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知了……
蝉鸣在中国文化里从来不是什么安静的东西。《诗经》里写「如蜩如螗,如沸如羹」,拿蝉噪形容聒噪喧嚣,两千年过去了,这个意象一点没过时。
2026年夏天,一只几块钱的竹制玩具「竹知了」,转起来发出「哇哇」声的那种,忽然搅动了整个互联网舆论场。起因不复杂,网络出现竹知了声音和华为发布会片段的混剪视频,传播甚广。华为以损害企业商誉为由投诉了部分内容,一批视频下架。结果适得其反,一场法务维权演变成了一场现象级舆情。
两个问题:
01 / 几块钱的竹知了,为什么能搅动全民舆论?
02 / 华为是不是玩不起梗?
有权≠接受
几块钱的玩具之所以能搅动舆论漩涡,不是因为竹知了有多大的力量,竹知了充其量只是个导火索,而炸药是华为自己堆的。
竹知了这件事背后究竟有没有恶意筹划,有没有黑手,答案是肯定有。
华为是否有权去维权,答案也是肯定的。
但有权≠接受。对恶意剪辑、AI仿声、丑化肖像进行投诉,法律层面无懈可击。但”我有权这样做”和"公众接受我这样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坐标系。
鸿蒙智行8月4日深夜的声明,在法理层面是精密的。用数据说话,5.6万条中仅投诉171条,占比0.3%。明确边界,从未要求下架竹知了商品。切割母品牌,以鸿蒙智行发言人而非华为名义发声,把舆情控制在汽车业务板块。每一步都有章法,法务团队觉得这已经足够克制了,但公众的感知逻辑截然不同。
小企业维权,公众同情:”人家小本生意,被欺负了当然要维权。"
大企业维权,公众警惕:”你这么大个巨头,跟普通人过不去?”
你越强大,你的每一次权力动用都会被放在强弱对比的放大镜下审视。华为可能觉得委屈——我只是在保护自己的合法权益,为什么就成了"以大欺小"?但舆论不关心你的委屈,它只关心画面:大 vs 小,权力不对等的视觉冲击力远大于法理的精确性。万亿巨头与几块钱玩具,在如此巨大的落差面前,”0.3%”这个数字就失去了意义。权利还是那个权利,但因为不对等的视觉联想,它的社会含义就从"合理维权"变成了"压制舆论"。
一旦被解读为“以大欺小”和“压制舆论”,史翠珊效应的螺旋就启动了——你越灭,火越大;火越大,你越要灭,恶性循环。公众根本无暇去理解维权的是恶意剪辑者,还是竹知了,于是很多人在讨论华为玩不起、大厂玻璃心、过度维权等等。
但玩不玩得起、是否过度维权却并非这件事值得深究的地方。竹知了事件真正值得深究的地方,是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叙事权的时代变迁。
“玩不起梗"是伪命题
"华为玩不起梗"这个说法之所以流行,是因为它有一个最直观的对照物——雷军和"Are you OK”。雷军被做成鬼畜视频,不但没生气,还在年会上自己唱了。于是结论很简单:你看人家雷军玩得起,你华为玩不起。
但这个类比有一个被忽略的前提:梗的叙事是什么。
很多人把梗理解为”网络段子",觉得它就是好笑、无伤大雅。但传播学上,梗的本质是可复制的微型叙事单元。每一个梗在被转发、被二创、被改编的过程中,都在重复传播一个核心叙事。
"Are you OK"梗的叙事指向是"口音好笑",它解构的是雷军个人的语言习惯,不解构小米的产品价值。雷军被玩梗,他的形象从”严肃企业家”变成了"亲民大佬",品牌不但没受损,反而收获了一波好感。这个梗的叙事方向是"向上"的——让雷军更可爱了。
竹知了梗不一样。它的叙事指向不是"余承东说话好笑",而是"余承东说的话不可信"。竹知了转一转就"哇哇"响,和发布会上的声音"神似"——这个"神似"的潜台词是:你在台上说的那些"千万以内最强""遥遥领先",跟这只竹知了的"哇哇"一样,都是重复的、空洞的、不辨语境的噪音。
同样是玩梗,一个在说"你很可爱",一个在说"你在吹牛"。叙事方向完全相反。华为如果对前者无感,对后者敏感,那不叫"玩不起梗",那叫对不同叙事的差异化反应。
在意的不是"梗",是"叙事权"
梗是表层,叙事是底层。你可以不在意梗,好笑不好笑,因人而异,但你必须在意叙事,因为它在建构公众对你的认知。
过去二十年,华为的品牌叙事建立在一个坚固的双重权威之上,技术攻坚的硬实力加上民族使命的道义感。消费者仰望华为,因为华为代表了中国科技突破封锁的故事,这个故事太厚重了,厚到品牌说什么,公众倾向于先接受什么。
遥遥领先这四个字,就是这个叙事体系最精炼的符号。它不是一句普通的广告语,它附着着一整层家国叙事。被制裁、被围堵、咬着牙搞研发、终于站在了技术前沿。当余承东说出遥遥领先的时候,消费者听到的不仅是产品参数的自信,还有一种集体情感的释放。
华为自己玩过梗,相信大家一定都还记得华为mate那支四川话太空版视频;华为也被大众玩过梗,遥遥领先也曾经是个全民梗,余承东也被玩过“菲承勿扰”、“强到菲起”的梗。
但华为也必须接受一个残酷现实:叙事权的时代变迁。在时代进程中,品牌不会一直拥有对自己叙事的垄断解释权。
有人觉得你遥遥领先,有人觉得你在吹牛,这两种叙事会共存,但孰重孰轻取决于你的叙事权。
研发投入超千亿,芯片领域突破封锁,在技术突围、国产替代的这套评价体系里,放之国家与产业宏观层面,华为的叙事依然是自洽的,叙事权也是遥遥领先。
但回到新能源汽车这个领域,当产品力差距在缩小,各家智驾都能用、三电都不差、屏幕都够大的时候,消费者区分品牌的标尺就开始往感性那边偏。同样是三十万的车,我买你的而不买别人的,可能就是因为你的品牌让我觉得舒服、觉得被尊重、觉得有认同感。
一千万以内最好没有之一,在产品力维度上也许站得住。余承东有底气说这话,因为问界M9的销量和市场表现确实能打。但在情绪价值维度上,它传递的信号是居高临下。它把消费者放在了被宣告的位置,别选了,我告诉你什么最好。在产品力时代,消费者也许吃这一套,因为参数确实硬。但在情绪价值时代,消费者的本能反应是,你说最好我就得信?那我偏要看看是不是真的。你的品牌故事不再只由你的广告、你的发布会、你的声明来定义,它同时也由几万条二创内容、几百万条评论、无数个梗来共同定义。
竹知了不会停
回到那只竹知了。
它当然不会停。竹知了还会哇哇响下去,而且这也不会是最后一只竹知了。
互联网的玩梗生态不会因为任何企业的投诉而停止进化,就像蝉不会因为有人嫌吵就停止鸣叫。
《诗经》里那句「如蜩如螗,如沸如羹」,说的本来就是天下太吵了,议论纷纷,像蝉鸣和沸腾的汤羹。两千年前的执政者也没能让蝉闭嘴。竹知了只会哇哇,它不需要懂这些。但华为必须懂。
这也不是华为一家的问题。所有从技术驱动走向品牌驱动、从行业权威走向大众消费的中国企业,都将面对这道叙事转型的考题。
当你的品牌不再只是行业圈层里的一家公司,而成为社会文化的一部分时,你就不再拥有对自己叙事的完全控制权。公众会用他们的方式解读你、戏谑你、甚至曲解你。
你可以依法维护权益,但你没法依法消灭所有你不喜欢的表达。
叙事权会在时代的洪流里不断变迁,但品牌真正的力量——是让人愿意开口说你的好,而不是让人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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