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9日上午9时40分,北京。夏小雄走了,终年四十二岁。
消息传来的时候,法学圈里的许多人大概都停下了手头正在写的论文、正在备的课、正在开的会,愣了一下,然后沉默。四十二岁,对一个学者来说,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刚刚从青年学者的队列里探出头来,意味着他的学术版图才刚刚铺展开去,意味着那些酝酿多年的专著、那些尚未落笔的篇章、那些还在指导学生修改的论文,都还在半路上。可他就这样停下来了,在八宝山殡仪馆竹厅的告别仪式之前,在学界同仁的唁电唁函抵达之前,在太多人还来不及反应之前。
湖南攸县走出的他,2002年踏进南京大学法学院的时候,大概和许许多多从县城考入名校的年轻人一样,带着一股子韧劲和清苦。南大四载,北大两载,从金陵到燕园,他一路走得扎实。2009年,他远赴意大利比萨大学,在异国他乡的法学院里攻读博士学位,用意大利语完成《La garanzia costituzionale della Proprietà in Cina》——一本关于中国财产权宪法保障的专著。那时候他二十五六岁,孤身一人在比萨的街巷里穿行,在罗马法的传统与当代中国的问题之间往返,把两种法系的语汇内化为自己的学术血肉。2012年博士毕业,2013年进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做博士后,两年后留所,从助理研究员到副研究员,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当代中国法学研究的核心地带。
商法基础理论、公司法、证券法、信托法——这是他耕耘的园地。在这个领域里,他出版了《集合资金信托计划法律属性研究》,在《中国法学》《法学》《比较法研究》《环球法律评论》《法商研究》《北方法学》等刊物上发表论文十余篇。这些成果放在任何一个同龄学者的履历表里,都足够亮眼。2018年入选"北京百名法学英才",2020年入选"中国法学会研究会青年人才",他还兼任中国法学会商法学研究会理事、证券法学研究会理事、北京市互联网金融法学研究会理事。学术的阶梯他爬得并不慢,每一步都留下了清晰的脚印。可谁也没想到,这些脚印在四十二岁这一年,戛然而止。
商法学界失去了一位勤勉的中坚,社科院法学所失去了一位可靠的同事,他的学生失去了一位严慈相济的导师。而那些与他同龄、同样在高校和科研院所里熬更守夜的青年学者们,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心里除了悲痛,大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寒意。这种寒意不是冷漠,是一种兔死狐悲的戚然——因为我们都知道,夏小雄不是孤例。
这些年,学术圈里英年早逝的名字已经太多了。四十出头、甚至三十多岁的教授、副教授、助理研究员,倒在书桌上、倒在讲台上、倒在出差的旅途上。他们中的许多人,和夏小雄一样,有着漂亮的学历——北大、清华、人大、海外名校;有着繁重的教学任务——本科生、硕士生、博士生的课程层层叠叠;有着永远做不完的课题——国家社科、教育部项目、各类横向委托;有着改不完的论文——自己的、学生的、审稿的。他们还要应付考核、应付非升即走、应付期刊的退稿与修改、应付行政事务的琐碎与冗杂。在这样的节奏里,"健康"两个字往往被排到了最后,排在了deadline之后,排在了职称评审之后,排在了所有"更重要"的事情之后。
可身体从来不是无限透支的信用卡。夏小雄的离去,又一次把这个血淋淋的事实摆在了我们面前。四十二岁,正是学术创造力最旺盛的年岁,正是经验与锐气交汇的黄金期,正是可以把多年的积累转化为系统性成果的关键节点。他本该还有二十年、三十年的学术生命,本该在商法领域留下更多掷地有声的著述,本该看着自己的学生成长起来、独当一面。可现在,这一切都化作了八宝山竹厅里的一缕青烟,化作了同仁们笔下的一纸唁电,化作了法学界集体记忆里又一道沉痛的伤疤。
我们总说,学术是长跑。可现实是,太多年轻学者被裹挟在短跑的赛道上,不得不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去跑一场马拉松。非升即走的倒计时悬在头顶,论文发表的KPI压在肩上,教学评估的表格填了一张又一张。在这样的结构性压力之下,个体的"注意休息"显得多么苍白无力。夏小雄的讣告里写着"因病医治无效",这六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深夜的灯火、多少次被推迟的体检、多少回"等忙完这阵再说"的自我宽慰。
湖南攸县的那个少年,从南大到北大,从北大到比萨,从比萨到社科院,他走了那么远的路,跨过了那么多的门槛,最终却没能跨过四十二岁这一关。这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是这个时代对知识劳动者身体与精神的集体透支所结出的苦果。每一次这样的告别,都在提醒还活着的人:学术固然重要,职称固然重要,论文固然重要,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人还在。
2026年8月11日上午11时,八宝山殡仪馆竹厅。那里会聚集他的师长、同窗、同事、学生,会有人念他的好,会有人叹他的才,会有人在他灵前流下止不住的眼泪。而更多的、无法到场的人,会在千里之外的书房里、教室里、会议室里,默默地为他点上一支心香。那炷香里,有哀悼,有惋惜,也有对这个行业、这个时代的无声叩问:我们还要失去多少个夏小雄,才能真正学会把学者的命,当成命?
夏小雄同志,一路走好。
愿彼岸没有课题申报书,没有考核表格,没有深夜的deadline。愿你在另一个世界里,能安安静静地读比萨的黄昏,写自己想写的文章,做一个不被计时器追赶的读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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