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财经大学政府管理学院 王伟/文
当前,地方财政“过紧日子”已从应急之策转为常态之治。土地出让金高位回落、债务付息刚性攀升、民生支出只增不减,三重压力叠加之下,城市财政正面临“开源乏力、节流无门”的深层困境。传统的增量扩张模式已难以为继,与此同时,城市核心区、历史街区、优质产业空间面临投入不足、品质不彰、价值未充分释放的困境,而大量城市新区、产业园区、商业综合体又在上一轮扩张中沉淀为低效甚至负资产,财政运维成本如滚雪球般累积。这种“该加的加不够、该减的减不动”的结构性矛盾,暴露出传统城市更新缺乏对空间资产进行精细化分类治理能力的深层短板。。
破解这一困局,需要在城市更新中建立“精明提质”与“精明收缩”的双轨机制。前者针对优质存量资产追加投入、提升能级、释放价值,是为财政“补气养血”的开源之方;后者针对负资产有序退出、削减成本、止损盘活,是为财政“止损减损”的节流之策。一进一退、一增一减,共同构成存量时代城市空间治理与财政健康的完整闭环。
一、精明提质:为正资产补气养血
精明提质不是“穿衣戴帽”式的表面翻新,而是一种以运营现金流为导向的深层价值再造。它针对的是城市核心区、优质产业空间、历史街区、公共空间等具有增值潜力的存量资产,通过追加投入、功能植入、运营精细化,实现从“物理存在”到“价值创造”的跃升,其核心财政逻辑在于“开源”——激活沉睡价值,培育持续产生税收与运营收益的新财源。
具体路径包含三个递进层次。第一层次是“功能叠合”,在优质地块上提高混合度与容积率,推动“工业上楼”、商办融合、职住平衡,以空间增密提升单位面积的经济产出。这不仅是规划技术的优化,更是财源密度的提升——同样的土地面积承载更多的经济活动,意味着更多的增值税、企业所得税与个人所得税沉淀。第二层次是“品质溢价”,通过历史街区的精细化修缮、公共空间的艺术化植入、市政设施的智能化升级,提升空间的体验价值与品牌效应,吸引高附加值产业与消费流入。优质空间本身就是“招商磁场”,其带来的税收增量与消费拉动,是土地财政难以比拟的持续性财源。第三层次是“运营赋能”,引入专业化运营商,将单一物业改造为“物业+运营+服务”的复合资产包,政府从“一次性土地出让金”转向“持续性税收分成”,企业从“卖房子”转向“卖服务”,城市从“空间提供者”转向“价值共创者”。这种转变的财政本质,是将“资产转让前端收益”后移至“运营增值后端”,以细水长流的运营收入替代一锤子买卖的土地出让金,为财政“补气养血”。
当然,提质并非万能药。若对负资产继续输血,再优质的增量也会被存量黑洞吞噬。精明提质的前提是精准识别——它只适用于那些物理状态良好、区位条件优越、具备增值潜力的正资产。传统更新模式下,政府往往重建设轻运营,项目竣工之日往往便是财政负担开始之时。精明提质则要求从立项阶段就建立“全生命周期财政契约”,将拆除、建设、运营、维护各阶段的现金流纳入同一预算框架,以运营期的税收增量、租金分成、资产增值作为投入回报,实现项目本身的财政中性甚至正收益。
为此,需要创新财政工具。推行“存量资产运营增值税”,对更新后投入运营的存量资产按运营增值部分征收低税率增值税,替代一次性土地出让金,形成可持续的税收来源;建立“空间用途转换权交易”,允许产权人将过剩空间转换为公共服务或生态空间,转换额度可在区域交易平台出售,开辟指标性财源;对主动参与更新的产权人发放“补偿券”,以未来税费递延减免替代当期现金补偿,平滑财政支出曲线。这些工具的共同特征是将政府收益从“资产转让前端”后移至“运营增值后端”,激励长期运营而非短期炒作,在不增加政府当期支出的前提下,通过制度设计激活存量资产的“造血”功能。
二、精明收缩:为负资产止损减损
与精明提质形成精准对位的,是“精明收缩”。如果说提质是“补气养血”的开源之道,收缩就是“止损减少失血”的节流之策。它针对的是那些已建成但持续产生负向价值的资产——远郊空置的产业园区、超前建设的体育场馆、人口外流片区的冗余学校、维护成本高昂的低效市政设施。这些资产的共同特征是:财政投入与产出严重倒挂,运营性支出如“钝刀子割肉”,年复一年侵蚀着本就紧张的公共预算。在财政过紧日子的背景下,对这些负资产若不科学处置,无异于放任财政“失血”。
识别负资产需要建立科学的诊断体系。不能仅凭“空置率”或“破旧程度”就一拆了之,而要从物理衰减、运营亏损、制度锁定三个维度综合判定。物理层面看结构安全与设施老化;运营层面看单位面积的公共服务成本与税收产出比;制度层面看产权分散度与用途转换的刚性约束。只有三者叠合,才能确定一项资产是否真正属于“该收缩”的范畴,避免因误判而错杀尚有潜力的资产,或因漏判而继续承担不必要的财政负担。
收缩的方式也绝非只有“拆除”一条路。功能激活、产权重组、等级降级、有序拆除、战略封存,五种方式构成从“软收缩”到“硬收缩”的连续谱。对物理状态尚好但用途错配的资产,可以通过功能再植入实现“不换骨头换血”;对产权分散、单户激活不经济的老旧片区,可以通过政府平台公司统一收储或建立“产权池”进行整体重组;对服务人口持续萎缩但设施尚可的公共服务,可以保留空间、降低服务标准,为未来复用保留弹性;只有对物理衰败严重或占用高价值空间配额的资产,才启动有序拆除,将建设用地指标通过增减挂钩交易变现;而对那些当前无明确用途但未来技术可能赋予价值的超前设施,则可以战略封存,纳入“空间韧性账户”,以“期权”思维替代“沉没”思维。
精明收缩的财政逻辑在于打破“资产必须保全、债务必须刚兑”的双重刚性约束,将“节流”落到实处。发行“精明收缩专项债”,以收缩释放指标的交易收入、运营节约成本和碳汇交易收入作为偿债来源,以未来收益覆盖当期成本;推行“公共服务梯度退出预算”,将服务降级制度化、透明化,避免“突然撤并”引发社会冲击。这些工具的核心指向只有一个:让收缩过程从“财政黑洞”变成“财政止血点”,真正实现过紧日子背景下的科学节流。
三、两手协同:开源节流的辩证统一
精明提质与精明收缩并非割裂的两张皮,而是同一财政健康逻辑在不同空间上的差异化表达。开源与节流,一补一泄,辩证统一:没有开源的底气,节流便沦为简单的“砍支出”,伤及民生根本;没有节流的决心,开源的收益便被负资产的失血吞噬,难以为继。两者的协同,关键在于建立“空间资产分类治理”的底层框架。
首先是“入库”标准。城市更新主管部门应牵头建立年度《空间资产清单》,将城市存量空间划分为“正资产”“中性资产”“负资产”三类。正资产对应精明提质,负资产对应精明收缩,中性资产则维持现状、动态监测。清单须经财政、住建、自规、税务四部门联审,并设立异议期,避免误判。这一分类本身就是财政资源配置的“诊断书”:哪里该补气、哪里该止血,一目了然。
其次是“出库”机制。资产属性并非一成不变。人口回流、产业导入、技术迭代都可能使负资产转为正资产。因此,对战略封存的资产每两年复核一次,对已完成处置的资产永久归档,对中性资产每年滚动评估。建立“空间韧性账户”,将收缩释放的生态空间、留白空间进行量化登记,作为未来应对气候风险、技术变革的战略储备。这种动态管理,确保财政资源不因“一刀切”而错配,也不因“一成不变”而僵化。
再次是“边界”管控。精明收缩的底线是“任何财政节约不得简单转化为社会成本转嫁”。对涉及100户以上居民安置、唯一公共服务设施关闭、历史建筑拆除的情形,必须启动社会稳定风险专项评估——否则省下的运维费可能转化为维稳支出,得不偿失。精明提质的底线是“防止过度更新对财政的二次透支”。超大城市的更新尤其要警惕“为更新而更新”的政绩冲动,以运营现金流而非建设规模作为项目筛选的核心指标——否则开源不成,反而新增债务负担。
四、制度保障:从“蓝图规划”到“适应性治理”
精明提质与精明收缩两手抓,最终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性支撑,确保开源有渠道、节流有章法。
在规划制度上,要将两类资产的空间安排纳入国土空间规划“一张图”。正资产片区标注为“提质更新区”,负资产片区标注为“收缩处置区”或“战略留白区”,防止在规划调整中“复活”为新增建设用地。建立“消极增长情景”下的空间预案,明确不同人口增速阈值对应的设施关闭、用地转换、服务降级清单。
在财政制度上,要将更新与收缩的收支纳入政府性基金预算或国有资本经营预算,接受人大预决算审查。建立“更新项目全生命周期财政预算”,打破“重建设轻运营”的惯性。对主动收缩的城市,省级与中央财政应建立“收缩补偿系数”,认可其节约的公共服务成本,而非简单按标准支出核减转移支付——否则地方政府将缺乏主动节流的激励。
在考核制度上,要将“单位GDP用地下降率”“存量资产运营收益率”“负资产处置完成率”纳入政绩考核。将负资产处置后效评估纳入干部离任审计,对处置后财政效果劣于预期的,追溯方案编制与评估机构责任。考核是指挥棒,只有考核导向从“增量”转向“存量”、从“规模”转向“效率”,开源节流才能真正落地。
在产权制度上,要建立“空间用途转换权”与“产权池”机制,降低分散产权的协商交易成本。对集体性收缩区域,允许地方政府或平台公司统一收储;对主动参与收缩的产权人,提供“货币补偿+产权置换+补偿券+公共服务优先权”的组合菜单,由居民自主选择。产权清晰是交易的前提,也是财政开源的基础。
存量时代的大幕已经拉开,财政过紧日子,不是简单的“勒紧裤腰带”,而是对城市治理能力的一次全面体检。它要求我们从“花钱”的逻辑转向“算账”的逻辑,从“增量扩张”的惯性转向“存量运营”的理性。精明提质与精明收缩,正是城市更新从“物理建设运动”转型为“空间资产运营”的两翼:一翼为优质资产补气养血,开辟可持续的新财源;一翼为负资产止损减损,削减不必要的运营成本。开源与节流并重,进补与去疴兼顾,城市的财政健康方能得以修复,空间治理的现代化方能得以实现,高质量发展方能得以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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