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调令下来那天,我正在菜市场挑排骨。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七八回,掏出来一看,是师父的未接来电。

我赶紧回过去,电话那头传来师父慢悠悠的声音:“听说你要去省里了? 好事,临走前上家来吃顿饭,你师娘给你包饺子。 ”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犯了嘀咕。

师父退休前是县一中的语文老师,教了我三年,又把我当亲儿子待了十几年。

我考上公务员那年,他喝多了拍着我肩膀说:“小子,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你师父。 ”后来我一步步往上升,从乡镇到县里,每次调动都第一个告诉他。

可这回调去省里,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倒先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特意绕到老字号点心铺,买了师父爱吃的桃酥,又拎了两瓶他常喝的本地老酒。

第二天一早,我开车往师父家去。

他家在城南老小区,六层楼,没电梯,楼道里堆着酸菜缸和旧纸箱,墙皮掉得露出红砖。

我爬到四楼,抬手敲门,心里还琢磨着师父见了我会说啥。

门开了,站在门口的却是个陌生男人。

六十来岁,穿着件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眼神往我脸上一扫,带着股说不出的威严。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半步,看了看门牌号,没错,是师父家。

可这人是谁?

师父家就他和师娘俩人,从没听说有亲戚在省城。

“你找谁? ”男人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我后脊梁一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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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周老师,周建国。 ”我报上师父的名字,又补了句,“我是他学生。 ”
男人上下打量我两眼,忽然笑了:“你就是我爸常说的那个关门弟子? ”
我爸?

我脑子嗡了一下。

师父姓周,这人管师父叫爸,可师父的儿子我见过,在县里开出租车,比我大两岁,怎么可能是眼前这位?

我正发懵,屋里传来师娘的声音:“老周,谁来了? ”
男人侧身让开:“进来吧,外面冷。 ”
我换了鞋进屋,看见师父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摆着茶壶,正往杯子里倒水。

看见我,他招招手:“小陈来了,坐。 ”又冲那男人说:“大哥,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陈立。 ”
大哥?

我这才注意到,这男人眉眼间确实跟师父有几分像,只是师父常年弯腰驼背,这人腰板挺得笔直,气质完全不同。

师父有兄弟?

我跟他十几年,从没听他提过。

“愣着干啥? ”师父把茶杯推到我面前,“这是你大伯,在省里工作,正好回来看看我。 ”
大伯冲我点点头,没再说话,低头喝茶。

我坐在那儿,手里拎着桃酥和酒,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闯错门的外人。

师父看出我的局促,笑着打圆场:“你大伯平时忙,难得回来一趟。 你调省里的事,我跟他说了,他说那边有熟人,能关照关照你。 ”
我心里咯噔一下。

师父这人一辈子清高,最烦走后门托关系,怎么这回主动替我张罗上了?

我还没来得及接话,大伯放下茶杯,慢悠悠开口:“你在县里干得不错,我听过你的名字。 不过省里跟县里不一样,水浑,人心也杂,你去了得留个心眼。 ”
这话说得像长辈提点,又像领导训话。

我点头应着,眼角余光瞥见师父,他正低头剥蒜,手指微微发抖。

师娘在厨房喊:“饺子好了,洗手吃饭吧。 ”
饭桌上,大伯坐在主位,师父坐他旁边,我挨着师娘。

饺子是猪肉大葱馅的,咬一口流油,师娘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可这顿饭吃得别扭,大伯话不多,偶尔问两句我在县里的工作,我答得小心翼翼,师父在旁边偶尔插一句,都是些不咸不淡的话。

吃完饭,大伯起身说要走,师父送他到门口,两人在楼道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低,我听不清。

等师父回来,脸上挂着笑,可那笑没到眼底。

他拍拍我肩膀:“小子,去了省里好好干,别给我丢人。 ”
我张了张嘴,想问大伯到底是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师父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调令下来第三天,我收拾行李去省里报到。

临走前,师父塞给我一个信封,说:“到了那边再看。 ”我捏着信封,薄薄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到了省城,单位安排了宿舍,一室一厅,家具齐全。

我安顿好,才想起师父的信封。

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还有张纸条,写着:“卡里有五万,你大伯说省城开销大,让你别亏着自己。 密码是你生日。 ”
我攥着银行卡,心里翻江倒海。

师父一个月退休金四千多,师娘没工作,这五万块不知道攒了多久。

我打电话回去,师父接起来,我还没开口,他就说:“别推辞,你大伯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你在省城站稳脚跟,比啥都强。 ”
我挂了电话,盯着那张卡看了半天,最后收进抽屉里。

省城的日子确实不好过,单位里人际关系复杂,我一个新来的,处处被人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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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回开会,我提了个方案,被处长当场否了,话还说得难听:“县里来的,眼界就是窄。 ”我没吭声,回去改了三遍,第二天再报上去,处长没再挑毛病。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偶尔给师父打电话,他总说“挺好”“别惦记”,可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疲惫。

有回我问他大伯的事,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大伯在省里当官,具体干啥我也不清楚。 他这人脾气怪,不爱跟人走动,你去了省城,能不去找他就不找他。 ”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记下了。

大伯那天说的“关照关照”,我一直没当真,也没主动联系他。

可没想到,我不找他,他倒找上我了。

到省城第三个月,有天下午,办公室电话响了,接起来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陈立吗? 我是省委办公厅的,领导让你明天上午九点来一趟。 ”
我握着电话,手心冒汗。

省委办公厅?

领导?

我一个小科员,跟省委能扯上啥关系?

挂了电话,我翻来覆去一晚上没睡好,第二天一早,换了身干净的西装,提前半小时到了省委门口。

门卫看了我证件,打了个电话,然后放我进去。

有人领着我上了三楼,敲开一间办公室的门。

屋里坐着个人,正低头看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我一看,正是那天在师父家开门的大伯。

他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
我坐下来,心里七上八下。

大伯倒了杯茶推给我,说:“你师父让我多看着你点。 你在这边干得咋样? ”
我简单说了说情况,他听着,偶尔点点头。

末了,他忽然问:“你知道我跟你师父啥关系不? ”
我摇头。

他笑了笑,说:“我跟你师父是一个村的,从小一起长大。 后来我考上大学走了,他留在县里教书。 他这人,一辈子要强,从不求人,可为了你,他头一回开口求我。 ”
我愣住了。

师父求他?

求他啥?

大伯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推到我面前:“你师父写了封信,让我等你站稳脚跟再给你看。 ”
我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师父的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写得费劲:“小陈,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人总有这一天。 你大伯是我亲哥,当年家里穷,供不起俩孩子上学,我主动退了学,让他去念书。 这些年,他在省里当官,我在县里教书,各过各的,很少来往。 你是我带过最得意的学生,我拿你当亲儿子看。 这回调你去省里,是我求他办的,你别怪他,也别怪我。 我这辈子没求过人,就求你这一回,好好干,别让人看扁了。 ”
我攥着信,手抖得厉害。

师父他……不在了?

我上个月还给他打过电话,他还说“挺好”来着。

我抬头看大伯,他别过脸去,声音有点哑:“你师父上个月走的,肺癌,查出来就是晚期。 他走之前,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还让我看着你,别让人欺负你。 ”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想起那天在师父家,他低头剥蒜时发抖的手指,想起他送我出门时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起他塞给我的那张银行卡。

原来那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行了。

我蹲在地上,眼泪砸在信纸上,洇开一片。

大伯没拉我,等我哭够了,他才说:“你师父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 他说你性子直,容易吃亏,让我多提点你。 往后有啥难处,来找我。 ”
我抹了把脸,站起来,把那封信叠好,揣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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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冲大伯鞠了一躬,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叫住我:“陈立。 ”
我回头,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你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
我没说话,推开门走出去。

省城的阳光刺眼,我站在省委大院里,抬头看了看天,想起师父站在县一中讲台上,拿着粉笔敲黑板的样子。

他总说:“做人要堂堂正正,别走歪路。 ”
我摸了摸怀里的信,大步往单位走去。

路上经过一家银行,我进去,把那张银行卡里的钱取了出来,又添了些,凑够六万,汇给了师娘的账户。

附言里写了一行字:“师娘,我是陈立。 师父走了,您还有我。 ”
后来,我在省城站稳了脚跟,处长的方案通过了,单位里没人再叫我“县里来的”。

我隔三差五给师娘打电话,她总说“别惦记”,可我知道,她一个人住在老小区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托人给她装了空调,换了马桶,又给她买了部智能手机,教她视频通话。

大伯偶尔叫我过去吃饭,他一个人住省委家属院,屋里冷清,桌上永远摆着两副碗筷。

有回我问他:“大伯,您咋不找个伴儿? ”他沉默了半天,说:“你师父走了,我这心里空落落的,找谁都不对。 ”
我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

他喝了,放下杯子,忽然说:“你师父要是还在,看见你这样,该高兴了。 ”
我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省城华灯初上,车流如织。

我想起师父家那间老房子,想起他坐在沙发上剥蒜的样子,想起他塞给我银行卡时手指的温度。

人这一辈子,总得有个念想。

师父的念想是我,我的念想,是他那句“做人要堂堂正正”。

我放下酒杯,跟大伯道了别,打车回宿舍。

路上,司机放着广播,里头正播一首老歌,旋律熟悉,我跟着哼了两句,忽然鼻子一酸。

师父,您放心,我没给您丢人。

作者声明:作品含AI生成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