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谈起抗战时期西迁贵州的大学,第一反应就是浙江大学。这也不奇怪,浙大西迁的故事这些年被反复讲过,从竺可桢带着全校师生辗转数省,到在遵义湄潭落脚,再到李约瑟来访时那句"东方剑桥"的赞誉。这个故事太完整了,有校长,有大师,有传奇,所以大家记得住。
但其实在贵州的教育史上,还有另外一所大学同样是从东部迁过来的,来得比浙大还早,待的时间也比浙大长。它就是大夏大学。
只是今天知道它的人,已经不太多了。
大夏大学这个名字,现在听起来有点陌生。但如果把时间拨回到上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它可一点都不边缘。那时候上海有"四大私立大学"的说法,复旦算一个,光华算一个,大同算一个,剩下那个就是大夏。这所学校1924年创办,创办人叫王伯群,贵州兴义人。
王伯群这个人,履历挺复杂的。他早年跟着孙中山干革命,加入过同盟会,参加过辛亥革命和护国运动,后来还在国民政府当过交通部长。但他这辈子花时间最长、投入精力最多的一件事,是办教育。
1924年他在上海创办大夏大学,取"光大华夏"的意思。那会儿上海滩的私立大学竞争很激烈,能立住脚不容易。大夏的做法其实不复杂:一是请好老师,校内有一批从欧美留学回来的教授;二是在管理上有些新东西,比如国内最早推行的导师制,大夏就是其中之一。到了三十年代中期,这所学校已经站稳了脚跟。
然后抗战就来了。
1937年淞沪会战一打响,大夏在上海中山路的校区被日军炸毁了大半。王伯群面临的情况很棘手,校舍没了,师生散了,账上也没剩多少钱。但他没打算放弃,决定把学校往西南迁。
为什么往西南?当时很多学校都在往西搬,去向无非四川、云南、贵州这几个地方。王伯群选了贵州,原因其实很直接——他是贵州人,在贵州有关系,能找到落脚的地方,也能筹到钱。1937年冬天,大夏大学的师生陆续到达贵阳,落脚在次南门外的讲武堂。
讲武堂是清末练兵的老房子,一排排低矮的平房,年久失修。冬天风从墙缝往里灌,夏天闷热得坐不住。图书馆就是把几间屋子打通,摆上书架。学生宿舍不够,就临时隔出几间。教授们没有正经的办公室,在宿舍里备课是常事。
这些师生从上海过来,住惯了新式校舍,用惯了像样的设备,一下子掉进这么个环境里,落差是巨大的。但没人抱怨。上海已经回不去了,能有个地方继续上课,已经算运气好。
大夏在贵阳的那些年,日子一直紧巴巴的。
头一个问题是钱。私立大学不像国立大学,政府的补助很少,主要靠学费和社会捐款撑着。可那时候的学生,绝大多数是从沦陷区逃出来的,家里经济来源早就断了,能凑齐学费的没几个。学费收不上来,学校的开支却一点没少,教授的工资要发,学生的伙食要管,水电煤都要钱。
王伯群只能自己出去找钱。那几年他在重庆、昆明、成都之间来回跑,找以前的老关系、老朋友一个一个开口。他早年当过交通部长,在政界人脉广,但让人家掏钱这件事,从来都不好办。碰一鼻子灰是常事,有时候跑了半个月一分钱没拿到,还得硬着头皮继续跑。他的胃病就是那几年落下的,吃饭没规律,压力又大。
第二个问题是人。跟着学校从上海过来的教授,有一部分慢慢走了。有的是去了条件更好的国立大学,有的是实在适应不了贵州的生活。人走了就得补,可那时候在贵州请一个好教授,比登天还难。王伯群和副校长欧元怀想了各种办法,一边从重庆、昆明请人来兼课,一边从本校毕业生里挑人留校当助教。就这么东拼西凑,勉强把课撑了下来。
到了1942年前后,大夏的经费紧张到工资都快发不出了。王伯群没办法,把自己珍藏的字画拿出来卖了几幅,才撑过那几个月。
1944年秋天,情况又恶化了。日军打到了贵州独山,贵阳一下子变成了前线。学校必须再搬。
王伯群选了赤水。那个地方在贵州最北边,挨着四川,有一条水路通重庆。他选这里有两层考虑,一是离战场远一些,暂时安全;二是万一形势再紧,还能顺着水路往四川撤。
但这个决定做出来之后,真正的麻烦才刚开始。贵阳到赤水,几百公里的山路,中间还隔着大河。全校一千多师生,加上图书仪器、办公设备,怎么搬?王伯群一边给教育部发电报申请经费,一边给沿途的地方官员写信请求协助,还专门派人提前去赤水找房子、联系车船。那几个月他几乎没怎么休息。
等第一批师生和图书顺利到达赤水,开始安顿下来,他才腾出手去重庆继续筹款。但那时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胃出血反复发作,走几步路就喘。他家里人劝他休息,他嘴上答应,第二天还是上了去重庆的火车。
1944年12月20日,王伯群在重庆的医院去世,59岁。据在场的人讲,他临走前那几天,嘴里念叨的还是学校的事,还在跟身边的人商量经费怎么解决。
大夏大学在赤水坚持到了抗战胜利。1946年,学校返回上海。1951年,大夏与光华大学等合并,成为后来的华东师范大学。
但大夏留在贵州的那部分,并没有随着学校的离开而消失。当年大夏的教育学院,后来并入了国立贵阳师范学院,那是今天贵州师范大学的源头之一。法学院、商学院的毕业生,不少留在了贵州,在教育、司法、工商这些领域工作了很多年。
今天去贵阳,已经找不到大夏大学当年的痕迹了。讲武堂早就拆了,花溪那边新校址上也盖了新楼。贵州大学的校园里立着一块碑,刻着几行字,算是告诉路过的人,这里曾经有过一所从上海迁来的大学。
知道这段往事的人不多。但我觉得,这段历史还是值得被记住的。
不是因为大夏大学有多出名,也不是因为它培养了多少大人物,而是因为在那个人人自危的年代,有一群人不声不响地把一所学校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他们做这些事的时候,并不知道战争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回去。他们只知道,课不能停,书不能断。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