明天到拉萨”,语气越来越焦急。

我还没来得及看完,手机就响了。是陈默。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知意!”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你在哪?我到拉萨了!”

“你来拉萨干什么?”我平静地问。

“找你。”

“找我干什么?”

“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有什么好说的?”

“很多,”他说,“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当面跟你说,好不好?”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答应了。毕竟有些事情,确实需要当面说清楚。

我们约在八廓街的那家甜茶馆见面。

他到的时候,我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看起来憔悴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瘦了。”他坐下后的第一句话。

“你也瘦了。”我说。

他苦笑了一下:“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都不接,我都快急疯了。”

“找我干什么?”我还是那句话,“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把婚礼取消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把婚礼取消了,”他重复了一遍,“我跟我爸妈说了,我不结婚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他看着我的眼睛,“因为我想对你负责。”

“对我负责?”我笑了,“陈默,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不需要你负责,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会跟我没关系?”他急了,“他是我的孩子!”

“那又怎样?”我说,“你能娶我吗?你能一辈子对我好吗?你能保证不会后悔吗?”

“我能,”他说,“只要你愿意嫁给我,我现在就可以跟你领证。”

“你疯了?”我看着他,“你认识我才多久?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吗?”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你善良、坚强、独立,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知道你值得我珍惜。”

“那你未婚妻呢?”我追问,“你们都已经订婚了,你说取消就取消,你对得起她吗?”

他低下了头:“我对不起她,但是我不爱她。如果我跟她结婚,对她更不公平。”

“所以你就能对我公平了?”

“至少我爱你,”他抬起头看着我,“知意,我爱你。不是旅途中的那种喜欢,是认真的爱。我想跟你在一起,想跟你一起抚养我们的孩子。”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虚假。但是没有,他的眼神很真诚,很坚定。

“你知道吗?”我慢慢地说,“我曾经幻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有一个我爱的人,跪在我面前,说要娶我。但是现在你真的这样说了,我却不敢相信了。”

“为什么?”

“因为我不相信你,”我说,“你不诚实。你从一开始就隐瞒了你有未婚妻的事实,你让我像一个傻瓜一样被你欺骗。现在你说你爱我,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骗我?”

“我承认我错了,”他说,“我不该瞒着你。但是我真的爱你,请你相信我这一次。”

“陈默,”我摇了摇头,“信任这种东西,一旦破碎了,就很难修复了。”

“那你要我怎么做才能证明?”他急了,“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去做。”

“不需要,”我站起来,“你回去吧,回上海去,跟你的未婚妻道歉,跟她结婚。这个孩子我会自己养,不会麻烦你的。”

“知意!”他也站了起来,“你别走!”

“陈默,”我转过身看着他,“你是一个好人,但你也是一个懦弱的人。你不敢反抗父母,不敢面对现实,只想逃避。就算你现在说爱我,以后遇到困难的时候,你还是会选择逃避。”

“我不会……”

“你会,”我打断他,“因为你就是这种人。在然乌湖遇到我的时候,你明明有未婚妻,却还是选择跟我在一起。这说明你遇到诱惑的时候,根本没有抵抗力。以后我们在一起,遇到比我更好的女人,你也会一样背叛我。”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再见,陈默。”我转身走出了甜茶馆。

陈默没有回上海。

他在拉萨住下来了,每天都来我租的房子门口等我。我不开门,他就在外面站着,有时候一站就是一整天。

房东老太太看不下去了,跟我说:“姑娘,那个小伙子天天在外面站着,你不心疼吗?”

“不心疼。”我说。

“我看他对你是真心的,”老太太说,“要不你给他一个机会?”

“阿姨,”我看着老太太,“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简单。”

“我知道,”老太太叹了口气,“但是年轻人,总要给彼此一个机会。万一错过了,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我没有回答。

第八天,拉萨下了一场大雨。

我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陈默站在雨中,浑身湿透了,却还是没有离开。

我的心软了。

我打开门,对他说:“进来吧。”

他走进来,全身都在滴水,狼狈不堪。我递给他一条毛巾,他接过毛巾,擦了擦脸,然后突然跪在了地上。

“知意,”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通红,“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照顾你和孩子。”

“你先起来。”我说。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他说,“是请求。知意,我从来没有这样求过任何人。但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愿意放下所有的尊严。”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我不是没有动摇过。毕竟我是爱他的,毕竟他是孩子的父亲。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轻易相信他。

“你先起来,”我说,“我们好好谈谈。”

他这才站了起来。

我们坐在客厅里,我给他倒了一杯热水。他捧着杯子,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陈默,”我开口了,“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你问。”

“第一,你跟你未婚妻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是家里人介绍的,相亲认识的。我爸妈很喜欢她,说她家境好,学历高,人也漂亮。我本来也没想那么早结婚,但是我妈身体不好,一直想看我成家。我就想着,反正也要结婚,跟谁结都一样,就答应了。”

“那你爱她吗?”

“不爱,”他摇摇头,“最多算是不讨厌。”

“那你为什么要跟她订婚?”

“因为压力,”他说,“我爸妈天天催,亲戚朋友也都在问,我实在扛不住了。”

“所以你就在婚礼前夕跑到西藏来逃避?”

他低下了头:“是的。”

“你这种行为,真的很不负责任。”我说。

“我知道,”他抬起头看着我,“所以我取消了婚礼。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想面对自己的感情。”

“第二,”我继续说,“你爸妈知道你来拉萨找我吗?”

“知道,”他说,“我跟他们说了,我在西藏遇到了一个喜欢的女人,她不介意我结过婚,愿意跟我在一起。”

“你没说我怀孕的事?”

“没有,”他说,“我怕他们接受不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们?”

“等你愿意跟我在一起了,我就带你去见他们。”

“如果他们不接受我呢?”

“那我就带你私奔,”他说得斩钉截铁,“反正我这辈子认定你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试图找出说谎的痕迹。但是没有,他的眼神很坚定。

“第三,”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以后我们吵架了,你会不会又选择逃避?”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我不敢保证不会吵架,但我保证不会再逃避。我会留下来解决问题,而不是一走了之。”

“你确定?”

“我确定。”

我沉默了。

说实话,我还是不相信他。但是我也不想完全否定他。毕竟人是会变的,也许经历了这件事之后,他真的成长了。

“陈默,”我最终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因为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但是有条件,”我说,“第一,你要在拉萨找一份工作,我们不能一直靠着存款过日子。第二,你要跟你爸妈说清楚我们的情况,如果他们不接受,你也不能强迫我。第三,我们要先同居一段时间,看看彼此合不合适。”

“没问题!”他激动地抱住我,“谢谢你,知意,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别高兴得太早,”我推开他,“如果我发现你又在骗我,我会立刻带着孩子消失,让你永远找不到我们。”

“不会的,”他举起手发誓,“我陈默对天发誓,如果再骗林知意,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别发这种毒誓,不吉利。”

他嘿嘿一笑,又抱住了我。

就这样,陈默在拉萨住了下来。

他在一家旅游公司找到了工作,做线路规划和客户接待。虽然工资不高,但足够我们日常开销。

我们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上,他会去菜市场买菜,然后回来给我做早餐。中午他上班,我就在家看书、写字、做瑜伽。晚上他下班回来,我们会一起做饭、看电影、聊天。

周末的时候,他会带我去周边转转,去羊卓雍措看湖水,去纳木错看星星,去林芝看桃花。

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三个月后,我的肚子开始显怀了。陈默每天晚上都会趴在我的肚子上,跟宝宝说话。

“宝宝,我是爸爸,”他对着我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不要让妈妈太辛苦。”

“宝宝,等你出生了,爸爸带你去骑马,去看雪山,去看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宝宝,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你一定要健康快乐地长大。”

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会觉得很温暖。

也许,我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然而好景不长。

第五个月的时候,陈默的妈妈突然来了拉萨。

那天我正在家里做瑜伽,突然听到敲门声。我打开门,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考究,妆容精致,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

“请问你找谁?”我问。

“你就是林知意?”那个女人上下打量着我,目光很不友善。

“我是,您是……”

“我是陈默的妈妈。”

我愣住了。

“阿姨您好,”我赶紧让她进屋,“您请进。”

她走进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皱了皱眉头:“你们就住在这种地方?”

“这里挺好的,”我说,“环境清静,房租也便宜。”

“便宜没好货,”她哼了一声,“我儿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怎么能住在这种地方?”

我忍着没有反驳,给她倒了杯水:“阿姨您喝茶。”

她没有接,而是看着我隆起的肚子:“几个月了?”

“五个月了。”

“男孩女孩?”

“还不知道。”

“不知道?”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为什么不查一下?”

“我们想留个惊喜。”

“惊喜?”她冷笑一声,“林小姐,你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我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保持着礼貌:“阿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明白,”她坐在沙发上,翘起二郎腿,“我不同意你和陈默在一起。”

“为什么?”

“因为你配不上我儿子,”她说得毫不留情,“你比他大好几岁,没有正经工作,还怀着孩子逼他娶你。你觉得你配得上他吗?”

“我没有逼他,”我说,“是他自愿的。”

“自愿?”她笑了,“林小姐,你也是在社会上混过的人,你应该知道什么叫‘自愿’。我儿子从小就心软,你挺着大肚子在他面前哭几声,他当然会心软。”

“我没有……”

“你不用解释,”她打断我,“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一件事。陈默必须回上海,他必须在国庆节之前结婚。”

“跟谁?”

“跟他原来的未婚妻,”她说,“那个女孩一直在等他,不计较他在外面胡闹。人家条件好,长得漂亮,跟你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是陈默不爱她。”

“爱情能当饭吃吗?”她不屑地说,“林小姐,你都活到这个岁数了,难道还不明白吗?婚姻不是谈恋爱,是要过日子的。你们两个什么都没有,怎么过日子?”

“我们可以一起努力……”

“努力?”她笑了,“你拿什么努力?你都快当妈的人了,还能做什么?你以为养孩子那么容易吗?奶粉钱、尿布钱、学费、补习班,哪一样不要钱?”

“我这些年存了一些钱……”

“你那点钱能干什么?”她站起来,“林小姐,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在上海也算是有头有脸的。陈默的父亲是大学教授,我是公务员退休,我们家丢不起这个人。”

“所以您觉得我丢了您的脸?”

“你觉得呢?”她看着我,“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未婚先孕,缠着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这种事情传出去,你让我们家的脸往哪搁?”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我忍住了没有让它流下来。

“阿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我知道您看不起我。但是请您尊重我的选择,也尊重陈默的选择。”

“尊重?”她冷笑,“你有什么资格让我尊重?”

就在这时,门开了。陈默走了进来。

“妈?”他看到自己的母亲,愣住了,“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他妈站起来,“我再不来,你就要被这个女人毁了!”

“妈,你说什么呢?”陈默走到我身边,护住我,“知意是我女朋友,她怀了我的孩子,我要娶她。”

“你敢!”他妈气得脸色发白,“你要是敢娶她,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妈!”

“你别叫我妈!”她指着我的鼻子,“你今天必须给我一个答复,要么跟我回上海,要么跟她在一起,你自己选!”

陈默沉默了。

我看着他,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寒意。

三个月前的誓言还言犹在耳,他说不会再逃避,他说会坚定地选择我。但是现在,当他妈妈站在他面前,逼他做选择的时候,他却沉默了。

“陈默,”我轻声叫他,“你说话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挣扎。

“妈,”他终于开口了,“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

“想什么想?”他妈说,“现在就给我答案!”

“妈……”

“陈默,”我打断了他,“你不用为难了。”

我转向他妈妈:“阿姨,您放心,我不会缠着您儿子的。这个孩子我会自己养,跟你们陈家没有任何关系。”

“知意……”陈默想说什么。

“你走吧,”我看着他的眼睛,“跟你妈回上海去。”

“我不走!”

“你必须走,”我说,“你妈说得对,我们不合适。你回上海去,跟你的未婚妻结婚,过你的好日子去。”

“可是我爱你!”

“爱有什么用?”我笑了,笑得很凄凉,“你连在你妈面前保护我的勇气都没有,你拿什么爱我?”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

“走吧,”我打开门,“不要再来了。”

“知意……”

“走!”

他被他妈拉着,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门。

在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和不舍。

我没有看他,关上了门。

门关上的一刹那,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陈默走后,我一个人在拉萨待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我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见任何人,不接任何电话。苏苏打了几十个电话我都没接,我妈也打了好几个,我都没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解释。说我被抛弃了?说我又一次被人耍了?说我活该?

我不想让任何人同情我,也不想让任何人笑话我。

第七个月的时候,我决定回北京。

不是因为我撑不下去了,而是因为我需要为孩子的出生做准备。拉萨的医疗条件有限,我不想到时候手忙脚乱。

临走之前,我去了一趟大昭寺。

那天阳光很好,我跪在大昭寺门口,磕了三个长头。

第一个,是为我的孩子祈福,希望他健康平安。

第二个,是为我自己祈福,希望我有勇气面对未来的生活。

第三个,是为陈默祈福,希望他能幸福。

磕完头之后,我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陈默站在我身后,穿着一件藏红色的僧袍,剃光了头发,脸上满是沧桑。

我愣住了。

“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出家了。”他说,声音很平静。

“什么?!”

“回上海之后,我跟我妈吵了一架,”他说,“我说我不要结婚,我要回拉萨找你。我妈不同意,就把我关在家里。我绝食抗议,三天不吃不喝。后来我爸看不下去了,偷偷把我放了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回了拉萨,”他说,“但是我不敢去找你,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我就去了色拉寺,找了当初跟你说话的那个喇嘛,跟他说我想出家。”

“他同意了?”

“没有,”他摇摇头,“他说我心不静,不适合出家。他说我应该先处理好尘世的事情,再来找他。”

“那你……”

“我没有走,”他说,“我在色拉寺住了下来,跟着喇嘛们一起修行。每天早上四点起床,念经、打坐、干活。慢慢地,我的心静下来了。”

“那你现在……”

“现在我想通了,”他看着我的眼睛,“知意,我以前太懦弱了,总是逃避问题,不敢面对现实。但是在色拉寺的这两个月,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真正的勇敢,不是不害怕,而是害怕了还要去做。”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他说,“我也不奢望你相信我。但是我想告诉你,我已经跟我妈说清楚了。我说我不会回上海,不会结婚,我要留在拉萨,陪着你,陪着我们的孩子。”

“你妈同意吗?”

“不同意,”他说,“但是我已经不在乎了。我活了三十多年,一直都在听别人的话。听父母的话,听老师的话,听领导的话。唯独没有听过自己的话。现在我长大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可是你妈会伤心的。”

“她伤心总比我一辈子活在后悔里强,”他说,“知意,我知道我做过很多错事,我不求你原谅我。但是请你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我的过错。”

“你怎么弥补?”

“我会用余生来爱你,爱我们的孩子,”他说,“我会努力工作,给你们最好的生活。我会保护你们,不让任何人欺负你们。”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知意,我不是以前那个陈默了。现在的我,有能力保护你,也有勇气面对一切困难。”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说实话,我还是不敢相信他。但是我也不想完全否定他。

毕竟人是会变的,也许经历了这么多,他真的成长了。

“陈默,”我最终说,“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因为我想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

“但是有条件,”我说,“第一,你要在拉萨找一份稳定的工作,不能像以前那样朝三暮四。第二,你要跟你妈彻底沟通好,不能让她再来打扰我们的生活。第三,你要接受婚前辅导,学习如何做一个好丈夫和好父亲。”

“没问题!”他激动地抱住我,“谢谢你,知意,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别高兴得太早,”我推开他,“如果你再让我失望,我会立刻带着孩子消失,让你永远找不到我们。”

“不会的,”他举起手发誓,“我陈默对天发誓,如果再辜负林知意,就让我……”

“行了行了,”我捂住他的嘴,“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他嘿嘿一笑,又抱住了我。

尾声

三个月后,我在拉萨人民医院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婴,六斤八两。

陈默全程陪产,握着我的手,给我加油打气。孩子出生的那一刻,他激动得哭了。

“你看,”他把孩子抱到我面前,“他长得多好看,像你。”

我虚弱地笑了笑:“也像你。”

“不,”他摇摇头,“像你多一点。我希望他长大了跟你一样,善良、坚强、独立。”

“叫什么名字呢?”我问。

“叫陈念吧,”他说,“纪念我们在拉萨相遇。”

“好,”我点点头,“就叫陈念。”

出院之后,我们搬进了新租的房子。这次租的是一个两居室,宽敞明亮,还有一个大阳台,可以看到远处的雪山。

陈默在旅游公司升职了,当了部门经理,工资涨了不少。我则在家带孩子,顺便接一些广告文案的兼职,赚点零花钱。

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

有一天晚上,陈默抱着孩子在阳台上看星星,突然问我:“知意,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跟我在一起,”他说,“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受这么多苦。”

我走过去,靠在他肩膀上:“说不后悔是假的。但是如果没有你,我也不会有这个可爱的儿子。”

“那你恨我吗?”

“恨过,”我说,“但是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恨一个人太累了,”我说,“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恨上,不如用来爱。”

他低下头,亲了亲我的额头:“谢谢你,知意。”

“谢我什么?”

“谢谢你原谅我,”他说,“谢谢你给我机会。”

“不用谢,”我笑了笑,“谁让我爱你呢。”

他愣了一下,然后紧紧地抱住了我。

“我也爱你,”他在我耳边说,“永远爱你。”

那一刻,我抬头看着拉萨的星空,心里充满了感激。

感谢命运让我在最绝望的时候遇到了他,感谢他最终没有放弃我,感谢我们的孩子给了我们重新开始的勇气。

有人说,西藏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我想,也许天堂不在别处,就在我们心里。

只要有爱,哪里都是天堂。

雪域孤星(续)

陈念满月那天,拉萨下了一场大雪。

我站在窗前,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落在院子里的那棵桃树上,树枝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像是开满了白色的花。陈默抱着儿子坐在沙发上,小家伙刚吃饱奶,正咂着嘴睡得香甜。

“知意,”陈默突然叫我,“你说咱们儿子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看着襁褓中小小的脸庞。新生儿的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但在我眼里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模样。

“我希望他像你,”我说,“高高的个子,笑起来好看。”

“像我有什么好的,”陈默摇摇头,“我希望他像你,聪明、坚强、有自己的主意。”

“那得看他自己的造化,”我伸手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蛋,“我只希望他健康快乐,做一个正直的人。”

“会的,”陈默低下头,在儿子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有我们这样的父母,他一定会成为一个很棒的人。”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涌上一股暖流。曾经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拥有的幸福,此刻就在眼前。虽然来得有些晚,虽然过程曲折坎坷,但终究还是来了。

“对了,”陈默抬起头,“我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心一紧:“她又说什么了?”

“她说她想来看看孙子。”

我沉默了片刻。自从上次在拉萨不欢而散之后,陈默的妈妈再也没有联系过我。我知道她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也知道她心里始终觉得我配不上她儿子。但陈念毕竟是她的亲孙子,血缘这种东西,是割不断的。

“你同意了吗?”我问。

“我说要先问问你的意见,”陈默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知意,如果你不愿意,我就拒绝她。”

“算了,”我叹了口气,“她毕竟是孩子的奶奶,总不能让孩子一辈子没见过奶奶。”

“你真的不介意?”

“说不介意是假的,”我坦诚地说,“但我也不想因为我的情绪,让孩子失去亲人。你让她来吧,不过提前说好,如果她来了之后还说那些难听的话,我会立刻带陈念走。”

“不会的,”陈默连忙保证,“我已经跟我妈说清楚了,如果她还那样,我就跟她断绝关系。”

“别动不动就说断绝关系,”我瞪了他一眼,“她是你妈,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

陈默讪讪地笑了:“我这不是怕你受委屈吗?”

“受点委屈没什么,”我说,“只要你和孩子好好的,我什么都能忍。”

陈默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搂进怀里:“知意,你放心,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了。”

一周后,陈默的妈妈来了。

这次她没有像上次那样趾高气扬,而是带了一大堆礼物——婴儿衣服、奶粉、尿不湿、玩具,还有给我的一套护肤品。她进门的时候,显得有些局促,站在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姨,您请进。”我先开了口,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

她这才走了进来,目光落在我怀里的陈念身上,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这就是……念念?”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嗯,”我把孩子轻轻递过去,“您要抱抱他吗?”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孩子。她的动作很笨拙,显然是很少抱婴儿,但她抱着陈念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柔软。

“他长得真好看,”她喃喃地说,“像阿默小时候。”

陈默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泛红。

那天下午,陈默的妈妈在我家待了四个小时。她没有再说那些难听的话,也没有再提让陈默回上海的事。她只是抱着陈念,一遍又一遍地看,时不时问一些关于孩子的问题——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有没有生病。

临走的时候,她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递给我:“这里面有二十万,是我和老陈的一点心意。你们在拉萨生活不容易,给孩子买点好的。”

我愣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接。

“拿着吧,”她把卡塞到我手里,“以前的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她看着我,眼神里有歉意,也有无奈,“我这个当妈的,一辈子都在替儿子做主,以为这样是为他好。后来我才发现,我根本不懂他想要什么。他为了你,绝食、离家出走、甚至要去当和尚……我才知道,他是真的爱你。”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林小姐,”她握住我的手,“我以前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是一个好姑娘,是我不识好歹。以后你和阿默好好过日子,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我和你叔叔一定会帮你们的。”

“谢谢阿姨。”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拍了拍我的手,然后转身离开了。

送走她之后,陈默问我:“感动了?”

“有一点,”我说,“没想到她会转变这么大。”

“那是因为她看到了你的好,”陈默搂着我,“我妈虽然固执,但她不是坏人。她只是太爱我了,怕我吃亏。”

“我知道,”我说,“天下父母心,都是一样的。”

那天晚上,陈默的妈妈给我发了一条微信:“知意,以后我就叫你儿媳妇了。好好照顾自己和念念,有空带他来上海玩。”

我看着这条消息,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

不是委屈,而是释然。

曾经我以为,我和陈默之间最大的障碍就是他父母的反对。但现在看来,只要两个人真心相爱,再大的障碍也能跨过去。

陈念半岁的时候,我们带他回了上海。

这是陈默的父母要求的,说是想孙子了,让我们回去住一段时间。正好陈默也想带我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我们就答应了。

飞机落地的时候,陈默的父亲亲自来接机。他是一个看起来很有书卷气的男人,戴着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和陈默的妈妈完全是两种风格。

“你就是知意吧?”他笑着跟我握手,“经常听阿默提起你,说你是个好姑娘。”

“叔叔您好,”我有些紧张,“打扰您了。”

“说什么打扰,”他摆摆手,“这是你家,回来住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默的妈妈也从车上下来,看到我怀里的陈念,眼睛立刻就亮了:“哎呀,我的乖孙子,可想死奶奶了!”

她从我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亲了又亲,陈念被她逗得咯咯直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的样子,让我心里暖暖的。

在上海的那段时间,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陈默的父母对我很好,不仅没有嫌弃我年龄大、未婚先孕,反而处处照顾我的感受。

有一天晚上,陈默的妈妈敲开我的房门,端着一碗银耳羹:“知意,喝点汤,补补身子。”

“谢谢阿姨。”我接过碗。

她在我床边坐下,看着我喝完,然后突然说:“知意,你和阿默什么时候把证领了?”

我愣了一下:“阿姨,我们不着急……”

“怎么不着急?”她打断我,“孩子都这么大了,你们也该把名分定下来了。不然别人说起来,对孩子也不好。”

“可是……”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她握住我的手,“你是不是怕我反对?你放心,我现在巴不得你们赶紧结婚。阿默这孩子,认准了就不会变。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心对你的。”

“阿姨,我不是怕您反对,”我说,“我只是觉得,我们现在这样就挺好。结婚不结婚,只是一个形式而已。”

“形式也很重要,”她说,“有了那张纸,你们就是合法夫妻了。以后孩子上学、看病什么的,也方便。”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那我跟陈默商量一下。”我说。

“还商量什么,”她笑了,“我跟他说过了,他说只要你同意,随时都可以。”

我看着她的笑容,心里突然有些感慨。几个月前,她还是那个恨不得把我赶走的恶婆婆,现在却成了催婚的主力军。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那天晚上,我跟陈默说了这件事。

“我妈跟你说啦?”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还想给你一个惊喜来着。”

“什么惊喜?”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钻石不大,但切割得很好,在灯光下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这是我偷偷买的,”他说,“本来想在陈念周岁的时候向你求婚的。”

我看着那枚戒指,眼眶有些发热。

“知意,”他单膝跪地,举着戒指,“嫁给我好吗?虽然我没有多少钱,给不了你大富大贵的日子,但我保证,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对念念好。”

“你快起来,”我拉他,“地上凉。”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这招上次用过了,”我哭笑不得,“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招不怕旧,有用就行,”他固执地跪着,“你就说答不答应吧。”

我看着他那副赖皮的样子,心里又好笑又感动。

“答应你,”我说,“起来吧。”

他一下子跳起来,把戒指戴在我手上,然后抱起我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我太开心了!”他大喊,“我要当新郎官了!”

“小声点,”我拍他的肩膀,“别吵醒儿子。”

他这才把我放下来,捧着脸狠狠地亲了一口:“老婆!”

“谁是你老婆,”我脸红,“还没领证呢。”

“明天就去领,”他迫不及待地说,“不对,现在就去!”

“现在民政局关门了。”

“那就明天一大早!”

看着他兴奋的样子,我心里充满了幸福。

原来,幸福就是这么简单。一个爱你的人,一个可爱的孩子,一个温暖的家。

我们在上海领了结婚证。

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陈默穿了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我们站在民政局门口,手里拿着红彤彤的结婚证,笑得合不拢嘴。

陈默的父母也来了,抱着陈念,给我们拍了好多照片。

“来,看镜头,”陈默的爸爸举着相机,“笑一个!”

我和陈默并肩站着,对着镜头露出了最灿烂的笑容。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

拿到结婚证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四十二岁,我终于结婚了。虽然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昂贵的婚纱,没有浪漫的蜜月旅行,但我觉得很满足。

因为站在我身边的,是我爱的人,是我孩子的父亲。

“老婆,”陈默搂着我的腰,“以后请多关照。”

“老公,”我也学着他的语气,“以后请多关照。”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在阳光下接吻。

陈默的父母在一旁鼓掌,陈念也跟着咿呀咿呀地叫着,好像在为我们庆祝。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我们在上海待了一个月,然后回到了拉萨。

不是不想留在上海,而是我们已经习惯了拉萨的生活。那里的蓝天白云,那里的雪山圣湖,那里淳朴的人们,都让我们留恋。

而且,陈默在旅游公司的工作做得很好,已经升到了副总经理的位置。我也不想放弃自己在拉萨建立起来的小事业——我开了一个公众号,专门写西藏的游记和育儿心得,粉丝已经有十几万了,每个月都有不错的收入。

回到拉萨之后,我们在八廓街附近买了一套小房子。两室一厅,带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和一棵梨树。房子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

搬家那天,苏苏从北京飞过来帮我。

“行啊你,”她参观完我的新家,啧啧称赞,“在拉萨买房了,出息了啊。”

“贷款买的,”我说,“每个月还要还好几千呢。”

“那也比在北京租房强,”她在沙发上坐下,“你看看你,现在有房有车有老公有儿子,人生赢家啊。”

“哪有你说的那么好,”我给她倒了一杯茶,“也就是凑合过日子。”

“凑合?”她翻了个白眼,“林知意,你知足吧。你看看你周围那些同龄人,有几个比你过得好的?那些结了婚的,不是离婚就是丧偶式育儿。那些没结婚的,还在相亲市场上挑来挑去。你倒好,不声不响地就把人生大事全解决了。”

“那也是运气好,”我说,“遇到了陈默。”

“不是运气好,”苏苏认真地看着我,“是你值得。你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对的人。”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苏苏说得对,我确实等了很久。从二十五岁等到三十五岁,从三十五岁等到四十一岁。中间经历过无数次相亲,遇到过各种各样的男人——有嫌我年龄大的,有嫌我工作忙的,有嫌我不会做家务的,还有离异带孩子的。

每一次失败,都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问题。是不是我真的不够好,所以才没人要。

直到遇到了陈默,我才知道,不是我不够好,而是那些人不是对的人。

对的人,会在你最低谷的时候出现,会包容你的所有缺点,会把你宠成一个孩子。

十一

陈念一岁的时候,我们给他办了一个小小的生日派对。

邀请了房东老太太、陈默的几个同事、还有我在拉萨认识的一些朋友。大家聚在我们家的小院子里,吃着蛋糕,喝着甜茶,看着陈念在地毯上爬来爬去。

“这小子将来肯定是个运动员,”陈默的一个同事说,“你看他爬得多快。”

“说不定是个登山家,”另一个人说,“在拉萨长大的孩子,天生就有高原优势。”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陈念的未来,我在一旁听着,心里充满了骄傲。

陈念抓周的时候,我们在地上放了一堆东西——书、笔、算盘、玩具车、小吉他。他爬了一圈,最后抓起了一支笔。

“哎呀,将来是个文化人!”房东老太太笑着说。

“说不定是个作家,”陈默看着我,“像他妈一样。”

“我可不算作家,”我说,“就是个写公众号的。”

“那也是文化人,”陈默抱起陈念,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儿子,以后要像妈妈一样,做个有才华的人。”

陈念咿呀咿呀地叫着,好像在回应他。

那天晚上,客人散去之后,我和陈默坐在院子里看星星。

拉萨的夜空很美,满天繁星像钻石一样镶嵌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远处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芒,静谧而神秘。

“知意,”陈默突然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给我生了这么好的儿子,”他握住我的手,“谢谢你愿意嫁给我,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傻瓜,”我靠在他肩膀上,“说这些干嘛。”

“我是认真的,”他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幸福的一天。有一个爱我的老婆,有一个可爱的儿子,有一个温暖的家。这一切,都是你给我的。”

“也是你给我的,”我说,“如果没有你,我现在可能还是一个人在北京,过着朝九晚五的生活,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那我们都应该感谢对方,”他笑了,“感谢老天爷让我们在然乌湖相遇。”

“是啊,”我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感谢老天爷。”

那一夜,我们聊了很多。聊我们的过去,聊我们的现在,聊我们的未来。聊到陈默小时候的趣事,聊到我年轻时的梦想,聊到陈念长大后可能会是什么样子。

聊着聊着,天就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太阳从雪山后面缓缓升起,金色的阳光洒满了整个院子。

“新的一天开始了。”陈默说。

“是啊,”我看着初升的太阳,“新的生活也开始了。”

我们相视一笑,然后一起走进了屋里。

陈念还在睡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小猫。我俯下身,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早安,宝贝。”我轻声说。

他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沉沉睡去。

陈默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头顶:“老婆,我爱你。”

“我也爱你。”我说。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不是因为有钱,不是因为有名,而是因为我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十二

陈念两岁的时候,我带他回了北京。

这是我离开北京两年后第一次回去。城市变化不大,依然是车水马龙,高楼林立。但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失意落魄的林知意了。

我带着陈念去了我以前工作的公司,见了以前的同事。她们看到我抱着孩子,都惊讶得合不拢嘴。

“林姐,这是你儿子?”前台小姑娘瞪大了眼睛,“你什么时候结婚的?”

“去年,”我说,“在拉萨结的。”

“哇,好浪漫啊!”她羡慕地说,“嫁给爱情的感觉是不是特别好?”

“挺好的,”我笑了笑,“虽然过程有点曲折,但结果是好的。”

以前的领导也来看我,看到我现在的状态,感慨万千:“林知意,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总是愁眉苦脸的,好像全世界都欠你似的,”他说,“现在不一样了,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是吗?”我摸了摸自己的脸,“可能是高原的阳光晒的吧。”

大家都笑了起来。

离开公司之后,我带着陈念去了我以前的公寓。房子已经退租了,里面的东西也都搬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熟悉的窗户,想起了那些一个人度过的夜晚。

那时候,我总是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就瘫在沙发上,连饭都懒得做。周末的时候,一个人去超市买东西,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吃火锅。偶尔会感到孤独,但更多的是麻木。

我以为那就是生活本来的样子,以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过下去。

直到我去了西藏,遇到了陈默,才知道生活还可以有另一种可能。

“妈妈,”陈念拉了拉我的手,“这里是哪里?”

“是妈妈以前住的地方,”我蹲下来,指着那栋楼,“妈妈在这里住了五年。”

“为什么不住了呢?”

“因为妈妈遇到了爸爸,去了拉萨,生了你。”

“哦,”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看外婆。”

“外婆是谁?”

“是妈妈的妈妈。”

“那外婆会喜欢我吗?”

“当然会,”我捏了捏他的小脸蛋,“外婆最喜欢小朋友了。”

我妈住在朝阳区的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她知道我要回来,一大早就去买菜了,说要给我做好吃的。

我敲开门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忙活。看到我抱着陈念站在门口,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我叫了一声,“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她走过来,接过陈念,“这就是念念吧?长得真好看。”

“叫外婆。”我对陈念说。

“外婆好。”陈念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我妈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好,好,”她抱着陈念,又哭又笑,“外婆的好外孙。”

那天中午,我妈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排骨、糖醋鲤鱼、蒜蓉西兰花、西红柿蛋汤,都是我爱吃的。陈念坐在儿童椅上,拿着勺子自己吃饭,吃得满脸都是米粒。

“这孩子真乖,”我妈看着陈念,眼里满是慈爱,“自己吃饭,一点都不闹。”

“随他爸,”我说,“他爸也是个省心的。”

“他爸对你好吗?”我妈突然问。

“好,”我说,“特别好。”

“那就好,”我妈叹了口气,“你这一辈子,总算有个归宿了。”

“妈,您别这么说,”我握住她的手,“以前是我不懂事,让您操心了。”

“哪个当妈的不操心?”她拍拍我的手,“只要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那天下午,我把这两年在拉萨的经历都告诉了我妈。从怎么遇到陈默,到怎么怀孕,到怎么一个人在拉萨待产,到陈默追回拉萨,到我们结婚生子。

我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受苦了。”她最后说。

“不苦,”我说,“值得。”

“那小子要是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妈咬牙切齿地说,“我饶不了他。”

“他不会的,”我笑了,“他要是敢欺负我,我就带着念念回北京,让他一个人哭去。”

我妈也笑了:“你这丫头,还是这么厉害。”

“那是,”我得意地说,“也不看看是谁生的。”

那天晚上,陈默打视频电话过来,跟我和陈念聊了很久。他问我妈对我的态度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很高兴。

“丈母娘这边搞定了,”他笑着说,“接下来就是搞定小姨子了。”

“我没有妹妹,”我说,“只有一个表哥。”

“那就算了,”他摆摆手,“反正只要丈母娘同意就行了。”

“你就不怕我表哥找你麻烦?”

“不怕,”他自信满满地说,“我可是在西藏练过的,打架不在话下。”

“得了吧你,”我翻了个白眼,“就你那小身板,还不够我表哥一拳打的。”

“那我就跑,”他嬉皮笑脸地说,“反正我跑得快。”

我们聊着聊着,陈念就在我怀里睡着了。我看着屏幕里陈默的脸,心里充满了温暖。

“老公,”我轻声说,“我想你了。”

“我也想你,”他说,“什么时候回来?”

“再过几天吧,”我说,“我想多陪陪我妈。”

“好,”他说,“那你们好好玩,我在家等你们。”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陈念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我走到窗边,看着北京的夜景。

这座城市,承载了我太多的记忆。青春、梦想、奋斗、失落、孤独……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这座城市里。

但现在,我不再属于这里了。

我的家在拉萨,在那个离天最近的地方。那里有我的爱人,有我的孩子,有我想要的未来。

十三

陈念三岁的时候,我们带他去了一趟纳木错。

这是他第一次去纳木错,也是我第一次带他去。车子沿着蜿蜒的山路行驶,窗外的风景越来越壮丽。雪山、草原、牦牛、经幡,一切都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妈妈,那里有好多牛!”陈念趴在车窗上,兴奋地指着外面。

“那是牦牛,”我告诉他,“是西藏特有的动物。”

“它们好大啊,”他惊叹道,“比幼儿园里的小猪大多了。”

“小猪?”陈默在前面开车,听到这话笑了,“你在哪里见过小猪?”

“电视上,”陈念一本正经地说,“佩奇就是小猪。”

我和陈默都笑了起来。

车子开到纳木错湖边的时候,陈念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湖水蓝得像一块巨大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的念青唐古拉山白雪皑皑,倒映在湖水中,美得像一幅画。

“好漂亮啊!”陈念张大嘴巴,“妈妈,这里是天堂吗?”

“差不多吧,”我蹲下来,指着远处的雪山,“你看那座山,叫念青唐古拉山,是西藏的神山。”

“神山是什么?”

“就是神仙住的地方。”

“那神仙长什么样?”

“我也不知道,”我摸摸他的头,“等你长大了,自己去探索吧。”

陈默走过来,把我们俩都搂进怀里:“来,我们拍一张全家福。”

他拿出手机,调到自拍模式。我们三个人挤在一起,背后是湛蓝的湖水和洁白的雪山。

“三、二、一——”

咔嚓一声,这一刻被永远定格。

照片里,我和陈默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陈念则做了一个鬼脸,露出两颗小虎牙。

这张照片后来被我设置成了手机的屏保,每次看到都会忍不住笑出来。

我们在湖边待了一整天。陈默带着陈念捡石头,教他打水漂。我在旁边铺了一块野餐垫,摆上带来的食物——三明治、水果、酸奶、甜茶。

陈念玩累了,就跑过来吃东西。他坐在垫子上,一手拿着三明治,一手拿着苹果,吃得满嘴都是。

“妈妈,”他含含糊糊地说,“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当然能,”我说,“只要你想来,妈妈就带你来。”

“那爸爸呢?”

“爸爸也来,”陈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我们一家人一起来。”

“太好了!”陈念欢呼起来,“我最喜欢爸爸妈妈了!”

我和陈默对视一眼,都笑了。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那时候,我一个人站在纳木错湖边,看着夕阳西下,心里充满了绝望。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幸福了,以为自己注定要孤独终老。

但是现在,我有了丈夫,有了儿子,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命运真是奇妙。

它会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它会让你在最不可能的地方,遇到最对的人。

十四

陈念四岁的时候,我们决定要二胎。

这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陈默想要一个女儿,说想要一个跟我一样漂亮的女儿。我倒无所谓,男孩女孩都好,只是想给陈念添个伴。

“万一又是一个儿子呢?”我问陈默。

“那也好,”他说,“兄弟俩一起长大,有个照应。”

“可是养两个儿子压力很大啊。”

“怕什么,”他拍拍胸脯,“你老公我年轻力壮,能赚钱。”

我白了他一眼:“你都四十了,还年轻力壮呢。”

“四十怎么了?”他不服气,“四十正是男人的黄金年龄。”

“是是是,”我懒得跟他争,“你永远是十八岁。”

备孕的过程很顺利,不到三个月我就怀上了。这一次没有孕吐,没有嗜睡,一切都平稳顺利。

陈念知道妈妈肚子里有小宝宝之后,非常兴奋。他每天都会趴在我的肚子上,跟小宝宝说话。

“妹妹,我是哥哥,”他对着我的肚子说,“你要乖乖的,不要踢妈妈。”

“你怎么知道是妹妹?”陈默问他。

“因为我想有个妹妹,”陈念认真地说,“妹妹比较可爱。”

“如果是弟弟呢?”

“那也行吧,”他勉为其难地说,“弟弟也可以陪我玩。”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

这一次我选择在拉萨人民医院生产,还是找的当年给我做产检的那个藏族女医生。她已经退休了,但听说我要生二胎,特意回来帮我接生。

生产过程很顺利,从阵痛到分娩只用了六个小时。当护士把婴儿抱到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粉嫩嫩的脸庞。

“是个女孩。”护士笑着说。

陈默在旁边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女儿!我有女儿了!”

他抱着女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你看她多好看,像你。”

我虚弱地笑了笑:“也像你。”

“不,”他摇摇头,“像你多一点。她有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

“你这么确定?”

“我当然确定,”他骄傲地说,“我女儿我还能不认识?”

我给女儿取名叫陈念安,寓意平安喜乐。陈默说这个名字好听,比他想的好多了。

“你想的是什么?”我好奇地问。

“陈美丽。”他不好意思地说。

我翻了个白眼:“你这是什么土名字?”

“我觉得挺好听的啊,”他辩解道,“女孩子就是要美丽。”

“那也不能叫这个,”我说,“万一她长大了不喜欢怎么办?”

“那就叫她小名,”他说,“叫美美。”

“随便你吧,”我懒得跟他争,“反正大名已经定了。”

陈念安出生后,我们家变得更加热闹了。陈念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去看妹妹,给她讲故事,唱歌,跳舞。他虽然才四岁,但已经有了当哥哥的样子。

有一次,我看到他趴在婴儿床边上,小声地对妹妹说:“妹妹,你要快点长大,哥哥带你去玩。”

“去哪里玩?”我问。

“去纳木错,”他认真地说,“去看雪山,去看星星。”

“妹妹还小,去不了那么远。”

“那就等她长大了再去,”他说,“反正我会一直等她。”

那一刻,我被这个小家伙感动得一塌糊涂。

十五

陈念安一岁的时候,我们带她去了上海,见了爷爷奶奶。

陈默的父母看到孙女,高兴得合不拢嘴。陈默的妈妈抱着陈念安,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

“这孩子长得真好看,”她说,“像知意。”

“妈,您上次说念念像我,”陈默在旁边抗议,“这次又说安安像知意,合着孩子都像她,不像我呗?”

“你长什么样你自己心里没数?”他妈白了他一眼,“要不是随了知意,这孩子能这么好看?”

陈默被怼得哑口无言,我在旁边偷笑。

在上海的那段时间,陈默的父母对我们很好。他们不仅帮我们带孩子,还给我们做各种好吃的。陈默的妈妈甚至学会了做藏餐,说是为了让我们在拉萨也能吃到家乡的味道。

“妈,您不用这么麻烦,”我说,“我们在拉萨吃得挺好的。”

“那不一样,”她说,“外面的东西哪有家里的好吃。”

看着她忙碌的身影,我心里充满了感激。曾经我以为我们会成为仇人,没想到现在却成了一家人。

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东西。

离开上海的前一天晚上,陈默的妈妈把我叫到房间里,递给我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我问。

“一点心意,”她说,“你们在拉萨生活不容易,这点钱给你们补贴家用。”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妈,这太多了,”我推辞道,“我们不能要。”

“拿着,”她坚持道,“这是我和你叔叔的一点心意。你们在拉萨,我们在上海,离得远,照顾不到你们。这点钱,就当是我们对孙子和孙女的一点补偿。”

“妈……”

“别推辞了,”她握住我的手,“知意,以前是我不对,说了很多难听的话。你能原谅我,我很感激。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有什么困难就跟我说,我一定会帮你们的。”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谢谢妈。”

“谢什么,”她拍拍我的手,“你们好好的,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久久无法入睡。陈默问我怎么了,我把信封的事告诉了他。

“我妈就是这样,”他笑了,“嘴硬心软。”

“是啊,”我说,“我以前还以为她是个恶婆婆呢。”

“她不是恶婆婆,”他说,“她只是太爱我了,怕我吃亏。现在她看到我们过得这么好,也就放心了。”

“嗯,”我靠在他肩膀上,“我们一定要好好的,不能让她们担心。”

“会的,”他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们一定会幸福的。”

十六

陈念五岁的时候,我们带他和妹妹去了一趟珠穆朗玛峰大本营。

这是陈默一直以来的愿望。他说,作为一个在西藏生活了五年的人,如果不去一次珠峰大本营,那也太说不过去了。

我们租了一辆越野车,带上足够的物资,沿着318国道一路向西。经过日喀则、定日,最后到达了珠峰大本营。

海拔五千二百米的地方,空气稀薄,气温很低。陈念和陈念安都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两只眼睛。

“妈妈,我好冷。”陈念缩在我怀里。

“坚持一下,”我指着远处的山峰,“你看,那就是珠穆朗玛峰,是世界上最高的山。”

陈念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哇!好高啊!”

“是啊,”我说,“比一百个我们家摞起来还要高。”

“那上面有人住吗?”

“没有,”我说,“那里太冷了,没有人能住在上面。”

“那为什么还有人要去爬呢?”

“因为挑战自己,”陈默在旁边插嘴,“因为想看看山顶的风景。”

“那爸爸你去爬过吗?”

“没有,”陈默摇摇头,“爸爸胆子小,不敢爬。”

“那我长大了去爬,”陈念信心满满地说,“我要爬到最高处,给妈妈摘一朵花。”

“山顶上没有花,”我笑着说,“只有冰雪和石头。”

“那我就摘一块石头回来,”他说,“送给妈妈做纪念。”

我被他的童言童语逗笑了,心里暖暖的。

我们在珠峰大本营待了两天。白天看雪山,晚上看星星。这里的星空比拉萨还要美,银河清晰可见,流星不时划过天际。

陈念安太小,受不了高原反应,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帐篷里。陈念倒是精神很好,跟着他爸爸到处跑,一点都不怕冷。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看日出。

太阳从东方升起,金色的阳光照在珠穆朗玛峰上,整座山峰变成了金色。那一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被眼前的美景震撼了。

“好美啊。”陈念喃喃地说。

“是啊,”我搂着他,“这是世界上最美的风景。”

“妈妈,”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我们以后还能来吗?”

“当然能,”我说,“只要你想来,妈妈就带你来。”

“那爸爸和妹妹呢?”

“他们也来,”陈默走过来说,“我们一家人一起来。”

“太好了!”陈念欢呼起来,“我最喜欢一家人在一起了!”

那一刻,我看着远处的珠穆朗玛峰,心里充满了感恩。

感恩命运让我来到了西藏,感恩命运让我遇到了陈默,感恩命运让我有了两个孩子。

虽然过程很艰难,虽然曾经有过绝望,但最终的结局是美好的。

十七

陈念六岁的时候,我们搬了一次家。

不是搬离拉萨,而是在拉萨换了一套更大的房子。三室两厅,带一个更大的院子,院子里种了两棵桃树和一棵梨树。

搬家那天,陈默的同事和朋友都来帮忙。房东老太太也来了,她已经七十多岁了,但身体还很硬朗。

“你们要搬走了,我还真有点舍不得。”她看着我们收拾东西,有些伤感。

“阿姨,我们又不是搬很远,”我说,“就在隔壁那条街上,走路十分钟就到了。”

“那不一样,”她摇摇头,“住了这么久,有感情了。”

“我们会经常回来看您的,”陈默说,“到时候您可别嫌我们烦。”

“怎么会,”她笑了,“你们来我还高兴呢。”

搬家之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新的阶段。

陈念上小学了,在拉萨最好的公立小学。他学习成绩很好,尤其是语文和数学,经常考第一名。老师说他是班里最聪明的孩子,将来一定有出息。

陈念安也三岁了,上了幼儿园。她很活泼,喜欢唱歌跳舞,是幼儿园里的开心果。老师们都喜欢她,说她长大了一定是个小明星。

我和陈默的事业也蒸蒸日上。陈默升职成了旅游公司的总经理,负责整个西藏地区的业务。我的公众号粉丝突破了五十万,每个月都有稳定的广告收入。

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好,但我们也从未忘记初心。

每个周末,我们都会带着孩子去郊外走走。春天去林芝看桃花,夏天去羊卓雍措游泳,秋天去纳木错看候鸟,冬天去泡温泉。

每年暑假,我们都会带孩子回上海,看望爷爷奶奶。寒假的时候,则会去北京,看望外婆。

孩子们在爱中长大,性格开朗,乐观向上。

有一次,陈念在学校写了一篇作文,题目是《我的妈妈》。他写道: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虽然年纪比其他同学的妈妈大,但她很漂亮,很有才华。她写过很多文章,很多人都喜欢看。她还会做很多好吃的,尤其是咖喱牛肉,是我最爱吃的。

我的妈妈很坚强。她一个人从北京来到拉萨,生下了我。那时候爸爸不在身边,她一个人承受了所有的痛苦。但是她从来没有抱怨过,总是笑着面对一切。

我的妈妈教会了我很多道理。她告诉我,做人要善良,要诚实,要勇敢。她告诉我,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放弃希望。

我爱我的妈妈,我长大后一定要做一个像她一样优秀的人。”

看到这篇作文的时候,我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欣慰。

我的孩子,在健康地成长,在变成一个善良、正直的人。这是我作为母亲,最大的成功。

十八

陈念八岁的时候,我们带他去了一趟阿里。

阿里地区被称为“西藏的西藏”,是西藏最偏远、最神秘的地方。那里有古老的象雄文明遗址,有壮观的札达土林,有神圣的冈仁波齐峰。

我们开了五天车,穿越了无人区,经过了无数个雪山垭口,终于到达了冈仁波齐脚下。

冈仁波齐是藏传佛教、印度教、苯教共同认定的神山,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信徒来这里转山。据说,转一圈可以洗清一生的罪孽,转十三圈可以在今生今世得到解脱。

“妈妈,我们要转山吗?”陈念问我。

“你想转吗?”我反问他。

“想,”他点点头,“我想看看神山是什么样子。”

“那我们就转,”我说,“不过要量力而行,走不动了就停下来休息。”

我们选择了外转路线,全程五十二公里,需要走两到三天。

第一天,我们从塔钦出发,经过经幡广场、曲古寺,到达止热寺。一路上,陈念都很兴奋,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一点也不觉得累。

“妈妈,你看,那里有好多经幡!”他指着远处的一座小山丘。

“那是经幡广场,”我说,“信徒们在那里挂经幡,祈求平安。”

“我们也挂一个吧,”他说,“保佑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

我们在经幡广场买了一条五彩经幡,写上我们一家人的名字,然后挂在了经幡柱上。风吹过,经幡猎猎作响,像是在诵经。

“好了,”陈默拍拍手,“这下我们一家人都有神灵保佑了。”

“神灵真的存在吗?”陈念问。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说,“重要的是,我们要有一颗敬畏的心。”

陈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第二天,我们翻越了海拔五千六百米的卓玛拉山口。这是全程最难的一段路,坡度陡峭,空气稀薄。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陈念安太小,走不动,陈默就把她背在身上。陈念虽然也很累,但他咬着牙坚持着,没有叫一声苦。

“儿子,你累不累?”我问他。

“累,”他说,“但我还能坚持。”

“好样的,”我摸摸他的头,“这才是男子汉。”

翻过卓玛拉山口之后,我们看到了传说中的“慈悲湖”。湖水碧绿如玉,静静地躺在雪山环抱之中。据说,在这里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妈妈,我们许个愿吧。”陈念说。

“好啊,”我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你许了什么愿?”

“我希望我们一家人永远在一起,”他说,“永远不分开。”

我的眼眶有些湿润:“妈妈也希望这样。”

第三天,我们完成了转山,回到了塔钦。

五十二公里的路程,我们走了三天。虽然很累,但每个人都觉得很有意义。

“妈妈,我做到了!”陈念兴奋地跳起来,“我转完了神山!”

“是啊,”我抱住他,“你做到了,你是最棒的。”

那一刻,我为我的儿子感到骄傲。

他才八岁,就已经完成了很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完成的壮举。他有着超越年龄的毅力和勇气,这让我相信,他将来一定能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

十九

陈念十岁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把我的故事写成一本书。

这个想法其实由来已久。自从生了陈念之后,我就一直想把这段经历记录下来。但一直忙于工作和带孩子,没有时间动笔。

直到陈念十岁那年,我终于下定决心,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

我花了半年时间,写了二十万字。从北京辞职开始,到自驾318,到在然乌湖遇到陈默,到在拉萨怀孕,到一个人待产,到陈默追回拉萨,到我们结婚生子,到现在的幸福生活。

我把这本书命名为《雪域孤星》,因为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孤独的星星,在茫茫宇宙中漂泊了很久,终于在西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轨道。

书写完之后,我把它发给了几家出版社。出乎意料的是,有三家出版社同时表示愿意出版。

最终,我选择了一家口碑最好的出版社,签了合同。

半年后,《雪域孤星》正式出版。

首发式在拉萨举行,来了很多人。有我的朋友,有陈默的同事,有我的读者,还有当地的媒体。

陈默带着两个孩子也来了。陈念已经十岁了,长成了一个帅气的小少年。陈念安也六岁了,梳着两个小辫子,像个小公主。

“妈妈,你今天好漂亮。”陈念安拉着我的手说。

“谢谢宝贝,”我蹲下来亲了她一口,“你也很漂亮。”

“妈妈,你的书讲的是什么故事?”陈念好奇地问。

“讲的是妈妈的故事,”我说,“从北京到拉萨,从一个人到一家人。”

“那里面有我吗?”

“当然有,”我摸摸他的头,“你是故事里最重要的人物之一。”

“那我呢?”陈念安急了,“有我吗?”

“也有你,”我笑了,“你是故事的结尾,是最美好的结局。”

首发式结束后,我接受了当地媒体的采访。

记者问我:“林女士,您写这本书的初衷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想告诉所有人,不管你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困境,都不要放弃希望。人生总有低谷,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迎来光明。”

“您觉得您的人生是成功的吗?”

“成功这个词太大了,”我笑了笑,“我不敢说自己成功了。但我可以说,我很幸福。我有一个爱我的丈夫,有两个可爱的孩子,有一份自己喜欢的事业。对我来说,这就是最大的成功。”

“您对年轻人有什么建议吗?”

“不要着急,”我说,“不要因为年龄大了就随便找个人结婚,不要因为别人的眼光就放弃自己的追求。你要相信,对的人会在对的时间出现。在此之前,你要做的就是好好爱自己,让自己变得更优秀。”

采访结束后,我走出书店,看到陈默带着两个孩子在外面等我。

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是给他们镀上了一层金光。

“妈妈!”陈念安朝我跑来,“我们回家吧!”

“好,”我抱起她,“我们回家。”

陈默走过来,搂住我的腰:“老婆,你今天真棒。”

“是吗?”我笑了笑,“我觉得还好。”

“不是还好,”他认真地说,“是非常棒。你写了一本很棒的书,讲了一个很棒的故事。我为你骄傲。”

“谢谢,”我靠在他肩膀上,“也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很棒的故事。”

我们一家四口,迎着拉萨的阳光,向家的方向走去。

远处,布达拉宫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在为我们祝福。

那一刻,我知道,我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它才刚刚开始。

尾声

五年后。

陈念十五岁,考上了上海最好的高中。陈念安十一岁,在拉萨读小学五年级,成绩优异,还是学校合唱团的领唱。

我和陈默依然生活在拉萨。我的公众号已经有一百多万粉丝,成了西藏最有影响力的自媒体之一。陈默的公司也越做越大,业务扩展到了整个西南地区。

我们的生活依然平淡而幸福。

每天早上,陈默会早起给我们做早餐。吃完早餐后,他送陈念安去上学,我则在家写文章。中午我们一起吃饭,下午各自忙各自的事情。晚上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聊天、看电视。

周末的时候,我们还是会去郊外走走。虽然去过无数次,但每一次都有不同的感受。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初我没有去西藏,没有遇到陈默,没有生下陈念,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也许还在北京,做着那份不喜欢的工作,过着那种麻木的生活。也许已经妥协了,嫁给了一个不爱的人,凑合着过一辈子。

但命运给了我另一种可能。

它让我在四十一岁那年,做出了一个改变一生的决定。它让我在然乌湖边,遇到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人。它让我在拉萨,生下了一个改变我一生的孩子。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经历虽然痛苦,但却是我人生中最宝贵的财富。因为它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

人生没有太晚的开始。

不管你现在多少岁,不管你现在处于什么样的境地,只要你愿意,你都可以重新开始。

就像我,四十一岁那年,我以为自己的人生已经定型了。但事实证明,一切都还有可能。

所以,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正在经历人生的低谷,请不要放弃希望。

因为转角处,也许就有一个惊喜在等着你。

就像那首歌里唱的——

“终于等到你,还好我没放弃。”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