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走进灰色铁门
咣当一声,他们身后那高大的、灰色的大铁门,沉重地关上了。
这是一支丢盔卸甲同时又失魂落魄的队伍。当年,他们作为中国百姓咒骂的“洋鬼子”,如今成为中国百姓的阶下囚。
他们从苏联被转送而来。在九百八十二名战犯中,军队系统的有司令官二名,师团长五名,旅团长十四名,联队长八名,参谋长九名,情报主任三十二名,大队长三十九名,中小队长三百四十七名,分队长以下二百一十一名——所谓“武士”。“文官”——行政系统的有总务长官、次长、参议、省长、事务官、参事员四十四名;宪兵一百一十六名;特务十五名;司务长三名;部、厅、处长一百四十名。
这近千名日本战犯,心里都有个“小九九”:不是血债累累的,也是罪恶大大的。那灰色大铁门沉重的声响,在他们听来,无异于一记丧钟。
大多数日本战犯,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破衣褴衫,狼狈不堪。
其中也有那么一些将校级军官或特务警察头子,既有不认输、不服气,又有“视死如归”的模样,仍然十分傲慢。
侵占中国领土,到处建立“无人区”的日军一百一十七师团中将师团长铃木启久,他身着日本将军制服、佩戴满金两个豆的肩章,脚登皮靴,挺胸而进。但是秃头下面的满脸络腮胡须乱蓬蓬的,也未掩盖住浓眉下疑虑的目光;
铃木启久
比铃木还要傲慢的、制造过多起血腥惨案的日本五十九师团中将师团长藤田茂,两撇浓密而微弯的仁丹胡却在不停地颤抖;
杀人不见血的细菌战犯之一、关东军七三一部队少佐支队长榊原秀夫,时而表现不驯顺时而左顾右盼;
曾任关东军宪兵司令部警务部长和华南日本派遣宪兵队长、伪满宪兵少将的斋藤美夫,杀害中国平民越万人,此刻虽然夹杂在“不服气”的这一伙人之中,毕竟满脸横肉上流露出一丝心虚。
“武士道”精神仍在支撑着他们。可是他们色厉内荏,让细心人捕捉到他们表现的并非好汉作事好汉当的英雄本色。
表面上的骄横,并非真不怕死。
他们从此只有“号”了。诸如1号、100号,……等等。抚顺战犯管理所给每个人发给一个名号签。十几个人住一室,对号入室。因为一所是留给十天后才能到来的伪满战犯,二所两个房间作为保存战犯物品室,所以,日本战犯一个个乖乖地佩上名号签,走进了三所直到六所。武部六藏这个伪满洲国太上皇因病住进疗养病房七所。
五年以前,他们处死中国人是无程序可言的。按照他们自身的经验,死神已距他们不远。
能抓住一棵稻草,他们也不放过。
入所先登记财物。过去,中国人对待俘虏,向来不搜腰包,不没收个人物品,今天对待战犯,照样当面进行登记,件件落笔,战犯签名。登记清单两份,一份交给战犯本人保存。登记人告诉他们:凡是不准由个人保管的,一律由管理所集中保管,释放时如数返还。
“释放”二字,战犯们是听清了的,但他们闭口无言,以为那不过是稳兵之计,苏联把他们送来中国时,不是谎说送他们回祖国吗!
看来,他们也善于联想。但此刻并未想起当年他们掠夺中国人的财物时是何等野蛮残暴,却联想到与死亡与罪恶息息相关,凡是罪证,一概否认。干瘦的铃木启久随身带来七个军用旅行包、两个手提包,其中,仅中国人的文房四宝笔墨砚台就鼓鼓地装一大包。中国的旗袍、马褂等等东西都是在扫荡中抢来的,他却说成是“中国人送的”。既瘦且矮的驼背上坂胜(原少将旅团长)把“日本神”牌不愿交出,偷偷藏在贴身衣兜中。藤田茂心爱之物是一个长方型小盒中装的玉石雕刻蟋蟀。那两只蟋蟀,牙是白色,翅膀是绿色,四脚蹬开,摆出咬斗的姿势,可谓栩栩如生,光莹夺目。这对价值连城的玉石蟋蟀,他也说是朋友送的。最令人发笑的是日本中将濑谷启,有一枚一等勋章,管教人员问他,他竟瞪着眼睛撒谎:“这勋章不是我的,是给别人保存的。”至于假报职务,把大官说成小兵,那就多多得了。海村圆次郎过去当过警务厅长,填写的职务却是“社会役员”(勤杂工),连曾在抚顺这地方当过警察局长的柏叶勇一,也大着胆子自报为“社会役员”。管教员笑了笑,只轻描淡写地说:“你在抚顺呆过吧?”柏叶见事情败露,忙改正说:“当过警察局长。”
他们的真心话,全在窃窃私语中。最普遍的话则是:“我们过去对共产党最凶狠,如今落到人家手里,是活不成了,每天至少也得挨两个耳光啊!”
一个个惶恐不安,走进门上钉有号码的监房。他们认为这是走进地狱的开始,谁也不明白这正是他们从鬼变成人的新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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