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个上海的教书先生，陈立，讲历史的，月入七千三，一年到头攒不下几个子儿。家里那位周敏，在广告公司做事，收入像过山车，忽高忽低。两口子背着八千五的房贷，闺女读的私立幼儿园，光学费一月就要四千，还有两边的老人要养，日子过得那是捉襟见肘，拆东墙补西墙。
也就是结婚第三个年头的秋天，陈立查房贷，心里犯嘀咕。每个月15号，账上雷打不动多出一万块钱，备注写的是“咨询费”。自己就是个教书的，哪来的咨询费？去问媳妇，周敏正涂着指甲油，眼皮都不抬，说是表哥公司走账，让他别多管闲事。这钱来得蹊跷，家里正好缺钱，陈立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往下深究。这钱对家里来说，那是雪中送炭，救急用的。
纸包不住火，又过了两年，周敏的风声不对了。周五晚上不着家，手机扣在桌上，像是防贼似的。有一次喝多了，嘴里蹦出个“李总”。陈立心里咯噔一下，第二天没去上班，偷偷躲在媳妇公司楼下。只见一辆黑色奔驰停在那，开车的男人四十上下，戴着金丝眼镜，那家伙，伸手帮周敏系安全带，动作熟练得很，一看就是老手了。陈立在马路对面站了二十分钟，腿都麻了。回到学校讲鸦片战争，粉笔一折，捡的时候膝盖磕在讲台上，疼得钻心。
晚上回家，陈立查了转账源头，钱是从一个姓李的账户来的。他又翻了媳妇微信，密码是闺女生日，多年未变。对话框里，那“李总”约下周三去三亚开会三天，周敏满口答应。陈立把手机放回原处，心里像被挖了一块。看看身边熟睡的闺女，再想想那一屁股债和老人的药费，这一万块，顶自己一个月工资加绩效，能还大半房贷，够闺女上三个月幼儿园。这一口气，硬生生被咽了回去。
日子还得照过，每天早起煎蛋热奶。到了第五年，学校组织去三亚开学术会，冤家路窄，酒店大堂里又撞见了。周敏挽着那金丝眼镜的胳膊，笑得花枝乱颤，那神情陈立十年没见过了。躲在柱子后面看着，阳光刺眼，回想当年周敏第一次上门，抢着洗碗的老实模样，恍如隔世。晚上在泳池边，看着男人给媳妇涂防晒霜，那手在背上滑来滑去，慢条斯理。陈立躲回房间，给闺女打视频，闺女问妈妈在哪，只能撒谎说忙。看着偷拍的照片，陈立心里苦笑，自己没本事，给不了奔驰，给不了三亚，这日子，怪谁？
转眼到了第六年，陈立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事。他加了那个“李总”的微信，头像用的校徽，备注“周敏丈夫”。对方一通过，陈立也不废话，直截了当：“李总，每月15号那笔钱我收到了，谢谢。”那边估计吓懵了，半天才回一句：“你想怎么样？”陈立回得从容：“不想怎样，以后别给她买包了，转我就行，我替她存着。”对方沉默许久，问都知道多久了，陈立回：“三年吧。”还特意强调，不是敲诈，家里有老有小，这钱给孩子存着读书。对面没动静了，可到了15号，钱照旧到账，一分不少。
第七年春天，风云突变。周敏回家早了，周末也不忙了，甚至说想换小房子，减轻点压力。原来是那“李总”要调去北京，两人的缘分尽了。周敏哭得梨花带雨，陈立心里想的却是，下个月那笔钱还来不来？果不其然，15号那天，账户静悄悄的。周敏下班带回几把便宜的雏菊，下厨做了糖醋排骨、蒜蓉空心菜，全是陈立爱吃的。饭桌上，周敏说：“老陈，咱们重新开始吧。”陈立夹起排骨啃得干干净净，嘴里嚼着甜腻的肉，回了一个“行”。
晚上哄睡闺女，陈立坐在阳台抽烟。八年婚姻，三年秘密，三十六万块钱，加上利息，够付个小户型首付了。他单独办了张卡存着，谁也没告诉。周敏披着旧外套出来，眼角有了细纹，月光下还是像二十三岁那年的模样。她说外面冷，让他进屋。陈立掐灭烟头，替她拢了拢衣领，她脖子一缩，抵在他肩膀上。上海的夜空黑沉沉的，看不见一颗星。
陈立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会算账。这三十六万，够闺女念到初中，这笔买卖划算吗？钱是赔偿金还是封口费？是交易还是馈赠？这日子看似保住了，家看似完整了，可这账底下的脊梁骨，是不是也随着这三十六万一笔勾销了？这其中的酸甜苦辣，除了陈立自己，谁又能算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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