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9日上午，立秋刚至，暑气依然严重，烈日炎炎中，记者在长海县小长山岛英杰村附近的海域随船出海，抵达小水口公园附近海域上的一个海中平台。平台四周的海里挂满了长长的海带，记者趴在平台上把手探出去，捞起一条海带观察，惊奇地发现，海带上附着着很多“橘色的大脑”，海带上怎么会长脑子？这是动物还是植物？有毒没毒？可以吃吗？带着这些问号，记者询问了岛上的一些人，居然没有人能叫出它准确的名字。于是，记者开启了一场关于这个奇怪生物的自然奇趣探索之旅——
记者出海采访 偶然捞起“奇怪生物”
记者把拍摄的图片上传网络，通过多个平台查询，得出一个结论，它的名字叫“荔枝海绵”，是地球上最古老的多细胞动物。
这个信息准确吗？会不会有误判？
于是记者辗转联系上远在英国游学的邢坤老师，他是大连海洋大学的海洋生物专家。邢老师经过反复查阅甄别，给出最终结论，这并不是“荔枝海绵”，而是名为“菊海鞘”的一种海洋生物，两者有相似之处，但却又实质差别。
根据邢坤老师的建议，记者仔细观察这种奇怪的生物，发现它通体呈现橘黄色，一层薄薄的外皮包裹着，皮下一条条纹路分布非常像大脑。且它们都是两瓣相依，一半大一半小，形状像肝脏的样子。轻触一下，软软的，吹弹得破的样子。
根据这些细节，邢老师再次确认，这是“菊海鞘”无疑，全名史氏菊海鞘，是动物。
一个新的问题随之而来：眼前这个不会游、不会爬，怎么看都不像动物的橘色“大脑”，怎么会是动物呢？
答案比它的长相更有意思。“菊海鞘是群体海鞘。”邢坤介绍。这句话揭开了它最有意思的一层身份。
我们通常理解动物，总是一只动物对应一个身体：一只螃蟹、一条鱼、一只海星。但群体海鞘的生活方式完全不同。而记者眼前看到的这“一团”，并不能简单理解成“一只”。它其实是一个群体，由许多个微小的“个员”组成，这些个员可以通过无性出芽产生新的成员，并共同生活在群体中。
换句话说，记者从海里拽起来的那一团橘色“大脑”，更像是一座由许多小动物组成的“海底公寓”。
而“菊海鞘”这个名字，也和它们的排列方式有关。在典型的菊海鞘类群中，一个个微小个员可以围绕共同的出水区域排列，形成类似花朵或星芒的结构。它远远看去像脑子，放大之后，里面却可能藏着一朵朵“菊花”。
这多少有点出乎意料。
一动不动怎么吃饭？海水自己“送外卖”
还有一个让记者疑惑的问题。这些东西牢牢趴在海带上，既不能追鱼，也不能抓虾，甚至连地方都不挪——它靠什么活着？答案是：海水。
海鞘是滤食动物。海水从入水结构进入身体，水中的微小浮游生物和有机颗粒被过滤下来成为食物，过滤后的海水再被排出去。
所以，我们看到的菊海鞘似乎一天到晚什么也不干。实际上，它身体里的水流一直没有停止。海水送来氧气，也送来食物。它甚至不用出门。“外卖”24小时送到嘴边。从这个角度看，海带简直是菊海鞘的“海景房”：房子不用盖，食物随水来，只要牢牢住下去就行。
它自己不变大，而是把“自己”变多
菊海鞘还有一种很特别的“长大”方式。我们熟悉的动物成长，是从小变大。但群体海鞘除了有性繁殖，还可以通过出芽增加新的个员。如果把这个过程通俗地理解，就是：它会在自己旁边“复制”出新的自己。新的个员不断加入，群体随之扩大。于是，它的成长有时候不是简单地“我越来越大”，而更像是——“我们越来越多。”
这也让菊海鞘这种动物的“个体”概念变得十分有趣：当几十、几百个遗传上高度一致的个员共同组成一个群体时，我们眼睛看到的究竟是“一只动物”，还是“一群动物”？
在人的世界里，这个问题很好回答。到了菊海鞘这里，却没那么简单了。
最不像我们的动物 竟然还是“远房亲戚”
更让人意外的是菊海鞘在动物界的“户口”。它不是海绵。它属于尾索动物门的被囊动物。这意味着，从动物演化关系来看，它与包括人类在内的脊椎动物之间的关系在分类学上属于包含（隶属）关系，远比它与真正的海绵动物更近。
当然，这并不是说“菊海鞘是人的祖先”，而是它们在生命演化树上拥有共同的脊索动物祖先。
那么为什么一个怎么看都像“一坨软东西”的动物，会被归入尾索动物？秘密藏在它小时候。
海鞘的幼体与成年后的模样判若两“鞘”。许多海鞘幼体像一只微型蝌蚪，能够游泳，还拥有脊索、背侧神经管等脊索动物的典型结构。然而，找到适合落脚的地方后，它会附着下来并经历变态发育。尾巴不要了，到处游荡的生活也结束了。从一个自由游泳的“小蝌蚪”，最终变成一个牢牢固定在海底基质上的滤食动物。
年少时浪迹大海 成年后安居乐业
如果把这段生命史翻译成人类语言，大概就是：年轻的时候浪迹大海，成年以后找个地方坐下，再也不走了。而记者发现的这些菊海鞘，显然相中了海带。再回头看记者当天从海里拽出的那棵海带，会发现画面更加有趣。菊海鞘不是海带上唯一的“住户”。照片中还可以看到贻贝以及其他附着生物。
对于人类来说，那只是一棵摇摇晃晃的海带；对于很多微小的海洋动物而言，它却可能是一整片可以落脚、生长甚至繁殖的“土地”。一棵海带，就是一个小型海洋社区。
这也是为什么海边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石头、贝壳、海藻，翻过来之后常常会让人大吃一惊。我们看到的是一个表面。它们生活的，却是另一个世界。
再看那颗“橘色大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知道答案之后，记者仔细查看拍下的照片。它还是很奇怪，橘黄色，软乎乎，薄薄的表层下布满纹路，一团团趴在海带上，怎么看都像某种不应该出现在海里的器官。
但这一次，它已经不再是一坨“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它是动物。更准确地说，是一种以群体方式生活的动物。
它们把自己固定下来，让海水穿过身体，把食物送到面前；它们可以通过出芽不断增加群体成员；而在生命演化的巨大族谱上，这个怎么看都不像我们的家伙，还和我们同属于脊索动物这个庞大的家族。
邢坤老师说：“大连的黑石礁附近有很多这样的生物，它们都藏在石头缝里。”
大海最有意思的地方或许就在这里。很多时候，我们以为神奇的生物一定藏在幽暗的深海，或者生活在遥远的大洋。其实未必。它可能就在大连的海水里。
有你趴在海面上，随手拽起一棵海带，一个奇怪的世界，就跟着一起被拽出了水面。
半岛晨报、39度视频记者陆瑶文/图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