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从洪水里救起个外乡姑娘,都说我惹麻烦,谁知领导亲自登门
木木子
那年我从洪水里救起个外乡姑娘,都说我惹麻烦,谁知领导亲自登门
楔子
我叫赵长河,打小生在洛河边的赵家岔。那年夏末,一场百年不遇的山洪把整个村子搅得天翻地覆。我在浑黄的泥汤里捞起一个昏迷的姑娘,背回家,喂药擦脸,忙活了大半夜。从那天起,村里人的闲话就像河滩上的蚊子,嗡嗡嗡没断过,都说我给自己请了个活祖宗回来。可谁也没料到,七天后的黄昏,三辆黑色轿车悄悄停在我家院坝前,一位两鬓斑白的中年人推门下车,开口便说:“赵长河同志,我总算找到你了。”
第一章 洪水
那天的雨下得邪乎,像是有人把天捅了个大口子,往下直接倒水。
赵家岔窝在洛河拐弯处的一片台地上,村前头是河,村后头是山。雨从晌午开始落,起初还带着夏日的燥热,后来就越下越冷,越下越密,打在脸上像小石子砸的。我扛着铁锹在河堤上守到下午四点多,眼看着河水一层一层往上拱,心里直发毛。
“长河,你赶紧下来!水要漫堤了!”邻居王二叔站在高处朝我喊。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喊回去:“二叔你先走,我看看东头的豁口!”
东头那段老堤是前年用沙袋垒的,本来就不牢靠。我刚跑到跟前,就听见轰隆一声闷响,上游的山洪裹着泥沙、断木和杂草,像一堵移动的墙,直直地朝河湾撞过来。老堤抖了两抖,中间裂开一条大腿粗的缝子,浑水嘶嘶地往外飙。
我还没来得及后退,上游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尖得能划破雨幕。
那声音是从河道里传上来的。
我顺着声音跑了几步,就看见下游三十来米的地方,有个黑影子在泥汤里一浮一沉。水太浑了,看不清是人是牲口,但那黑影举起了一条胳膊,白生生的,在水面上拼命摇晃。
是个活人。
“河里有人!”我朝村里方向嘶喊了一嗓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插,三把两把甩掉雨衣,瞅准河岸一块凸出的石头,纵身跳了下去。
水凉得像冰窖,一股子泥腥味直冲脑门。我从小在河边长大,水性还算可以,但洪水跟平时游水完全两码事。水底下像有无数只手在拽你的腿,卷过来的树枝、碎木桩子擦着肋骨过去,火辣辣地疼。
我拼了命往河心游,浪头一个接一个砸下来,灌了我满嘴满鼻子的泥沙。那个黑影越来越近了,我总算看清了——是个姑娘,长头发糊在脸上,手里死死抓着一截断掉的杨树杈子,嘴唇乌青,眼睛半睁半闭,显然已经快没力气了。
“别松手!”我吼了一声,一个猛子扎到她身边,从后头托住她的腋下。
那姑娘被冷水激得几乎僵硬了,但求生的本能还在。我一碰到她,她就反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去了。我顾不上疼,仰着脖子拼命朝岸边蹬水。洪水这时候又涨了一波,一股急流把我们俩往下游冲了十几米远,我撞在一块埋在水里的石头上,后腰像被榔头砸了一下,眼前直冒金星。
岸上的人已经围过来了。王二叔带着三个后生,从上游甩下来一根粗麻绳。我咬着牙搂紧那姑娘,单手抓住绳头,在手腕上缠了两圈。岸上的人一起使劲,连拖带拽把我们拉了上去。
上了岸我才看清自己救上来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姑娘看着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只剩一只凉鞋,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和碎草屑。脸上也全是泥,看不出长什么样,但额头有一道口子,血混着泥水往下淌,把半边脸都染红了。她眼睛闭着,呼吸弱得像一根快要断掉的丝线,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截杨树杈,怎么掰都掰不开。
“快,背回村里找张婶!”王二叔蹲下来探了探鼻息,“还有气,赶紧的!”
我把姑娘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跑。雨水顺着脊背往下灌,后腰刚才撞的地方钻心地疼,但我顾不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姑娘要是救不回来,我这辈子都睡不踏实。
第二章 救回来的麻烦
我们赵家岔总共四十来户人家,张婶是村里唯一懂点医术的,以前在镇上的卫生院帮过几年忙。她拿着手电筒照了照姑娘的瞳孔,又翻了翻眼皮,说:“还好,就是呛了水,头上撞了一下,倒不算太严重。但这姑娘身子弱,被冷水激着了,得赶紧暖和起来。”
我妈刘翠兰抱来两床厚棉被,又烧了一锅热水。张婶把姑娘的湿衣服换下来,擦洗干净,用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额头那道口子不算深,抹了药,贴了块纱布。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经黑透了。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不少。我家堂屋里挤了七八个闻讯赶来的邻居,七嘴八舌地议论开了。
“长河,这姑娘哪来的?咱村没这号人。”说话的是村东头的陈家大娘,她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眼神里全是打量。
我摇摇头:“不认识,像是被水从上游冲下来的。”
“上游?上游那是秦家堡、柳树坪,再往上是镇上。”陈家大娘咂了咂嘴,“这姑娘身上穿的裙子料子可不便宜,一看就不是咱这穷沟沟里的人。你把她弄回来,万一出了什么事,人家家里人找上门来,你怎么说得清?”
“能怎么说不清?长河是救人,又不是害人。”王二叔在旁边替我说话。
“救人?”陈家大娘撇了撇嘴,“这年月,救人的事可不好说。你忘了前年下河村的那个事了?有人救了个落水的,结果那易友非说是救人的推下去的,赔了三万块钱才了事。再说了,这姑娘额头上破了相,万一将来有个好歹,人家爹妈能饶了你?”
这话一出,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我蹲在灶台边拧着湿透的衣服,头也没抬:“那也不能见死不救。那会儿洪水正大,我要是不下去,她连今天晚上都活不过去。”
“话是这么说。”陈家大娘的语气软了几分,但还是带着刺,“我就是替你担心,你这孩子心眼太实诚了。你看这姑娘,也不知道是哪家的,身上连个身份证件都没有,一会儿醒了你问她,她要是说不清楚,那可真是麻烦大了。”
确实是个麻烦。张婶在换衣服的时候翻过姑娘的随身物品,那条连衣裙的兜里什么都没有,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上挂着一枚玉坠子。玉坠不大,比拇指盖大一圈,碧绿透亮,用一根细细的红绳串着。张婶拿着看了半天,说这玩意儿水头足,不像普通人家戴得起的。
我妈把玉坠子小心地放回姑娘枕头底下,叹了口气说:“不管咋样,人救回来了,先让她缓过来再说。老天爷看着呢,咱做善事不怕人说。”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轮着守在姑娘床边。后半夜她开始发烧,额头烫得跟火炭一样,嘴里断断续续地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听不出是什么地方的方言。我打了一盆凉水,拧了毛巾给她敷在额头上,换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的时候,烧才慢慢退下去。
我坐在床边的板凳上,困得脑袋一栽一栽的。迷糊中听见鸡叫了头遍,又听见雨停了,窗户外头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亮光。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再醒过来,是因为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猛地睁开眼,就对上了一双黑漆漆的眼睛。
那姑娘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侧着头看我。她的脸洗干净了,露出来的五官出乎意料地清秀,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虽然还发白,但已经恢复了该有的形状。她看着我,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变成惊慌,再然后她张了张嘴,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水……”
第三章 她叫小婉
姑娘真正清醒过来,是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她靠在我妈垫了两层枕头的被垛上,小口小口地喝着热米汤。张婶又来看了一回,说问题不大,就是受了惊吓,加上呛水和碰撞,身子虚得很,养几天就能好。
我妈坐在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喝米汤,一边问:“姑娘,你是哪里人呀?怎么掉到河里去了?”
姑娘停下了喝汤的动作,眉头皱起来,像是在拼命回想什么。她想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变成了一丝隐隐的恐慌。她摇了摇头,声音又轻又细:“我……我想不起来了。”
“想不起来?”我妈愣了一下,“那你叫啥名字总能记得吧?”
她又皱眉想了想,这回倒是给出了一个答案:“小婉。”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南边的口音,“我叫小婉。”
“姓什么呢?”
她摇摇头。
“家在哪里?”
还是摇头。
“家里都有什么人?有没有电话?你爸爸妈妈呢?”
她低下头,用力地咬着嘴唇,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我妈一看这架势,赶紧住了嘴,轻轻拍着她的手背说:“不想了不想了,想不起来就先不想。你安心住着,等身子好了,慢慢就记起来了。”
我站在门口听着,心里那个愁啊。这姑娘除了一个“小婉”的名字,其他什么都不记得,这麻烦可比我想象的还要大。一个活生生的大姑娘,总不能一直不明不白地住在我家。我倒是没什么,可她一个姑娘家,传出去名声还要不要?
果不其然,消息比风传得还快。
第三天一大早,陈家大娘就带着两个媳妇子上门了。名义上是来送鸡蛋,实际上就是来瞧热闹的。三个人坐在堂屋里,一边剥花生一边拉着我妈说话,眼睛不住地往西屋瞟。
“翠兰嫂子,那姑娘怎么样了?”陈家大娘压低了声音,但那嗓门压根压不住,“我可听张婶说了,这姑娘脑子不清楚,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这可不是小事。”
我妈不动声色:“人家姑娘受了惊吓,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也正常。大夫说了,养些日子就好了。”
“养些日子?”旁边一个媳妇子插嘴,“那得养多久啊?翠兰婶,不是我说,这姑娘来路不明的,万一在你们家住上十天半个月的,将来传出去,外头人还以为长河从哪儿拐了个媳妇回来呢。”
我妈的脸色沉了沉,但还是压着脾气:“这话可不能乱说。长河是救人,清清白白的,怕什么人说三道四。”
“清白是清白,可架不住外头的人乱嚼舌根。”陈家大娘又剥了一颗花生,把壳扔在地上,“我今天一早去河边洗衣服,就听见好几个婆子在议论了。说长河从河里捞了个傻姑娘上来,怕是要砸手里了。还有人说,这姑娘说不定是被家里人扔掉的,要不怎么啥都不记得?”
我在院子里劈柴,一字一句听得清清楚楚,斧头落下去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王二叔这时正好从门口过,听见屋里的动静,进来朝我挤挤眼,小声说:“别理会她们,这帮老娘们成天吃饱了撑的。你救人救得对,没人能说你的不是。”
我苦笑了一下:“二叔,我倒不怕人说,就是觉得这姑娘怪可怜的。啥都不记得了,连家都回不了,你说她心里得多害怕。”
王二叔掏出旱烟袋点了一锅,吸了两口,慢悠悠地说:“这事儿我看没那么简单。这姑娘脖子上那块玉我远远瞅过一眼,那成色,没个万把块钱下不来。她说话的口音也不像咱这一带的,倒像是省城那边的。我估摸着,这姑娘来头不小。”
“越大来头越麻烦。”我把斧头剁进木桩里,抹了把汗,“我现在就盼着她赶紧想起来,找到家里人,平平安安地回去。别的,我啥也不图。”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也清楚,这件事已经不光是我和那个姑娘之间的事了。整个赵家岔的眼睛都盯着我家这扇门,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而那时候的我,怎么也想不到,这场戏的收场,会以一种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方式,突然而至。
第四章 朝夕
小婉在我家住了下来,一晃就是三天。
这三天里,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养神,偶尔下地走走,也只是在院子里站一站,看看远处的山,看看门口的菜地。她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嘴唇也有了血色,但那双眼睛里始终蒙着一层薄雾,像是隔着一层纱在看这个世界。
她话不多,但待人很有礼貌。每次我妈端饭进去,她都要欠身说一声“谢谢婶子”。吃完饭自己把碗筷收好,放在床头的小桌上,绝不给别人添一点麻烦。我妈逢人就夸,说这姑娘虽然记性不好,但教养是好得没话说,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第四天下午,我妈去镇上赶集了,家里就剩我和小婉两个人。我在院子里修鸡窝,她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安安静静地看着。
“赵大哥。”她忽然开口叫了我一声。这三天她很少主动跟我说话,猛一开口,倒把我吓了一跳。
“嗯?”我停下手里的锤子。
“那天在河里,你是怎么把我救上来的?”她问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声音很轻,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劲儿。
我笑了笑,把那天的事简单讲了一遍,说到最后撞在石头上那一段,下意识地揉了揉后腰。那地方现在还青着一大片,一到晚上就隐隐作痛。
小婉听着听着,转过头来看我。她的目光落在我的手上,又挪到我脸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两个字:“疼吗?”
“不碍事,皮糙肉厚的,磕一下怕什么。”我摆摆手,继续修鸡窝。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倒进搪瓷盆里,又从晾衣绳上扯下一条毛巾,浸湿了拧干,递到我面前:“擦把脸吧,天热。”
我愣了一下,接过毛巾,说了声谢谢。毛巾凉丝丝的,带着一股子井水的清甜气。我擦了脸,把毛巾还给她,她就端了盆去倒水,动作轻巧利索,一点也没有娇小姐的样子。
“小婉,你这些活干得挺顺手,在家里是不是常干?”我随口问了一句。
她站住了,歪着头想了想,脸上又露出那种努力回忆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她慢慢地说:“好像是吧,又好像不是。我想不起来了,但手一碰到这些东西,就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怪了。看她的穿着打扮和脖子上的玉坠,不像是穷人家的孩子。可她干起家务活来,手法又确实熟练,一点不别扭。我心想,这姑娘的身世恐怕比我想的还要复杂。
又过了两天,小婉的身体基本恢复了,已经能帮着做一些轻快的家务活。她切出来的土豆丝比我妈切的还细,扫院子的时候连砖缝里的草叶子都抠得干干净净。我妈欢喜得不得了,整天“小婉小婉”地叫,连看我的眼神都变了,动不动就说:“你看人家小婉多能干,你要是能讨这么个媳妇回来,我做梦都能笑醒。”
我被她说得脸通红:“妈,你说什么呢,人家姑娘是落难在咱家,早晚要回去的。”
“回去,回哪去?”我妈瞪我一眼,“她连自己家在哪儿都想不起来,回哪去?再说了,就算将来想起来了,人家家里人感谢你都来不及,说不定……”
“妈!”我赶紧打断她的话,不让她再往下说。
可我妈这些话,也不知道被哪个嘴快的邻居听了去,当天下午就传遍了半个村子。傍晚我去井边挑水,几个蹲在井台边乘凉的老头子冲我直乐:“长河,听你娘说,你要娶那个傻姑娘当媳妇了?”
我差点没把水桶扔井里:“谁傻了?人家姑娘聪明着呢!再说谁说要娶了?别瞎传!”
几个老头子笑得更大声了。我挑着水桶落荒而逃,耳朵根子烧得发烫。
跑回家里,小婉正在院子里收衣裳。她看我脸红脖子粗地挑着水进来,好奇地问:“赵大哥,你怎么了?”
“没事,外头热。”我胡乱应付了一句,把水倒进水缸里,转头就钻进了柴房。
我在柴房里蹲了好一会儿,心里乱糟糟的。说实话,这几天相处下来,我对小婉,说没想法是假的。这姑娘温柔勤快,懂事又有教养,笑起来的样子像春天的日头,暖而不烫。可我赵长河心里明白,人家是好人家的闺女,就算是落了难,也终究是要回去的。我一个山沟沟里的穷小子,不该动这个心思。
可我管不住自己的眼睛,也管不住自己的心。
第五章 无赖
第八天头上,出事了。
那天上午,小婉蹲在院门口的菜地里拔草。太阳不大,她戴着一顶我妈的旧草帽,袖子卷到手肘上头,露出一截白净的手臂。我正蹲在屋檐下磨镰刀,一抬头就能看见她的侧脸,鼻尖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哼什么歌。
这安安静静的一幕,被一个不速之客打破了。
来的人叫孙二宝,是村西头孙老蔫的独儿子,二十七八岁了还没个正经营生,整天在镇上晃荡,跟一帮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他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一双眼睛倒是毒得很,专盯着别人家的好东西。
孙二宝晃晃悠悠地走到我家院墙外头,本来是想找我借打气筒的。可他走到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蹲在菜地里的小婉,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似的,站在那儿直愣愣地看了老半天。
“哟,长河,这就是你从河里捞上来的那个?”他趴在墙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婉看,脸上的笑容黏糊糊的,让人看着就不舒服。
我把镰刀往地上一顿,站起来挡住他的视线:“孙二宝,你有事说事。”
“没事就不能来转转?”他翻过墙头走进院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绕过我朝菜地那边走了两步,“听说这姑娘脑子不好使,连自己叫什么都忘了?长河你这运气可真好,白捡个这么水灵的。”
小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变,站起身就往屋里走。
孙二宝的眼睛一直追着她的背影进了屋门,才慢悠悠地转回来,冲我挤挤眼:“长河,这姑娘脖子里挂的那块玉,你见过没?”
我心里一紧,脸上不动声色:“什么玉?”
“别装了,张婶给你妈说的时候,陈家大娘在旁边听得真真的。”孙二宝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嘴里喷出一股子烟臭味,“碧绿碧绿的,水头好得不得了。长河,我跟你说,那块玉我找人估过价了,最少值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千?”
“三万!”孙二宝舔了舔嘴唇,“这还是往少了说的。要是拿到省城去卖,五万都打不住。长河,这姑娘是你救的,她那命就是你给的,她身上的东西按理说也该是你的。你不如把那块玉……”
“孙二宝。”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人家的东西就是人家的,谁也不能动。你要是敢打那块玉的主意,别怪我翻脸。”
孙二宝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行,赵长河,你有种。你护着她,我看你能护到什么时候。”说完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转身走了,走之前还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当天晚上我把这事跟我妈说了。我妈听完脸色也很难看:“孙二宝那个混账东西,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小婉那块玉以后不能让她戴了,我给她收起来,等找到她家里人了再还回去。”
小婉在旁边的屋里听见了我们的对话。过了一会儿,她走出来,手里攥着那枚玉坠,轻轻放在我妈面前的桌子上:“婶子,这个你们替我收着吧。我不戴了。”
她说话的时候低着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但我分明看见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我忽然觉得心里一酸。这姑娘没了记忆,没了身份,没了来处,只剩下脖子上这一枚玉坠,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现在连这枚玉坠都要被迫收起来,她心里得多难过。
“小婉,”我开口叫住她,“你放心,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
她回过头来,看着我,眼睛里亮晶晶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她朝我微微弯了弯腰,像是一个无声的鞠躬,然后转身回了屋。
那天晚上我躺在院子里的竹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月亮很大,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我盯着房檐上的一片瓦,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孙二宝的话。他既然盯上了那块玉,就不会轻易罢手。这块玉到底值多少钱我其实并不在乎,我在乎的是小婉。她到底是谁?她从哪儿来?她为什么会被洪水冲到我们这条穷山沟里?她记不起来的那段过去里,到底藏着什么样的故事?
我不知道答案,但我隐隐感觉到,这件事情远远没有结束。暴风雨之后不一定就是平静,有时候,更大的风暴还在后头。
第六章 强索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孙二宝消停了两天,第三天傍晚,他带了两个人来。那两个人我一个都不认识,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本地人,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站在孙二宝身后,跟两尊泥塑的凶神一样。
他们来的时候,我正和小婉在院子里剥玉米。我妈在灶屋里烧晚饭,炊烟从房顶的烟囱里袅袅地升上去,在晚霞里散成一片淡蓝色的雾。
孙二宝这次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院门走了进来,大摇大摆的,像是回自己家一样。他一进来就冲小婉扬了扬下巴:“姑娘,你出来一下,我大哥想跟你问两句话。”
那个瘦高个往前迈了一步,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对着小婉的脸比了比。他眯着眼睛看了半天,忽然脸色一变,扭头对矮胖子耳语了几句。
矮胖子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看见了金元宝一样。他推开孙二宝,直接走到小婉面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那眼神像在验货。
“姑娘,你是哪儿人?叫什么名字?”矮胖子的声音又尖又细,跟他那副身材完全不搭。
小婉被他看得直往后退,脸色白了,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脑子受了伤,记不清了。”我一把将小婉拉到我身后,挡在她前面,“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
矮胖子瞥了我一眼,根本不拿正眼瞧人:“你算老几?我们找这姑娘说话,你闪一边去。”
“这是我家。”我一字一顿地说,“她是我家的客人,你们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说。”
瘦高个冷笑了一声,把照片揣回兜里,抱着胳膊靠在院墙上,慢悠悠地开了口:“小伙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这姑娘,是我们一个朋友托我们找的人。她身上戴着一块玉,是不是?”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什么玉?我没见过。”
“你少跟我装蒜!”孙二宝跳了出来,指着我鼻子嚷,“我都跟我大哥说了,那姑娘脖子上挂着一块碧玉吊坠,值好几万块钱。赵长河,你识相的就赶紧把那块玉交出来,还有这个姑娘,跟我大哥走一趟。我大哥说了,不会亏待你,给你两千块钱辛苦费。”
我气得手都在抖,握紧了拳头,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去了:“孙二宝,你还要不要脸?这是人,不是东西!你说带走就带走?”
“嘿,你这人怎么这么死心眼呢?”矮胖子不耐烦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啪地拍在石桌上,“这里是两千五,拿上钱,把人交给我们。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看都没看那沓钱一眼。我盯着矮胖子的眼睛,慢慢地把小婉护到身后更紧了些,然后侧过头,压低声音对她说:“你进屋去,把门关上,别出来。”
小婉摇了摇头,声音发着抖,但语气很坚定:“我不走,赵大哥,我不跟他们走。”
矮胖子脸色一沉,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瘦高个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了碾,朝我逼了过来。他比我高半个头,身上的烟味和汗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想吐。
“小兄弟,我们是讲道理的。”瘦高个的语气阴恻恻的,“你要是真为她好,就让我们把人带走。她家里人在找她,我们是帮人忙。你要是拦着不让,那可就是非法拘禁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既然是家里人找她,那就让家里人来接。”我寸步不让,“你们说是帮忙,凭据呢?委托书呢?身份证明呢?什么都没有,空口白牙就想把人带走,你当我三岁小孩?”
瘦高个被我噎了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死死地盯着我,我也死死地盯着他,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灶屋里我妈炒菜的声音和远处河水的哗哗声。
就在这僵持的时候,院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苍老而又有力道:“二宝,你又在我门前闹什么!”
第七章 护佑
来的人是老村长周德厚。
周德厚六十多岁了,在赵家岔当了大半辈子的村长,为人刚正,在村里说话比谁都管用。他拄着一根花椒木拐杖,站在院门口,身后跟着七八个闻声赶来的村民,王二叔也在里面,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孙二宝一看见周德厚,气焰立马矮了半截。他在村里天不怕地不怕,就怕这个老村长。
“周伯,您怎么来了……”孙二宝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
“我不来,你还不把长河家给拆了?”周德厚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扫了一眼瘦高个和矮胖子,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你们两位不是咱赵家岔的人吧?跑到我们村里来闹事,是谁给你们的胆子?”
矮胖子看了瘦高个一眼,脸上的肉挤出一堆笑来:“老人家,误会,都是误会。我们也是受人之托,来找一个走失的姑娘。我们是好心……”
“好心?”周德厚用拐杖笃笃地敲了敲地面,“好心就该先去镇上派出所备个案,拿着手续来。你们半夜三更带着人堵人家门,这叫好心?我告诉你们,这姑娘是长河拿命从河里救回来的,我们全村人都可以作证。你们要是真替她家里人办事,就让她家里人来接,光明正大地来。要是想浑水摸鱼把人弄走,哼,我们赵家岔四十几户人家,还没死绝呢!”
他身后的村民们齐声应和,王二叔把扁担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瘦高个和矮胖子对视了一眼,脸色变了几变。矮胖子咬了咬牙,把石桌上那沓钱收了回去,狠狠瞪了我一眼,低声骂了一句,转身就走。瘦高个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我说了一句:“小子,这事儿没完。”
两个人灰溜溜地走了。孙二宝也想跟着溜,被周德厚一把揪住后脖领子扯了回来。
“二宝,你爹老实巴交一辈子,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东西?”周德厚的声音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带外人来欺负自己村里的人,你还要不要脸?”
“周伯,我就是……就是想弄俩钱花花……”孙二宝缩着脖子,像一只被拎住了耳朵的兔子。
“滚回去!再让我看见你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替你爹打断你的腿!”
孙二宝连滚带爬地跑了。
院子里总算安静了下来。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我转过身去看小婉,她靠在堂屋的门框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都攥白了。
“小婉,没事了,人都走了。”我轻声说。
她抬起头看我,嘴唇抖得厉害,忽然眼眶一红,眼泪吧嗒吧嗒地掉了下来。她从醒过来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我从来没见她掉过一滴眼泪。可这一刻,她哭了,无声无息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发紧。
我妈从灶屋里跑出来,一把搂住小婉,嘴里不停地骂孙二宝那个缺德玩意儿。周德厚拄着拐杖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长河,今天这事不简单。孙二宝带来的那两个人,看着不像普通混子,倒像是有点来头的。这姑娘的身份,恐怕真不一般。”
“周伯,我知道。”我点了点头,“可不管她是谁,她现在是落难在我家的,我就得护她周全。”
周德厚深深看了我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光。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四个字:“好小子,有骨气。”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阵,也都散了。王二叔临走的时候把扁担留在了我院子里,说:“拿着防身,谁知道那两个人还会不会再来。”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我妈把小婉扶进屋里,给她倒了杯热水。我坐在堂屋的门槛上,看着天边最后一丝晚霞慢慢沉下去,心里沉甸甸的。
我忽然很想抽根烟,可我不抽烟。
第八章 不速之客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孙二宝被他爹关在家里不准出门,听王二叔说,老周村长特意去了一趟孙老蔫家,关起门来谈了半个多钟头,出来的时候孙老蔫的脸黑得像锅底。那两个外地人也没再出现过,不知道是死心了,还是盘算着别的什么主意。
小婉的情绪慢慢缓了过来,又开始帮着做家务,但笑容少了很多,眼里的那层雾更浓了。有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望着远处的山路出神,一坐就是大半天。我妈说她是想家了,想不起来家在哪儿,心里苦得很。
我心里也不好受,但嘴上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话来,只能闷着头劈柴挑水,把院子收拾得利利索索的,像是一忙起来就能把烦心事都忘掉似的。
第四天上午,大约十点钟的样子,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了一溜烟尘。
我正在屋顶上翻瓦,远远地看见三辆车从山道上拐了下来。在我们赵家岔这样的穷山沟里,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辆汽车,偶尔来一辆拖拉机都能让村里的孩子们追出去二里地。可这回来的不是拖拉机,是三辆黑色的轿车,擦得锃亮,在日头底下反着光,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
三辆车沿着村道慢慢开进来,最后在我家院门前三十来米的地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两个穿着黑西装的年轻人,身材笔挺,站得跟树一样直。他们下车后先四周打量了一番,然后其中一个走到中间那辆车的后门边,弯下腰,拉开车门。
从车里出来的是一个中年人。
看着五十岁上下,两鬓有些斑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当过兵的人。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脚上是一双普通的布鞋,打扮算不上多讲究,但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度。他下了车,站在原地,目光越过低矮的院墙,直直地看向我家堂屋的门口。
他身后的那辆车里又下来两个人,一个穿着白色衬衫的年轻人,拎着公文包,看样子像是秘书;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对襟褂子,脚踩千层底布鞋,气质儒雅。
村口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陈家大娘挤在最前头,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王二叔把手里的烟袋都忘了抽,就那么举着,烟锅里的火星子灭了都不知道。
我从房顶上下来,拍掉手上的灰,走到院门口。小婉在屋里听见动静,也走了出来,站在我身后,手里还捏着一把刚择了一半的韭菜。
那个中年人看见小婉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猛击了一拳。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颤抖着,迈开步子朝我们走过来。他走得很快,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了起来。
他推开院门,站在小婉面前,弯下腰,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脸。他的目光从小婉的额头滑到眼睛,又从眼睛滑到嘴唇,像是在辨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爸……”
小婉手里的韭菜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这一个字,轻得像柳絮落在水面上,却把院子里所有人都震住了。那中年人身体猛地一颤,眼泪刷地就下来了,他伸出双手,想去抱小婉,又怕碰碎了她似的,手就那么僵在半空中。
小婉呆呆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先是茫然,然后变成震惊,再然后像是一层冰面突然裂开了无数道纹路。她使劲皱着眉头,像是在拼尽全力打捞沉在水底的记忆。她的身体微微地晃了晃,我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爸……爸爸……”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大,更清晰。她的眼泪像决了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整个人扑进了那个中年人的怀里,放声大哭。
那个中年人紧紧地搂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擦着自己的眼泪。他嘴里反复地念叨着同一句话:“小婉,爸爸来了,爸爸找到你了,爸爸找到你了……”
我妈从灶屋里跑出来,围裙都没来得及解,看见这一幕,眼泪也跟着往下淌。她捂着脸,又哭又笑地对我小声说:“这可好了,找到易友了,可算找到了……”
我站在原地,心里像打翻了调料铺子,酸的甜的苦的辣的一齐涌了上来。我为小婉高兴,她终于找到了易友,不用再漂着像个无根的浮萍了。可同时,我心里也有一块什么东西被猛地抽走了,空落落的,说不清道不明。
那天后来的事情,我记得很碎。
小婉的父亲把秘书和司机都留在了院外,只带着那个花白头发的老头进了堂屋。他进门后做的第一件事,是转过身来,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我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叔,您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他不肯起身,硬是鞠完了那个躬,直起腰来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赵长河同志,我叫苏明远。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
第九章 登门
苏明远和我面对面坐在堂屋的小方桌两边,我妈忙着烧水泡茶,把家里最好的那罐春茶翻了出来。苏明远摆摆手说不用麻烦,但拗不过我妈的热情,最后还是端上了几杯热气腾腾的茶水。
小婉坐在她父亲身边,父女俩的手一直握在一起,谁都不肯松开。小婉的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但脸上一直挂着笑,那种从心底里透出来的、失而复得的笑。
苏明远简单地说了说情况。他们家是省城的企业,做的是建材和地产生意,规模不算特别大,但在省城也是叫得上号的正经企业。他早年和妻子离异,小婉跟着他长大。这次小婉是和两个朋友一起自驾到洛河上游的景区采风的,遇上了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和山洪。车辆被洪水冲翻,另外两个朋友下落不明,小婉被洪水一路冲到了下游。
“这十天,我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关系找人。”苏明远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搜救队沿着洛河找了七天七夜,找到了小婉两个朋友的……遗体。但小婉一直下落不明。警察说,这么长时间找不到,生还的希望已经很渺茫了。我不信,我带着人沿河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找,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问,一直找到今天,找到了你们赵家岔。”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还在微微发抖:“今天早上在镇上,有人说你们村有个小伙子,从河里捞上来一个姑娘,养了快十天了,还因为这事跟人打了一架。我一听就知道,那一定是小婉。”
站在苏明远身后的秘书小周补充了一句:“苏董事长为了找女儿,已经十天没有正经休息过了。我们昨晚连夜从省城赶来的,苏总在车上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苏明远摆摆手,示意小周不用再说。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的脸上,那目光深沉而郑重,带着一种让我说不出来的重量。
“赵长河同志,我苏明远活了五十三年,做生意信奉一个原则——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救了我女儿,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他顿了一下,“你有什么条件,尽管提。只要我苏明远拿得出来的,绝不说半个不字。”
我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心全是汗。我看着苏明远真诚的眼睛,又看了看坐在他身边的小婉。小婉正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苏叔,我救小婉,是碰上了,是应该做的。换了谁看见一个人在河里挣扎,都会伸手。我不要什么报酬,您把小婉平安带回去,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了,我就高兴了。”
这话说出来,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钟。苏明远看着我,眼神里先是意外,然后是感动,最后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欣赏。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地说了四个字:“好,好,好啊。”
那个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花白头发老头,这时候忽然开口了。他姓林,是苏明远公司里管行政的老臣,跟着苏明远干了大半辈子。他看着我说:“小赵,你可能不知道苏董事长在省城的身份。他不仅是明远集团的董事长,还是省企业家扶贫协会的副会长,省工商联的常务理事。你救了他女儿,他今天亲自登门,就是把你当成了自易友。你提什么要求都不算过分。”
省企业家扶贫协会的副会长。怪不得周德厚说这姑娘身份不一般,原来她父亲不光是个有钱的老板,还是个头上有衔的领导。
但我还是那句话:“林伯,我真的什么都不图。小婉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苏明远忽然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两只手,重重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很暖和,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一种什么东西通过这双手传递到我心里。
“好小子,”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哑了,“你这个朋友,我苏明远交定了。”
那天中午,我妈留苏明远他们在家里吃饭。苏明远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觉得太打扰了,但架不住小婉和我妈一起劝,最后还是答应了。我妈高兴坏了,把家里存的那点腊肉、干蘑菇全翻了出来,整治了一桌子菜。苏明远吃饭的时候不说话,低着头,一口一口吃得很认真,间或抬头跟我妈说两句家常,问地里的收成,问村里的情况,一点也没有大老板的架子。
吃饭的间隙,苏明远忽然问我:“长河,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六。”我放下筷子。
“二十六岁,正是好年纪啊。”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小婉,目光在我俩之间来回转了两圈,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意味深长。
我心里突地一跳,赶紧低头扒饭。
第十章 挽留
吃过饭,苏明远就该走了。他这趟出来找人找了十天,公司里积了一大摊子事等着他回去处理。小婉的身体虽然恢复了大半,但头部的伤还需要去大医院做全面检查,也不能再耽搁了。
临走前,小婉一个人走到了我家的菜地边,站在那片她拔过草的空地上,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我妈养的那只黄狗摇着尾巴跟在她身后,她弯腰摸了摸狗头,眼圈又红了。
我跟了出去,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风吹过来,带着河水湿漉漉的气息,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赵大哥。”她转过身来看我,眼眶红红的,但语气很平静,“我要走了。”
“嗯,回去好好养伤。把身体养好了,再来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些。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赵大哥,这些天谢谢你。你对我好,婶子对我好,我都记着呢。我虽然想不起很多事情,但我记得你在河里救我,记得你为了我跟人家打架,记得你晚上守在床边给我换毛巾。这些我都记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刻在我心上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轻松的、自然的话来回应她,但那些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了黏黏糊糊的东西,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最后我只憋出一句:“应该的,你客气啥。”
她看着我,眼神里掠过一丝细微的失落,但转瞬即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来,里面是那枚碧绿的玉坠子。
“这块玉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她说,声音轻了下来,“我妈妈走得早,这是她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婶子替我收着它,现在该还给我了。”
她把玉坠子重新挂在脖子上,用手指摸了摸,然后抬起头,朝我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不舍,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情绪,像是秋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不知道有多深的漩涡。
“赵大哥,你保重。”她说完这句话,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苏明远已经等在车旁了。他跟我妈握了手,又跟闻讯赶来的周德厚和王二叔一一握手道谢,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常在外头应酬的人。他最后走到我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我。
“长河,这是我的私人号码。到了省城,一定来找我。不来,我会生气的。”他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只有我能听见的话,“还有,小婉这丫头,这几天在我耳朵边没少念叨你。”
我愣住了。
苏明远直起身,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哈哈一笑,转身钻进了车里。
小婉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的时候,她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往后看。她的目光越过车后扬起的尘土,越过我家那堵矮矮的院墙,落在我身上,就那么一直看着,直到车子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了。
我站在院门口,目送那三辆黑色轿车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扬起的灰尘慢慢落下去,村道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安静。看热闹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散了,陈家大娘边走边跟旁边的婆子咬耳朵,不知道又在编派些什么新的故事。
周德厚拄着拐杖走过来,在我身边站了一会儿,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走了?”
“走了。”我说。
“是个好姑娘。”老村长看了我一眼,“也是个好人家。长河,你这回做的事,老天爷都看着呢。好人有好报,你等着吧。”
他拄着拐杖慢悠悠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苏明远那张名片,看了又看。
那名片上印着苏明远的名字和头衔,还有一串手机号码。我把名片折好,小心地放进了上衣口袋里,贴着心口的那只口袋。
回到院里,我妈正在收拾碗筷,看我进来,叹了口气说:“这丫头一走,院子里怎么觉得空落落的。”
我没接话,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埋进冰凉的水里,泡了好一会儿。
小婉走了。这个从洪水里被我捞起来的姑娘,在我家住了十一天,在我心里扎下了一根看不见的锚,然后就这么走了。我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也不知道她恢复了记忆之后,还会不会记得这十一天里发生的一切。
但我知道,这件事,没完。
不是那种不好的没完,是一种说不清的、让我心里又痒又乱又隐隐期待的没完。
第十一章 来鸿
小婉走后的头一个星期,日子过得又慢又空。
我妈天天念叨,说灶台边少了个帮手,菜地里少了个影子,连那只黄狗都蔫头耷脑地趴在门口,动不动就往村口的方向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我嘴上不说,心里却跟我家那只黄狗差不多,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下意识地往村口那条土路看一眼,然后告诉自己别瞎想了,人家回了省城,过的是天差地别的生活,跟我们这个山沟沟再也没有交集了。
第六天的傍晚,镇上的邮递员老刘骑着那辆绿色的自行车颠颠簸簸地进了村。他在我家院门口下了车,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封信,举在手里摇了摇:“赵长河,有你的信!省城寄来的!”
我正蹲在院子里啃一块西瓜,听见这话差点把西瓜子呛进气管里。我扔下瓜皮跑过去接过信,信封是米白色的牛皮纸,质地厚实,上面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和地址,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撕开信封,里面装着两张信纸,折叠得整整齐齐。
信是小婉写的。
“赵大哥,见字如面。”
光是这六个字,就让我的心跳漏了半拍。我靠在院墙上,就着最后一抹晚霞的余光,一行一行地往下读。
小婉在信里告诉我,她回到省城后住进医院做了全面检查,头部的伤没有大碍,医生说失忆是暂时性的,休养一段时间就能慢慢恢复。她说她住的是最好的病房,医生护士都很尽心,让我不要担心。接着她说,这些天她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片段。她记起了出发那天的天气,记起了同行的两个朋友,甚至记起了洪水冲过来前的那一刻——她说她当时拼命抓住一截断裂的杨树杈,在冰凉的泥水里起起伏伏,心想自己大概要死在这里了。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托住了她,一个声音在她耳边喊:“别松手!”
“那个声音,是赵大哥你的声音。”她写道,“我记起来了。你骂我——你跟我说别松手,语气凶得像是要跟人打架,但我听出来,你比我还害怕。你怕我松了手,你怕救不回来我。”
我拿着信纸的手微微发抖。那天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记得,记得那截杨树杈,记得她死死攥着不松手,记得自己冲她吼了一嗓子。我以为她当时意识模糊,什么都听不进去,没想到她全记着。
信的后面,她的笔迹忽然变得潦草了一些,像是写到这里情绪有些控制不住。
“赵大哥,我在你家住了十一天,吃婶子做的饭,帮你剥玉米,跟你一起去井边打水。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但有一件事我记得很清楚——我一点都不害怕。因为我每次看见你,心里就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像是找到了岸。”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些,写出来都觉得脸红。但我觉得,如果不说出来,我会后悔。”
“赵大哥,等我好了,我回去看你和婶子。你等着我。”
信的最后,她留了一个手机号码,说这是她的新号码,让我方便的时候给她打电话。
我把信读了三遍,一字一句地,读完最后一遍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我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小心地放回信封里,又把信封放进了枕头底下。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信里的那些话。她说不害怕,她说看见我就觉得踏实,她说等我好了就回来。这些话在我心里翻腾过来翻腾过去,搅得我胸口又热又胀,像是灌了一壶滚烫的老酒。
第二天一早,我去镇上借了小卖部的公用电话,照着信上的号码拨了过去。电话响了四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是小婉的声音,带着一点睡意,大概是被电话吵醒的。
“小婉,是我,赵长河。”我握着话筒,手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她的声音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赵大哥!你收到我的信了?”
“收到了,昨天晚上收到的。”
“那你怎么今天才给我打电话?”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埋怨,但更多的是开心,“我还以为你没看见呢。”
“看见了,就是……”我挠了挠后脑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笑声脆生生的,像河水流过石头的声响:“你不用说,我听你说就行了。赵大哥,你那边好不好?婶子好不好?家里的玉米剥完了没有?”
我们就这么聊了起来。从家里的玉米聊到地里的庄稼,从我妈做的腊肉聊到她住院吃的营养餐。她抱怨医院的饭寡淡无味,说想念婶子做的疙瘩汤。我笑她忘不了吃,她理直气壮地说那当然,婶子做的饭是世上最好吃的。
一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直到小卖部的老板冲我挤眉弄眼地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我才意识到时间过去了这么久。挂电话之前,小婉忽然叫住我:“赵大哥,你等我,我下个月就能出院了。我跟我爸说了,一出院我就回赵家岔看你们。”
“不用不用,”我赶紧说,“你刚出院,别折腾,路上那么远……”
“我说了算。”她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坚定,然后又软下来,轻轻地补了一句,“我想回去。”
我挂了电话,走出小卖部,站在七月的太阳底下,觉得整个世界都亮堂堂的。
第十二章 兑现
八月中旬的一个上午,苏明远的秘书小周开着车进了村。
这回不是三辆车,只有一辆银灰色的越野车。小周一个人来的,穿着一件蓝色的T恤和休闲裤,比上次的西装革履随和了不少。他停好车,拎着两盒礼品进了我家院子,客客气气地喊了声“赵哥”,说苏董事长让他来看看我们。
我妈接过礼品,嘴里说着“太客气了太客气了”,脸上却笑开了花。小周在堂屋里喝了杯茶,聊了一会儿家常,然后话锋一转,说出了这趟来的真正目的。
“赵哥,苏董事长想请你和婶子去省城住几天。”小周放下茶杯,认真地看着我,“小婉下个星期出院,苏董事长想借这个机会,好好款待你们。一来感谢你的救命之恩,二来嘛——”他顿了顿,笑了一下,“小婉也想见你。”
我妈在旁边听见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个劲儿地给我使眼色。我犹豫了一下,想着地里还有几亩玉米等着收,但看见我妈那个眼神,再想想电话里小婉那句“我想回去”,心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
“行,我们去。”我说。
小周高兴地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下周五我来接你们,吃住都安排好了,你们什么都不用带,人去了就行。”
小周走了以后,我妈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翻箱倒柜地找衣服,试了一件又一件,嫌这件太土气,那件颜色不对,最后翻出了压箱底的一件枣红色对襟衫,才算勉强满意。我看着她那股高兴劲儿,心里又酸又暖。我妈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只到过县城,这次能去省城,她高兴得像个孩子。
周五一大早,小周的车准时到了。我和我妈坐上车,一路向东,从山路拐上县道,从县道拐上国道,从国道上了高速公路。路两边的山越来越矮,房子越来越高,车子也越来越多。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觉得什么都新鲜。
到了省城,车子开进一个绿化很好的高档小区,停在一栋三层的小楼前面。苏明远和小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小婉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上那道伤疤被刘海遮住了,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多了,脸颊红润,眼睛亮晶晶的,比在赵家岔时胖了一圈。
她一看见我和我妈下车,就快步迎了上来,先拉住我妈的手叫了一声“婶子”,然后转向我,抿着嘴笑了一下,叫了一声:“赵大哥。”
这一声叫得我的心跳又乱了。
苏明远安排得很周到。当晚在他的家里设了一桌家宴,没外人,就苏明远、小婉、秘书小周、我和我妈,外加苏明远家里的保姆阿姨。菜做得精致,但不铺张,六菜一汤,荤素搭配,既有几道精致的南方菜,也有特意为我妈准备的红烧肉和酸菜鱼。
席间苏明远跟我喝了三杯酒,他酒量不大,三杯下肚脸就红了,但兴致很高。他拍着我的肩膀,当着所有人的面说:“长河,我苏明远说话算话。你救了小婉,这份恩情我不能不报。我考虑了很久,想出这么个方案,你听听看合不合适。”
他放下酒杯,正色道:“第一,我在赵家岔所在的镇上有个建材分销点,去年刚建起来,缺一个靠谱的本地负责人。你如果愿意,这个位置我给你留着。薪资待遇按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的标准走,包吃住,有五险一金,年底有分红。”
“第二,你们村那条出山的路,年年雨季塌方,老百姓出行太不方便了。我以扶贫协会的名义,出资给村里修一条水泥路,从村口一直通到镇上的主路。工程款我全包,不用村里出一分钱。”
他这番话说完,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没端住。
去镇上当负责人,那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去的好差事。给村里修一条水泥路,那是赵家岔几辈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我张了张嘴,还没想好怎么说,坐在旁边的小周已经替我把话说了:“董事长,修路这事儿,您上次开会跟协会的几个副会长讨论过,预算大概在三百万左右。您确定是个人出资?”
“确定。”苏明远摆了摆手,“这笔钱我出得起,也愿意出。那个地方救了小婉的命,我苏明远给那个地方修条路,天经地义。”
我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赶紧端起酒杯,站起来,给苏明远深深鞠了一躬:“苏叔,我替赵家岔四十多户老少爷们,谢谢您了。”
苏明远站起来扶我,瞪了我一眼:“谢什么谢,你跟我之间不兴说这个。坐下,好好吃饭。”
我妈在桌子底下扯了扯我的衣角,我坐了下来,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
第十三章 归去来
省城之行的最后一天,苏明远带着我和我妈参观了他的公司。明远集团的办公楼在省城东边的高新区里,一栋十二层的大厦,外立面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苏明远领着我们一层一层地转,从行政部看到财务部,从设计部看到样板间,一路走一路介绍,语气平淡,但骨子里透着一股自豪。
我妈看得眼花缭乱,攥着我的胳膊,小声跟我说:“长河,你苏叔这么大的家业,小婉这姑娘是金枝玉叶,咱家……”
“妈,”我打断她,“别说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从到省城的第一天起,我妈就看出了我和小婉之间那点若隐若现的东西。她既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儿子似乎有了着落,担心的是两家的差距实在太大了。她是怕我将来受委屈,也怕这门不当户不对的缘分,终究走不到头。
从公司出来,小婉提议去旁边的公园走走。苏明远带着我妈继续参观,故意留给我和小婉单独相处的空间。
公园里人不多,我俩并肩走在林荫道上,头顶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大半的阳光。小婉走得很慢,我也走得很慢,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但那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是一种默契。
走了一会儿,小婉在一条长椅上坐了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也坐下。
“赵大哥,”她看着前方的湖面,语气平静而认真,“我爸跟你说的那个工作,你会去吗?”
我想了想,老实回答:“还没想好。我怕我干不了。”
“你干得了。”她转过头来看我,目光里有一种超越她年龄的笃定,“你这个人,别的不说,做事情踏实、靠得住。我爸那个人眼光毒得很,他看上的人不会错的。”
我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你这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她笑了笑,然后低下头,用手指在长椅的扶手上画着看不见的圈圈,声音轻了下去:“赵大哥,我下个星期就彻底出院了。医生说我恢复得很好,那些忘记的事情,慢慢都会想起来的。可是有一件事,我不用恢复记忆就知道。”
“什么事?”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光芒温柔而坚定:“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在赵家岔的那十一天,是我二十多年里最温暖的日子。”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怦怦直跳。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说点什么回应她,但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只憋出一句:“小婉,我就是个种地的。”
“我知道。”她说。
“我没什么文化,也没见过什么世面。”
“我也知道。”
“你爹是大老板,你是千金小姐,我们家……”我咬了咬牙,“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她安静地看了我几秒钟,忽然问了我一个问题:“赵大哥,你当初跳进河里救我的时候,想过我是谁吗?想过我家里有没有钱吗?”
“没有。”我脱口而出,“那会儿哪有功夫想那些。”
“那就是了。”她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你救我,不图我的身份。我记着你,也不在乎你的身份。这世上的东西,最金贵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
她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朝我伸出手:“走吧,该回去了。我爸和婶子等着呢。”
我握住她的手,那手小小的,软软的,握在掌心里像是握了一朵刚开的棉花。我轻轻握了一下就松开了,但掌心的温度,一直留到了很久以后。
从省城回来的路上,我妈靠在车后座上睡着了。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小婉说的那些话。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之一。
最金贵的不是钱,是你这个人。
我把手按在胸口,隔着衣服感受着口袋里那张名片和那封信的轮廓,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那个建材分销点负责人的差事,我干。
不为别的,就为了不让小婉这句话落了空。
第十四章 赴任
九月初,我正式去镇上的建材分销点报到了。
分销点不大,一个仓库,一间办公室,外加一个简易的样品展示厅,总共不到十个人。苏明远说得没错,这个点是去年刚铺开的,人员配备不齐,管理也有些松散,前两任负责人都干不长,要么嫌镇上的条件太苦,要么就是业绩做不上去被调走了。
我去之前,分销点已经有一个多月没人主事了,日常运转全靠两个老员工撑着。他们看见一个穿着胶鞋、卷着裤腿的农村小伙子来当负责人,眼神里都是藏不住的疑惑。
头三天我没干别的,先把仓库里的货底子查了个底朝天。每一批进货单和出货单都翻出来核对,发现账面上少了三十多捆防水卷材和十几吨水泥,怎么也对不上账。仓库管理员老孙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一会儿说记错了,一会儿说大概是运货的时候丢在路上了。
我把账本和库存清单摊在苏明远发给我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前头,一根手指头戳着键盘,打了整整一个下午,做了一张清清楚楚的对照表。然后把老孙叫到办公室,把表往他面前一推。
“孙师傅,差了这么多货,不是丢在路上能解释得通的。”我看着他的眼睛,“你跟我说实话,这批货到底去哪儿了?”
老孙的脸色变了好几变,最后憋红了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赵经理,这事是我做的不对。货是我私自卖掉的,钱……钱让我拿去给儿子交学费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孙是个老实人,在明远集团干了七八年了,从总厂调到分销点,工资不高,供着两个大学生,日子确实过得紧巴巴的。但私卖公家的货,这事往大了说就是侵吞公司财产,按苏明远的规矩,是要直接开除的。
“孙师傅,”我慢慢地说,“你儿子在哪个大学读书?”
老孙愣了一下:“大的在理工大,小的今年刚考上师范。”
“学费还差多少?”
“小的那个还差八千。”老孙低下了头,“赵经理,我知道我干了丢人的事,你要开除我,我没话说。就是求你一件事,别把这事捅到总公司去,我好歹干了这么多年,要是背着这个污点走,以后……”
“谁说我要开你了?”我把对照表收进抽屉里,“欠的货,你按月从工资里扣,分十二个月扣清,利息就算了。这事到我这里为止,不上报。但你得给我写一份保证书,写明事情的经过,签上名字,押在我这里。如果再有下次,我就只能公事公办了。”
老孙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嘴唇哆嗦了半天,站起来朝我鞠了一躬,那躬鞠得比上次苏明远对我的那一下还深。
这件事传出去以后,分销点里那几个原本对我有些轻视的老员工,态度一下子就变了。他们开始认真地跟我汇报工作,主动地提出一些改进的建议。我把他们的意见一条一条记下来,能落实的马上就办,暂时办不了的也说清楚原因和下一步计划,绝不糊弄。
两个月后,分销点的月流水比之前翻了将近三倍。苏明远在总部开月度会议的时候,特意提了我们这个点的名字,说赵家岔镇的分销点是下半年进步最快的网点。秘书小周私下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董事长开会的时候,脸上全是光。
与此同时,苏明远承诺的那条路也开始动工了。工程队十一月初进场,从村口开始,一米一米地往镇上的方向推进。赵家岔的老少爷们都出来看热闹,周德厚拄着拐杖站在路边,看着推土机轰隆隆地开过去,老眼里泛着泪花。他拉着我妈的手说:“翠兰啊,你家长河给咱村办了件天大的好事。”
我妈笑着抹眼泪,说都是苏董事长的恩德。周德厚摇摇头,说:“没有长河,哪来苏董事长的恩德?这是一环扣一环,善有善报,古人诚不欺我。”
第十五章 归心
路修到一半的时候,小婉回来了。
这回不是路过,不是探亲,是真真正正地回来了。她辞了省城的工作——她大学学的是园林设计,毕业后在一家设计院上了两年班——然后扛着两个大行李箱,坐着她爸的车,一路颠簸到了镇上。
她要到赵家岔所在的镇上来工作。镇上刚成立了一个乡村振兴办公室,是上级部门牵头搞的试点,专门对接社会资本参与乡村建设和旅游开发。小婉以明远集团扶贫项目特派员的身份,配合这个办公室做规划和设计工作,常驻镇上,任期一年。
苏明远把她送到镇上的宿舍,帮她把行李搬上楼,然后开着车来到分销点找我。他把车窗摇下来,冲我招了招手,我跑过去,他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表情很复杂,既像是舍不得,又像是欣慰。
“长河,”他说,“人我给你送回来了。这丫头翅膀硬了,我拦不住,也不想拦了。你替我好好照顾她,她要是在你这儿掉了一根头发,我可饶不了你。”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又加了一句:“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这丫头的脾气我清楚,她决定了的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她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说明在她心里,有些东西比省城的安逸日子更重要。”
我站在原地,看着苏明远的车渐渐开远,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说不清是高兴还是沉重。
小婉正式搬过来的那天晚上,我俩坐在镇上唯一一家开到晚上的小吃店里,一人一碗馄饨,两屉小笼包。她吃得脸颊鼓鼓的,辣得直呼气,却不肯停筷子。
“你不怕吃苦?”我问她。
她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怕不怕的,来了才知道。但我从小就有一个想法,不能一辈子活在我爸的翅膀底下,总得做点自己的事情。何况——”她看了我一眼,抿嘴笑了一下,“这里有你。”
馄饨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隔着那层白雾看她的脸,觉得格外不真实。一年前,她还是一个在洪水中挣扎的陌生人,被我浑身泥水地从河里捞起来,命悬一线。一年后的今天,她坐在我对面吃馄饨,跟我说“这里有你”。
人生这档子事,真是比戏文里唱的还要离奇。
小婉的工作很快就忙了起来。她白天跟着乡村振兴办公室的人下乡调研,丈量老房子,画图纸,做方案;晚上回到宿舍接着加班,在电脑前头一坐就到半夜。她下乡经常路过赵家岔,每次来都要在我家坐一坐,陪我妈说说话,吃一顿我妈做的饭。我妈每次都把她爱吃的菜提前备好,就像等待自己的女儿回家一样。
有一次小婉来的时候正赶上下雨,村里的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泞不堪,她深一脚浅一脚地从村口走到我家,裤腿上全是泥点子。我妈心疼地拿来热毛巾给她擦,嘴里念叨着:“等路修好了就好了,以后就不用踩泥了。”
小婉笑着说:“婶子,我就是来修路的。”
她这话说得轻松,但我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那份乡村振兴的方案里,除了修路,还规划了河道整治、老屋改造、农产品品牌化运营一整套东西。她拿着方案去县里汇报了两次,又通过苏明远的关系拉来了两家投资企业,前后忙活了小半年,硬是把镇上的乡村文旅项目给立了项。
我有时候看着她风风火火地忙来忙去,想起当初那个在我家菜地里拔草时还战战兢兢的姑娘,觉得像是换了一个人。又好像没换,她还是那个蹲在院子里帮我剥玉米的小婉,只不过剥玉米的手,现在拿起了尺子和图纸,做的事情更大了。
第十六章 圆满
来年开春,村口的水泥路正式通车。
通车仪式在村头那片老槐树底下举行,镇上的干部来了,县里也来了一个部门的负责人,苏明远专程从省城赶回来,还带了省扶贫协会的一帮成员。赵家岔四十多户人家,能走动的全都出来了,连孙老蔫都搬着板凳坐在路边,咧着缺了门牙的嘴笑了一上午。
周德厚作为老村长上台讲话,他颤颤巍巍地站在话筒前头,开口之前先朝苏明远鞠了一躬,又朝我鞠了一躬。我赶紧上去扶他,他推开我的手,倔强地把那躬鞠完了。
“我当了四十年的村长,做梦都想给咱村修条像样的路。”周德厚的声音苍老而洪亮,顺着新修的水泥路面传出去老远,“今天这路通了,我周德厚就算明天闭眼,也能笑着走了。这路是苏董事长出钱修的,但说到底,是长河那孩子用良心换来的。我们赵家岔祖祖辈辈都该记住,善有善报,这四个字,是真的。”
台下掌声雷动。我妈站在人群里,哭得稀里哗啦的,陈家大娘在旁边一个劲儿地给她递手绢。
通车仪式结束以后,苏明远把我拉到老槐树后面的僻静处,说有事跟我谈。
“长河,分销点你干了快一年了,业绩摆在台面上,没人敢说二话。”他开门见山,“我现在想把你调到总部来,给你一个部门副总的职位,年薪在这个数——”他比了一个手势,那个数字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先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苏明远摆摆手,“我年纪大了,公司的事早晚要交到年轻人手里。我没有儿子,小婉她虽然能干,但毕竟学的是设计,不是管理。你这一年来,我一直在观察你,你小子有脑子,有担当,更重要的是人品正。我信得过你。”
我看着苏明远真诚的眼神,心里翻江倒海。这个诱惑太大了,大到我几乎找不出理由拒绝。可就在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赵家岔的玉米地,井台边的青苔,我妈养的那只黄狗,还有小婉蹲在菜地里拔草的身影。
“苏叔,”我深吸了一口气,“您给我点时间,我想跟小婉商量商量。”
苏明远笑了,那笑容里有洞悉一切的意味:“你去商量。我赌这丫头不会替你拿主意,她会让你自己选。”
他说对了。
当天晚上,我和小婉沿着新修的水泥路散步。月光很好,把路面照得白亮亮的。我们走了很远,一直走到能听见河水声的地方。
我把苏明远的提议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她听完以后,沉默着走了好一段路,然后停下来,转过身面对我。
“赵大哥,我爸说的没错,你确实值得更好的平台。但我不会告诉你该怎么选,因为这是你自己的人生。”月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清晰,声音温柔而坚定,“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不管你去省城还是留在这里,我都在。”
“你在省城还是在镇上?”我问。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像是说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这一年来心里那团乱麻,被她一句话就解开了。我上前一步,伸出手,第一次主动地、郑重地握住了她的手。
“那我选赵家岔。”我说,“你去哪里高就,我就跟着到哪里。但根在这里,家在这里,我妈在这里。苏叔给我的那些,我自己也能挣。靠着这双手,靠着你。”
小婉的手在我掌心里微微地抖了一下,然后反手握住了我,握得很紧。
河水在月光下哗哗地流淌,春天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吹过新修的柏油路面,吹过老槐树新发的嫩芽,吹过我们交握的手指。
第十七章 花开
五月的赵家岔,是一年里最好看的时候。
小婉张罗的乡村振兴项目落了地,第一批改造的六间老宅变成了特色民宿,白墙黛瓦,院子里栽着从山上移来的野蔷薇,开得满架都是。省城来的游客住在民宿里,白天在河边钓鱼摸虾,晚上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直呼城里花多少钱也买不来这样的日子。
民宿的运营团队是镇上统一培训的,赵家岔的十几个媳妇子和年轻后生都入了股,年底按股分红。陈家大娘那个平时最爱嚼舌根的媳妇,如今也穿上了统一的制服,笑盈盈地给游客端茶倒水,再也不提当年说小婉是“傻姑娘”的事了。
我妈在民宿的后厨帮忙,她做的土鸡炖蘑菇和手擀面成了民宿的招牌,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有游客拍了视频发到网上,点击量几十万,评论区里全是问地址的,说一定要来尝尝“赵妈妈的手艺”。
苏明远每个月都派人来看一趟,有时候自己开车来住两天。他穿着布鞋在村里转悠,跟周德厚下棋,跟王二叔钓鱼,还跟着我妈学做酸菜。有一回他坐在我家院子里,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忽然感慨了一句:“翠兰嫂子,你这地方真养人。我活了五十多年,在这儿住的这几天,是心里最安静的。”
我妈笑着说:“那你就常来,我把长河那屋收拾出来给你住。”
“长河呢?他住哪儿?”苏明远问。
“他现在住镇上,上班方便。周末才回来。”我妈说着看了我一眼,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小婉也住镇上,两个人离得近,互相有个照应。”
苏明远哈哈大笑,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惊起了老槐树上的一群麻雀。
我和小婉的事,虽然没有正式挑明,但两边的大人都已经心知肚明了。苏明远私下里跟我喝过一次酒,那次他把秘书小周都支开了,就我俩,坐在镇上分销点后院的货堆上,一人一瓶啤酒,对嘴吹。他喝了大半瓶,忽然把酒瓶子往地上一顿,正色道:“长河,你俩的事,我不反对。我就一个要求。”
“您说。”我放下酒瓶,坐直了身子。
“对小婉好。”他伸出三根手指,“三年之内,你要是让她受了一点委屈,我让你把分销点的账目给我从头到尾再理一遍。”
我们都笑了。笑完之后,我认认真真地说了句:“苏叔,您放心。”
分销点的生意也上了正轨,业务范围从建材扩展到了家装配套服务,又增加了两间新仓库,招了四个新员工。明远集团年底的表彰大会上,苏明远亲手把“年度最佳网点”的奖牌交到我手里。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举着奖牌站在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散会以后小婉在会场外等我,手里举着两支冰淇淋,递给我一支,笑着说:“赵经理,恭喜你。”
我接过冰淇淋,咬了一口,冻得直咧嘴:“你寒碜我。”
“哪敢寒碜你,我爸说了,你是明远集团未来的顶梁柱。”她抿着嘴笑,然后又认真起来,“赵大哥,你还记得你救我的那天吗?”
“记得。”我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我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你。你坐在床边,胡子拉碴的,衣服上全是泥,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她的声音轻了下来,目光柔和地看着我,“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为了救一个不认识的人,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然后呢?”我问。
“然后我就想,如果能活下来,一定要好好谢谢这个人。”
“光谢谢就完了?”
她歪着头看我,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那你还想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看着我的窘样,笑得前仰后合,笑声在冬夜的冷空气里飘出去老远。
第十八章 连理
第二年的秋天,我和小婉在赵家岔办了婚礼。
婚礼没去省城的大酒店,就摆在村口新建的村民活动中心,那里原本是苏明远修路时一并捐建的。院子里摆了几十桌流水席,掌勺的是镇上请来的厨子,帮厨的全是赵家岔的媳妇们,我妈在现场跑来跑去,脚不沾地,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成了花。
苏明远坐在主桌上,穿了一身深红色的唐装,显得喜庆。他和周德厚坐在一起,两个老人一边喝茶一边聊天,不时地哈哈大笑。林伯坐在旁边,拿着手机不停地拍照,说要把照片发到公司的群里去。
小婉穿着婚纱从村口的民宿里出来,沿着那条水泥路,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路两边站满了赵家岔的男女老少,王二叔点起了早就备好的鞭炮,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山谷里回荡。孩子们追着新娘跑,花瓣撒了一地。
我站在路的这一头,看着她向我走来,心里像是有一面鼓在咚咚地敲。她走到我面前,隔着洁白的面纱冲我笑了一下,那笑和两年前在省城公园长椅上的一模一样,温柔而坚定。
周德厚被请上台当了证婚人。老头子今天精神好得不像话,站在台上,声音洪亮得不用话筒都能传遍全场。
“我老头子活了七十岁,见过的事情不算少。”他环顾四周,目光在每一个赵家岔村民的脸上扫过,“三年前那场洪水,把咱们村子搅得天翻地覆。长河那小子从河里捞起了小婉,那是老天爷安排的缘分。今天他们走到一起,不光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也是咱们赵家岔全村的喜事。我要说,好人有好报,种善因得善果,这话是真的!”
台下掌声如雷。陈家大娘使劲鼓掌,手掌都拍红了。孙二宝站在人群最后头,低着头,表情讪讪的。自从那次带人来闹事以后,他在村里彻底抬不起头了,后来被他爹送到外地亲戚家开的厂子里打工,这回是专门赶回来参加婚礼的。他远远地看着台上,眼神里有惭愧,也有说不清的羡慕。
我和小婉面对面站着,交换了戒指。她的手有些抖,我的手也是。我把戒指套在她无名指上的那一刻,她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有掉下来。
“小婉,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看着她,认认真真地问。
“我愿意。”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赵长河,我愿意。”
我低下头,掀开她的面纱,在她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那个位置,恰好是她当年在洪水中撞伤留下的那道细小的疤痕。我的嘴唇触到那疤痕的时候,她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按照司仪的要求,我和小婉要给双方的长辈敬茶。我端着茶碗跪在我妈面前,叫了一声“妈”,声音还没落,我妈已经哭得不行了。她一把把我俩都搂在怀里,哭着说:“好,好,都好好的。”
轮到给苏明远敬茶的时候,他接过茶碗,一饮而尽,然后站起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这辈子挣的这点家业,早晚是你们小两口的。但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个。”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郑重而温暖,“我要说的是,长河,从今天起,你不是我女婿,你是我儿子。小婉,你嫁给长河,不是下嫁,是高攀——高攀了一个好人品的好男人。”
这番话说完,台下不少人都红了眼眶。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发抖,用力地抿着嘴,不让自己哭出来。
婚宴一直持续到天彻底黑透。村里的年轻人在院子里点起了篝火,拉着新郎新娘闹到了半夜。等所有人都散了,我和小婉并肩坐在院子里的条凳上,头顶是漫天的星星。
“赵大哥。”小婉靠在我肩上,轻声叫我。
“嗯?”
“那年我从洪水里被你救起,村里人都说你惹了麻烦。”她仰着头看星星,语气里带着笑意,“你有没有后悔过?”
“一次都没有。”我说得很慢,很认真,“那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事。”
小婉没有说话,把头往我肩上又靠了靠。远处的洛河在夜色中哗哗地流淌,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尾声
又过了一年,小婉生了个女儿,白白净净的,眉眼像极了她妈妈。
苏明远当了外公,高兴得不得了,专程从省城送了一车的婴儿用品过来,堆满了我家半个堂屋。他抱着外孙女舍不得撒手,对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个没完,看完了抬起头跟我说:“这丫头长得像小婉,性子可得像你。像你踏实。”
我妈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一边给小孙女缝小棉袄,一边跟苏明远拌嘴:“像长河怎么了?长河多好,老实本分,这年头就缺这样的。”
苏明远连连摆手:“我可不是说长河不好,我是说,像长河好,像长河最好。”
小婉坐在床上,怀里抱着刚吃完奶的女儿,看着两个老人斗嘴,脸上是满满的幸福。她抬头看见我站在门口,冲我笑了笑,那笑里有疲惫,有满足,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柔。
“赵大哥,”她轻声叫我,“你过来看看你闺女,她刚刚冲我笑了一下。”
我走过去,趴在床边,看着那个粉嫩嫩的小人儿。她闭着眼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嘴角确实弯着,弯成一个小小的弧度,像一枚刚冒出来的新月。
“她梦见啥了,这么高兴。”我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手。那小手立刻就攥住了我的手指,攥得紧紧的,跟当年她妈妈在洪水里攥那截杨树杈一样,死不松手。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扭过头去假装咳嗽。
窗户外头,村里的水泥路上又跑过了几辆车,那是去民宿的游客。河边的垂柳冒了新芽,远处山上的连翘开得正旺,金灿灿地铺了半面山坡。周德厚拄着拐杖从门前过,看见我们一家三口,隔着窗户冲我们招手,笑呵呵地喊了一句:“长河,你家闺女满月酒啥时候办?我老头子得提前把礼金准备好!”
满屋子的人都笑了。小婉笑着笑着,忽然拉了拉我的袖子,指着窗外说:“你看,桃花开了。”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我家院墙外头那棵老桃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爆出了满树的花苞,粉粉嫩嫩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曳。
是啊,桃花开了。
全文完
本文为虚拟创作,内容完全虚构,仅供阅读欣赏,请勿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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